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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梦记及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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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竹
十多年前,我还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有一天,我对王素芳说,花瓣上每一颗滚动的露珠都令我感动。王素芳很快给我带来了更大的感动,她告诉我以后不必去找她了。我理解她的选择,那时我和她最奢侈的消费就是去吃那种五毛钱一碗的馄饨,当我们处于热恋之中时,我们也曾经非常恶心和肉麻,我们吃馄饨时我喂她一勺,她喂我一勺,就象现在的年青人相互喂食冰淇淋一样。在这种困境中,我还会为花瓣上的露珠感动,她不用太多的推理,就能知道她和我在一起,等待她的未来会是什么。
王素芳的离去让我痛不欲生,她走了,留给我的是一片空白。我曾经想写下我们的故事,但一旦我去回忆那些我和她在一起的日子,就象在揭去刚刚结出的疤痕,这使我的痛苦无穷地放大。于是我试着向前看,想象在没有她的日子里等待我的会是什么。我设想我的生活会从此归于平淡,几年后,我象我的大多数朋友那样结了婚,有了孩子,等孩子长大,我也不失时机地发生了一次婚外恋,而然后再一次归于平淡。我把想象中会发生的一些事写成了文字,谈不上是小说,更谈不上别的什么东西。
现在,我已经人到中年,我很少回忆过去,也很少展望未来。我的过去不管发生过什么,都已经无法改变,我的未来虽然还是不确定的,但我能想出它的大致轮廓。有一次,我整理我的书籍时,在一本厚厚的《诗经》里发现了那些发了黄的稿纸,我翻着那叠稿纸,就象翻着《百年孤独》里那个吉普赛人写的家谱一样,我被过去我的吓了一跳。
博尔赫斯在他的小说里说,有一个民族的人,在死前可以预测别人的未来,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我看着那叠发黄的稿纸的文字,那时我对未来的预测,就象我现在对过去的回忆一样,它们大同小异,有的只是一些细节上的不同。这使我相信,人在某种特殊状态之下,会陷入某种境界,潜藏在我们每个人身上某种神秘的力量会被激活,这种力量赋于我们某种能力,这种能力使我们对某种事物所得出的结论准确无比,远远地超过我们通过严密的推理所得出的结论。
我对这种神秘非常着迷,我也有研究下去的兴趣,于是我决定把我第一次失恋之后的写下的那些文字整理一下,以下是关于我初恋失败之后对自己一生的想象的一些片断,我整理出一部分,其他的也会陆续整理出来。为了使它看上去更具文学色彩,我在过去文字的基础上做了一些润色,并借用了博尔赫斯一篇小说的名字《双梦记及其他》。故事从我预测中的一次婚外恋说起,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读者看起来不至于乏味,因为事实上,从我和王素芳分手之后,到我预测中的婚外恋发生,这期间我的生活确实是乏善可陈,波澜不惊,我的文字中虽然对这些事有记载,但我都已经慢慢把它忘记了,谁又会对它感兴趣呢?
