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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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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开那夜
转动着那枚八块钱的戒指,恍如隔世,戒指一早就框定了结局,廉价,卑微,黯淡,尺寸不合。 在夜街上,我弯腰试戴雕刻着星月的藏银戒指,无名指太细,于是套进中指,然而就此生根,使了许多力气都卸不下来。小贩不失时机的说,这戒指喜欢你呢,买下吧。 于是他微笑着付了钱。这是他给我的唯一纪念。
早在1994年,我就喜欢雷逸臣,当时我在A城辖内的一个小镇上生活,读高一,功课不是太好,但我知道自己会考上A大。因为雷逸臣在A城的广播电台做DJ,每晚八点都有他的节目,他回复部分来信,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比如A城的天气,老城区拆迁,或者商业街的繁华。 他很少说自己,但我还是从点点滴滴里得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独居,大学毕业不久,喜欢马拉多纳,穿黑色T恤,抽骆驼烟,酒量很好,音乐呢,他总是放罗大佑的歌,自然是喜欢罗大佑的。 用空白磁带将他的节目录下来,以及罗大佑的《海上花》,反反复复的听:睡梦成真,转身浪影汹涌没红尘,残留水纹,空留遗恨,愿只愿他生,昨日的身影能相随,永生永世不离分。 十六岁,青涩稚嫩的年纪,喜欢雷逸臣的声音,每次听他的节目我都会变得安静,他的声音如此温柔,略微吵哑。 在整整三年中,听他的节日是我唯一娱乐,甚至高考前一天还在听。
A城是一个美丽的城市,我买了随身听,一个人静静的守候雷逸臣的声音,我给他写信,一封又一封,他念过其中两封,当他念我名字时,我欢喜得抚住了脸。 想去见一见雷逸臣,好几次站在电台门口,看着银色栏杆里那幢红砖楼房便心生怯意。我不知如何告诉他,多年来是他陪伴我寂寞岁月,他定然将我视作一个忠实听众,如此而已。 我希望自己足够好,出现在他面前不会自惭形秽,手足无措,可以淡定从容。我用功读书,急切的想要蜕变成配得上雷逸臣的女子。 某一天雷逸臣的节日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体育新闻,全球各地的体育赛事,谁夺了冠,谁败走麦城,谁与谁一决高下。 我打电话去电台打听雷逸臣的下落,一个中年女人回复我说,雷逸臣辞职了。 请问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 雷逸臣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彻底的,干干净净。我不甘心,接连几天都去打听雷逸臣的下落,一直是那个中年女人接电话,后来她记住了我的声音,索性硬生生的说没这个人。 我丢掉了雷逸臣,努力来到A城,以为近在咫尺,却骤然成了路人,再也没有他的声音,那个熟悉的时段,我一个人坐在秋千上晃来晃去,抬头看满天星光,轻轻唱着《海上花》。 记忆就停在了那年那月,永远不会衰老了。
我拿到了奖学金,请客吃火锅,A城虽然地处江南,但冬天,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照样把人吹得极单薄。一行六人逃也似的钻进店内,闹轰轰的点了许多菜,还有啤酒,我再三推辞,还是被她们灌下了两大杯。 酒精在胃里翻腾,我跑去洗手间,对着抽水马桶剧烈呕吐,然后有人轻拍我的背,是一个男人,穿着黑色风衣,面容清秀。 我一脸惊愕,他拉过厕纸,微微俯身,替我擦拭嘴边的污迹。在我尚未回过神之际,他已离开。又一个男人进来,看到我,立刻后退两步,核对门上的标识,我明白是自己走错了,急忙低下头,缩手缩脚的跑出去。 坐下来,左顾右盼,想要再看一眼那个黑衣男人,一无所获,我抚摸嘴角,回想他温柔举止。
