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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笑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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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風没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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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曼见习期结束后,就转到了《当代文化批评报》编辑部,她已经在那里发了七、八篇书评和文化评论,深得主编赏识。她说自己实在不是做学问的料,也不想做学问,去报社能和文化界、学术界的名流多接触,也算是积累知识和见闻了,将来也许还可以再回研究所。我知道她其实深受体制改革的冲击,目前的选择虽然无聊,但是并不坏,一个回国博士都能当主编忙活这张烂报纸,何况她只是个现当代文学的研究生呢。 吴曼总还是受到了博士主编的宏伟目标的巨大鼓励,兴致勃勃地走上了编辑岗位,她承担的是读书版和跑文化新闻,一周两个版,利用微薄的稿费组织权威性的稿件也的确够她忙和累的。我开玩笑说办个有内容的贫民版吧。她惶惶然,但是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信心,学者们也并不完全被稿费所蛊惑,但是,我们院里的这张报纸也实在算不上大报,从遥远的未来看也是如此,即使主编想把它造成大报,也不是仅仅被经费捆住了手脚。 吴曼也约我写《诗经》的稿子,我只是哼哼哈哈地应承了下来,我知道自己不会写。我不会把自己的心得浪费在报屁股上的,但是写扯淡的文字,我又觉得糟蹋了自己,所以我只是漫不经心地应承下来而已,她也不会真跟我计较的。 我们经常在去一个书店和另一个书店买书的间隙约会在咖啡馆或者冷饮店,除了听她讲编辑部的扯不出头绪的工作,就是陪她读宋词,她曾经多次选修宋词,所以要求我也陪她读宋词,进行一些即兴似的讨论。这样的约会,只能漫享淡淡的温情与爱意。有时候,要求强烈了,也只好去城市边缘的小宾馆开房间。除了无声地做爱,有时,我会在她的一个散发着脂粉味的本子上写下几行诗歌,然后继续做爱。她的呢喃与絮语越来越多,盲目又沉郁。我知道自己在她面前是多么的无用与黑暗,但是,我还来不及反省自己的心灵。爱与欲望是如此的轻飘与粘滞,我知道自己拥有的会越来越少,我知道自己的伤感和沮丧会越来越多,我知道吴曼几乎是我生命中最后的青春之光:如水的肌肤,清晨般的黎明之眼,柔软又冰凉的身体,像强光出现在夜晚把我震撼把我拿住。 我还来不及反省自己的心灵,只是把混沌的心灵世界铭刻在断断续续的诗行中;我只是感觉到了生命在近乎窒息的领域里滑行,这样的滑行就要结束了。 我并不清楚它会结束在何处。 吴曼的表现比我单纯得多,她只是看见眼前的困难,几乎所有的困难又都是可以获得开解的,简单到我就可以开解她。但是,有一点我还开解不了,就是她有时对我也流露出轻微的点点的怨恨。我有时能抹掉这样的怨恨,但是并不是真的抹掉了。我只是笑着说,千万别爱上我。她心情好的时候,总是写句宋词,再画幅漫画,然后离开我们约会的场所,而我已经独自回到了家中。我其实想陪着她,看她画完漫画的,但是我不能够,我的时间并不属于我自己。
2
