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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6年6月23日
平凡一日
深圳丁力


    
    深圳人迟睡迟起,丁平凡不例外,要不是孙莉打电话叫他,八点钟也起不来。
    丁平凡发现人的生物节律与环境有很大关系。今年春节他与太太回老家过年,自然而然地早睡早起。早睡早起的最大好处是做爱的频率明显增大。在深圳每天不知不觉都到下一点才睡,老婆第二天还要赶去上班,丁平凡就是有爱心也无爱力,勉强做了也是草草了事。在老家就不一样了,晚八点就不得不上床,整个村里比深圳的下夜三点都静,无光无声,不上床到哪去?不上床也冷呀。
    晚八点,你想想,能睡着吗?睡不着,于是就小声地说话,说什么?说什么并不重要,反正最后的结果就只有做爱。
    孙莉不是丁平凡的老婆,也不是情人。丁平凡没有情人,至少现在没有。自己的老婆还照顾不过来呢。
    孙莉每早八点打电话叫醒丁平凡是想搭他的顺风车。丁平凡有个原则,在不损害自己利益的前提下,能顺便帮人就尽量帮人,比如搭顺风车。
    从周一到周五,孙莉每天早上准八点给丁平凡打电话,准得连电话也仿佛有生物钟,到时候自动会叫。
    孙莉天天搭丁平凡的顺风车,觉得不好意思,有时就给丁平凡带份早餐,但丁平凡不吃早餐,丁平凡每天午夜吃宵夜,习惯了。
    丁平凡不吃孙莉带的早餐孙莉就要找丁平凡说说话,说话的目的是想减轻点人情负担,否则总觉得欠他的。
    孙莉说:“丁平凡你这么年轻怎么不找点事做?”
    丁平凡说:“不年轻了。人一过四十就不中用了。《招聘启示》上都明确注明‘三十五岁以下’。”
    孙莉想想也是,但她不甘心就此打住话头。孙莉说:“你在深圳有那么多熟人,还用看《招聘启示》?”
    丁平凡叹了口气,说:“熟有什么用?关系一般熟了也没用,关系好的谁不知道我赋闲?要想请的早开口了,这事还要我求人?”
    孙莉没话说了。这样沉默了半分钟,孙莉一脸灿烂地说:“其实你现在这样更好,反正也不缺钱,天天炒炒股票蛮自在的。”孙莉还怕份量不够,又补充道:“过二年我也提前办内退,跟你学炒股。”
    丁平凡终于笑了,说:“别,我是没办法。其实还是上班好,你看我就是贱命,没有约束反倒不舒服,太散漫了生活就没规律,所以天天来股市。知道的是在炒股票,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证券公司上班呢。”
    其实孙莉也用不着没话找话,给孙莉搭顺风车是丁平凡自愿的。孙莉搭顺风车前,丁平凡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只要能赶到证券公司吃午饭就行。但是人睡多了并不是好事,越睡越懒,越睡越没精神,越睡身上的肥肉和杂七杂八的毛病越多。现在好了,孙莉每天上午九点要赶到协会上班,丁平凡必须八点起床,收拾收拾八点半赶到孙莉家楼下,想懒都懒不成。丁平凡由此发觉帮助都是互相的,有些事看起来你是帮别人,其实这种帮助也是你自己所需要的。