雷逸臣永远不会知道,因为他,我才会变成一个好学生,在师长们的惊讶里考上了A大,并且保持着优秀。他也不会知道,有一个女孩曾经如此眷恋他的声音。 雷逸臣,我在心目中成了一个标本,是一种声音,吸引着我来到A市,我想事实就是这样吧,日子如流水,雷逸臣渐行渐远渐无声。
三个月后,我又遇到了那个男人,在一个小型的摄影展上。他穿着淡色毛衣,蓝色牛仔裤,身边是一个年轻女子,他们迎面走来,我立刻认出了他,目不转睛的紧盯着,他侧身和身边的女子说话,与我擦肩而过。 我百无聊赖的继续闲逛,一路将那些形形色色的照片看过去,他对我毫无印象,使我有一些懊恼。 同年秋天在星海游泳馆门前,我和他第三次遇见,他开着辆黑色的摩托车,没有戴头盔,从我身边像一阵风般掠过。 在1998年我们邂逅了三次,一语未发,后两次是我见到了他,他却没有知觉,我不知道是否也有他见到我,我却浑然不知的时候。
大三的时候,我给一个初中生做家教,那个小女孩很用功,但成绩始终不够出色,她总是用一种痛苦的眼神看着我,我不是她的神,只能尽量耐心的解答她的迷惑,除此以外,都需要她自己慢慢摸索。 我也曾与她一样,对着满桌的书本心怀恐惧,对着空白的试卷无从下手,那么深的夜,小镇的人都已睡去,我一个人在灯光下,对着一道道题,开了一道道门,直到七月,豁然开朗。 每个周六午后,我都穿过半个城市去小女孩的家。一直希望自己坐在公车上,是为了去看喜欢的人,给他做饭,洗衣,看场电影。 但我始终找不到心仪的人,看着别的女生挽着男友的胳膊作幸福状,就默默的对自己说,宁缺勿滥,宁缺勿滥。 1999年的平安夜舞会,我没有舞伴,看着别人双双对对的翩翩起舞,凄惶,就这么翻天覆地。明了寂寞的滋味,明了笙歌正浓时自己陡生的寒意,明了这么好的青春,无人分享的孤单。 1999年,我还是那个衣着朴素笑容恬淡的女子,各种奖学金似乎为我度身订做。我又一次拿到系里新设的某个奖学金,破天荒没有请客,她们眼巴巴的等着,我淡淡的说,我要去买衣服。 她们集体失望,没有人愿意陪我去逛商场,于是独自跳上一辆的士,叫他开到虹桥友谊商场,A市最好的女性服饰专卖店。 我在高雅宁静的商场里从容挑选,看到昂贵的价格还是不慌不忙的试穿,然后挑出些莫须有的瑕疵,遗憾放下。在梦一样的霓裳里,我挑中了一件黑色长裙,对着镜子,有片刻的晕眩。我从来没有这样美丽过,也不知自己有如此精致的身段。小心的问营业员是否可以打折,她抱歉的摇头,我舍不得脱下,还是咬牙买下了。 这样一件美艳至嚣张的衣服,在校园里没有用武之地,1999年最后一个夜晚,她们都和男友结伴去A城各种喜庆的地方,渡过经典一瞬。 我一个人穿上黑色长裙,松开辫子,拎着裙子在繁华的夜街漫步。后来,我去了来来迪厅,我不能让自己的世纪末没有一丝意义,我要去一个有快乐的地方。 票价很惊人,我第一次去这般昂贵至疯狂的地方,一走进去,就丢掉了自己。音乐撞在铜质的地板上轰轰作响,四周灰暗,灯光如烟花乍起,把眼睛刺激得睁不开。爆米花的香味弥漫于整个空间,舞池里站满疯狂扭动的人,他们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真的是世纪末了,连快乐都透支。 我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有人贴着我的耳朵,喂,一起来。 他熟稔的拉过我的手,挤到舞池中央,虽然很少蹦迪,可身处那样热烈的气氛里,我很快融入进去,觉得身体轻盈且有悟性,他在对面跳各种姿势,我扫一眼便会了,后来我们对跳摇头舞,我的长发乱得没有章法,已经很累了,但身体失了控,还在左晃右摆,旋转,颠倒,天昏地暗。 