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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6年6月27日
像月亮那样流氓
欲滚


    楼下停着一辆红色的小奔驰,是那种让人看了忍不住勃起的酒红色。有个叫杨一里的朋友说他现在看到什么都能联想到性交,这是含蓄的说法,他的原话坦白得象人民日报的社论:我咋看到啥都会想起操逼呢?关于这个杨一里,有几件事情需要特别说明:1、他是一位数学博士,这是一个很唬人的名头,不过从来得不到我的尊敬,因为他欠我钱;2、他今年34岁了,但还是一个处男,处男这种动物在构造上应该没什么特异之处,真处男假处男没法鉴别,但我相信他,证据之一是有一次在中山大学外的踢哒酒吧喝酒,他说黄色录像这东西真有教育意义,他以前一直以为女人那玩艺是长在脐下三寸,武林高手们叫作丹田的那个地方。证据之二是他坚信自己的排泄物具有非凡的药用价值,每次撒完尿都要摇着头叹息一声,表情象被犹太人包围的阿拉法特。
    好了,该回到我们的红色小奔驰了。其实我有个很阴险的目的,我总想让自己跟奔驰的女主人,一个丰满的姑娘,那个一下。不过权衡再三,我还是决定把这个任务交给杨一里,他34岁了,还是个处男,比我更需要那个,而且,那个姑娘的情人是外籍球员,我可能打他不过。
    那天我们在巴士底,一个黑洞洞的酒吧,墙上到处都挂着避孕套吹成的气球,有的还滴滴嗒嗒往下滴乳白色的液体。很多小姑娘都担心那东西滴到身上就会怀孕,我说就算怀也是怀的牛犊子,因为气球里装的是牛奶。音乐声响完之后,杨一里开始对我大谈巴士底这个名字的来源,法国大革命啊什么的。这个逼人就是这样,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炫耀自己学问的机会,我端着酒杯四下打量,右面坐着一些花枝招展的姑娘,我分不清她们中间哪一个是妓女,哪一个又拥有圣洁的泌尿器官。
    我其实是想让奔驰车的女主人坐在她们中间,这样我省事,杨一里也省事,只要过去说一声嗨,再谈谈价钱就妥了。但毕竟人家是开奔驰的,就算要赚钱也不会到一个20平方的小酒吧来。说到这里我有点后悔了,觉得自己不该写她开奔驰,这样离我的生活太远,没有什么竟争性,我正在考虑是不是把奔驰车改成自行车。
    我20岁的时候写过一句诗:浮世里我们总该庸俗一场。我那年以为自己可以活得象娃哈哈那样纯净,象诺基亚一样充满活力,象哈药六厂和脑白金那样,不沾人间一丝烟火气,但10年过去了,我还是只能象费德那样活着,费德是一个行为艺术明星,有一次他钻进一个巨大的避孕套中,对着话筒说:容身之处,安全舒服。我觉得这事至少有三个代表意义:第一,谁都没有那么大的鸡巴,但谁都想扮大鸡巴出来吓人;第二、谁都想被自己的爸爸重新射进娘胎,我有个外甥叫彭西西,他有一次对我牛逼哄哄地说:我们都试图回到自己的家园。我想这取决于我们的爸爸们的爆发力;第三是最重要的,我觉得费德这逼人把我们耍了,他其实是在说:人活得都象一根鸡巴,有个容身之地你就自以为看见上帝了。
    该说点我的事了,我就是巴士底的老板兼酒保。很多年前我有个性伙伴,我不说女朋友是因为我不想亵渎“朋友”这两个字,我认为朋友是不能操的。去年这个时候我曾经想勾引一个姑娘,我就这么告诉她:我永远不会把你当朋友。她可能生气了,推门而去,再也没理过我。那天晚上我脆弱了那么一小下,至少有两个多小时,我以为他妈的我是爱上那个不上勾的姑娘了。为了纪念这段难忘的爱情,我靠在巴士底的柜台上手淫了两次。一次温柔,一次狂野,这下大家满足了吧?
    我的性伙伴后来去了法国,第一年我们还能隔着太平洋和大西洋互相意淫,第二年她就说她更喜欢洋枪,我建议她是不是等加入WTO以后再考虑洋枪进口的事,我这么说至少有50%的真诚,但她骂我无耻,我想原因可能是她从不喜欢进口。我那天很难过,对她说:“巩莉,这可是你的机会,你知不知道要我真诚一次有多么困难?”
    接下来我有点为难,我本来想写一篇小说,但看这意思我大概只能写成一篇记叙文。而且我不知道怎么让杨一里跟奔驰车搞到一起,他现在就坐在我的酒吧里,旁边有一群出租器官的女人,我总不能说其中某一个是奔驰的妹妹吧?杨一里说其实可以这样设计:“我走走到门外,然后被奔驰撞到。”大家看出他的险恶用心了吧?———他要是被车撞伤,就又可以跟我借钱了,这不是什么好事,你知道,我也穷得很,酒吧的生意不好,所以我每顿只吃3块5的盒饭。
    我希望奔驰能自己到巴士底来,这样我就可以直接对她说:欢迎来到巴士底,想不想品尝一下处男?
    不管什么样的欲望,如果被压抑了34年,就一定会成为惊人的力量,中山大学的另外一位博士说他有一次看见杨一里靠在墙边打倒立,三腿并举,嘴里嗬嗬有声,此情此景令人欲仙欲死。这个另外的博士叫龙林,出身于反革命世家。他说起杨一里打倒立时,笑得肠子都打了蝴蝶结。杨一里对此甚有不愤,象璩美凤姐姐一样喃喃自语,说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过了一会他又补充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你要是两天不撒尿,你肯定也是那个德性。
    据说法律规定手淫是合法的,通奸是违法的。这说明我们只有操自己的权利。龙林在旁边补充说手淫和梦遗也同样背德,只要你有欲望,你就是罪恶的。此言一出,杨一里咕咚摔到,我十分关切地问我的椅子:你没事吧?杨一里骂我重财轻友,我操,这椅子可是我在自由市场花88块买的,至今还未收回成本呢。
    