    丁平凡是每天最早到大户室的人,别人都是九点半以后到,他是九点以前到。早到有早到的好处,可以先把当天的报纸看一遍。证券公司为每个大户室都提供一份《证券时报》,其他的报纸如《深圳特区报》、《深圳商报》放在大厅的共用报架上,但大户室的人却很少动它们,仿佛动了它们自己就会被别人误认为是中户甚至于是散户了。现在丁平凡可以动,反正现在还不到点,别人都没来,没人看见他,因而也就不会被别人误解成是中户或散户。丁平凡认为《证券时报》可以不看,但《特报》和《商报》是一定要看的。《特报》和《商报》上的很多东西《证券时报》上是不可能有的,但《证券时报》上关于证券市场的重大事件或政策《商报》或《特报》上肯定有。至于一些具体的小消息,特别是股评和上市公司的年报,丁平凡根本连看也不看。丁平凡的观点是:与其听他误导,不如瞎碰为好。
    丁平凡在他们这个营业部股票做得最好,每年的回报率都在百分之二十以上,但证券公司从来都不能宣扬他,因为如果大家都像他这样做,证券公司就要关门了。丁平凡的做法十分简单:每年天最冷的时候挑最便宜的二十种股票买,不看业绩,不听消息,不管行情,有多少钱买多少股票,全部满仓吃进;第二年天最热的时候卖掉,不管是赔是赚,不管该股是处于上升通道还是下跌通道,不管是牛市还是熊市。每年如此,每年都赚百分之二十以上。丁平凡是赚了,但证券公司靠什么吃?他一年只做一次,几乎没有成交量,证券公司哪有交易费收?不但没有交易费收,还每天搭上房租电话午餐报纸,证券公司发神经了?幸亏他这办法别人学不来,否则证券公司非关门不可。证券公司当然不会赶丁平凡走,不高兴只能在心里,好在丁平凡自觉,别的大户都要求交易费返还,丁平凡从来不要。一年做一次,要也没多少,不如做人情。
    丁平凡不仅不要交易费返还,而且还自己掏腰包每天买报纸让大家看。丁平凡当然不买《证券时报》,《证券时报》大户室里有,买了也没人看,出力不讨好。丁平凡也不买《深圳特区报》和《深圳商报》,《特报》和《商报》大厅里的公共报架上有,丁平凡要是买了别人还以为他在那里拿的,多吃亏?丁平凡专买《南方都市报》。《都市报》信息量大,内容好看,七十二版才一块钱,带回去当废报纸卖都能卖上个五毛。
    丁平凡天天买上一份《都市报》,丁平凡发现一个大户室的六个人都喜欢看《都市报》,他们天天看丁平凡买的《都市报》,每天都记起丁平凡的好处。丁平凡这一块钱花得太爽了!丁平凡因此就发现人性中一个十分奇怪现象:这些大户们一天赚几万或赔几万并不在乎,却很注意这一两块钱小帐。你说怪不怪?
    今天的报纸上还真刊登了重大消息,说证券市场将引进足球场的红牌机制和突然死亡法,也就是说,今后一旦发现上市公司有重大违规事件,不再提出警告或罚款,而是立马直接停牌退市。丁平凡认为这条消息要么是杜撰的,要么就是证监会的人睡昏头了。这怎么可能?上市公司出现重大违规,不依法处罚或追究当事人的经济及刑事责任,倒要让广大的股民来承担责任。谁都知道,一旦突然停牌退市,真正遭受直接损失的只能是广大股民,他们招谁惹谁了?这就好比球踢输了拿球迷开刀。
    丁平凡又找来几份报纸,核对一下。
    消息是真的。丁平凡想:中国证监会这帮人和中国足协那帮家伙是一个爹妈养的。
    九点半到了。严大姐施老板杜小姐老陈小李都来了。丁平凡照例一个个点头打招呼。大家简单地寒喧之后,都坐到各自的电脑前,紧张地注视着荧光屏。这几天大盘不稳,甚至出现了双头顶部形态,搞的气氛紧张。