十二点钟声响起,舞池上方悬挂着的七彩灯里纷纷落下许多小礼物,他那么高大,一抬手,就抓住了一只碧绿的小怪物,手里捧着大红色的心,脸上有痴迷的笑容,他放到了我手里。 目光交织,周围的喧哗一波波涌来,心里拥挤一片。 我的世纪末,穿着美丽妖娆的黑裙,在1999年的最后一个夜晚,邂逅了他。 快散场时,他与一帮朋友道了别,送我返校,走在冰凉的石子路上,他问我,怎么会一个人去来来呢? 我不想让他识穿我的寂寞,于是撒谎说,与同学走散了。 我们交换了名字,梁亦农,徐缇兰。 我侧身从铁栏杆的缝隙里钻进去,他笑着说,这么娴熟,是不是经常晚归? 这是第一次,我也笑,但白天踩过点。 一个人提着裙子在校园里走,恍惚间想起,已是另一个世纪了。
与梁亦农的交往惊人的顺利,他那样英俊慷慨,总是带我去罗蔓喝咖啡,去西西里吃牛排,耐心而温柔的示范拿刀叉的姿势,就像那天晚上跳舞一样。 他给了我一只小巧玲珑的手机,每隔十天半月都会悄无声息的缴了费。我不知道运气怎么一下子来了,过往的郁郁不欢一扫而空,我始信灰姑娘的童话。 我像她们那样循序渐进的展开了恋爱,从牵手到拥抱,到接吻,到抚摸,到肌肤相亲。像她们那样经常晚归,偶尔不归,像她们那样初谙了风月,变成另一个女子。 2000年春天,我觉得自己是个幸福的人,梦一样。
其实,与梁亦农在一起,更多的是填补寂寞,满足虚荣,至于爱不爱他,似乎从来不是一个必须面对的问题。 毕业前一个月,我在一家外企顺利找到了工作,梁亦农为了替我庆祝,在家里开了一个PARTY,虽然以我的名义,可我还得替那帮打麻将的端茶送水,真狠,一下子开了两桌。 最后一杯碧螺春给一个男子,他抬头看我,谢谢,就放桌上好了。 咣当一声,杯子跌落,滚烫的液体迅速的蔓延开来,白色桌布的一角急剧变灰,他躲避不及,裤子也湿了一片。 梁亦农走过来,叫另一个女人收拾残局,我头重脚轻的往卧室里走,扑倒在床上。 记忆像嗅觉灵敏的猎犬,顺着气息摸索着前行,还记得那些年少的日子,犹如朝圣般虔诚纯真。 梁亦农推门进来问我,怎么了,缇兰? 没怎么,我干巴巴的说。 梁亦农抚摸我的头发,休息一会,不用招呼他们。 后来我还是出去了,坐在沙发上看他的背影,听他说话,他欣喜,无奈,懊恼,失落,说着东风,白板,碰。
眼见他们快散场时,我谎称回学校,躲在楼下暗处,我要跟踪他,不能再一次让他消失于茫茫人海。 后来他上了一辆的士,我立刻伸手召了一辆紧随其后,方向朝西,开往偏远的郊外,内心执着的意念使我毫无怯意。 虽然同在A城,但我从来没有来过这一带,他进了一幢旧式楼房,我去敲他的门,过了很久,门拉开一条缝隙。 你好,我朝他笑了笑。 他记得我,放我进去了,径自躺回床上。 房子是一室一厅,地板上堆满了画报,酒瓶,衣服,家俱只有电视机,洗衣机,和一台单门冰箱。 他略微坐起些,点了支烟,打量我。 我坐在唯一的椅子上,有些局促不安。 你找我有事? 没有,哦,有的,他一开口,我就慌乱了。 请说,他朝地下掸了掸烟灰。 我喜欢你的声音。 我快要哭出来,起身走过去,安安静静的伏在他胸前。
如在云端。坐着公交车去城西看他,给他做饭,洗衣,一起去看场电影,或者逛夜街,吃滇南米线,烤羊肉串。 他搂紧我,是我找上他。他拥抱我,是我抵不了他的诱惑。他亲吻我,是我靠近他。
和梁亦农谈分手时,他非常惊讶,他认定我会像别的女人那样死缠他,分手应该由他果断提出,而女人则哀哀戚戚的离开。 他右手托起我的下巴,冷冷的问,理由? 我不爱你。 重新换一个。 我爱的是别人。 谁? 我不响。 他放开我,不说也没关系,我叫人二十四小时跟踪你。 你何必在我身上花时间? 我高兴,梁亦农面无表情。
我买了大包小包的食物去敲他的门,他懒洋洋的开门。帮他收拾屋子时,他开口说,以后别来了。 我转过身。 我不想招惹梁亦农,他有钱有势,你跟着他,还有什么不满足? 我坐到床边去,已经和梁亦农说了。 说什么了?他瞪大眼睛。 说我爱上别人了。 你有病,他一下子坐起来。 我沉默着。 他扳住我的肩膀说,梁亦农的势力很大,来来迪厅的场子就是他在罩,我不想得罪他,你明不明白?
