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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6年5月28日
π空间(第一章)
长卿



    伸手拉开窗帘,阳光便和那漫山的樱花涌进怀里,光线的每一次跳跃,都带着近乎轻佻的眼神,一个长长的哈欠过后,我才揉着脸望向山坡,那山坡再熟悉不过,甚至每棵花树间的距离我都清楚,几年前,每早或每晚,我和她只要有空,总会去踩踩那松软、潮湿的泥土,那泥土似乎有一种芬芳,就像我今天离不开尼古丁一样,离开她或者花树下的泥土总会有些伤感。回忆有时候无足轻重,有时候却让人筋疲力尽,时间总是像飞鸟流弹般的掠过,却又不经意间的猛撞回来,撞在心间最柔软的部位,潮水顿时狂卷而来,那让我无法呼吸。

    “咣当”,这是打翻盆子的声音,不消说,那一定是我那活宝一般的侄子,种种煞风景的事,他干起来是得心应手,令我佩服得九体投地。我不得不收住难得的遐思,对着洗手间大喝一声:“稳当点!”

    洗手间里传出一阵嘿嘿的窃笑,然后是一阵鲤鱼翻腾般的热闹,就好像鬼子兵冷不防杀进了村来。我有些忍不住笑,这样的洗脸方式我小时候似乎也经常用到,就像洗澡的小狗总习惯摇头晃脑。豪尔用毛巾胡乱的揉揉头发,霎时间他的脑袋就蓬乱得像个稻草堆,然后‘刷’的一挥手,毛巾就自己飞进了洗手间。观察这个活宝,我常常会不由自主地的出神,这小子长得可真快,转眼间个头已经比我还高了,虽然他还是一身的‘油’气。油气?就是油头粉面、油嘴滑舌、油腔滑调。。。实际上他真的算不上奶油小生,他身上确实有很多我哥哥的影子,如果他转过身去,我只看背影,真未必能分辨出来。但我哥哥,实在是令我敬佩的人,学识渊博,刻苦严谨,举止也极是得体,但这豪尔,在品性方面和他老子相比,实在是判若云泥。

    豪尔三两步就蹿到餐桌前,鼻子用力的嗅嗅,那种陶醉的表情让我觉得过于肉麻,“超~可爱的包子。”‘超可爱?’,我每天都能从豪尔的口中听到一些新词,例如超帅超酷或者超喜欢,似乎不‘超’一下,就根本不能满足他们喜欢夸张的本性。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慢条斯理的动了两下筷子,但我根本感觉不到任何食欲,正要习惯性的去摸烟盒,豪尔才从饭碗中抬起头来,轻蔑的瞪了我一眼,然后又囫囵的吞下两个包子,这小子食量大得惊人,他的班主任曾经向我告状,原因是豪尔吃饭过于拼命,有一次他们班四个男生竟然吃了五、六十个包子。这委实令我有些恐惧,因为他们同班的女生吃下四个包子就已经算饭量很大了。

    为了他的健康着想,我还是说了一句,“别吃撑了。”豪尔很不耐烦的哼了一下,“叔叔,你是不知道学校的饭菜有多差,一点油水都没有。”豪尔这话我相信,因为我早听说他们学校有‘三多’,一是卷子多,二是虫子多,三是包子多。这已经是很好的学校了,大概一进校门,每个学生就要掏两、三万的建校费,当然每个学期的学费也要五、六千。卷子多代表教育质量,虫子多代表生活环境,包子多就是在说,伙食实在太差。我只好苦笑一下,不再言语。

    电话响了,豪尔一个腾跃就扑到了电话旁边,然后我就听到一阵谈论‘华哥’、‘芳姐’、‘曾老大’之类的话题,如果不是我对他的生活习惯早已麻木不仁,我一定会认为他已经混进了香港黑社会。华哥是他的班主任,芳姐是他的数学老师,曾老大则是他的物理老师。豪尔也不是善茬,华哥曾经笑着对我解释,“这小子就是我们班的四大金刚之首。”不知觉豪尔已经打扫完战场,这才拍着肚皮招呼我:“叔叔,我走啦。”