    严大姐先知先觉,上周五买进了深能源,昨天公布业绩,每股收益四毛钱,分配方案是每十股送两股,派现金三元,把施老板老陈小李都羡慕得要死,一个劲地嚷着要她请客。严大姐满面春风,一下子年轻了几岁,连声说“好好好,请客,请客”。杜小姐却在一旁生气,说:“你怎么吃独食?上次我还告诉你深深房的消息呢。”严大姐一脸委屈,辩解道:“我纯粹是瞎碰上的,根本就没任何消息。”也幸亏她没消息。这不,深能源不涨反跌。还是丁平凡说得对:测不准。只能在最冷的时候买最低价的股。
    小李倒是有消息的。有消息的小李在八元的价位买了PT金田,现在是每股二元五,急得眼都发绿了。丁平凡也买了PT金田,但他们买的时机不一样,丁平凡是春节前天气最冷的时候买的,那时候价位三块多。丁平凡现在也赔了,每股赔一块多,但丁平凡并不急。丁平凡不仅买了PT金田,他还买了PT农商社PT吉轻工PT北旅PT白猫,总之,丁平凡当时一下子选了二十只最低价股,每种股票是等量的。现在除了金田和九洲外,其他大多数都涨了个翻番,即使PT金田被清盘,他分文不归,总量上也还是赚了,大赚了。尽管如此,小李还是将丁平凡视为同盟军,一有时间就问丁平凡:“怎么样?金田重组能成功吗?”丁平凡还是那句话:说不准。
    真说不准。要是谁能说得准,还“说”干吗,自己借高利贷买罢,半年就发大财。
    丁平凡来股市纯粹是找“单位”的感觉,并不是要听消息凑气氛。丁平凡认为炒股的最高境界是脱离股市炒股票,不能身在此山中。
    丁平凡原来是有单位的。像丁平凡这样如今四十多岁的老大学生以前都是有单位的。以前大学毕业不仅包分配单位,而且还百分之百是国家干部。丁平凡刚来深圳时是坐机关的,而且大小还带个“长”。那时候丁平凡不仅是单位上的人,而且还是党的人,一切都听组织上的,组织上让买股票,每人一万股,丁平凡二话没说,买。丁平凡说:别说是买股票,就是组织上让拿一万块出来支援灾区,他也二话不说。丁平凡不说不代表没人说。丁平凡他们单位就有人说闲话,就不想买。丁平凡大小是个“长”,又是党的人,觉悟高。丁平凡想,不管怎么说组织上交给的任务一定要完成。怎么完成?自己多买。丁平凡一下子将个人储蓄全部买了组织上摊派的股票,四万股。
    丁平凡发了。
    发了的丁平凡在单位混不下去了。因为太多的人红眼。这是明财,谁都知道。丁平凡想不通,发了光明正大的明财就遭红眼,发不明不白暗财的反倒没事,这是什么话呀?丁平凡也想过把钱退给大家,但是退多少合适?退给谁?再说,他也从未拿过谁的钱呀,退什么?老婆比他开通,说:“退什么?这么多钱够活一辈子了,单位不要了,下海自己干。”
    丁平凡就下海自己干,干了这么多年,什么都干了,现在是什么也不想干了。炒股。就当是又回单位上班。
    收市了,丁平凡“下班”。“下班”丁平凡走北环,不走滨海大道,走北环又近又快。早上是为了带孙莉才走滨海的,“下班”丁平凡不等孙莉,丁平凡自己走。孙莉要到晚上六点才下班,丁平凡不可能等那么长时间。做好事也不能过分。
    车出骐麟路口,丁平凡要在路边买点菜。路边买菜方便新鲜便宜。但今天买不成了,原来卖菜的地方一片狼籍。丁平凡停下车,问一个每天卖菜给他的大嫂:“出什么事了?”大嫂哭丧着脸说:“城管办的来了。”
    丁平凡只好开车去菜市场。菜市场停车不方便,要过一条马路,还要收五块钱停车费。菜市场的菜也不如路边的新鲜,全部浸了水,连地面都浸透了,丁平凡要踮着脚买菜。
    到家已四点。丁平凡开始忙晚饭。一天就这一顿算正餐,不认真不行。
    老婆回来时饭已做好。丁平凡以为老婆会兴高采烈,谁知她进门就耷拉个脸。丁平凡问:“怎么了?”