梦之梦
我的生活在我三十岁那年平静如水,在百无聊赖中,我胡乱涂写了一篇象小说一样的东西《色.戒》。在这篇小说里,一个对生活失去激情的杀手爱上了一个去暗杀他的女人,最后杀了这个女人。小说发布出来之后,应者了了,这也是意料中的事,小说激起的外界的反应没有对我的生活发生丝毫的影响,但我却陷入小说之中不能拨。
我-----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无疑就象我小说里的那个男人一样,早已被生活的锁碎和一成不变磨去了激情。这样说并不是说,我的生活中缺少女人,事实上刚来相反,我的生活中从来不缺少女人。出于现实的考虑,我象别人一样保持着那平淡如水的婚姻,但我从不认为出于某种现实的考虑,我就应该委屈自己,所以我从来不拒绝妻子以外的女人。我和她们打情骂俏,和她们作爱,但她们中,没有人能告诉我什么是激情,或者让我体验到激情。
我这样说,并不是说她们不好,或者说她们缺乏触发我激情的魅力。我多么想深深地爱上她们中的一个,让我为她狂,为她痴,但我不能够,也许一个人的激情会在一次恋爱中彻底地耗尽,我已经把我所有的激情都给了王素芳吗?也许生活的锁碎就象一些小小的寄生虫,慢慢地早已把我的激情吞噬干净?我不知道。性,对于我,从来不是问题。但当我在那些女人身上,把自己一次次耗尽之后,我感觉那些从我的身体里喷涌而出的乳白色的液体,甚至把我的仅存的一点对激情的渴望都带走了。
直到我写下《色.戒》那篇小说,直到我在小说结尾看到小说里的王佳芝死在“我”的手里,直到我那多年不见的泪,止不住地流的时候,我才知道。王佳芝,这个我虚构出来的女人,才是我心灵深处那个久久等待的女人。她清澈如水,她从容安静,她美丽得象一个天使,她在和我相遇时,根本不用我给她讲述我的过去,就会看清我的心灵所受到的所有的苦难,她对我的苦难怜悯时的神情,让我想起了圣母玛丽亚。她无疑是来拯救我的,她想把我的病治好,然后我们相爱。可“我”杀了她。
我无疑是爱上我的虚构出来的女人,如果不是这样,我就不会如此的悲伤,我一次次地阅读自己的小说,看看有没有可能对小说做出修改,让这个女人复活过来,但我不能够,死好象是她必然的结局。小说中的“我”,在用自己的一生等待着这场爱,但一旦它发生了,他却发现,他早已没有能力承受这种爱了,他渴望那个女人能把他从黑暗里拯救出来,但在这之前,他已经无力承受,这种爱让他恐惧,仿佛他一直呆在一个黑屋子里,有一个人突然揭去了屋顶,他的双眼在瞬间失明。
在古希腊的神话里,雕塑家皮格玛利翁爱上了自己制作的象牙女雕像。阿佛洛狄忒被他的痴情所感动,赋于雕像以生命,并让那个女人成为皮格玛利翁的妻子。但又有谁会让我的已经被我杀死的王佳芝活过来呢?
没有人相信我爱上了我的小说中的女主人公,没有人相信我为了她的死去如此地悲伤,没有人知道我在黑暗中看到片刻的光明之后,陷入到了更深的黑暗里去。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我喝得烂醉如泥。
一个民间艺术团的大篷车路过一个小镇时,在一条马路上看到了在被大雪覆盖和路面上有一堆白色的突起物,两个小伙计跑回来告诉他们的师傅说,是一个人。
“把他给我扔到车上去!”
我醒来之后,已经在烟雨湿湿的南方,我看着那些用碎石铺出的层层叠叠的街道,我看着那些打着细花阳伞缓缓走在街道上的女人,看着饮烟从那些小小的屋顶升起来,我仿佛陷入一种梦境之中。
“还愣着干吗,还不快去干活去?”
我的生活无疑走进一连串的梦境中。在我的梦境中,我跟着这个民间艺术团走过了我小时候梦想中的一座座城市,走过没有在我的梦想中出现过的那些村庄,在这个梦境中,我开始了另外一种人生,那个叫王佳芝的女人,我再没有想起过。
多年后,我已经成了那个民间艺术团的“头”,有一天我喝醉了,我对团里的那些小年青人说:“孩子们,你们知道吗,困境只是人眼前的一种幻觉,如果你们不想被困境所围困,那你们最好的方法是,把自己陷入另外一种幻觉里去。”
那些小年青人听着我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不知道如何作答,他们散去之后,我听见他们在我的身后小声说着,我们的师傅确实老了。
镜子中的梦
春暖花开时,王佳芝在听说那个叫“瘦竹”的男人失踪之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一年之后,她嫁给了另外一个男人,三十岁时,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老了以后的王佳芝会不时地端坐窗前,她的眼望着远方,但眼中空洞无物,仿佛是一座没有被激活的雕塑。孩子们对她有些担心。
“妈妈,你怎么了?”
王佳芝的目光从远方收了回来。
“孩子们,你们知道吗,困境只是人眼前的一种幻觉,如果你端坐窗前,幻觉自然会慢慢消失。”
孩子们说,我们的妈妈确实老了。
其他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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