    豪尔一走,世界立刻清静许多,我终于可以安安静静的忙碌了。九点钟,计算机定时解除休眠,飞熊照例汇报一遍昨天一晚发生的重大信息。“飞熊”不过是个计算机助手,这个名字出自“两头蛇南阳卧龙,三角猫渭水飞熊。”飞熊的编制者是我的哥哥,也就是豪尔的爸爸,飞熊的特长就是搜集处理数据,当然飞熊是一种典型的共产主义软件,它没有版权,更没有专利,它集中那些闲置的网络资源,为那些急需巨量计算的穷人提供帮助,简单的来说,就是各尽所能,按需分配。

    憨态可掬的飞熊在屏幕上忙忙碌碌的跑跑跳跳,在一些有价值的信息上,给我染上了彩色,我却是心不在焉,我的注意力集中在一只圆规上,我正在用这只瘦骨伶仃的小圆规,在我手心上一遍一遍的划圈。这真是一件无聊而且枯燥的事情,如果飞熊有豪尔的性格,它也会轻蔑的瞪我一眼吧。

    这时,华香打来了电话,我随手敲了个回车,便看见华香低头在键盘上忙碌的样子,好一会,华香才戴好耳机,露出小鬼般狡猾的笑容,“不好意思,键盘出了点问题。”华香弄了个齐耳短发,让我看着怪怪的,实际上我认为她生活那么悠闲,实在不需要用短发来节省时间,在我的印象中,只有应付突发事件的记者和警官才需要短发,因为赶时间的人才经常没空梳洗打扮。

    华香见我没有回话,便扬了一下眉毛问道:“富贵闲人,你最近又在研究什么?”
    我用手揉了揉眼睛,往后一仰:“富贵不敢当,闲人是当仁不让。”我挥手向她比划一下手中的圆规,“我在考虑这个,已经考虑半年多了。”
    华香当然很惊讶,因为她的手指几乎戳进屏幕:“慕大闲人,你未免太闲了吧,一只小小的圆规你也要考虑半……年之久?”她拖长的声音就好似轮船的汽笛。
    “越简单的东西越深奥。”我这句话几乎可以算上至理名言。“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圆周率π是一个常数?为什么它不是可变的?为什么它不是5或者2?”
    这个问题除了上帝没人可以回答,华香也不例外,她的眼睛从清澈变得朦胧,从朦胧变得迷惘,好半晌她才问道:“你想说什么?”

    对于我们这个宇宙来说,π是一个绝对的主宰,可以说π是这个宇宙的基石,无论太阳星星还是原子电子,没有任何一件事物可以脱离π的控制,严格的说,我们生活在‘π空间’。

    “π空间?”我似乎可以看见华香的思想,她在搜肠刮肚的想她所熟知的事物,但我知道那是徒劳的,只要逃不出‘圆’的领域,便逃不出π的控制,银河系的旋转?太阳系的旋转?地球的旋转?人难道不是旋转的吗?只要你低头去看你的肚脐,就知道那是达芬奇所指证的人的原点。

    “我还是不懂。”华香终于彻底放弃了这种哲学思考。
    “明白的告诉你,我认为在‘π空间’之外,还存在着‘非π空间’。”

    “太疯狂了……”华香叹息一声,从旁边的桌上端过来一盘比萨,她伸手用刀切去一个扇面。喃喃的说道:“如果π小于3。14159,世界就会变成这样子。”说着她已经把比萨卷成一个锥体。
    “如果π大于3。14159,那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你能想象得出?”华香几乎在愤怒的质问我,她觉得我就像当年哥白尼宣布地球绕着太阳转一样不可理喻。

    我不再说话,华香也选择了沉默,沉默并不代表安宁,我甚至相信沉默代表着期待,华香终于耐不住好奇,“不想给我解释得明白一点?”
    “如果你把我当作疯子,我想我还是闭嘴的好。”我从耳朵上摸下一根烟来,然后沉浸在烟雾里。
    “你说。”
    “对物理学来说,时间在膨胀收缩的过程中,会导致π变大或者变小,从而打开‘非π空间’的大门。π越大,时间流速就越慢;π越小,时间流速就越快。”