    还是让奔驰自己上来吧,我让她在楼下开了一间外贸公司,专门往欧洲批发尿片毛巾什么的,这事也很有意思:人擦嘴和擦屁股用的是同样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觉得嘴比屁股神圣。我的外甥彭西西曾经写过一篇小说,叫《谁都以为自己的屁股最体面》,那篇小说除了题目就是五页白纸。我觉得他没说到点子上,问题不是屁股体不体面,而是总有人觉得自己的屁股比别人的嘴更体面。有一次我的性伙伴问我有没有跟别的女人进口过,我说有,她就再也不让我碰她的屁股。
    现在正是她们上班时间,我趴在吧台内的地板上,听见楼下电话铃声不断,欧洲人需要更多的尿片和毛巾来擦嘴和屁股,她一定发大财了。
    
    我和杨一里开始疯狂地跳脚,放涅磐的《在母体》,两只蟑螂兴奋地爬过墙角,在黑暗的角落里耸动身体。从外表上判断,它们应该是在搞同性恋,我叹了口气说:这年头连昆虫都堕落了。杨一里象老农锄田一般扭动屁股,问我:你说什么?我说昆虫都堕落啊,音乐声震耳欲聋,杨一里把一张臭得具体的嘴凑到我的耳边,大声问:“你说什么?!”
    我28岁生日那天发誓不再写诗,我觉得写诗其实是一件很傻逼的事情。当然,作为一个资深的无名诗人,我应该最后傻逼一次,我是这样写的:
    上帝咬破避孕套
    世界不哭不笑
    骑着自己站在街上
    我的腿能颤抖到哪一秒钟?
    
