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爱上唐小鱼
|
|
一人孝阳
1 我爱上唐小鱼时是在一个深秋的晚上。当时,雨下得很大,碧绿的梧桐叶贴住了玻璃。屋子阴暗潮湿,有一种古怪的味道。我感觉自己好像是在女人的子宫里。唐小鱼坐在床上翻一本书,细细长长的腿叠在身下。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床下的蚂蚁,共有三只蚂蚁,一只向东跑,另两只向南走。唐小鱼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 一个将军,得到了一匹宝马。某日,马跑了,将军沿着马蹄印去追。追了几万里路,在沙漠里追上了。这时,将军已经喝完随身携带的水,非要杀掉宝马,饮其之血,才有可能走出沙漠。假如你是这位将军,你杀不杀? 我想了很久,决定还是把马杀了。但我并不想这样回答。 我说,再好的马也得有命去享受。所以有一分活命的可能性,就得去争取。当然,不是所有的人都这样理性,并且还能够受得了一个人在沙漠中无望地行走头顶晒着太阳嘴里喝着马血被煎熬的过程。事实上,我们生活中的大多数人,并不是在骑马,是被马骑。中国有句古话,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俗世里的名声、金钱与女色就是一匹好大的马。我并不喜欢与马一起死在沙漠里。我也不清楚自己会做什么样的选择。虽然我知道我再也找不到比它更好的马。这得视当时的具体情况而定。何况,我能不能杀死这匹马还是个问题。你有没有看过一篇小说,说一个爱斯基摩少年与狗去猎北极熊。冰块断裂了,少年与狗在冰上度过许多的日子,实在支撑不住,就想杀狗吃,但已乏了力,掷出的匕首掉入水里。少年感到害怕,因为狗也很饿,这是一条凶猛的狗,虽然它过去一直表现得很忠心,但你知道的,狗的忠诚不过是因为在人的身边能获得更多吃肉的机会。唐小鱼,你说,这狗会把少年吃了吗? 我以为自己的回答无懈可击,不仅巧妙地把问题抛还唐小鱼,还准得让她头晕脑胀。但唐小鱼的话就像是一滴水珠,溶解了我用近四十年人生经验搭起来的语言迷宫。 唐小鱼说,你干吗不向上帝祈祷呢? 唐小鱼把书扔在一边,没看我,唱起歌。一个个音节在荡漾,轻轻拍打她的喉咙,翻滚着,涌出那张略显苍白的嘴唇。有的音节在空中翻滚几下后,迅速消逝,仿佛被另一个音节所融化。更多的音节分成两路,一路向下滴,滴成静静的水;一路向上攀,攀成巨大的山。当水汇成深渊,山垒出险峰,歌声中出现一对白色翅膀。它从天而降,轻柔地飞,有时很低,翅翼平展,把水面倒映的影像化成一圈圈颤栗的涟漪;有时很高,音节你簇拥着我,我拖拉着你,不断向上,不断增强,似乎那山的险峰只是为了见证它的存在才得以存在。 圣夜清,圣夜静,明星灿烂,天地宁;永寂山眠,万籁无声,卿云缭绕拥着伯利恒,客店马槽诞生天婴。圣夜静,圣夜静,天使显现,牧人惊;金琴玉筝,漫天歌韵,哈利路亚!山海欲齐鸣,传报佳音:救主降生!圣夜静,圣夜静,救主耶稣今降生;博爱、牺牲、公义、和平,圣容赫华犹如曰初升,恩光辉煌,照彻乾坤!
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自昏黄的日灯光里蜂拥而至。四面墙壁狭窄在冥暗中无限向上,像一个被上帝打开了的罐头。胸中涌起一阵阵不断变幻颜色与形状的水浪声。我好像要被这歌声淹没。我毕业后一直未想起过上帝,只是在上大学时看见过尼采说“上帝死了”。 我吸吸鼻子,望向唐小鱼。这是一个像松树针叶一样纤细青涩的女孩儿。比我小十八岁。出生于1987年6月7日。双子星座。身高:167cm。体重:48kg。嗜好:唱歌、上网聊天、在联众打升级。最喜欢的颜色:桔黄。最喜欢的演员:周星驰。B型血。爱吃土豆烧排。qq号码是8965953214,在市高等师范学院念大二。每个星期六的下午,唐小鱼都要去一户有钱人家教一个七岁的男孩。那男孩长得很丑,老爱往唐小鱼怀里扎,还把鼻涕抹在她最心爱的那件黄衣服上。我了解唐小鱼许多事情,许多小秘密,甚至还知道她三围的大小。 唐小鱼的影子在墙壁上流动,像是河水。墙壁外的雨声渗了进来。明明是暗的影子,却变成了一道道苍白色的光。河水流进了我的骨头里。我怔怔地想着。 唐小鱼很乖,在经过我苦口婆心的教育之后,乖得让我吃惊,非常主动地张开嘴,露出一嘴宛若贝壳的洁白细齿,根本不必我费力去捏她的腮帮子。有时,她粉红色的左边脸颊上还浮出一个迷人的小酒涡。唐小鱼就抱怨过一次。说毛巾太臭了,能否洗一洗?我没法拒绝,上街在这排贫民区的东头小卖部里买来一条新毛巾。于是,她更加配合,包括我偶尔无意中碰到她胸脯上那对柔软的鸽子时,她也不抬腿踢我,哪怕我那时的睾丸就悬挂在她膝盖上方。 我打断了唐小鱼的歌声。我害怕这种纯净的声音。我说,唐小鱼,你怕我吗? 唐小鱼望向我,眼睛里出现一粒星光,头缓缓地摇,好像在思索一个重大问题,终于下了决心,睫毛一闪一闪地跳,不怕,我就觉得你可怜。 唐小鱼嗤嗤地笑,越笑越大声。我不明白她笑什么,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 唐小鱼歪过头,你看,我们都在这屋子里呆了三天了,你的鸡巴连一次都没硬起过。你是不是阳痿啊? 我愣了半晌,真没想到唐小鱼会说出这样粗鲁的话。现在的女孩子真奇怪,一会儿是天使,一会儿是魔鬼,越好看的女孩儿,这种精神分裂的症状愈明显。唐小鱼说鸡巴的口型就像在说白菜萝卜。我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出现幻觉,咳嗽一声,试图掩饰内心的不安。 我说,唐小鱼,你想哪去了?叔叔把你绑来,是问你爸要钱的,不干那事。 你嫌我不好看吗?唐小鱼撇嘴,伸腿踢我屁股底下的椅腿。椅腿戳在水泥地面上的小凹坑内,仿佛是里面长出来的一棵树。唐小鱼没踢动,挠挠头说,喂,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你真的与我爸是朋友?我知道,我爸欠了你的钱。但我爸破产了,现在还不了你的钱。要不,我陪你睡觉来抵偿吧。 2 我叫陈志勇。很普通的名字,人比名字更普通。唐小鱼的爸叫唐明远。我们有多年的交情,一起做过香菇竹笋生意。几年前,唐明远欠了我九万多块钱。我变着花样向他讨。他总能找出理由搪塞。这个月,我实在山穷水尽,只好又跑去他那。唐明远说,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唐明远真好笑,这么大的人,还学黑社会里的小混混讲话。