    我正要滔滔不绝的给华香描述一下‘非π空间’的奇妙,飞熊突然异常尖锐的鸣叫了一声,华香也听到了这串不和谐的音符,“发生了什么事?”我随手按了个快捷键,切换给华香一个小屏幕,那上面有一条怪诞的消息。“库苏古尔湖发现十余只美洲沙丘鹤。”当然旁边还附带了一张孔雀般骄傲的沙丘鹤的靓照。

    华香看过以后,立刻笑得花枝乱颤:“今天是愚人节,我知道你没有时间概念,但这么重要的日子你还应该记一下。”我瞄了一眼计算机日历,今天确实是4月1日,不禁干笑了一下:“飞熊不懂得怎么辨别真假,它没人类那么无聊。”
    华香摆弄一下头发:“你知道我是蒙古族?”
    “当然,所以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去。”
    “你为了查证一条愚人节的消息要去蒙古?”华香还是有些诧异。
    “沙丘鹤出现在亚洲并不稀奇,我记得十余年前鄱阳湖就曾出现过,科学家们的解释是‘它们是被狂风吹来的迷鸟’。我可以给你讲个例子,如果一个人从50层楼上跳下来没有死,那可能是一次巧合,但如果一个人从50层楼上跳下来三四次都没有死,我就会怀疑他是职业跳伞员了。当然,库苏古尔湖是个非常美的地方,我也想顺便散散心,而且我需要一个懂蒙古语的导游。”

    华香抿嘴笑了一下,“让我把手头的事处理一下,半个小时后给你答复。”说着她就切换了电话,不知道在忙碌些什么。二十五分钟后,华香又切回了视频,这回已经是出门的行装,一身浅灰色的旅行装。“我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
    
    一切都还顺利,当我站在乌兰巴托的土地上的时候,才向华香笑了一下,因为旅程刚刚开始,在这里唯一可以确定的东西,就是一切都不确定。华香正在和一辆吉普车司机交涉,另一个穿着粗糙、满身都是口袋的爱尔兰人似乎也想雇用这辆车,但华香毕竟占了蒙古语的便利,再加上她那天生惹人怜爱的脸蛋,很快便谈好了价钱,扔下了那个爱尔兰人在那里嘟嘟囔囔,当那个爱尔兰人向我们挥拳表示不满的时候,我突然有种预感,似乎他很焦急,而且也很有目的。

    乌兰巴托的新贵们并不比中国逊色,他们也有宝马奔驰和豪华别墅,当然街区上也随处可见那种已经被风吹雨淋了五、六十年的老式建筑。司机是个健硕的老家伙,华香说他叫巴图尔,似乎他在无休止的怀念着过去,怀念公费医疗和养老金,因为他现在什么也没有,听说我们是从中国来的,老巴图尔怀旧的情绪更加浓烈,实际上我认为他需要的只是一份生活保障。

    对华香来说,这绝不是一次惬意的旅行,坐在吉普车上其实比骑马还难受,虽然她自幼在马背上长大,但这一次,明显还是吃不消了。我?我更不用提了,我就像那只痛苦的轮胎,每一个螺丝都震得松动了。我的胃有如翻江倒海,不要再跟我讲什么蒙古的美味佳肴,还是都留给伟大的成吉思汗吧。

    这是风沙的领地,这是红柳和胡杨的家园,不远处便是一株已经枯死的饱经沧桑的胡杨,兀自挺立在荒凉之中。车子在干涸的河床上飞奔,鹅卵石总是恰到好处的凸起,我的汗珠便有节奏的落下,敖包、灰雁和野驴在我眼中都是幸灾乐祸的模样,即便是那‘最伟大’的甘丹寺,我也没有半点力气去畅想。赭红的砂岩,绵延数十里的峡谷,淡淡的云彩划过天空,那该是多么恢宏壮阔的风景,但此刻的我,眼中只剩下旋转的陀螺,所有的色调都混在了一处。华香不得不抓住我的手,她的温和和坚定让我的情绪多了几分镇静,这是个很值得信赖的女人,所以我在痛苦之余也在不断的庆幸。