赞美一个人的德行,或者找一个能穷尽你的赞美之辞的有德行的人是困难的。因此我更愿意寻求一个有趣的人来赞美他。至于贬损他人我则毫无兴趣,因为贬损他人越激烈烈,对自己的损害也越大。随随便便骂一个人是可爱的,认认真真骂一个人就会令自己变得特别无趣。 孔子是个喜欢夸张的人,他赞美人和贬斥人都可以做到极致,而且经常如此。我呢,我曾经只会刻薄别人和任何事物。从来没学会赞美朋友,如果我自己还想学习点什么的话,我觉得能学会赞美朋友就挺好。在规范的世界里面生活,大家都会更年轻也更省心一些。但是这个所谓规范的世界只是一纸理想而已,这个是我这几年才开始考虑并考虑明白的。我们的教育灌输的是一纸理想的、肤浅的、空洞的、苍白的规范世界,而我们生存的现实是如此的无序,也不是完全无序,而是我们的现实里是在行使着另一套更为繁复的潜规则,一个人如果没有很好的悟性与天赋几乎根本无法理解它的存在,我现在开始理解这套潜规则了,却已经毫无意义,因为我已经、早已经被逐出了这套潜规则所结构出来的社会。 我记得自己,当我还是个小学生,在课堂上经常抓住羊树的手,长时间地握着,只是安静地、隐蔽地相握在课桌下,人紧张地忘记了呼吸。我想我还不了解抚摩和端详的意义,我们传无意义的纸条的时候,还不知道人间有“情书”二字,我和羊树家离得比较远,除了在学校,我们几乎没有相会的机会。偶尔我从集上回来,大道从她家房子的西头经过,我慢慢地走过去,有时能看见她在扫房子前面的空地,或者在房头喂鸡。我慢慢地经过,她会抬起头,或者转过身子,她就这样看见了我,是惊喜,我们望着对方无声而笑。我就是这个时候养成了见人一笑而过、安静但是并不讨好的姿态。偶尔我们也招呼一下,或者站住不着边际地聊上几句就告别,我比较快地离去,如果她还在背后看我,我不希望这样的时间太长。 我们没有相会的机会,即使等到假期里,我们也完全没有机会被分配到一个学习小组里。但是我们即使不表白也显然需要更多的呆在一起的时间。除了上课,下午放学后,我们会一起找点事情做,留在学校里,留到大家散去,我们在教室的西头,看着太阳聊天,除了她明亮的眼睛,洁白的脸,细长的身体,她已经162厘米高了,她最后的身高166厘米。她的圆脸上除了安静没有更多的表情,只有小小的尖下巴散发着奶味的稚气。我们说过什么,我已经完全忘记。我只记得夕照温和又明亮,空气爽朗又甜美。 我们没有相见的机会,但是我们组织了几次周末的野外活动。有10个左右的同学参加,我们一起去远处的山野游玩。有一些危险的行为,她知道拦住从桥上跳下河底的行为,对更为陡峭的山崖,她也劝大家放弃上上下下,这样的活动没有做几次,但是却是我们一起合作组织的。很久以后,我回到老家,也曾顺道去看了那个山间的桥洞和高大的山崖,我看见它们都非常低矮,不值得成为冒险选择的对象,我坐在桥上和山崖的下面,想回忆起更多的往事,寻找一点甜蜜的痕迹,我很失望,我没有想起点滴事情。那次回家,我还看见了羊树,远远地看见了她,我没有喊她,她的脸还是原来的样子,但是孩子气已经完全消失,也没有代之以女性的风情,她只是一个健壮的干净的劳动女性。或者说性别的意义非常弱。图书馆的管理员也是我和羊树的同学,她和羊树都是初中毕业就离开了学校,我们闲聊不少,但是没有聊起过羊树。 羊树在小学和初中,无论和男女同学,在劳动上,她总是第一,而且她干多少活都不累,而我们干她的三分之二的活。就已经累死。在各种劳动中,我跟她不止一次地竞赛过,都被她远远地甩在了后面。我其实不会做农活,学习任何劳动我都是不得其法,我只是拼一股蛮劲。羊树有气力也有技巧,如果文革不结束,她就一定是个劳动状元,但是文革结束了。她只能做个普通的劳动者,做个勤劳的妻子和母亲,现在想起来她的孩子大概也该到了读大学了年纪了,我们老家的农业完全毁掉,我不知道她是否有工资,如果没有工资,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在早几年凭自己的劳动积累了一点钱财,如果没有,那么她的生活会比我能想像的还要贫困点。 如果文革没有结束,羊树会好过一点,我会过得差一点,文革一结束,她就好像被抛弃了,我虽然已经被潜规则社会抛弃,但是我的生活比文革期间可能有的结果还是要好点。我这里不是要褒贬什么,我想说的只是应该有一个更稳定的框架可以叫我们无论在任何时代都能过得更好一点,安心享受人类进步的文明之果。 3