我说,老唐,你真打算不要脸了?唐明远嘿嘿干笑,指指窗外,垂头丧气地说道,法院在工农路上。门面很大,挺容易找的。你去起诉我吧。老唐的样子很疲惫,眼里爬满红血丝。红血丝像蚯蚓一样在里面扭动。我知道这是为什么。 老唐前些年赚了一点钱,被几千年中国传统文化哺育的心萌发出几片嫩绿芽,想往官场上混,老提着包跟在市长屁股后在中国各地跑。市长当然只管花钱不管提拔。老唐虽然饱览了祖国的壮丽河山,可钱打不起一个水漂,心里害怕了,想撤退,这一撤不要紧,市长恼了。市长啊,那是在食物链顶端龙盘虎踞的掠食者,食草动物跑到眼皮底下,若不吮尽其一身血肉,这张脸还往哪里搁?市长与国税局、地税局打了声招呼。这些部门马上跑到老唐的公司联合办公,查来查出,查出老唐这些年偷漏税款额竟高达百万之巨。老唐为这个数字诧异,叫起撞天屈。法院可不管这一套,它们当然不是吃素的,二话不说查封了老唐的贸易公司,种种物品尽拿去拍卖偿还税款了。 老唐没有足够的体重,爹妈又没有给他身体上装一个女人独有的销魂洞穴,就想混官场,真是老寿星服砒霜自己找死。老唐越活越不明白了。但这绝对不是赖账的理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兔子急了还咬人。 我琢磨半天,看上老唐的女儿。没哪个做爹的不心疼女儿。我不信老唐的骨头渣里榨不出十万块。我拨通老唐的手机,很深沉地说,唐小鱼在我手里。 唐明远问,你谁啊?我说,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陈志勇。你拿十万块钱,我马上放人。多一分钱,我也不要。 唐明远叫道,陈志勇,你有本事冲我来啊?你这算是人渣。亏我认识你这么多年,我是瞎了狗眼。 我说,对,你他妈的就是狗眼。 唐明远说,我是真没钱。 我说,你去借,去骗,去打劫银行。我不管。总之,我要我的钱。 唐明远说,你不怕我报警? 我恶狠狠地说,怕。怕得要命。警察若真赏脸逮我,我也好混口饭吃。但你这一辈子恐怕都见不到女儿了。 唐明远愣了几秒钟,突然哈哈大笑说,那你替我照顾她一辈子吧。 我还想说什么,唐明远已挂断电话。我再打过去,对方已离开服务区。 我很沮丧。我对唐小鱼说,你爸不要你了。 那时,唐小鱼的嘴还被毛巾堵着,身子被绳子包裹成一只粽子,乌黑的眼珠在大眼眶里转来转去,里面时不时淌出一点晶亮的碳水化合物。我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拿不定主意。老唐说句话我就乖乖放人,十万钱准得变成长江鲞鱼头,这辈子休想。但是,现在这样也不是办法。我长吁短叹,只能默默祈祷老唐是在扮酷,过一段时间就会打电话来拿钱赎人,可一等就三天。我该怎么办?上帝知道吗?上帝不会在忙着弄大玛利亚的肚子吧?
3 墙壁上一只蟑螂在缓慢爬动,爬进唐小鱼的影子里。此刻,所有的光都只为它照亮。唐小鱼的影子是这只蟑螂的殖民地。它欣喜地抖动胡须,品尝着少女的芳芳,用前肢愉快地触摸着墙壁里渗出来的细腻的水滴。这个稍纵即逝的时刻,是一个三角形。上帝会对它与我与唐小鱼之间存在的关系做出什么样的解释? 我嘀咕道,唐小鱼,你不怕我把你卖到深山老林里去给十七八个男人做老婆? 唐小鱼不耐烦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说,什么问题? 我陪你睡觉,你不要向我爸讨债了。他现在老可怜的。我爸欠你多少钱?唐小鱼皱起鼻子,脸缩成一小团,呲起牙齿。 十万。 一次一千,一百次十万。成交不?唐小鱼脸上有了得意洋洋的神情。 我觉得鼻子很痒,伸手去揉,没揉住,打出一个响亮的喷嚏。唐小鱼把手在我眼前挥了几下,喂,我说你,别苦瓜脸,别嫌价钱贵。我保证我还是处女。你知道,现在真正的处女比大熊猫还稀罕。 我说,你是处女。没做过处女膜修补手术的。 你不信?唐小鱼的小脸顿时胀得通红。 我怎么会不信一个女孩儿的话呢?我这辈子就是太相信女人的话,才落得如今疯狗一般咬住这十万块钱不撒嘴的地步。虽说女人与女孩是两种生物,但每个女人都由女孩进化而来。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我说,唐小鱼,你别闹了。 那你说怎么办?唐小鱼用手指挠脖颈。脖子上几根淡青色细长的血管发出淡淡莹光。我不晓得自己还能说什么。这雨快让我发了霉。我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唐明远真不是人。这么漂亮的女儿也忍心不理不睬。 你爸不要你。你恨你爸吗? 我干吗要恨我爸?你别挑拨离间。唐小鱼噘起嘴,躺下身,把书盖在脸上,肚腹处露出一小弯月牙似的白。叔叔,你还是把我绑起来,把我的嘴堵住吧。我怕我忍不住叫救命。你刚才发呆的时候,我都想逃了。这样,你会扼我脖子。万一不小心扼死了,那可真不好。
为了把唐小鱼绑起来,我一口气买了好几部侦破片,还特意买了一盘日本出产的女优片。里面的捆绑手法简直就是艺术,着实让我开了眼界。我用心揣摩了好几天,按照侦破片教导的那样,买了一副墨镜,在嘴唇处粘上两撇小胡子,把自己打扮成风度翩翩的中年痞子,在师范学院门口的小饭馆守候半天。当唐小鱼去网吧时,我在她身后施展开凌波微步。等她上了QQ,记下号码,也找个座位,加她为好友。她不肯加,我在请求栏里敲上一行字:我会算命,比如,我知道你牙齿很白。她好了奇。没人不好奇。这是值得宽恕的原罪。尤其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孩。她问我是不是熟人?是不是同学?小鱼的ID叫笑口常开。我的ID叫老绵羊。当她通过我的验证消息后,我说,你若有一口四环牙,ID就不会是笑口常开。 她笑起来,隔着几排座位,我也听见她清脆的笑。我趁热打铁说,要不要我替你算命?她说,怎么算? 我说,你报上生日时辰就可。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唐小鱼的事呢?唐小鱼办满月酒时,我还给唐明远送了一块玉佩。虽说唐小鱼不认识我,我可没少从唐明远嘴里听说她的事。更何况摆卦算相向来有“敲、打、审、千、隆、卖”六字真决。我虽不是江相派传人,好歹略知其中一二。若不能把一个早上七八点钟的太阳搞掂,那我真是白被黄土埋了脚膝盖。 几天后,可能唐小鱼以为青天白日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吧,按照我们在网络上的约定,穿了一身桔黄色的衣服,独自来到我临时租住的这屋子。