    老巴图尔很清楚,选择这条路线的人极少是为了旅游,因为这根本没有路,途中的这片戈壁没有任何景色可供欣赏,那里只有一个传说,一个可怕的传说。十多年前有一个捷克的探险家来过这里,就是为了寻找一种会喷射毒液,眼睛会隔空放电,并且可以电死一头野驴的可怕虫子,据说它藏在沙砾下面,只有在雨后才喜欢爬到地面。

    华香低声的翻译着,“他说,那种‘死亡之虫’只有在6、7月份才出来活动。”
    我费力的咧了咧嘴:“我真希望永远都不遇见那种怪物,我还不想死。”

    其实这真是乏善可陈的旅途,似乎除了烤羊肚中的石头,我再也想不出有趣的东西,不过老巴图尔还是相当幽默,他给我讲了一些蒙古海军的故事。我实在搞不清楚蒙古怎么会有海军,华香憋住笑告诉我,那不过是库苏古尔湖上的一条货船。

    我正沉浸在老巴图尔的幽默之中,不知觉已经穿越了杭爱山脉,这让我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卫青,公元前129年,卫青‘出上谷’‘出云中’‘出代郡’‘出雁门’‘至笼城’,我常常诧异古人这种描述的简练,因为我知道每一次出征会付出什么代价,得到什么结果。但古人无法像我和华香那样的和平共处,因为往往不是他们选择战争,而是战争选择他们。

    这里的‘路况’要好得多,至少我有闲暇倚在车窗上四处张望。绕过一处戈壁滩,我突然望见一处非同寻常的建筑,似乎是倾斜的楼房和尖塔,一只鹰轻巧的停在塔尖上。老巴图尔也很惊讶,华香很快传达了他的言语,老巴图尔说‘这条路他走了五六年,还是头一次见这东西。’人和野驴的好奇心差不多,凡事都想探个究竟,在距离那个建筑50米远的地方,我们下了车,围着那巨大的建筑察看了几圈,华香的嘴已经合不拢,老巴图尔叽里咕噜的指手画脚,不用翻译,我也知道他在说什么,这个大半截埋在地下的建筑和‘蒙古海军’是同一类东西。

    如果说人们在月球上发现城市废墟是一件奇闻,那么在戈壁滩上发现一只轮船又算是什么呢?

    “如果一个小时之后我还没有出来,你们就回去报警。”
    不过华香很显然自作主张,我猜她肯定翻译成了:“如果一个小时之后我们还没有出来,你就回去报警。”华香没离开我半步,我清楚她那种性格,很有些草莽气,她常跟我说,她最喜欢读的书是《水浒传》,而《红楼梦》她至今也没读完一遍,卿卿我我、多愁善感实在不是她的性格。老巴图尔突然拿出一把蒙古刀,双手捧起来交给我,这真让我啼笑皆非,事实上我连鸡都没有杀过,这把刀给我,无疑是要我送给敌人。这刀很漂亮,也很实用,打着银形勃勒,嵌着珊瑚大珠,还编着翩翩欲飞的蝴蝶丝带。

    我一边攀上那船舱,一边思索种种可能发生的意外。还好,舱门并没有锈住,里面也没有陈腐的气味,丝毫不像电影中那种遍地横尸的惨剧,只是空荡荡的,看得出这是已经折了一半的货船,甲板上、船舱里还尽是暴风雨肆虐过的痕迹,桅杆、玻璃、木板的碎片到处都是,我的鞋子踩上去叽叽嘎嘎,想蹑手蹑脚都不行。在迷宫般的船舱中绕了几圈,除了散落的行李外,再看不出有一丝生气。华香捡起一顶湿淋淋的宽檐帽子,“这是欧洲女人喜欢戴的样式,在十年前曾经很流行。”
    我不禁有些发笑,“十年前你才多大,你就这么关心漂亮衣服。”
    华香哼了一下,不再言语,我正在费力的往船长室里爬,因为舷梯已经被扭折了,华香不得不提防我摔下来。

