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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6年6月23日
爱的蛛丝马迹
沉底

    
    周媚在新华书店里,站在一排书架前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并不感兴趣的书,眼睛不时向外瞄着,透过临街的玻璃墙可以看到对面大楼的出口,张岩所在的公司就在那幢大楼里。昨天她告诉张岩,公司派她去一次南京,车票订在今天上午。早上去公司准备集体出发,王总突然宣布计划改变了,相关人员先放假休息,等待公司进一步通知。从一张本来安排得非常紧凑的计划表里脱出身来,周媚觉得有点无所事事,塞得满满的旅行袋原封未动背回家,没有解开。 
    有一包随时需要背起来的行李摆在房间里,人就有点坐立不安的感觉,无法彻底恢复平日的闲散状态,压力突然消失,那份被商务旅行激发出来的兴奋却一时冷却不下来。张岩来电话问候的时候,周媚突然想撒一个可爱的谎,于是回答:“一切都好,路上很顺利,我现在南京紫金山饭店里。”电话一挂,她发现自己有那么一丝窃喜,好象一个小孩子告诉妈妈他在东东家做功课,其实是在和玲玲一起吃冰淇淋一样。 
    自己的行踪一旦被藏匿,窥视的欲望就升腾起来了,周媚本想突然去接张岩下班,给他一个惊喜,可很快就改变了主意,小小的惊喜简直太浪费这个偶然得来的机会了,换个角度看张岩,这才够劲。人在暗处看明处时的目光总是最肆无忌惮的,如果有两个年轻女人当街撕扯,衣服破了露出身体,这时候围在近旁观看的男人会很少,而在周围楼上的窗户后面,黑暗里的那些男人才是看得最专注的一群。 
    周媚不时抬腕看表,张岩下班时间已经过了十分钟,大楼里不时有三三两两的职员走出来,那个办公桌正对着张岩的光头胖子也出来了。周媚不常接张岩下班,即便来了也往往是迟到,反倒要张岩等在那幢楼的大厅里。他总站在那几块大玻璃后面,大厅几乎可算辽阔,一个人站在那里怎么看都有点孤零零的味道,好象托儿所最后一个等着妈妈来接的小朋友似的,眼巴巴的样子招人怜爱。周媚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从来没有这样从暗地里观察过张岩,她看着他,他却浑然不觉,一个完全摆脱周媚影响的真实张岩,那一定很有新鲜感。 
    手机突然响了,周媚吓了一跳,是张岩。 
    “周媚你干什么勾当呢?” 
    周媚的脸刷的红了,好象一个小偷被当众揪了出来,难道那么快就被张岩发现了?真不可思议,他是怎么发现的呢?该怎么向他解释呢? 
    “南京天气怎么样?忙得还顺利吗?”张岩接着说话。 
    周媚远远看见张岩从电梯口出来站在大厅里,并没朝自己藏身的书店这边看,他打着电话,不时和周围的同事挥手告别。 
    原来是虚惊一场,“挺好的,明天才开始办事,在饭店里休息呢。”周媚定定神回答着,这感觉很奇妙,张岩就在对面,嘴巴一动一动地说话,他以为听众远在几百公里外,声音却辗转到了离他这么近的地方,周媚觉得这件事越来越有趣了。 
    张岩的形迹非常可疑,挂断周媚的电话后并没有急于离开大楼,紧接着又拨通了一个电话,说了几句,然后原地徘徊等待。周媚直觉他在等一个女人,而且关系肯定不一般,在这个女朋友去了外地的当口,这种等待一定有所企图。她没意识到自己的推测是如此充满敌意,心说臭小子平时装得挺正经,敢对不起我非要你好看。 
    来的果然是女人,周媚觉得心底泛起一丝酸楚,事情居然那么直接,那么锐利,一点藕断丝连的扭捏也没有,自己不在,马上有别的女人顶替进来。且慢,张岩并没有跟那女人离开,而是交了一包东西给她,说了一会儿话,然后两人就分开了。看着张岩独自走出去,周媚松了口气,反省刚才的猜忌是那么荒谬,一年多积累起来的情感岂是如此脆弱的,感情若真是如此不堪一击,这世界未免太可悲了。 
    周媚走出书店,混迹在人流里,远远跟着张岩,她觉得自己象个间谍一样,心跳加速,小心盯着张岩的动作迹象,被他发现就尴尬了,所以她尽量利用建筑物的墙角或者行道树来隐蔽自己。这样走路一定非常可疑,周围有行人警惕地打量周媚,然后顺着她视线的方向张望,想探究这个女人贼头贼脑的到底在做什么事情,周媚对这些毫无察觉,一心跟踪着张岩。 