我在屋子里早已备好研成粉末的安眠药恭迎大驾。一杯茶下去,唐小鱼睡了。 我用麻绳把唐小鱼捆成一个柔软的半圆型,打上结,用毛巾塞住嘴,封上几层胶带。等到一切忙妥,我都累出满身大汗。 唐小鱼醒了,没闹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眼神惊恐。我把原因告诉她,提醒她,这不是拍电影,是绑架,是追讨欠款的一种比较人道的方法。 我说,甭害怕,等你爸还了钱,我马上放你。 唐小鱼这才明白网络上的老绵羊原来是一只大灰狼,清澈、透明的大眼睛里涌出泪水。我开始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我已抽不起玉溪,更甭提中华。我抽四块钱一包的中南海。我早已见惯女人的泪水。安眠药只让人入睡。女人的泪水会让人致幻,或者说,它们比冰毒还毒。 我说,唐小鱼。你别哭。叔叔不是坏人。当然,你别用这种无辜的眼神看我。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罪人。叔叔也知道自己不是好人。没办法,要吃饭。
我从唐小鱼口袋里摸出一个手机,想了想,给她的同学发了几条短消息,说她有事要请几天假。很快,我发现日本A片的捆绑手法虽然艺术,但很不科学。过了几个钟头,唐小鱼在床上不停地滚动。我觉得奇怪。唐小鱼整个人比煮熟的虾米还红。 我问她是不是肚子抽筋?她用力摇头,停止滚,开始蹦,蹦得很欢,蹦得像案板上的鱼。我说,你若不叫救命,我就撕掉封带。有什么事,小声讲。 她拼命地眨动睫毛,脚趾头都绷出笔直的线条。我拽下毛巾,她哇一声哭开。我慌忙把毛巾重新堵上。唐小鱼的鼻息像弥漫着香味的芝麻撒在我手背。我说,你再哭,我要扼你脖子了。到时,你要做吐出舌头的鬼了。 唐小鱼放弃了挣扎,很突然的,身子一僵,像被电流击中,就开始一点点瘫软,脸容呈现出一种混杂着凄苦的委屈,让人困惑的是她的脸烫得如同火在烧,眼角有隐隐流转的羞意,身子使劲地往床角拱,姿势好比一只笨拙的受了伤的鸵鸟。一滩水迹在她裤裆间慢慢洇濡。 我恍然大悟,暗暗叫苦。屋里有卫生间,但卫生间有窗户。为防止她爬窗或朝窗外扔小纸条,我是不是要蹲在卫生间门口欣赏?还有,她若需要大便,我是否得替她揩屁股?我长叹一声,出门又跑到那个小卖店想买衣裤。小卖店的老板翻起白眼珠说没有。我只好走了三条街,走出这个该死的贫民区,才在一间小店里买来了一套衣裙。 我把它抛在床上说,对不起。你放心。我不会转过身来看,但你也别跑。你若同意,我就解开绳子。你若不同意,那只能继续委屈你。 唐小鱼点头。我拿掉被她的泪水浸透的毛巾。唐小鱼哇一下又想哭,我用手捂上。唐小鱼在我手上一咬。我变了脸色,一个巴掌就想打下去,没忍心。这么一张瓷器一般的脸蛋。唉。我这辈子就是心太软。 我说,唐小鱼,咱们好好讲话。你也不要逼我犯错误。要怨,得怨你爸。前年法院都判了,你爸那时还有钱买十三万块的伊兰特,却不肯拿钱还我,你叫我怎么办?十万块啊。这要全换成一元硬币,都比你还重。 唐小鱼抽抽咽咽,声音小了点,那你干吗把我捆这样? 我怕你跑。 我不跑。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跑? 我才不是你们这些臭男人说话不算数呢。唐小鱼尖叫起来。我吓一跳,赶紧又把手捂上去,姑奶奶,你小点声行不? 放心,这年代,扯破嗓子喊救命也没人理。喊失火还差不多。唐小鱼呜呜说道。 姑奶奶,你懂得真多。 你还不解开我?我不跑。 说话算数? 算数。 别像你爸一样? 你他妈的还是一个男人吗?这样婆婆妈妈?难怪我爸会不还钱。
我没再说什么,马上解开唐小鱼的绳子,同时,竖起耳朵。
4 很多年前,我还是一个容易害羞的年轻人时,一个叫李朵的女人也说过类似的话。李朵要我每天对她说三次“我爱你。”我说不出口,想了几天,想了一个办法,在市花鸟市场买来一只绿毛的鹦鹉,天天教它说这三个字。 等到我花了半年时间,终于让这只智商为零的呆鸟学会了这种口型时,李朵已经爱上一个一天能讲一百遍“我爱你”还能把“我爱你”谱成歌儿唱的男人。 李朵离开时,我哭得很伤心,用句文学点的话说,叫梨花带雨。李朵牙缝里就挤出这句话,当然,略有不同。李朵说,“你他妈的还是一个男人吗?这样婆婆妈妈?老娘的逼都让你白操了。你还想咋的?”我吓了一跳。一个好模好样的女孩子嘴里咋可以冒出这样粗俗的字眼。我不明白。这时代变化真快。 我默默倾听着身后细微的声音。 细微。这个世界的门。 我曾在少年时听过风给蒲公英梳头时的细微的声音,听过蚂蚁跑步时的细微的声音,听过雪花覆盖在屋顶时的细微的声音,但这自踏入社会以来,我还是第一次这样倾听一个女孩儿身体里的细微的声音。一些东西在内心深处不断晃动、摩擦、碰撞。我闭上眼。脑子里有一根明晃晃的光线。 我叫陈志勇,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陈志勇是一个属于别人的符号,事实上,在大街上喊一声陈志勇,可能马上会有十个人回头。它并不属于我。孔子说,三十而立,四十不惑。我在而立与不惑中间,被时间日复一日敲打心脏。
我吸吸鼻子,叹口气,反身踢出腿。我没学过武术,没用很大的劲。唐小鱼还是哎呀一声叫,一屁股坐地上,吃惊地望着我,手里的棍子滚在一边。 你后脑勺上长了眼睛? 没。但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我在唐小鱼身边蹲下,为什么要反抗?越反抗只会越遭殃。 呸。 在这个火暴的年代,确实是这回事。你经常上网,难道没看见女人给女人的忠告吗? 唐小鱼没理我。 我咳嗽一声,径自说道,当女人遇上色狼时,一定要记得递上避孕套。我嘿嘿干笑,觉得这话不大妥当,揉揉鼻,说,所以你若想反抗,最好等我老了。你的拳头比我的心脏还大的时候。那时,上帝或许会允许你把绳子套我脖子上,让你放风筝玩。 我朝唐小鱼笑道,不好意思,我得把你绑起来。这得怨你自己不老实。你若饿了,或想解手,就说一声。我不堵你的嘴。你若叫呢,我就用我脚板下的两只臭袜子代替毛巾。 唐小鱼马上啊开嘴,翻起白眼,嘟咙道,晕啦。
5 唐小鱼一下子就乖起来,她真是一个可以教育好的女孩。 难怪孔子说有教无类。我的前妻许蓓蓓是中学语文老师。她曾对我说,杯子决定水的形状,教育决定人的未来。教育是传递社会文化的历程,是使人类天赋的能力充分发挥的过程。它启发理性,使个人的人格良好发展,并与社会生活相适应,是人类求好的历程和成果。 许蓓蓓经常上大会做发言,声音铿锵有力,且充满女性独有的磁性,很讨市教育局长的喜爱。许蓓蓓教育出不少好孩子,但她似乎忘了如何教育自己。