    咸涩的味道,潮湿阴冷的空气,让我根本感觉不到一丝戈壁滩的气息,这艘船仿佛刚被捞出来一般,因为我的鞋子留下了很多七歪八扭的脚印,就像原始森林中神出鬼没的野人足印。我的手指划过一张书桌,便出现一道清晰的印痕,那是咖啡的渍迹,而且还残留着一丝气味。玻璃橱柜早已名不符实,只剩下一个框架。令我惊奇的是,书桌的抽屉并没有锁,因为钥匙还插在上面,拉开抽屉,我便感觉到无比的庆幸,因为这抽屉还没有被浸泡。我看了一下表,我们已经在这诡异的船舱里呆了四十多分钟了,我不可以再多逗留了。我往背包里揣了一件东西,被华香一眼看见,便揶揄道:“这船里金银首饰应该不少,你不要多拿一点?”
    “别贫了,走吧。”
    等我重新站在炽烈的阳光下,我才发现另一件可怕的事,老巴图尔不见了,当然那辆半新不旧的吉普车也不见了。我不清楚老巴图尔发生了什么事,车被抢了?还是他去报警了?

    现在是正午,距离这里最近的地方木伦大概也有几十公里,我和华香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华香仰天吹了口气:“老巴图尔,你要我们走回去?我们可是没有水也没有干粮。”
    “在这儿等。”我突然下了一个似乎很愚蠢的决定,因为我总觉得老巴图尔不是那种人,他不会抛下我们不管。

    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很久没有和华香并肩坐在一起了,说起上一次,至少要五年以前了,那是我妻子失踪的时候,华香便经常陪着我喝酒,事实上她的酒量太大了,而且似乎是千杯不醉的那种,我一边扔着石子,一边喃喃的说:“没有酒真是一件痛苦的事。”
    华香哈哈的笑起来,“你那点酒量就别提喝酒了,实在太丢人,不过这一连串的事我实在想不明白,你说说看?”

    要我说什么呢?我只是跟着直觉在走,照片上这种鹤是佛罗里达丘鹤,生存在佛罗里达和乔治亚州,它是一种不迁徙的鸟,为什么它会出现在鄱阳湖?为什么它会出现在库苏古尔湖?你认为它是从美洲自己飞来的?如果它们不是自己飞来的,就是有‘人’把它们带来的或者领来的。其实,有很多鸟丧失了迁徙的天性,而环境却在逐步恶化。所以人们很早就开始帮助鸟类迁徙了,希望鸟儿跟随飞机一起迁徙,把鸟儿带到适合它们生存的地方。

    “你是说有环保组织在做好事,引领鸟儿迁徙?”华香似乎听懂了。
    我不住的摇头:“这不是一件丢人的事,也不是一件躲躲藏藏的事,况且如果美国人的飞机穿越中国、蒙古的领空,也不可能没有人知道,只能说另有其‘人’。”
    “你想说的那种人是谁?”华香一意的追问。
    我努努嘴:“就是把轮船扔在这儿的‘人’。”
    那轮船有两三个泰坦尼克号那么大,我实在无法相信人类的科技能把它从海洋拖到戈壁滩,况且……这有什么意义?

    华香终于沉默,这是我最希望的,不过她沉默没几分钟,突然又问了一句:“你从船长室拿了什么?”我掏出一个本子丢给她,“这应该是船长日志,不过是法文的,咱们都看不懂,等回去就一切都明白了。”华香把头埋进膝盖,不知道是在冥思还是在做梦,也许又过了一个小时,我朦朦胧胧的听见马达声,“老巴图尔回来了?”