小吴每次都陪我去做读书节目。做完节目,她和同学小罗还有我,我们一起去咖啡堡坐坐,她俩喝咖啡,我则是茶水。我们的聊天通常分三部分:1、交流彼此的新状态;2、讨论和节目有关的事情;3、闲聊。 我们最近的主题就是讨论初恋。这叫我多次想起羊树。我想,在我和羊树交往的时候,我们一直没有明确说法,至少我还知道自己在做一件不可以做的事情,但是却跟着感觉在做,小学毕业后,我们去附近的中学读书,同学由一个小班增加到五个庞大的班级,初一她在一班,我在四班,初二、初三我们都到了三班。她一直都是班干部,至少是劳动委员,我一直都是班长,后来还是一个挂名的学生会的副主席。我记得初一在试验田拣麦穗,她拣了半抱,老远走过来,送给我。这个麦穗放哪里都可以,但是她特意走过来给我的,脸上洋溢着少女的光线,我想她还是想以此说明我们关系熟悉,或者说她喜欢在劳动中接触我而已。但是我拒绝了这半抱麦穗。后来,我们再无来往,即使我们坐过两年的前后桌也没什么来往了,也再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了。 现在看我拒绝的原因大概有这样两个:一是长大了,从此以后,我几乎跟女生不再有来往;二是害怕,在回避可能会发生的错误。当时所有坏孩子都可能和女生有瓜葛。不管什么原因吧,就此观之,我这人胆小怕事不敢负什么责任。从另一面讲所谓薄情寡义也不过如此吧。如果从此不再跟女生来往,也可以放下不说了,但是此后,我都是单恋自己喜欢的人,人变得越来越阴暗了。 这里还要加入一九七六年十月的政治变动,这次变动对我伤害特别大,如果我是个失望的人,那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在我小学到初中这些年,我见到太多的口是心非,见到了过于频繁的政局变化,林彪摔死、邓小平上来再下去、四人帮倒掉……从此我对这个社会不再关心。没有同伴的读书是一种痛苦,我从初三开始到大学结束,甚至到现在,我的阅读都基本上是一种没有同伴的阅读,这种孤独足以毁掉我,我在大三的时候,精神就几近崩溃,而且我绝不是唯一的,因为我看见过别人的崩溃:堕落、犯罪、逃亡、死亡。我调解自己的办法是把专业书本放下,读心理学,和医生交朋友,四处喝酒聊天杀时间,我用漫长的颓废来浅削自己的郁闷、痛苦和孤独,但是一种严厉的内心原则的存在使我没有去谈恋爱,只停留在和女生的一般交往的层面上。 我的初恋如一阵淡淡的轻烟,转瞬即逝。对我几乎没有什么影响。 我们还是回到潜规则上去,我其实在拒绝半抱麦穗的时候,已经暗自学会了一套文革时代的潜规则,这套规则在表面看是我刚刚掌握就已经作废了,当我用了二十多年来抛弃掉它的时候才发现它其实并未作废。1998年8月2日,我在一首咏怀诗中这样写道——
这革命留给我无限的悲伤,这革命 给了我一个纯粹的模式--当时我还是儿童。 纯粹的模式就是撒谎,就是永远站在红色的光景中。 这革命给了我一个抽象的壳--它比真理更坚硬。
我没有成为革命者。但是,壳是无人操纵坦克, 生活已经不能改变。今天我才知道,我总是随波逐流。 生活遗弃了的壳,把我裹挟着,把我抛向乌是国。 我在壳中唱歌,在壳中孤独,在壳中演绎思想之秋。
如果我曾经内心阴暗,我想是那套潜规则使我成了个内心阴暗的人,我为了抛弃它也浪费了自己的青春与光阴。即使我现在内心明亮,但是我仍然不敢说自己真的摆脱了那套潜规则的影响。我能不能换个更合适的词呢,比如说超越了它。我甚至也不能说自己就不再内心黑暗,因为其实,我现在也不愿意和任何女人、男人讨论自己的心事,当然这可能只是一个习惯而并无实际意义。我小心翼翼地生活在现世只是保全性命而已乎?! 小罗是个快乐而单纯的人。一个女性热爱自己的工作,心无杂念,并且从来不去洞察别人的心扉。但是她说话礼节周全非常客气,在礼貌周全的寒暄之后,几乎完全就是满嘴跑舌头的信口雌黄,但是除了会显得有点傻气外并不令人讨厌。小吴特别喜欢她,和小罗比较起来,小吴有心计并且有点郁闷,我想小吴的不愉快在小罗这里都是可以化解掉的。 小罗有时会直接问小吴,你究竟算他的小老婆还是二奶。小吴总是说,是朋友啊。 是朋友啊。 这样的回答固然给了我很大的安慰,但是也带给我心中比较多的尴尬。