许蓓蓓与我在一个屋檐下呆过七百天。 后来,我给她写了一封信。我对未能遵守一年前对她许下的诺言——进化成一对在南极洲看星星看到地老天荒的企鹅——表示抱歉。为了对她在这段时间为我提供的性交服务谨示谢意,我留下一张七万块钱的存折。密码是我许下诺言的日子。 我请许蓓蓓原谅我不能付出更多的钱。每次一百元。七百次就是七万块。我们在一起性交的次数不可能比七百次还多。我在列出这道小学三年级的乘法算式后,加了一条附注:在起凤街饮水巷,有一排麻雀般大小的发廊。每天黄昏,发廊里都会挤满相貌娇好的女孩。她们提供性交服务的收费也是每次一百块,但颇有敬业精神。熟客还另有七折优惠。 我提醒许蓓蓓,以后不要偷偷摸摸与男人上宾馆开房,那对金钱是一种可耻的谋杀,据最新的医学研究资料表明,这种紧张的行为极易导致神经官能症和子宫炎等各种妇科疾病。我在信里还说了一句俏皮话。我说,房间里这张棕榈床的质量很不错,经得起折腾。还记得当年那位一脸憨厚的售货商说的话吗?七十年包退,逾期恕不受理。我们才不过使用了二年呢。
我把信与存折放在桌上,摸出裤兜里的摩托罗拉手机,取出电话卡,扳断,再把手机轻轻压在上面。我不希望老鼠偷吃了信与存折。 手机有九成新。许蓓蓓若不用,可以送给教育局长。他老了,会喜欢这种东西——若将它调至震动模式,就是一个能为女性攀登性高潮提供无限动力的情趣用品。习惯于交媾的教育局长对此早已大有心得。我听许蓓蓓的几位男同事讨论过这个话题。 我洗完脸刷好牙刮完胡子在厕所里痛痛快快地撒了一泡尿,找出两个大的垃圾袋,把衣橱里所有我的衣服塞进去,把抽屉里所有我的私人物品塞进去,邮册、淫秽光碟、记事本、护肤霜、避孕套、餐巾纸、电话薄……足足两大袋,份量足够沉。 我把袋子扔入楼道口的垃圾通道。来打扫卫生的环卫工人有福了。愿主保佑不是那位浑身臭得厉害的胖女人。我同情胖女人守寡三十年为替儿子娶瘸腿媳妇做牛做马没有一刻安歇,但她竟然把一起清理垃圾的瘦女人同事斥为母狗。 她真没有学问。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做母狗已经是一门竞争非常激烈的职业,不仅需要脸蛋、乳房与屁股,还需要名校文凭、一颗无畏勇敢的心。不是每位雌性生物都能成为母狗——这是一个有尊严的词汇。它是具有最高效力的通行证,一旦佩带于胸口,即可随便出没各级政府与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 所以,我们每一个人在这个时代都需要彻底及时地更换审美观念。我们要学会赞美任何一只臀部高扬着毛绒绒尾巴的雌性生物。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中午我看完了《阳光灿烂的日子》。 当时,我住在市南源小区七号楼301室。是我与许蓓蓓一起租的房子。下午的阳光比《阳光灿烂的日子》还要灿烂。我满脑袋都是米兰那个异常庄严的房间,还有那具半裸的让一个羞涩少年恶狠狠闯入男人世界的身体。我按下暂停键,按下放大键,反复研究屏幕上从米兰身体里流出来的白色线条,渐渐热血沸腾,觉得无比口渴,想抽烟,翻遍房间,最后在垃圾篓里找到半根烟屁股,可惜打火机怎么也摁不着,只好下楼。 我刚把门关上,楼上蹿下人,速度太快,仿佛是被枪打了的兔子。伴随着一声尖叫,那一瞬间,我怀疑自己的五官都可能比墙壁还要平整。 我从墙壁里愤怒拔出牙齿。是住五楼的一个漂亮女孩,大约十八九岁,常有男孩在楼下快乐地呼喊她的名字。我的怒气顿时化为乌有,虽然我老记不住她的名字。 她瞪圆乌黑的眼,吃惊地看着我,仿佛我是怪物,脚尖在不锈钢扶梯上蹭,结结巴巴地说道,你没事吧? 我把已涌至唇边的血咽回肚子,困难地摇头,没事。她哦了声,没事就好。她继续往下跑,跑下几个台阶,仰起脸,疑惑地问道,你真的没事?我咽下第二口血沫,很坚定地点头,没事。她开心地笑了,对不起,以后,我会小心一点。楼梯为她滚滚的脚步声淹没。 几秒钟后,她出现在阳光里,步伐敏捷且富有节奏,宛若一头刚饮过水惬意地奔入《人与自然》镜头的梅花鹿。如果天上有雨,我相信沥青路面上也一定会出现两道轻盈美丽的鹿蹄印。一个穿件兰格子衬衫的帅男孩在小卖店门口见她奔来,马上迎上前,幸福地挽起她的小手。 一种并非肉体所能制造的疼痛在我胸腔里冒出头。多么美好的身体啊!可惜就要被一个不是我的男人享用。我抬腿踢墙。其实,我应该感谢它,若没有它老兄及时托住,我肯定要被撞飞,或许会飘出窗外,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我凝视着墙壁上的“牛皮藓”广告、几行歪歪扭扭的要操某人老母的誓言,吐出一口带血的痰,开始下楼,一瘸一拐。
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安徽妇女盘腿端坐在南源小区门口一架三轮车上。堆满废品的三轮车在楼房的阴影里如同一块静静享受水流温柔的石头。妇人津津有味地翻动着手里的一叠散乱的纸,看得相当认真,上嘴唇抿住下嘴唇,眼神晶亮。这与她的身份不太吻合。阳光如同蜻蜓振动的翅膀,在空气中发出奇异的颤音。妇人脸上竟然溢出一种近乎庄严的神态。我瞥了一眼那些毛边纸,上面很正整地写着钢笔字,其中一行,比较粗: 坦率说,我对世界一无所知。不过,我愿意跟随你们——我的读者,进入这个充满回响的比大海螺还要古怪的东西里。 这句话里混杂着傲慢、茫然、自卑、虚弱以及对某种东西最深刻的洞悉。我吃了一惊,为两件事吃惊。我仔细去看这妇人。这是一张男人的脸,国字轮廓,颧骨很高,坚硬粗糙,很像一块在岁月的大锤下已渐然青黑的铁。妇人的头发像我小时候在树上掏的鸟窝,有树枝,有枯草。我咳嗽一声。妇人扬起脸,瞥了我一眼,迅速垂下弯的浓黑的眉。 妇人没搭理我。我理解。百姓只怕官与吏,而我打小也没干过——哪怕班小组长这种级别的干部。我想离开。该死的好奇心主宰了我的嘴。我情不自禁地说,你在看什么?妇人闷着头说道,你管得着吗?我大窘,觉得受了羞辱。 我一天吸掉的烟钱比起你一天的劳动收入还要多。我在腹中感慨,肠子在肚子里绕出好几个中国结,慢慢踱开,踱进路边的小卖店。小卖店的女老板是熟人,马上递来一包玉溪,我摆摆手说,今天来包中华。 绿地里是圆形的海棠,方形的女贞以及法度严谨的红衫,还有几株梧桐。路在它们中间一点点升高,升到一块大石头边,摆摆尾巴,越过一座木桥,消失在一片绿蒙蒙的幽篁后。