    你不懂吧?其实诗不过是排泄的一种,跟撒尿、屙屎、射精没有分别,重要的不是你搞出些什么东西来,而是搞完之后确实很爽。好了,关于诗我就讲到这里,如果同学们想继续跟我讨教,请你慎重地考虑学费问题。
    杨一里这逼人总喜欢问为什么,我从来都不给他好脸色。我一把推开他的臭嘴,靠在柜台上呼呼喘气,心想这下奔驰该上来了吧。
    
    这种结局好象不是我要的。你肯定清楚,这故事是我编的,我楼下根本就没有什么奔驰,垃圾车倒是停了不少。我也没有叫杨一里的朋友,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活的博士呢。想到这里我有点迷糊,觉得自己在撒一个永远撒不圆的谎,你们这些家伙明明知道我说的是假话,却不肯拆穿我,一个个心怀叵测地等着我自己漏馅。你们太阴险了你们,你们太不善良了你们,上帝会考虑你们的天堂入场券的。
    
    好吧,让我们继续杨一里与奔驰的色情故事,据说这个世纪有仇富心理,广大人民依然要求武装起来的无产阶级替他们当家作主。这么说来,我的这个故事也可以算作革命文学,因为你知道,我跟你一样痛恨那些开奔驰的女人。
    中秋节那天我没放音乐,杨一里在我这里喝了三杯不要钱的冰水,肚子里咕噜乱响,把我的厕所尿得其骚无比,可气的是他还以为那气味可以防治感冒。对我撮合他和奔驰的事,他一直不能理解,认为我肯定不会成功。我想他的主要问题就是自卑,他认为自己憋了34年的那些东西,没有资格进入奔驰那高贵的排气管。而事实证明,高贵的人不见得就能排出浓度高的体液,这取决于你憋了多久,而不是你腰里揣着多少钱。在这个问题上,杨博士讳一里可能比克林顿更有价值。
    
    还是设计一个情节吧,杨一里打着哈欠说,要不然我就要回学校去了。我在心里设计了无数方案,都被这逼人一一否决,说我要这么写一定没人爱看,更重要的是,这些方案里没有一个是他真正得逞了的,作家雷立刚说最好的小说就是那种一直想做,好象要做成了,却就是没做成的故事,我不太赞成,杨一里当然就更加反对。他说他对外围赛没什么兴趣。
    杨一里的故事是我亲眼见到的。他走到一个漂亮性感的女老板面前,突然脱下裤子,手握钢枪,大义凛然地问:“你想不想品尝一下处男?免费。”
    在我的故事里,现在他成了我的朋友,我这人喜欢套近乎,这不是原因,最关键的是,在那一刻,我分不清那句话究竟是我说的,还是杨一里说的。我们心里想的大概是同样的东西,虽然他憋了34年,而我只憋了不到3天。我说得如此坦白,是因为我还年轻,如果有一天我老了,成了学者,我就会跟你分析人性的丑恶,如果我又老又德高望众,我就只跟你讲道德。
    
    现在是巴士底,我虚构的一个小酒吧,到处都挂满了避孕套吹成的气球,还不断往下滴着乳白色的牛奶,看起来就象性交现场。还有我虚构的主人公,一个中山大学的博士,一个34岁的处男,一个又穷又丑又胆小的男人。还有一个从头到尾没有露过面的女主人公,现在你只知道她开奔驰。还有一个虚构的讲述者,我。
    我喜欢这种混乱的感觉,卡尔维诺说我们总在不知不觉地冒充自己,我觉得他主要是在说我,我有时候对人说自己是杀猪的,有时候又假扮知识分子勾引无知文学处女,这种行为可能说明了点什么,但究竟说明了什么,我现在还不想告诉你。
    我多年以前就失去了纯洁的处男之身,那时我的同学们正在上《伦理学与社会道德》公开课,所以我至今都对道德不怎么感冒。广州有个摩托车司机告诉我,说在广州找个妓女大概要花200块,“爽一爽啦,我载你去。”我当时正在严肃地思考经济学中的成本和收益问题,想道德这玩艺儿可能没有妓女值钱,但卖道德的都比卖逼的有钱,这事可真让人胸闷。
     