    当我直起身来,我才发现那根本不是老巴图尔的车,而是一辆香蕉色的越野车,我和华香还是挥起了手,没有人愿意呆在戈壁滩里,尤其没有水没有食物的时候,那辆车停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一件很意外的事,那个衣着破破烂烂的爱尔兰人正探出脑袋,小胡子似乎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华香想起在机场的那一幕,不禁有些难为情,讪讪的用英文跟爱尔兰人打了个招呼,不成想那个小胡子冒出了几句流利的中文,“你们中国有句古话,起个大早,赶个晚集。”我只能哈哈一笑,正要对他们解释原委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我的心顿时冰凉到极点,因为那艘戈壁滩上的轮船早已经无影无踪,华香也回头望去,什么也没有,连只沙鼠也没有,华香无助的望向我,希望我解释一下。

    “我们去看海市蜃楼,结果和司机走散了……”每次遇到这种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的事,我都只能敷衍,因为这世界想让别人相信你实在太难。
    “海市蜃楼?”华香和那个爱尔兰人虽是同一句话,但疑问程度绝对不同,爱尔兰人的语气只是略带好奇,而华香的语气却是想要吃人,我只好悄悄的抓住她的手,稍稍的用力,想让她闭上嘴。

    爱尔兰人挥了挥手,一边叫我们上车,一边说:“我的中文名字叫‘徐~霞~客’。”听到这个名字,我几乎僵住,我无法相信面前这个红头发,满脸雀斑的家伙会是我少年时代的偶像,我没法相信在这个世界还有那种三次遇盗、四次绝粮,甚至身无寸丝也不悔改的野蛮人。“途穷不忧,行误不悔,瞑则寝树石之间,饥则啖草木之实,不避风雨,不惮虎狼。”我还是忍不住引用了几句话,也不管那个‘徐霞客’听得懂还是听不懂。‘徐霞客’嘿嘿的笑了一下,“我只听得懂前两句,后面的只是大概知道。”我默然不语,因为在那种无所畏惧的人面前,我常常自惭形秽。

    ‘徐霞客’很能说话,我觉得他整个一‘话痨’,虽然他的中文词汇并不丰富,但他还是滔滔不绝,夹杂着爱尔兰词汇的中文很是难懂,不过最难懂的恐怕是他说的中国的方言,那些本就很别扭的方言从他口中跳出来,简直就是外星语言。不过在一骑绝尘的戈壁旅途中,我还是大略明白了一些事情,因为他说,他十年前就来过这里,而且还遇见过一种可怕的虫子叫‘死亡之虫’。我立刻想起那个十年前的捷克探险家来,忙向他求证,他马上解释,他现在想加入中国国籍,因为中国不允许多重国籍,这实在有些顽固,对他来说,国籍真是一个天大的麻烦,他早就是一个世界主义者了。

    我不知道‘死亡之虫’是否存在,因为‘徐霞客’也不能再次找到它,就像海市蜃楼一样,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徐霞客’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很有些唏嘘,因为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个吹牛男爵,不过是在制造新闻噱头罢了。我突然不再讨厌他肮脏的衣服和浓烈的体味,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对他说:“我相信你,因为我也见过。”
    “你见过‘死亡之虫’?”‘徐霞客’的兴奋可想而知。
    “差不多。”我微微一笑,其实差得很多,无论体积还是品种,都相差不止千万里,轮船和死亡之虫的唯一共同点,就是突然出现,然后突然消失,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不过我的背包中还有一本船长日志,而‘徐霞客’什么也没拿到。

    正谈笑甚欢的时候,一辆吉普车迎面开来,是老巴图尔,他正红光满面的赶回来,车后面还有两个牧人策马狂奔,华香不禁莞尔,老巴图尔请了救兵回来,不过这救兵来得太晚,而且也再无用武之地,但他们的热情可是半点没有消褪,所以他们都把热情倾注到马奶酒和草原白里。

    清晨,我艰难的睁开双眼,酒精的作用依然强烈,我摇摇晃晃的直起身来,蹒跚着绕过还在燃烧着牛粪的火炉,牛皮的地毯占了毡帐的大半,我才发现华香的铺盖在我身边,我知道蒙古族、汉族的传统不同,在蒙古族那里陌生男女同帐而眠那是家常便饭,因为毡帐就那么大点儿地方,你不想挤就只能露宿野外。不过华香实在没必要这么节省和我挤在一个帐子里,当然,我烂醉如泥,什么都不知道。