梁亦农开车来学校找我,请我去他那里一趟。 我警惕的看着他。 别紧张,你又没裸照在我手里,他微笑着拉开车门。 虽然有预感,可到了梁亦农的住处,还是愣住了。 他面容苍白的坐着,身后站了两个体格健壮的男人。 梁亦农倒了两杯红酒,把我拉到沙发边坐下,喝了口酒,抿抿嘴说,都心知肚明吧。 我想要起身,被梁亦农一把攥住。 你说剁哪根? 他两只手交叉的握在一起。 一个男人拿过一把刀,敲敲桌面,示意他将手放上去,我厉声尖叫着,你们要干什么? 梁亦农像铁箍一样环住我,贴在我耳边说,让你看看我的手段。我哭叫起来,不要这样,放过他。 舍不得么?梁亦农微笑着。 他的右手被另一个男人纠上去了。 梁亦农还在我耳边笑,你要不要他的手指? 不要,不要。 不要的话,就砍了,他还在笑,我背脊发凉,我要,我要! 话音刚落,寒光一闪,艳红的血飞贱起来。 你要,我就给你。 我死死的看着梁亦农,一直以来我只看到梁亦农的表面,对他的阴冷残酷从未知晓。 地上那根断指似乎还在微微挣扎,鲜活的,痛楚的,就像垂死的鱼。
他竟然一语未发,把右手藏在衣服里,弯着腰跌跌撞撞跑出去,我用力推开梁亦农,追了出去。 他走得极快,我跟在他身后,我们一直走,一直走,血一路滴着,他突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去包一下伤口,我哀求他。 他说,别再跟着我。 可是…… 你还想要我哪根手指?他的声音如坚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夜幕里。强行忍住泪水,去便利店买了些消炎药和邦贴,拦了辆的士,又去敲他的门。 我那样可怜的站在门口,一下一下的敲门,咚咚咚,他不理。我靠着门,坐在地上,抱着双腿等他终于不忍。 皮肤被蚊子咬出一个个红色的小疱,他的屋子里没有灯光。 醒来时天已亮了,我发现自己躲在他的钢丝床上,而他不知去向。 四处翻了一下,少了深色皮箱,以及他经常穿的衣物,我继续翻,继续翻,把那些五彩缤纷的画报撕得粉碎,头往下沉,抵在地板上,泪水涌了出来。 那个下午2000年盛夏,我在满地狼籍里号啕大哭,我那样的伤心,伤心。 我知道他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飞奔着去火车站找他,盲目的无望搜寻,瘦弱,一身黑,左耳挂着银环。 我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感觉自己像一片渐渐枯萎的叶子。
我在他的房子里住下了,没有去打扫,我还想保留一些关于他的气息,抽了一半的烟,已经放不出来的碟,喝了一半的啤酒。 我躺在他的床上,看着淡黄色的天花板,脑子里空荡荡,空荡荡。
梁亦农打电话给我,我接了,就是不说话。他恼怒了,在那端骂我蠢货。我还是不吭气,他骂了那么久,后来没有电了,再后来没有人去缴费,手机停了,与外界的联系就此中断。 我没有如期去那家公司报到,工作自然也丢掉了。 我找不到自己重视的人,重视的事。 我还在等,每天穿着他的衣服,偶尔出门去买一些东西回来,做饭,烧菜,食难下咽。捧着饭碗,双手发抖,我知道这样治疗伤口是不对的,这样,只会使自己越来越无助。
月底去学校收拾行李,宿舍里已经没有人了,她们或者留在A市,或者回家乡去,我甚至没有和相处了四年的同学道一声别离。 打开窗,最后一次擦拭桌子,扫地,我知道,人去楼空时,做这些事有一些神经质。 拎着大包小包离开,孑然一身。 从来没有想过,会以这样的心境告别了A大,告别了无忧无虑的青春时光。
就像一场电影一样,经历了那么多骤然变故,在起承转合里溢出了忧愁与痛楚。 一直到秋天。 A市的秋天是最美丽的,空气里有青桔,粟子,还有桂花的清香,蟹黄的美味。我喜欢秋天这个季节,中秋那晚,我步行去A市城东,那里有一个美丽的天然湖泊,听说晚上会有一场烟火,也会有歌舞。 我去的时候起了风,虽然瑟瑟的凉,仍然有许多的人,许多的车。在大片的绿地上,人们席地而坐,一个又一个小圈子,有一些是A大的学生,那样年轻肆意,大声喧哗。 远远的,看到盛大的舞台,张灯结彩,前方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一起等一个良辰吉时。抬头看到舞台上方有两个光源,一个又大又圆,黄澄澄明晃晃。另一个却小而模糊,暗灰,很像是过了期的蛋黄。 我看着看着,笑得流出了泪水。假的比真的还煞有介事,所谓盛况,不过是脆弱,虚构,一厢情愿。 烟花凌空绽放,仿佛心之碎裂。
雷逸臣,只是我靠近他的一个籍口。事实上,我从来不知道他姓什么。只是想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温柔的爱他,也被他所爱,曾经这样想,可最后,却成了打扰。 在手上打了肥皂,轻轻转动戒指,很容易的,就摆脱了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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