我小心地审视自己的生活,审视和小吴的关系,总觉得有一天自己会滑向不可收拾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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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罗的大多数不经过脑子的话,也带给了吴曼零零星星的深思,她总是比较委婉地说,你不觉得小罗的话很有意思吗? 我总是说是啊 我总是这样子应付一下。但是我知道时间一久,吴曼就会有意见,就会找我要个具体的说法,或者就是一声不吭、简简单单地离开了我。而我几乎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被动地、沉默地看她离开,看着不伦之爱烟消云散,我只有静默而已。
5
爰采唐矣?沬之乡矣。 云谁之思?美孟姜矣。 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爰采麦矣?沬之北矣。 云谁之思?美孟弋矣。 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爰采葑矣?沬之东矣。 云谁之思?美孟庸矣。 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诗经·鄘风·桑中》
《诗经·鄘风》中有《桑中》一诗,诗里的小伙子经常从事远距离的村社劳动。劳动很简单就是出远门去割草。 这个活,我小时候常干,都是学校组织的。 一大早我们就带着饭和镰刀出发走大概二三十里路,有时是卡车把我们送到更远的地方,无论多远,都是早去晚归,从不过夜。古人大概要走得更远,可以出去一次连续割草10天半月、总是住宿在野地里吧。虽然我们已经有很多劳动课了,去割草对我们仍然是是一种解放,大家全都很高兴的。因为没有割草任务,上午割一片,中午吃饭,玩,下河游泳,下午割一片,然后早早回家,跟现在的郊游差不多。 我们一般是把新割的草晾在原地晒着,改天再来打成捆,码成垛,最后被我们不知道的一家单位用车拉走。草的用途有多种:1、烧火,比较浪费;2、编草帘子,盖东西,比如遮盖土坯,也可以铺床;3、遮盖屋顶,当时我们还有很多土墙草顶的房子;4、剁碎了喂牲口或者拌在泥里抹墙;凡此种种估计距古人生活并不远。 中午我们都是吃百家饭,大家扎堆掏出自带的干粮共享,这个时候是免不了吹吹牛的。然后就是下河游泳,小河不大,但是足够你畅游了。我记得初中时,大概是五班有个同学就淹死在河里了,捞了一下午,傍晚才捞上来,我印象里尸体已经泡得煞白。古人割草大概一天只吃一顿,基本上天亮就开始工作,天黑就收工。聊天娱乐想来都放在晚上。我们当代人,基本上是这样的:小孩聊天特别脏,比如我儿子说话屎尿不离口;大人聊天特别黄,比如任何一桌酒席上如果没有色情笑话几乎不能成席。古人想来除了正常的娱乐也谈谈女人,《桑中》就是一个帅小伙子讲自己搞女人的经验,说他帅是因为他在所有的女人那里都受到了相同的待遇(只有丑男人才会在女人那里有不同的遭遇)。 这个可爱的古代帅小伙每次长途劳动回家都不歇菜,第一回搞的是姜家大姑娘,第二回搞的是弋家大姑娘,第三回搞的庸家大姑娘。而且每回都是在乡村娱乐集会上一见钟情,每回都是被邀请去女子的花楼,每回完事后都是情话绵绵相送不已分手而去。帅哥虽然吹牛,但还是个有情调的人,他很擅长绵绵情话。诗中虽然只例举了三个姑娘,我们却可以想见,他在每个长途劳动的返回村社的休养的间隙都有与前面有所不同的情深深雨蒙蒙的爱情。姑娘们如何邀请他,如何情话,还有每一位姑娘的同与不同等,说出来无疑都是一本爱情教科书。这样一来就可以判定《桑中》的确是篇经典诗歌,劳动的时候,大家围绕之讨论得都甚为详细了。劳动结束回到村社,除了选择实践劳动中所学的泡妞大计也实在是别无他事。 当时的男性、女性想来都格外潇洒,他们有如此多的情意可以奉献出来,而且总是被热情地接受。而我是不能回到那个时代了。面对我自己身上与生俱来地爱情,我完全是手足无措。 有时从侧面和后面看吴曼,我觉得自己能流露更多的爱意,对视她的时候,我则有所保留。和《桑中》里的男子相比,我更像个病人。我只是想像自己能更本真地站在吴曼的前面而已。 虽然已经去了编辑部了,吴曼还是经常利用晚上时间来我家,请我帮她看稿子,我看稿子的时间,她跟小齐和孩子一起在客厅里聊天、看电视、或者打打牌,他们相处甚欢。