    钻出毡帐,便看见一个蒙古少女策马扬鞭,在残雪中飞奔而来,直到那匹黑炭一般的骏马停在身前,我才看清这个长袍圆帽的少女竟然是华香,华香敏捷的跳下马来,长出了一口气:“真爽,北京真能闷死人。”我不知道怎么说话,只是盯着华香雪青色的腰带出神,身子还不自觉的向前倾了一下,华香连忙扶住,她一边把马鞭挂在马鞍上,一边揶揄道:“你呀,还总想喝酒,酒一拿来你却总是最先躺倒……”我瞥了一下嘴,不知道怎么反驳。

    看来‘徐霞客’也被灌的不轻,大约两个小时以后他才清醒过来,我西里呼噜的吃了点泡炒米,其余的动都不动,华香却是极度贪恋那些奶皮、奶豆腐,我用有些异样的眼光盯着她,看着她那有些得意忘形的吃相。华香终于抹了一下嘴,“你这么看我干嘛?难道我长得太漂亮了?”
    我突然憋出了一句话:“女人颧骨高,杀夫不用刀。”
    华香的手猛地劈过来,砍在我的脖颈上,我只觉‘咯噔’一下,心脏几乎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华香这才扔下筷子,抓起一块奶豆腐,对我一脸奸笑,“杀你这样的,确实用不着刀。”我摸着脖颈发愣,‘徐霞客’突然疑惑的插了一句嘴,“那男人颧骨高,又会怎么样?”
    我连忙起身躲远一点,确定不在华香的袭击范围之内,才喘了口气说:“男人颧骨高,生来志气高。”
    华香也站起身来,“女人为什么不能志气高?”
    “可以,可以,谁说不可以。”我真害怕她把奶豆腐扔在我脸上,所以我的手已经远远护住了脸。

    吃过早餐,‘徐霞客’背起包在前面引路,我和华香仍然在不住的较劲,无论是语言还是小动作,也许在‘徐霞客’眼里,我们两个还只是贪玩的小孩子。湖面上的浮冰正在演奏春之交响曲,起伏不定的冰块像在发射信号,闪烁不定。风还有些硬,打在脸上颇有些力度。华香握着望远镜四处张望一会,忽地用手一指,“白鹤!”
    ‘徐霞客’也抓起望远镜,认真的望了一会,“是啊,西伯利亚的仙鹤快要绝种了。”

    一阵凄厉的鸣叫划破长空,然后又是寂静无声,那声音让我心头一颤,几乎落下眼泪来,我害怕听见这种声音,那是飞箭一样的哀伤。华香却毫不知晓,她正好奇的问,“那群白鹤傻傻的站在那干嘛?多冷啊,飞起来活动活动多好。”
    “有一只鹤死了,那是葬礼,它们都低着头呢。”我的话有些阴冷,华香仍是毫无感觉,望了一会她才追问了一句:“这么远你都能看清?连望远镜都不拿。”
    “听声音就足够了。”

    ‘徐霞客’摘下风雪帽,对着鹤群远远的鞠了一躬,便又向前走,走不几步,突然快跑起来,跑到一处,拔出刀疯狂的挖起来,我和华香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发什么疯,直到他用刀挑出一只血淋淋的老鼠,我才明白他的感受。华香掩着鼻子躲得远远的,傻傻的问了一句,“你怎么那么恨老鼠?”
    我真有些头疼这个美女,她总会问出一些傻透气的问题,我没好气的插了一句,“你真是杀夫不用刀,因为你能把他活活气死。没有天敌的老鼠就和人类一样,疯狂而且无理智。”
    ‘徐霞客’把死老鼠埋好,擦干净刀,讥讽的笑了一下,“慕先生,你看着,不出五十年,老鼠就能占领北京、天津。”
    华香有些不屑一顾,她认为那是天方夜谭,杞人忧天。但我认为绝对会,因为老鼠会吃光整个草原,甚至让全世界都变成沙漠。去年夏天,在湖南的益阳,就有数亿只田鼠扑向农田,那里的村民只能拿着手电、木棒,带着狗去捕杀老鼠,一片田一晚上至少能打死一千只。我突然撇了撇嘴,“狗拿耗子,真的不是多管闲事了。”