是石子路,黑石头与白石头被别有居心的人摆出种种图案,试图要阐述美,但它们看起来更接近于一个个神秘的咒语。当年为修建这片绿地,城市的父母官让曾在这里栖居的吃不饱饭的穷人们更吃不饱了。拆迁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一名凶悍的六旬老太傲立于屋顶,一只手扶住液化气瓶,另一只手拿着打火机,在苍穹下挺拔如松,害得五脏如焚的副市长一巴掌把像吃了春药的市电视台记者打了个狗吃屎。 老太太最后自绝于人民。那位进修过公共关系硕士课程的副市长因为沮丧,跑去酒店KTV,把下身的器物往一个十七岁做服务员的小姑娘嘴里乱捅,结果被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一口咬掉。子孙根断了,霉运就挡不住,墙倒众人推,副市长不久前在看守所心脏病发见了马克思。我那时认识的一个朋友在市晚报做记者。他采访过这位风度翩翩年轻的副市长。他问,最近出台的个人所得税管理办法中起征点是否太低?副市长马上深刻地指出,起征点太高就剥夺了低收入者作为纳税人的荣誉。朋友后来与我说起这事。我只能感叹这等人才没去国务院对台办做新闻发言人真是太可惜了。
6 我重重地喘出粗气,在石椅上坐下,继续思考米兰的身体。 我第一次看《阳光灿烂的日子》还是1996年。当时,于佳穿一件与米兰一样的绿军装,光着两条长腿,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嘴里不断发出嘘声,米兰有我美吗?我目不转睛在盯着在扒米兰裤子的马小军,说,于佳,你是天底下最美的姑娘。于佳不乐意了,跳到电视机边,叉开手脚,哼道,不准看,听我说话。我说,于佳,别闹,乖。等会买糖你吃。你让我看看米兰的屁股吧。我试图把于佳挪到屋子的某个安静的角落去。于佳两条不安份的长腿马上夸张地在我手中扭来扭去。于佳说,你看米兰做甚?那是屁股都叫人操圆了的货。 于佳的屁股用她自己的话说,可以成为人类美学遗产,值得骄傲。问题是,我对这两个熟悉的椭圆球体已经有了严重的审美疲劳,一巴掌拍去,喝道,滚。这一下,伤了于佳的自尊。于佳哇一声哭了,哭得湿漉漉。我只好道歉,从影碟机里取出碟片,一拗两截。于佳这才止了泪,仰起宛湿漉漉的脸,要我发誓,只要她在,就不能看米兰半眼,不能看任何雌性生物一眼。我一一应了。米兰再好,也是电视里的虚构人物,我自问还没那么大魅力让扮演米兰的宁静在自己面前丢盔卸甲。我与于佳有过一段好时光,以至于后来两人分手时都不无伤感。于佳还特意买了一盘《阳光灿烂的日子》说,你以后想看就看吧。我笑着接了,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走到回家路上,看见一位在路边拨弄一只死鸽子的少年,就把碟子送给那位有点心理变态的小朋友。 我第二次看这部影片是在2003年。我那时的女友叫周荷,在公司里的职员,是姜文的影迷。碟子是她带来的,说是送我的礼物。问我有没有看过?我说,看过,马小军真神,从那么高的烟筒里往下跳也摔不瘸。真是神头。不过,这片子拍得真好。 神头是我们这的方言,指憨蛋愚蠢不懂事。周荷就乐,男人不神,女人不爱。这话有道理。我把周荷搞上手,也神乎其神了一把。周荷痛经,还非要用河南宛西制药石厂的月月舒冲剂才能有效缓解。我跑遍市里的药店,都说缺货。周荷小脸白白地说,算了,我服止痛药。我扶她上床,替她掖好被角,等她晕晕沉沉入睡,留下一张纸条,再出门拦下的士,驱车四百余公里,上省城买来一箱月月舒冲剂。周荷感动得不行,把这事对女友们一说,都说我体贴温柔,要赶紧嫁,别被人抢走了。虽然是二手货,但二手货用起来舒服。于是我们迅速定下婚期。我比较满意这场婚事,我与周荷第一次上床时看见白色床单上有一块像蝴蝶一般飞起来的血迹。我确定她与我做爱时不会想起别的男人,不会像于佳那样在高潮时偶尔嘴里还喊出一个陌生男人的名字,所以我与周荷去星座影楼花三千块钱拍了一套婚纱照。大家都说我们是金童玉女。幽默的影楼老板还说,瞧你们俩的亲热劲,干脆请糖人师傅把你们俩捏成一个糖人儿吧。 我向父母大人郑重地禀明此事。结果,我的父母特意从千里外的老家赶来,看见如花似玉未来的儿媳妇,皱纹里也笑出花,马上给了周荷一个三两重的金手镯,说见面礼。眼看这事就是板上钉钉,横地里杀来一位周荷的前男友,说要送我一件礼物。包装非常精美,两个相依相偎的小企鹅在亲嘴,拆开一看,是张碟片。 我放进碟机里一看,噢,是周荷与这位比公牛还强壮的男士的性爱录像。我独自在房间里想了几天,最后把碟片以及与周荷有关的东西全打个包,寄给周荷。周荷再未在我面前出现过。去年,我在路上远远看见过周荷。她已生了孩子。丈夫是一个羸弱的南方男子。三个人走在夕阳下,情形温馨得紧。我扭过头,没敢再仔细看。
时间在暖风里一丝一缕飘散。我抬头仰望在绿地中央迎风飘扬的旗帜,眼里不知不觉已充满泪水。岸边的白房子在湖面投下几块黑影。水掬起一捧捧的浪,试图冲洗掉肌肤上这些肮脏的颜色,终究是无能为力,轻轻喟叹出一圈圈漪涟。绿地里有打拳的老人、看书的少年、推着婴儿车的盈盈少妇,也有不少奇怪的人。左边石椅上那位看不清脸的,在大庭广众下把脑袋埋进女朋友怀里,摆出吃奶的姿势;龙爪槐下蹲着的嘴角流口涎的那位,把手中的彩票不断揉皱又抚平;木桥上趴着的那位干脆把手机垂向水面逗弄那些红嘴鲤鱼。我弯下腰。几只首尾相连的蚂蚁在草丛里爬,爬到死去的昆虫边,互相碰碰触角,跳起欢乐的探戈。我吐下一口痰,让它们暂停了这种让人嫉妒的舞蹈,随手摁灭烟头。 时间是口香糖,当人嚼到古稀之年,就得把它吐出来。我暗暗忖着,起身往回走。我又吃了一惊。安徽妇女居然还坐在三轮车上。 我走到她身边特意掏出口袋里的中华烟,迎着阳光晃了晃,摸出一根,叼入嘴里,慢斯条理地点燃,深吸一口,吐出几个蔚蓝色的烟圈。三轮车上有一副缺了角的画。画上有一位几何形状的女人。女人举起一个破瓦罐往自己头顶倒水。水很清亮,里面没有黑色的虫子。女人的身体在阳光下流动,近乎透明,可惜大腿以下的部分已被撕去。我吁出口气。风把天空拍得当当响。天空就像一个不锈钢锅底。远处的草是绿色的,近处的屋子是白色的。在草与屋中间的马路上走过一个圆桶状的年轻女人。女人身后跟着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大妈。这就是我们的生活,静寂得接近于死。 我侧过头,打量妇人手中的毛边纸。这是一群很工整的钢笔字: 人,是奇迹,不是病毒。人是缓慢的优雅的美。 我还是没管住自己的嘴,尽管语气不屑,你看得懂?