6
小罗也有个恋人,已经四十岁了,是理工学院的教授,妻子是同事,没有孩子,教授正忙着出国。这些是吴曼告诉我的,吴曼还告诉我说教授在办离婚,但是不太好办,因为女方几乎是教授的恩人,如果有缺点,就是不能生孩子而已。教授特别爱小罗,经常哭泣。教授的计划是先离婚、再出国、再跟小罗结婚。我对此不加评论。也从来不问小罗的事情。 小罗还是邀请我和吴曼和他们俩一起吃茶。教授高大白净修养很好。喜欢背诵英文诗歌,讲英文笑话,他很有耐心翻译给我们听,和我们一起讨论。我得说那些内容的确很有趣。 小罗在另一次做完节目后,坐进咖啡屋里就特别沮丧,要了瓶啤酒,喝了一半就开始哭泣。教授在离与不离之间反复变化,教授夫人一会同意教授净身出户,一会又反对离婚,岳父岳母说教授忘恩负义,小舅子喝醉后还按住教授暴揍二次,家中一团糟糕。 她后来泪眼婆娑地问我和吴曼,你们说他还离得了这个婚不? 吴曼完全无话,我说,一定会离的。 吴曼后来私下跟我说,她不会要小罗那样的婚姻的,她也不要我跟教授一样。我说,他们也不想要那样的。 有一次教授约我和吴曼吃茶下棋,他的象棋走得很好,我几乎没有赢他的机会。他下棋的时候也是英文故事不断,这些故事不是很搞笑,但是很聪明,不论怎么掩饰还是流露出内心的紧张与疲倦。他出神的时候,我就杀他的子。离开茶馆后他陪同我们走一段,路上,他说离婚是一定的了,他不怕折腾,但是怕小罗看不下去和对人性失望和厌倦,希望我们能多找小罗缓解一下她的紧张和烦恼。我们非常高兴地说,不就散散心么,很简单的。我们看着他离去。 我问吴曼教授精神不精神? 吴曼说精神。 我说你看他的步态,再精神他也是中年人了。 吴曼笑了。 我说,我也是中年人了,当年屈原叹美人迟暮就是说的我们这个年纪。 吴曼说小罗和我都没当你们是年轻人。再说了,屈原不是一直要求自己继续上下而求索吗? 我说是啊。换个话题后,我们也各自打的回家去了。
7
一个人身体里的爱什么时候才可以消除掉。泰安过去有个马庄基督家庭,整个村庄被纳入家庭的管理方式,大家共同生活,只有几间房子有计划地提供给家庭成员过夫妻生活使用,但是四十岁以后的人不再过夫妻生活。说起来我和教授都属于失去过夫妻生活资格的人了,但是教授在恋爱,身体为此放出青春的光芒,我虽然说不上恋爱,但是爱也是不能少的。吴曼带给我的活力之多是不言而喻的。可我不会像教授那样,为小罗搞得自己家破人亡。 教授生活本来很平静,每天早晚打打太极拳,早上听收音机,晚间看半个小时的电视,但是小罗的声音和形象令他着迷,他自己说,小罗的声音很甜美,小罗的形象很天真……反正就是迷上了小罗。我觉得迷上一个公共人物还不算古怪,我曾经极端迷恋冯宪珍的声音,只要是她配音的电视剧,我是百看不厌。我甚至考虑专门写个本子展示她的声音,但是我并没有给她写信,也没有写本子。写信太幼稚,写个本子工程巨大。我还迷恋过许多人,比如张曼玉、周迅什么的,我都没有写信表达自己的仰慕之心。但是教授不一样。 教授给小罗写信了,写了三封信,小罗都没回。我想小罗不回是对的,因为1、教授的身份比较高;2、教授对她的赞美估计小罗也看出来言过其实了;3、教授想必也流露了自己不该有的情感。写了三封信,小罗都没回,但是教授并不失望,他又写了三封信,小罗还是没有回信。我前面说小罗有时显得特别傻,现在我纠正一下,她其实一点不笨,甚至还挺聪明,比如很可能比吴曼要聪明。 教授继续热烈地收看小罗的节目,他已经录了几盘录像带了,现在他把这些经过剪辑后又刻成了光盘,然后继续录小罗的节目。他继续热烈地收看节目,所以他的信在谈到小罗的节目细节都非常多和仔细,他甚至建议小罗穿什么衣服什么裙子,建议小罗修改一些身体语言……,在我们看来小罗怎么也该给教授回信了,但是她不回,甚至卡片也不回一张。后来我们都知道,小罗的确不写信,但是特别爱写明信片。在教授又写了三封信以后,教授已经搞到了小罗办公室的电话。