    老婆说:“思雅的钱包丢了。”
    “多少钱?”丁平凡问。
    老婆说:“钱倒是不多,所有的卡全在里面。”
    “那没关系,”丁平凡说,“没密码取不出来。”
    老婆说:“钱是取不出,但消费可以。”
    “你怎么知道?”丁平凡问。
    老婆说:“思雅说的。”
    “赶紧挂失报警呀。”丁平凡急。
    “报了。”老婆说。
    不用说,晚餐的气氛没了。
    丁平凡对老婆溺爱女儿是有意见的。初中没考好,花了几万块塞进重点中学,并且有言在先,高中要靠自己了;谁知高中还是没考好,气归气,就这么个宝贝女儿,又花几万块进了重点高中,这下更好,还没毕业就谈上了恋爱,打都打不散,只好将她送到澳大利亚,天知道她的学习态度是不是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变化。
    正闷头吃着,老婆突然神经质似地说:“赶快打开电视,有重要新闻。”
    老婆说着自己已经过去打开电视。还好,新闻联播刚刚开始。丁平凡夫妇都暂停了进食,四眼对着荧光屏。电视上正播发党和国家领导人外出访问的消息。丁平凡发现今天新闻还真不少,党和国家的几个主要领导人凑巧还都到国外作重要访问。党和国家领导人出访对国家真是重要新闻,但这种新闻对丁平凡并不重要。丁平凡没好气地白了老婆一眼,继续吃饭。
    老婆说:“真有重要新闻,下班时在车上听的,中国民航飞机失事了。
    “瞎说,”丁平凡说,“人命关天,要真有这事还不放在新闻联播头条?”
    “是真的,”老婆说,“是车上香港电台‘今日头条’播的,还能有假?”
    丁平凡还想争辩,突然不说话了。电视画面镜头一转,出现了中国民航客机在韩国坠机的场景。
    不说话。长时间不说话。丁平凡一直认为自己比老婆懂得多,今天看来懂得多的人未必每件事都比懂得少的人判断准确,比如刚才的新闻头条播的是党和国家领导人出国访问,而不是播飞机失事。
    饭还没吃完,楼上楼下的几个麻友已经不请自到。麻友们喜欢到丁平凡家打麻将。丁平凡俩口子不老不小,而且上无老下无小,打麻将无干扰。
    老婆见麻友们来了,吃饭速度明显加快,眼里也透出喜色,思雅丢钱包和民航出空难带来的阴暗一扫而光。丁平凡感叹麻将是副灵丹妙药,它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你体验人生的喜怒哀乐,怪不得韩国正在举行规模空前的麻将大赛,不知这次空难者当中有无人是专门奔此项大赛去的,如果有,应该算是“为麻捐躯”。
    丁平凡对老婆说:“别急,你打,我看。”
    丁平凡不太喜欢打他们玩的推倒和,丁平凡还是爱玩东北麻将。东北麻将严谨,要求条饼万吆九碴俱全,开了口才能和。有一定难度,需要思考,要动脑筋才行。老婆其实也更喜欢玩武汉麻将。武汉麻将翻得多,又有“赖子”,符合武汉人既想过瘾又要投机取巧的性格。但麻友们不玩东北麻将,也不玩武汉麻将,他们就玩深圳麻将,深圳人玩推倒和,符合深圳人急功近利的性格。推倒和就推倒和吧,好过没有。
    老婆打,丁平凡看。老婆一旦和牌,对家上家下家总是异口同声地说:“这么早就吃和了?太可惜了!”
    老婆说:“对和,不和没有了。”
    上家说:“跑马呀。”
    下家和对家也齐声附和,搞得老婆像偷了东西。
    又一局开始,老婆打了个九条,上家吃和。老婆一看,和三六九条。老婆刚想说话,上家抢先说:“我看他们都停牌了。”
    这样玩到十二点,丁平凡提醒说:“该息了吧?明早还上班。”
    最后一道程序是数钱,老婆赢了一百多,另三家每家都声称输了一百多。丁平凡于是就发现玩麻将使人变得谦虚,输了往大说,赢了往小说。
    趁着老婆洗澡,丁平凡抓紧时间上一下网。上网已经成为丁平凡生活的一部分。上网的最大好处就是言论自由。昨天是丁平凡自己在网上大放厥词,说与其年年承受沙尘暴,不如将首都迁往武汉,每年开会的差旅费都能省下不少。此言一出,即刻招来众网友的群起而攻。今天丁平凡打算不放言论,只听不说,但听着也把他吓一跳。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网友竟提议:下届总理请台北市长马英九来做。并列举了十大好处。
    丁平凡不敢接话,赶紧关机睡觉。
    上床一看,已经一点多钟,老婆早已酣睡。爱是做不成了,做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