妇人仰起脸,用很诧异的眼神瞥来一眼。整个人仿佛正在从一个梦里一点点醒来,冷不丁地笑,眼神也于刹那间归于暗黄,用带方言的普通话说道,你有废品卖不?旧家电、旧家具、旧报纸、旧杂志、旧衣物,旧电脑也成。妇人说“旧”时,嘴咧得很开,一股略带着甜腥味的气流在焦黑的牙齿里打了一个圈,喷向我的脸。我慌忙往后避开一步,有,有很多旧书。 当时,我在市南山路开了一间网吧。南山路附近有几所大学。网吧后面是大学生宿舍。经常有各种杂物从那些欢呼的窗户里飞下来。我为此特意在屋顶竖起一块牌子——严禁倒垃圾。但没用。屌毛还没长齐的孩子只管自己高兴,哪管人家屋顶遭殃。有的还在深更半夜的时候站在窗台上往外撒尿,嘴里还高唱“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 我在牌子上加上一句“若小便者,全家死光光。”还是没用。这些大学生个个熟读马克思哲学,深知这完全是一个该死的唯心主义者自欺欺人的臆想。我只好隔三差五拿根竹竿架起楼梯去屋顶把水果核、避孕套、死鱼、塑料瓶、易拉罐、纸飞机、口香糖胶、避孕套、粘有某种可疑液体的卫生纸一一挑下。还有书——每到毕业的时候,那些即将从牢笼里逃生的孩子会把整箱的书往网吧屋顶上倾倒。我处理掉其他杂物,书有点舍不得扔。许多都是崭新挺刮,比如《许国璋英语》一套四本,若去书店买得耗二包中华的烟钱。我一捆捆包扎好,带回自己在南源小区住处的车库,几年下来,居然有小半屋。 妇人眉开眼笑,语气里有了讨好的味道,卖不。别人六毛钱一公斤,我算你八毛。 我提起眉毛。书是该处理掉。佛家言,不舍不得。但卖八毛钱一公斤也未免太亏待它们?这还不够自己把它从网吧搬过来的工钱。我马上想起自己刚才扔进楼道口垃圾通道里那两大袋东西。我开始感到后悔,这两袋东西能卖多少钱啊。 我脑海子里又迅速出现了一个念头,请这位妇女上楼坐坐,顺便把房间里所有的东西全搬掉,比如彩电、冰箱、洗衣机什么的,许蓓蓓回来准得大吃一惊。 我在肚子里嘀咕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咯咯乐了。我的目光落在妇人手里的毛边纸上。我略略听人说过对纸的好坏。这应该是福建将乐县出产的毛边纸,纸质细腻嫩滑,面色洁净,吸水性强,久存不变色不发脆,防虫蛀,素有“赛霜斗雪”、“冰清玉洁”之美誉,可与优质宣纸相媲美。曾供印刷《毛泽东诗词》线装本。这人拿来写钢笔字,真有点暴殄天物。我的心微微一动,你能让我看看这东西吗? 妇人笑起来,你是读书人吧。这个故事写得真有趣。 我没作声,接过这叠纸,找到第一页,开始读起来。很快,我入了迷。故事的开头是这样的:我爱上唐小鱼时是在一个深秋的晚上。当时,雨下得很大,碧绿的梧桐叶贴住了玻璃。屋子阴暗潮湿,有一种古怪的味道。我感觉自己好像是在女人的子宫里。唐小鱼坐在床上翻一本书,细细长长的腿叠在身下。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床下的蚂蚁,总共有三只蚂蚁,一只向东跑,另两只向南走。唐小鱼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
7 我凝视着窗外的黑。黑的房子在雨夜里排列,如同词语,大小不一,所包含的黑也不一样。在里面居住的人给了这些房子存在的理由,又通过它们赋予自己的意义。理由可以描述,案板上的鱼、门前的下水管道、客厅里老掉牙的旧彩电、檐角的蜘蛛、蝙蝠,以及男人与女人躺在床上的各种姿势。在雨夜里,这些房子在与人玩游戏,并制定出各种游戏规则。 意义没法说,只能在沉默中显示。凡试图赋予人生以意义和价值的东西……都不可说。又或者说,意义是由游戏所决定。桌子并非它本来就是桌子,上帝并没有兴趣去做一张桌子,而是因为人们需要用一种四条腿能在地面上站稳的东西来搁碗筷与书本。在另一个夜里,桌子也许不再是桌子了,它可能是一张床或别的什么,也可能是某个女人柔软的身体。桌子之所以是桌子,是由我们这些暂时站在桌边的人经过商量得出来的结果。这种商量的过程经常会上升至战争这种激烈的行为艺术。一切对本质的探讨,都是试图对事物做出粗暴的简单化的理解。人们需要这种理解,因为他们害怕自己也变成桌子。 我喃喃自语。 我说,一个将军,得到了一匹宝马。某日,马跑了,将军沿着马蹄印去追。追了几万里路,在沙漠里追上了。这时,将军已经喝完随身携带的水,非要杀掉宝马,饮其之血,才有可能走出沙漠。假如你是这位将军,你杀不杀? 咦,你这人真奇怪。 我摇摇头,听到一个细微的好像是蜜蜂嘴里发出来的声音。它打扰了我。我扭过脸,呆呆地看着在床上打哈欠的女孩儿。她肚腹处的那块白更大了,简直触目惊心,像一个伤口。 我想了想,突然跳起来,浑身毛孔炸开,一股没来由的恐惧从头顶浇下,好像迅速冷却的沥青。我僵住了,脚僵住了,手僵住了,舌头僵住了。嗓子里发不出声音,似乎有一只鬼的手在冥冥间已扼紧我的咽喉。额头滚下汗。我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站在屋子中间。脸色瞬间腊黄,手指微微发抖。我好像成了一株被风摇动的树。雨在窗外下得很大,沙沙地响。那碧绿的树叶像一只只挥动的小手。唐小鱼迅速从床上蹿起,你怎么了? 我仿佛看见了鬼,一个从聊斋《画皮》里跑出来的鬼,胸膛瘪下去,我结结巴巴地说,你叫唐小鱼? 我不叫唐小鱼,叫什么?我都知道你叫陈志勇了。看,你这书上写了。陈志勇与许蓓蓓一起购于1999年10月。你的字写得不错嘛。许蓓蓓是你老婆吗? 你为什么叫唐小鱼? 咦,你这人好奇怪啊。我为什么不能叫唐小鱼? 你刚才向我提了什么问题? 一次一千,一百次十万。成交不?唐小鱼想了想,吐了吐舌头。 不,不是这个。我想想。你是不是问了我一个将军杀马的问题? 是啊。我在书里看到的。你看,就这本书。书里夹着一张影碟。影碟的封套里夹着一张纸,纸上面写着这段话。我照着念的。这不是你的书吗? 我颤抖着手,接过唐小鱼递来的书。是《王朔文集》。书里夹着的影碟是《阳光灿烂的日子》。影碟套里的纸正是那叠福建将乐县毛边纸中的一张。其他的毛边纸都上哪去了? 