所以在最后这封信——也就是第九封寄出一周以后,他给小罗挂了个电话。上帝保佑,小罗接到了这个电话,教授说明自己是谁后,小罗表达了自己的谢意,但是拒绝会见,拒绝吃饭,拒绝告诉自己家的电话和手机号。 放下电话后,教授整理一下自己,换了衣服,直奔电视台。小罗放下电话,休息了一下,然后准备下次节目,打了几个电话,然后回家。她刚走出大楼,一个高个子男人就迎面走来说,你好,我是某某。 小罗上下打量了一把,说了一句:是你呀。就哈哈笑了起来,直到教授有点尴尬,他们握了握手,然后小罗建议去附近的一家咖啡堡坐——就是我们做完节目她和吴曼和我一起小坐的地方。 他们就是这样开始他们的来往的。教授是个细心体贴的人,他给小罗的爱还有一种父亲般的关照,我想是这种关照把小罗征服了。小罗的父亲完全不懂生活,对女儿的成长处于完全无知的状态,小罗的母亲也是书呆子气十足,家中虽然平和,但是缺少生气。几乎是各自处理自己的生活。大概半年以后,教授和小罗就恋爱了。但是爱情的道路阴暗又曲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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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的生活在开始的时候总是充满诗意和幻想,但虚构的情景总会消失,海市蜃楼不能改变我们的信仰与生活。我们的情感与生活终须归顺社会的法则,并且要在一个形式里得到心灵内外的认可。做社会的叛逆毫无出路。 小罗和教授的开始是很轻松的,当一个秋日的下午在山间俯瞰城市无限多的楼宇,他们说要是在某处某处有所房子就好了。山风凉爽,万叶摇动如歌,鸟鸣偶尔传来,周围多是停留的恋人,或立或坐,相拥着……小罗很自然地抓住教授的手倚进了教授的怀里。教授终于抱住了这个渴望已久的芬芳的女性的身体,教授有点颤抖,有点怕,他看了看四周,然后更紧地抱住了小罗。小罗一直大大咧咧的,有过很多不成功的追求者,因此教授竟是小罗的初恋情人。小罗抬起脸亲吻教授,教授回应着,继而是侵略性的深吻,小罗甜蜜的舌头令他回到了青春时代。他们究竟抱了多久,我不知道,反正小罗的身体完全软掉,他们后来转移到了僻静之处,暮色降临在树林间,但是天空特别明亮。 自此而后,他们进入胶着的状态,几乎每天见面,我们可以想像,当教授每天晚上到实验室加班,而实际上是把精力完全消耗在小罗身上。不用一个月教授就憔悴了,眼睛神采奕奕,但是面容憔悴。他们终于从热烈归于平静。我们知道教授是有妻室的人,教授夫人不是可以挂在墙上的荣誉证书,而是有血有肉的活人,而且还是一个漂亮的中年女性,教授对夫人的冷淡是显而易见的,对夫人的要求敷衍了事。但教授夫人认为是教授工作太累所致。而教授已经在考虑如何解除自己的婚姻。说真的他们早就没什么爱情,如果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他们的婚姻正是不道德的,他们的家庭早已经死掉,但是好像这个理由并不充分。 我一直在想当恩格斯说这句名言的时候,所谓爱情究竟指的是什么,实际上定义爱情并不容易,所以我在想恩格斯想说的话会不会是:没有性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如果这样一改,就好明白了,因为性是一件双方自愿的具体活动,有爱情也好,没有爱情也好,性活动的存在就说明家庭在实质上是存在的。没有了性活动的婚婚姻是家庭已经名存实亡的最好根据。 教授对夫人的感情已经平淡,绝不至于讨厌,但是夫人不能生育,只是一个古老的离婚理由。教授没有离,说明教授对夫人还是有感情的,所以小罗的存在只是重新提出了一个古老的离婚理由。教授夫人可以因为这个理由而同意结婚。但是在30岁因为这个理由而离婚和在40岁因为这个理由而离婚,对教授夫人的结果是绝对不一样的,因此到了四十岁教授因此提出离婚时,这条理由早已经作废。教授所能提出的最好理由就是已经另有新欢,这对小罗显然不公平。 