    还是让杨一里下楼吧。
    杨一里走下楼,到楼下那家卖擦屁股的毛巾的公司门前。他应该很紧张,处男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事,更何况一个34岁的处男。据说人跟动物最大的分别就是人会使用工具,而动物不会。可怜的杨一里,这头动物,他到现在还没有使用过工具,谁知道他会还是不会。
    奔驰应该很年轻。杨一里脱下裤子时我只顾跟他比较大小去了,忘了看那个女老板的脸,只在她掉头狂奔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她有一个生得异常科学的屁股,很大,很圆,内裤印迹宛然,可就是没见到她的脸,很遗憾。
    
    我认为奔驰应该站在门口,这样就太省事了,杨一里只需要解开皮带,把鸟捉出来就行,不过他坚决要求过程复杂一些,他的理由是:既然你不肯给我一个好的结局,为什么连一个好的过程都不肯给我?当然,这句话其实是我说的,我认为人生来不是善良的,也不是罪恶的,而是愚蠢的,有时候你明明知道结局是被人追打,你还是要脱下裤子。生命的快乐就在于脱下裤子那一刻没有刮风,没有下雨,天也不是太冷。
    
    我注意到好的小说从来都忽略细节,比如《红楼梦》,大观园里的姑娘上完厕所,是用树叶擦屁股还是用土坷垃?曹雪琴肯定不会不知道,但这王八蛋就是不告诉我们。再比如《天龙八部》,小白脸段誉是不是有恋母弑父情结?乔峰刮胡子用的是吉列刀片还是菲利普小家电?金庸不说,我们也跟着装糊涂。再再比如《情深深雨蒙蒙》,花姑娘依萍的性格如此狂燥,是否跟月经不调有关?琼瑶也不肯说。不过她是女的,根据好男不跟女斗的绅士原则,我决定赦免她的罪恶。
    所以我们也忽略细节,主要是我感觉写得有点累了,而且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了,我的同事都下班了,我还没吃晚饭。
    
    其时观者甚众,奔驰愉快地从店里走出来,心里计算着刚从欧洲屁股上揩来的油水。这时她见到了我们等待已久的主人公。
    杨一里:你很漂亮。
    奔驰:哼。
    杨一里:交个朋友好不好?
    奔驰:神经病。
    杨一里面带微笑,慢悠悠地解开皮带,脱下裤子,双手捧鸟:“我还是个处男,你想不想品尝一下?免费。”
    
    《南方都市晚报》:
    男博士当众脱裤,众人喊打
    女老板羞愤难当,几欲自尽
    昨夜在珠江边发生了一桩奇事,一位饱学的博士在众人围观之下,不停骚扰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士,并声称该女士骗了他的钱。争吵过程中有市民拨通了110热线,民警赶到时,这位博士突然发作起来,当众脱下裤子,说自己到现在还是个处男,并问该女士要不要“品尝一下”,此举激怒了围观的市民,在众人的谴责下,博士仓皇而逃。被骚扰的女士不停哭诉,说自己并不认识此人,并声称要去法院起诉,要求赔偿其精神损失费。此事本报将连续报导,敬请各位读者关注。
    
    我拉着杨一里在珠江边飞奔,两个警察在我们身后大呼小叫地紧追不舍。跑啊跑啊跑啊跑,跑啊跑啊跑啊跑,晃过一棵棵树,掠过一座座桥,串过无数红男绿女,珠江水缓缓流动,映着冷冷的清清的中秋节的月光,就象多年前那条回家的路。
    我问杨一里:你还跑得动吗?
    他突然哭起来,哭得泪如泉涌,哭得江河倾盆,哭得欲罢不能,哭得梨花带雨,哭得天怒人怨民愤极大罪该万死哭得象个车祸现场。
    我说你哭什么,他说,我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