    华香对老鼠实在没有兴趣,她更喜欢鸟,很快她就在镜筒里发现了几只翩跹起舞的棕鹤,“嗨,那鹤跳得真高,至少有两、三米高。”
    ‘徐霞客’抬起望远镜,不禁面色凝重:“真的是美洲沙丘鹤……怎么会飞到这里来?”
    我的心猛然一沉,我没想到他和我竟然为了同一个理由来到此地,我不得不从头到脚的打量了这个家伙好久,他的小胡子很有个性,令我觉得总有些讥讽的意味。

    这种沙丘鹤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一种鸟,它的适应力极强,即便漫天风沙也无所畏惧,草原和湿地当然更不在话下,我正在努力把沙丘鹤和库苏古尔湖联系起来,华香已经拿出了长焦数码相机,准备一试身手,‘徐霞客’的相机一看就是专业,至少8000万像素的,黝黑的,像个火箭筒。我抱着肩膀看着他们两个人忙碌,突然觉得我这种人真是缺少乐趣,他们才像是旅游者,而我更像一个见惯不惯的老牧人。

    这一趟旅程很完满,该看到的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也看到了,我和华香顺着湖边漫步,华香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伸了个懒腰,“你不是说这里感觉很爽嘛,那就多呆几天。”华香仰了一下脸,爱理不理的样子,背着手在前面走,细微的雪星飘零在月光里,飘落在她织着吉祥图案的圆帽上,分外的轻柔。我的脸上感到丝丝的凉意,我的心里却暖暖的,因为我在想,一会可能又要和华香挤在一起了。

    华香费力的拔掉靴子,吹掉汽油灯,我登时失去了所有的方向感,接着便是飞快的脱衣服的声音,黑暗中我的身上劈啪作响,华香不禁骂道:“你身上怎么这么大静电?跟鬼火一样。”我不敢吭声,只是钻进睡袋,把自己卷尺般蜷缩起来。好一会,只觉眼前一亮,一团精灵一样的火苗跳动在我眼前,华香只从睡袋中露出一个脑袋,一条光洁的胳膊正举着一个打火机。她那狡猾的眼睛正盯着我,我用手挡住光线,“你又干嘛,不冷啊,还裸睡……”
    华香哼了一下,“我怕你干坏事,所以看看。不过告诉你,裸睡更暖和,笨蛋,睡吧。”说着,我的眼前又复归黑暗,但她这么一折腾,我肯定是浮想联翩,一夜无眠了。帐外的风儿似乎也和我一样心事,心烦气躁的拍打着帆布……

    这个早晨,成群的黑天鹅、白天鹅用嘹亮的歌声为我们送行,它们在天空中罗织成一幅神秘的图案,老巴图尔又面带笑容的发动车子,我本来想把那把蒙古刀还给他,但他无论如何不肯,华香只好取出两罐从中国带来的茶叶赠给他,他欢天喜地的收下了,这个民族对茶叶有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嗜好,也只有这个民族才有可能把茶砖当成货币。

    又是一路颠簸,回到家的时候,我甚至连扭钥匙的力气都没有,一开门却吓了我一跳,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女孩正睡眼朦胧的从我的卧室里走出来。我登时僵在原地,我不清楚豪尔在我不在的日子里到底做了什么,那小女孩也望见了我,睡意登时去了大半,眼睛望豪尔的卧室撇了撇。正僵持的时候,豪尔那惯有的嗓门响起来,“都起来了,我叔叔说今天回来!咱们快收拾屋子。”

    ‘都?’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我只好扔下行李,坐在客厅,我本应该洗个澡去睡觉,可我不知道这栋房子里还有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