我在床上一屁股坐下,仰头看天花板,努力地想。 你叫唐小鱼?我喃喃自语。 你是不是因为压力太大,精神分裂了?要不要我帮你叫医生? 我为什么叫陈志勇? 这我就不知道。我去叫医生了。拜拜。唐小鱼向我招招手,轻手轻脚,一跳一跳,就往门口一点点挪去,黑眼珠子在眼眶里转得更快了,滴溜溜。我没动,看着她拧开门锁,撬开门缝,看着风冲进屋子,冲进我的胸膛,看着唐小鱼的肩膀、胳膊、肘、手指在门的背后一点点消失。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究竟是在哪里?梦、我是在做梦吗? 房间在发出吼声。 我用头猛一撞墙,很疼,血流下来,拈入嘴里尝尝,咸的。我疑惑地打量四周。墙壁。棍子。绳子。杯子。方便面。它们好像是一只只眼睛,在吼声里游荡,从各方面向着我爬过来,爬到我身上。还有衣服。扔在墙角的衣服。唐小鱼桔黄的衣服。它咧开嘴,在说一种我所听不懂的语言。 色彩是一种语言,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最响亮的语言。人就是色彩,从肤色到血液到骨头。人是被上帝涂抹在这个世界里的色彩,就像梵高的《星月夜》里那纷纷爆裂的星星。夜空在一片黄色和蓝色的漩涡之中。一束束光宛如转动、回旋、动荡不休的巨形火焰,从大地的内部一直扭曲到苍穹的深处。我情不自禁地捂住耳朵。黄色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友谊与希望?积极与开朗?锦锈年华?皇者气息?蓝色在这里又意味着什么?梦想与浪漫?神秘与庄严?宽容与承受?忧伤与严肃? 吼声越来越大。我从椅子上弹下,汗如浆出,一种巨大的疼痛摧毁了我的意志。眼泪与鼻涕涌出。我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为什么非要忍住眼泪?为什么男人就得牢牢地撑住眼皮?这实在好辛苦。李朵走后,我曾对自己说,好男儿流血不流泪。这些年,我做到了。那么多事,我都没哭。为什么我今天晚上就忍不住?陈志勇,你是懦夫,你不是男人,你真他妈的没用,你连鸡巴都硬不起来。 我撕碎书,拗断影碟,滚你的吧,《阳光灿烂的日子》。我把纸塞入嘴里大口嚼烂咽下,像嚼米饭。我听到骨头在身体里折断时发出的响声。我慢慢用手握住拳头,开始敲打自己的头,开始敲得很有节奏,越来越快,一种敲打自己的欲望吞噬了我。我仿佛那舞台上摇滚乐队里愤怒的鼓手。但这显然是不能满足这种欲望的胃口,我不得不用后脑勺撞击床板,嘴里发出狼一样的嚎叫。我听见整个世界都在响,都在摇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在迷迷糊糊中看到了一束微弱的光,听见了一个很像是天使的声音。 你是不因为没拿回钱才这样难过? 我摇摇头,睁开浮肿的眼。是唐小鱼。我揉揉眼睛,你怎么回来了呢? 外面下雨,我没伞。再说,深更半夜的,你让我上哪去?唐小鱼在床上坐下,白白细细的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喂,你是不是叫陈志勇? 我摇摇头,脑袋里有钢筋、水泥、石灰。 那你叫什么? 我继续摇头。 哎呀,你真傻了?哈,真有趣。你摇头的样子像拨浪鼓。我小时有一个拨浪鼓。摇起来的声音特别好听。 声音是什么?我缓慢地说道。 声音就是小鸟在唱歌。喂,陈志勇,我说你,别犯傻了。我爸与我妈离婚,我难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来,窗台上出现一只鸟,羽毛是雪白的,爪子是灰色的,嘴喙是红色的。它天天早上都对着我歌唱。也许不是对着我,是对着我房子旁边那座尖顶的小教堂。我就慢慢学会了自己唱歌给自己听,一个人在教堂暗褐色铺满爬山虎的墙壁外,跟着里面飘出来的歌声,唱哈利路亚,唱赞美上主。有时,也唱别的。你想听吗?我唱了,你不准再哭啊。
一朵花开不为春,姹紫嫣红才是真。柔情让你香喷喷,我对青天喊一声。 清风不会再寒冷,流云拂来眼波横。整个苍穹没伤痕,万物醒来细雨生。 请你快快把手伸,丢了孤独笑红尘。女儿本来是佳人,洗尽铅华要倾城。 唐小鱼轻轻地唱。我的泪越流越多,浑身颤动。我想停止这种在一个比自己小十八岁的女孩面前令自己无比羞耻的哭泣,但停不下,我绝望地看着泪水在脸上奔腾,突然感觉到一粒滚烫的液体滴在我额头上。
8 你别哭了。你哭,我也难过。我去对我爸说,叫他还你的钱,行吗? 我茫然地抬起头。唐小鱼的双眼里也充满盈盈泪水。 你是好人。我知道了。你喂我吃方便面,喂得真细心。但好人总是要受委屈的。没办法,事情就是这样。 不,你不明白。小鱼,你不明白。很多年前,我对文学感兴趣的时候,曾写了一个故事,故事的女主人公叫唐小鱼,男主人公叫陈志勇。你有兴趣听吗? 你说吧。 陈志勇与唐明远曾经是一对非常要好的朋友,他们一起悲伤,一起快乐,一起打天下,彼此为对方挨刀流血。后来,他们有钱了,分开了,渐渐越行越远。唐明远欠了陈志勇一点钱。后来,陈志勇落魄了,想把钱要回来,唐明远不肯还,陈志勇就绑架了唐明远的女儿唐小鱼。在这个过程中,陈志勇爱上唐小鱼。 我叫唐小鱼,我爸叫唐明远,你叫陈志勇。 你叫唐小鱼,你爸叫唐明远,我叫陈志勇。 你当时为什么要给故事里的主人公取这样的名字? 也许上帝在看着我们。他当时抓住了我手中的笔。你知道的,上帝最喜欢干这种恶心人的事。 陈志勇为什么会爱唐小鱼? 或许唐小鱼是天使,是上帝派来搭救陈志勇的。 你骗我了。天使都有翅膀。 我们每个人肩膀上都有翅膀,虽然我们肉眼看不见它的存在。但它的确存在,只是有些人的翅膀被别人折断了,有些人的翅膀被自己折断了。 你说的话真深奥。我听不懂。那故事的结局呢? 你说,他们会怎样? 我不知道。 你真想听吗? 是的。我喜欢照镜子。你故事里的唐小鱼或许就是我的镜子。 那天晚上,唐小鱼也爱上陈志勇。她是一个寂寞的女孩,从小缺少父爱与母爱。陈志勇拨动了她心底悄悄的爱。那时,每个星期六的下午,唐小鱼都要去一户有钱人家教一个七岁的男孩。