    周媚奇怪为什么张岩的每一个举动都和平时都不太不一样,比如走路的姿势,轻松自在的,不时扭头看看街边的橱窗,说不出差别在哪里,总之是不太一样。周媚想也许他和她在一起时,总把她作为注意力的焦点,所以显得专注,一旦失去焦点,神色自然就涣散了,散漫得象个单身汉。她突然发现对他的背影是如此陌生。她熟悉他的正面,因为总是并排走路所以也熟悉他的侧面,惟独很少注意背面,从没象今天这样长时间走在他身后,周媚庆幸这回弥补了这个空白。 
    走神对一个跟踪者来说是很危险的,这会让你失去目标,特别是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跟踪的又是一个没有抢眼特征的人,周媚有几次就差点跟丢了张岩,一转眼就不见了,往前紧赶几步,他又突然冒了出来。有一次周媚差点暴露了自己,那是一面玻璃墙,象一面大镜子似的,不知不觉就正对着走了过去,她忽然从镜子里看到张岩身后的自己,一阵紧张,马上跳到一边,好在张岩没有留意到。 
    张岩经过车站,却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周媚心里叫声好,如果他就此上车回家,那这次盯梢就太没新意了,只要不回家,那就一定有故事。暗暗期盼的故事居然发生在“娜娜酒吧”,这是周媚未曾料想到的,张岩七转八弯地走了那么长一段路,结果进了“娜娜酒吧”,在一张角落里的桌子坐了下来。 
    跟进还是不跟?周媚有点犹豫,进去可能被张岩发现,不跟又太不甘心,对她来说“娜娜酒吧”可是个凶险的地方,在她和张岩的谈笑里,“娜娜”几乎是色情和颓废的代名词。那是几个月前的一个晚上,张岩和周媚偶然逛进这家酒吧,昏暗的灯光刚开始还让他们觉得很温馨,等定下神来稍稍四顾,对这两个见惯了阳光的年轻人来说,黑暗里的一切让他们脑海里迸出一个词:黑店。远处柔软的靠背沙发里,有黑糊糊的人影搂在一起,可以听到女人轻佻的笑声,不知从哪里隐约传来哝哝唧唧的亲吻声,女服务员穿着T恤和热裤幽灵一样时隐时没。最让周媚受不了的是那两个身份暧昧的小姐,经过她和张岩的时候用大肥肉一样腻味的目光上下打量她,那目光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张岩贴在周媚耳边用探讨的口吻说:“鸡,肯定是鸡。”她紧张地拉着张岩从“娜娜酒吧”落荒而逃。 
    然而今天,张岩居然专程来了“娜娜”,想干嘛,享受这里小姐的服务还是约了别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周媚恨不得冲进去踢张岩一脚,或者用电影里的一套,拿起酒杯泼在他脸上。生气的时候居然会有灵感,周媚决定打个电话给张岩,问他在干嘛,如果他说谎她就跟进去,万一被发现当面质问起来也是张岩理亏,他肯定会说谎,周媚非常有把握,臭小子要是敢说实话我还真服了你! 
    “张岩呀,干嘛呢?”周媚咬牙切齿地说,声音通过电话听起来竟然有那么一点温柔。 
    “我在娜娜酒吧,你呢?”张岩回答得很平静。 
    周媚突然觉得她太不了解张岩了,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怎么可能坏到这种程度,坏到这种程度你有什么资格象知识份子一样戴着副眼睛四处乱走,周媚在巨大的愤怒和惊讶之下思路开始混乱不清了,自己也不明白干吗死死纠缠着张岩那副无辜的眼镜。 
    “你在娜娜酒吧干嘛?”周媚飞快地理了理思路,面对张岩这个平时伪装得很好,劣迹暴露还大言不惭的男人,她决定用自己的理智和逻辑能力来认真对付,剥掉他的伪善,让他象剥了皮的狐狸一样素面朝天,没有感情色彩,只有理性思维。 
    “今天公司忙极了,所以想到酒吧喝点啤酒放松一下。” 
    “你平时不常喝酒,今天怎么心情那么好一个人去喝酒?对了,你是一个人吗?” 
    “你不在没人陪,有点空虚,只能一个人喝两杯,南京的电视好看吗?” 
    张岩很狡猾,突出“酒吧”和“喝酒”,而回避问题的关键:“娜娜”,这是想把对于女色的企图隐匿起来,用正直男人也会有的情绪化需求作为搪塞。周媚认为应该一针见血的直刺问题关键。 
    “娜娜酒吧?是我们上回去过的那个娜娜?” 
    “是呀,你什么时候回来?” 
    装糊涂,这是典型的装糊涂行为,“娜娜”等同于色情,张岩想在主观上断开这两者的联系,并妄图把这种隔断灌输给周媚,这是判断喝酒事件合理与不合理的最重要一环,周媚岂是如此容易摆平的。 
    “‘娜娜’很混乱,里面有不三不四的女人,上次我们逃出来,你忘了吗?喝酒地方那么多,干嘛非去娜娜酒吧?” 