教授先是提出因为工作原因而分居,夫人自然同意了,但是夫人还加了一句你千万别天天晚上来我这里串门啊。这句话是很有意思的,说明了教授夫人还有欲望,但是为了爱护教授身体不愿强求。如果小罗听到这句话不知道会作何感想。小罗完全掉进了初恋、热恋的漩涡里。只要教授夫人打开教授的手机就能看见无数钻石般耀眼的短信。 道德、良心、旧情、社会规范,所有这些在确立教授现实的爱情生活,确立他未来的婚姻取舍。他们也有梦想,小罗就是他们的全部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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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需要更本色的生活,当吴曼经过我的视野,我总希望她能停下,看见我,和我一起走,她那些幼稚而认真的话语,会叫我无限轻松。但是大多数时间她不会发现我,而我绝不会叫住她。我只能沉默地感受她已经走出了我的视野。 我们来往,我们爱,我们没有责任。这本来不算什么。如果我紧张了,那一定是因为,我们在同一个单位,过去是同一个办公室,现在是同一座院落。尽管我们小心翼翼,每次交往仍然如履薄冰。危险所带来的紧张和心跳并不比幽会更少。我觉得自己的听力有了巨大的长进,时刻都能听见秒针的滴答声,不时看表成了一种紧张的表现。 小齐最近总问我怎么老看表。 我支吾其词地说是吗? 小齐就说我已经往门厅跑了几趟,并且都是看表。 我笑了,说没记住。 我接着说可能是记性不太好了。 她就问我有什么事情? 我说没什么事情,就是想知道自己看一页书需要多少时间。 小齐说那也不用反复看。 我说是啊,有点神经。 我知道自己就是紧张了,缓解自己的紧张就成了我的首要任务,因为只要紧张,早晚会出事的。我开始锻炼身体,每周拿出两个傍晚扔一个多小时的篮球,然后读半小时宋词就回家吃晚饭。这样效果挺好,我的紧张消除了。宋词也不错,我觉得宋词的作者都比较阴暗消极,这比较对我的脾胃,如果他们用词消解了自己的郁闷,我用篮球就积极多了。并且,因为读宋词,我的郁积之心灵仍然找到了绝妙的栖息之地。我要是生在宋朝,我想我会很高兴的,简直就是如鱼得水。 吴曼知道我不会离婚,她也从不提起这个话题,当我们聊起小罗和教授,我们经常讨论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教授离婚再和小罗结婚?首先教授能否离婚、是否应该离婚、能不能离婚都是两可,我们觉得教授应该离婚,而且可以离婚,但是也完全可以不离婚;其次教授和小罗结婚不是最好的结果,我们已经说过小罗是公众人物,未必适合温文尔雅的教授先生。反正各种结果我们都想到了,我们的结论是,小罗很有理想,教授比小罗更有理想。他俩是在为全人类的理想而奋斗,我们互相指着对方说,也为我们的理想而奋斗。也就是这次聊天,吴曼对我说,要是我对你不再爱,我就悄悄地离开你。 我得说那一刻我很感动,我却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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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小罗没有出现,教授和教授夫人的家也是五好家庭了,俩人都不是俗人,都有自己的工作,都是先进教师,都有自己的研究项目,俩人都才貌双全,不说人人嫉妒,那也是比较令人羡慕的人家。他们没要孩子,大家都以为两口子把心思放在了事业上,就此而言,都觉得教授家比较傻和寂静。说寂静这个词的原因是我无法转达大家的评语、找不到合适的词汇了,教授和教授夫人都是干干净净的人,家里家外素无争吵,不像是真实的生活,但也没有理由认定其虚假,所以我选择了寂静这个词。但是教授认为他们的爱情已经消失了,教授夫人却不这样认为。 爱情消失了,所以教授寻找寄托,从电视找到了小罗。