唐小鱼琢磨许久,绑架了孩子,想从这里弄出十万块钱。唐小鱼真莽撞,直接把孩子带到当初陈志勇绑架她的那间小屋,还学陈志勇的样往孩子嘴上缠封带。陈志勇接到唐小鱼的电话赶来后,吓坏了。这就算那户人家给了赎金,孩子回去后一说,唐小鱼也得坐牢。陈志勇要把孩子放回家。唐小鱼与陈志勇吵起嘴。他们都没注意到孩子的脸色一点点发了青。等到唐小鱼拔掉封带时,孩子已经窒息死了。俩人都懵了。你说,他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去警局自首?对警察说,他们是陪孩子做游戏,不小心把孩子弄死了。 警察会信吗?再说,法律可从不拷问动机,只管结果。孩子死了,就得有人去抵命。还有,若去自首,警察肯定要问谁是主谋,谁是从犯? 主犯当然是陈志勇。 不,一对真正相爱的人若掉入一个无法爬出来的陷阱里,结局只有一个,两人都得死。谁也不愿意踩着对方的肩膀爬出去。 他们或许爱得没有那样深。若陈志勇没有出现,唐小鱼也迟早会爱上别的男人。换句话说,爱与陈志勇无关,是唐小鱼自己渴望爱。 你说得对。但从犯虽然不要抵命,也要坐牢,被一把钝的刀子慢慢地割老。活着远远比死辛苦。唐小鱼愿意这样吗? 我想她不愿意。我觉得他们很蠢,为什么要去自首呢? 这是你自己刚才说的。 我忘了。要不,把孩子偷偷埋了,忘了这事。 孩子会变成鬼。唐小鱼与陈志勇会整晚做恶梦。 哇,你别吓我。这么深的夜里说这样的鬼话。算了,我不猜了。你继续说你的故事吧。 他们把孩子埋了。 真的这样干了? 是的。他们试图忘掉这事,但忘不掉,就算做爱时,他们感受到身体中间有一具冰凉的尸体。所以,他们分手了。 我想事情应该是这样。故事结束了? 没有。几年又过去了。陈志勇愈发落魄,沦为一个街头流浪者。唐小鱼因为一个类似 “超级女生”的机遇,幸运地成为万众瞩目的明星。你知道的,唐小鱼会唱很好听的歌。陈志勇在商店橱窗里的电视屏幕上看见了被鲜花包围的唐小鱼。他想了很久,还是打算去见唐小鱼一面。你说,陈志勇去干什么? 还用得想?准是看别人过得好,打算用往事勒索唐小鱼。臭男人。我呸。 不,陈志勇不是这样想的。他只是想去看看她,看看她那个青涩的曾给了他无限美好的身体。他打算见过唐小鱼一面后就去西藏,在那个比天空还高的地方死去。那里有一种天葬。 唐小鱼怎么会知道他这样想? 是的。她不知道,她以为陈志勇要来害她,就先下手为强,在茶里放了毒药。当年,陈志勇在茶里放安眠药。这也是报应吧。 陈志勇死了。 是的。不过,毒药虽毒,还没有一下子要了陈志勇的命。他在临死前发现是唐小鱼下了毒后,赶紧在纸上写了一份遗书,说,这是他自己服的毒,与其他任何人无关。 唐小鱼深受感动?回家自杀殉情?或者上教堂做忏悔?你写的故事好俗啊。 唐小鱼安静地回了家。但唐小鱼没想到,她已是明星,公众人物是没有隐私权的,那些无处不在的狗仔队拍下了当时她与陈志勇在一起的场面。她还太年轻,不知道如何甩掉他们。 陈志勇不是写了遗书吗? 没有用的。检察院根据狗仔队提供的DV带提起公诉。陈志勇想死是一回事,唐小鱼杀死陈志勇又是另一回事。证据确凿。 真不好玩,唐小鱼就这样死了? 是的,他们死了。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真的叫陈志勇吗? 是的。 你说的这些一点都不好玩。嗯,你在网上聊天时曾对我提起过李朵、许蓓蓓、于佳、周荷。她们真的在陈志勇身边出现过吗? 是的。李朵目前在市跃龙路开了一间梧桐叶茶餐厅。许蓓蓓做了市教育局长的夫人。于佳做了家庭妇女,住市城洪路三十九号。周荷还是大田公司里的小职员。你可以查市里的黄页电话号码簿,给她们打电话。其实还有一个女人我忘了对你讲,她现在国外,在樱花盛开的日本,穿起了和服。 我才懒得打。你是神经病。我才不信你的话。我还是好奇,你当时真的写了这样一个故事?你别骗我了。你是不是看我年轻好骗,就像你把我骗到这里? 我为什么要骗你?骗人总要有目的吧。那穿的服的女人骗我,那是贪图我曾经有过的钱。要不,她上哪弄几十万块钱出国留学? 你的经历蛮丰富的嘛。嘻嘻,还穿和服的女人。对了,你与那个楼上的女孩后来有没有发生关系? 有啊,她就是那个穿和服的女人。知道为什么当一些女孩进化成为女人后,那么喜欢穿和服吗? 不知道。 因为她们贱,很贱。和服一撩就开了,还带着枕头呢。所以他们的姓氏是这样古怪,什么田中、松下、井边……日本鬼子都不知道他们的爹是谁呢。 你这人真坏。就会拐着弯儿骗我寻开心。不过,骗人的确是蛮好玩啊。周星驰都拍过一个《整盅专家》。还有,咱们现在不是有一个愚人节吗?哎哟,今天不会是四月一日吧?你把我绑在这里,是与我闹着玩的吧? 不是。我没骗你。日本鬼子那个不算。咱们也不是在做游戏。 哼,口说无凭,除非你能拿出那叠毛边纸。这一张不算,都没提唐小鱼与陈志勇的名字。对了,当初你离开许蓓蓓时,为何要把《阳光灿烂的日子》带到身边?还有,那个安徽妇女有没有把整个房间都搬走? 我不记得了。你看过《阳光灿烂的日子》吗? 看过,姜文拍的,王朔的《动物凶猛》改编的。我挺喜欢。马小军为了爱情,在大雨里呼喊——米兰,我爱你!要是谁愿意在大雨中呼喊我的名字,我一定嫁他。 马小军强奸了米兰。 好像没这个镜头吧?当时米兰说了一句“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马小军不是提起裤子走了吗? 书本里有。你没看《动物凶猛》吗? 我刚在看呢,谁让你把书撕了? 噢。我把它粘起来。 别,再粘也是一本破书。你说你,好好的一个大男人,啥不好干,干吗要学人绑架?绑还绑得不彻底,玩伤感,玩鼻涕。你到底是在整啥子?我瞅着都累。 你说姜文干吗不让马小军强奸米兰呢?强奸才有说服力。最后,马小军才会被人一脚一脚踩入水底。 我又不是姜文,我怎么知道?喂,陈志勇,你睡不?我困了。 好的,你睡吧。我再想想。 你不会趁我睡着的时候把我又绑起来吧? 不会。我写的故事里没这个细节。我们就这样,你在床上躺着,我在地上坐着,一直到天亮。
(完)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