    “我只知道这里呀,公司附近也没什么别的喝酒的地方了,随便坐坐就走,你别乱想。” 
    周媚觉得自己犯了个错误,象所有新手一样,没有把握好出击的火候。张岩一进“娜娜”,自己就打电话,没有小姐来勾搭他,所有的罪恶行为还未发生,这就好象警察们在嫖客和妓女一进房间的时候就破门而入,能看到的只是一对衣冠整洁的聊天男女。你不能因为一个企图而去惩罚别人,何况他连这个企图都彻底否认了,被动,周媚发现自己很被动。 
    “呵呵,没乱想,开玩笑的,少喝点酒,回头再聊。”周媚挂了电话,以退为进,等待时机。难道自己真的希望目睹张岩行为不检点吗?其实张岩纯粹来喝酒才是最好的事实,那为什么自己要把事情往一个最丑恶的方向延伸呢?该死的张岩,去哪里不行?偏偏来“娜娜”喝酒。当周媚收好电话转回到“娜娜”门口,惊讶地发现张岩消失了,那张桌子空无一人,走进酒吧里仔细查看,哪里都找不到他,服务生告诉她厕所里也没人,惊弓之鸟,周媚想,一个电话就吓跑了,心虚的人就这样。 
    周媚还有点不甘心,在娜娜酒吧附近转了转,终究还是跟丢了,受了这么一惊吓,想必张岩是回家去了,也好,省得他在外面风流快活。时间还早,周媚又一次无所事事,沿着大街懒散地往家的方向走去,天气很好,夜色下的城市平静祥和,把温暖的感觉缓缓注入每一颗行走在街道上的心灵。什么时候走累了,就叫辆出租车回家,可惜张岩不在,不然就这么跟他走走聊聊该是多惬意的散步啊,周媚正这么想着,手机响了,是刘瑜。 
    多么巧合,刚刚跟丢了有越轨嫌疑的张岩,这个张岩最讨厌的刘瑜就出现了,周媚想笑,男人们之间的喜恶有时表现得很直接,就象张岩和刘瑜之间。从知道自己和张岩恋爱的那天起,刘瑜就开始不遗余力地表示反对,对一个从未谋面的人能发表那么多看似推心置腹的评论,又能从这些凭空而起的评论里,得出一个又一个言之凿凿的否定意见,刘瑜的这些天才表现,让周媚越来越相信他是爱上自己了,被人喜爱总让女人洋洋得意。当张岩听说了刘瑜的这些见解之后,所表现出来的不屑,和不屑之下隐隐泛起的深深不安,又让周媚体会到张岩对自己的在乎,如果你想留住一个男人,不妨给他设立一个对手,但千万别过头,这是个有效的办法,但象玩火一样危险。 
    如果是往常,周媚不太会答应和刘瑜一起喝茶,张岩知道会很生气,可今天不同,张岩的周媚在南京,现在的自己是一个自由的影子。半个小时后,周媚和刘瑜坐在了“娜娜酒吧”里,为什么是“娜娜”?周媚问自己,为什么偏偏把刘瑜约来“娜娜”。 
    刘瑜对“娜娜”的环境很敏感,从坐下开始,言语间就不断试探周媚选这个地方是不是有特别的动机,周媚意识到这些试探,从而察觉在“娜娜”和刘瑜见面是失策的,这可能让刘瑜产生错觉。更严重的是,当她冷静下来后想到,如果张岩碰巧知道了这次会面,去南京就成为周媚一个故意的欺骗,欺骗的目的是见他最讨厌的刘瑜,一个他认为近似情敌角色的刘瑜,而地点,恰恰又是“娜娜”,这条推理的锁链让周媚不寒而栗,链条所指向的终点正如此刻的“娜娜”一样,黑暗,透着不祥的诡秘。 
    周媚突然站起来,四处张望,查看周围的角落,甚至跑到门口去张望左右的街道,这些行为让刘瑜很诧异,然后周媚紧张地走回来告诉他,对不起要先走了,有些急事要去办。周媚的直觉,一个恋爱中女人的直觉,一点点理性的考虑马上引发感性的巨大惶恐,她突然觉得自己做错了,就象去玩一个小小的游戏,进行到一半突然被告知输赢的赌注大得令人咋舌。告别刘瑜走到街角,周媚觉得有些恍惚,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该死的电话,又响了,是张岩,张岩! 
    “周媚,你干什么勾当呢?” 
    周媚明白无误地发现自己颤抖了一下。去医院打针,你在等待护士把针头刺入你柔软的肌肤,她在背后你看不到她的进展,只是等待那姗姗来迟的刺痛,冰凉的针头突然接触到温热的皮肤,就会有类似这样的一下颤抖。张岩就在马路对面,看着她,嘴巴一动一动说着话。 
    
    …… 
    
    周媚拉着张岩的手,在夜色下的街道上慢慢地走,她问:“张岩你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 
    “从娜娜酒吧门口开始。” 
    “那你看见我和刘瑜见面了?” 
    “看见了。” 
    “你藏在哪里?我觉得你就在附近,可出去找你没有找到。” 
    “不告诉你。” 
    “怪我么?” 
    “不怪。” 
    周媚想了想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发现我在跟踪你的呢?” 
    “不告诉你。” 
    “这很重要,是在你进娜娜酒吧之前还是之后呢?” 
    “呵呵。” 
    “到底是之前还是之后,这很重要!” 
    “结婚那天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