照通常人理解,爱上电视里的人无疑于画饼充饥,当媒体盛传张曼玉离婚了,诗人桑克知道后就特别高兴,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大明星离婚了,给多少人(包括桑克)提供了一亲芳泽的机会,但是桑克并未去实践这个机会。教授却比多数人更有理想,他使得小罗从电视里走了出来,走进了自己的怀抱。 我要是说教授不道德,我一定有毛病了。小罗肯定要从电视里走出来,走进某一怀抱,这个使她出来的人可以是任何人,现在看是教授,恰好是教授,你没法否认这也是天作之合。教授夫人肯定不会认同我的看法的。教授夫人要首先认定教授变心、堕落、腐败,同样小罗自然是个坏女人(电视行业是个烂泥潭,正是出坏女人的地方),是家庭的破坏者——丑恶的第三者。 议论到了这样的地方,吴曼总是说乱死了,然后我们换话题。讨论诗歌和宋词总是我们最甜蜜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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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中》非常富于示范作用,帅哥非常思念自己搞过的姑娘,但是回到村社后他却去搞另一位姑娘,另外他每次都是搞人家的大姑娘,这说明他非常喜欢经验丰富的女性,在性活动的前后,我们也能看到帅哥的情话也铺得非常周密。有如此周密得情话,我们可以确定他其实和所有的相好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这种关系至少应该保持到姑娘们结婚以前。有多少少年与青年就是在这样的割草劳动中受到了最初的性教育,但是在这首诗篇里我没有看出道德的力量,如果有什么激动人心的话,那就是对姑娘的思念了——一种纯粹彻底的思念,然后就是对众多女性广泛又平等的喜爱,这里面也有一点自我夸耀的意思,但是,并不多。我想心无杂念地热爱自己喜欢的女性的身体就是有道德了吧。 而我对吴曼的爱还做不到心无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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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十九岁就有了儿子,算起来,也应该是17岁结婚的。苏东坡是十九岁结婚,好像是生子后才离开四川求学的。我是30岁结婚,35岁要了孩子,40岁还一事无成。孔子四十岁已经不惑,苏东坡四十岁被流放到苏杭一带为官,写下了“四十三年如电抹”,我四十岁了却为爱情而白费心思。我觉得我们这代人是大大浪费了。相比较而言,小罗比吴曼强、吴曼比教授强,教授比我强、我比教授夫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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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次喝酒,轩辕轼轲随意地唱了一句歌:你干了我还一笑而过。我觉得改得特别好。原来的所谓“你伤害了我还一笑而过”太有谴责的意味了,男女之间的交往本来就发乎性情,止乎礼仪,欲望需要找到正常的出路并无大错,但是牵连上各种世俗和社会的因素,爱情——一种健康的行为就不健康了。“你干了我还一笑而过”这在“干了”之后的“一笑”恰恰就是健康的体现。而不再是“伤害”之后的无耻“一笑”了。 我这一生爱过许多女人,爱过她们,干过她们,看见过她们的眼泪和欢笑,她们给我的都永久地给了我,而我除了把对生活的感谢以一笑送还给她们,就别无长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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