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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阳光 献给许许多多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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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闪闪
我们所拥有的不过是一个个的瞬间,在眼睛之内和眼睛之外,在一道阳光的无可奈何之中。 小说就这样开始了 我很久没有写过小说了,原因是阳光很刺眼。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认为阳光一天比一天刺眼。我知道这是因为太阳在坠落。我很害怕,所以我今天决定写下这篇小说,小说的名字就叫《太阳坠落》。我想这篇小说要以悲剧开始,其实悲剧早已开始。 由于很久没有写小说的原故,我已经忘了小说是什么。这样也好,我可以记起许多事。如果没有忘记,也不会有记忆。可是我依然无法落笔,因为我知道我并不想把这篇小说献给许许多多的人们。我只想把它献给一个人。可是我还是昧着良心说——献给许许多多的人们,请原谅我的不诚实,这是有原因的。悲剧都有原因,所以请不要问我原因是什么。 这时电话铃声响起了 在电话铃声响起之前的十秒钟我已经意识到会有一个电话在十秒钟后打来。电话,真的打来了。我知道这是一个危险电话,我不能接。可是我现在是在我自己写的小说之中,我相信以我的智力可以随时化险为夷,所以我决定接听这个电话。在我喂了一声之后,电话里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先生,我们知道你要写篇小说,我们想请你去河边做客,那里宁静无风,你可以安心写这篇小说。我在记忆中飞快地搜索河边这个地方,可一无所获:河边?我不知道在哪里。电话里的女人笑了,很好听的声音。她在笑我的无知:你不知道河边?那么你只需要买一张去河边的火车票然后上车就可以了。我们等你。电话在这时断了,不是挂断,而是自然的断掉了。 这个女人是谁?她口中的‘我们’又是谁?‘我们’又是如何知道我要写篇小说的?我才刚刚写了不到五分钟。河边又是哪里?我可以认定中国绝对没有‘河边’这地方。我不得不沉思。沉思后我决定去火车站买一张去‘河边’的票。因为我相信我可以在小说中给这一切一个完整的答案。因为一件事的开始可以很突然,但结局一定是完整的,小说也是一样。 一个穿花衣服的男人 我有些恶作剧似的问售票员有没有去河边的票。她没有抬头,只是用冷冷的声音告诉我:最后一张刚刚卖完。我有些惊讶,竟真有河边这地方。随后又有点失落,最后一张票刚刚卖完了。就在这时,我预感到会有事发生,这件事对我的一生而言十分重要。所以我转过了头。一瞬间,我看到一个穿花衣服的男人站在我的身后。这男人脸上带着一丝怪异的笑,塞给我一张火车票,他的手冰冷湿滑。我下意识地看了看手中的车票,上面写着‘去——河边’。 穿花衣服的男人脸上扔然带着怪异的笑,手指向我的身后一指。我回身看见售票员正把几张十元的纸币扔到窗台上。她对我说:找你钱。我再回头,那穿花衣服的男人竟然不见了。仿佛一瞬间钻入了地下。我愣住了,售票员开始催促我:找你钱,要不要!我长出一口气,一字一字地问她:不是最后一张刚刚卖完了么?她白了我一眼,用不耐烦的口气教训我:你这人真有意思,最后一张不就是刚刚卖给你了么! 骗局!我猛然间明白售票员和穿花衣服的男人是一伙的。我有些生气:哼哼!你们以为我会害怕?来吧,看你们还有什么花样!突然间开始向往‘河边’。 火车上只有两个乘客 其实火车上原本有许多人,这些人在谈笑风生,在睡觉,在眉目传情,一切都很正常。我本来想用白描的方法把这场景写下来,描写乱七八糟的的大场面我一直拿手。可是我发现这样的描写与这篇小说的感觉格格不入。同时也会使人误以为我在写一篇充满欲望的小说。所以我不想描写这个场景,也不想把它留给想象,因为想象与欲望同意。而我这篇小说是没有欲望的,至少现在没有。 我为什么说火车上只有两个乘客?那是因为在一段时间过后,火车上只剩下两个乘客。一段时间是多久?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答案。如同每个人活着的时间长短不一。于是时间的长短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时间的尽头留下什么。那些人们没有留下,每当乘务员,一个长像一般的年轻男人走进车箱时,人们的眼睛便望向他,这时车箱里没有一丝声响。乘务员拿出一只哨子放在嘴里,随着嘀的一声,一些人便站起身,排着队走出车箱。如此反复三次后,我发现车箱中只留下我。在最后一些人站起身离开时,我看到他们的眼中有着一丝奇异的光芒。这光芒我似曾相识。在生活的细节中,我时而会似曾相识。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因为我知道人生的命题便是对身边的事物静静观看,不过我不需要思考答案,原因?此题无解。 正当我以为车箱内只剩下我一个人时,我看到前面不远处的坐位上露出一个人的头顶,还有一个人在车箱里背对我而坐。我想,那是一个女人。小说写到这里我突然间觉得很无聊,为什么是女人,为什么我不能写是个男人,我找了个理由来解释我的龌龊:世上本就只有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我是男人,那么另一个当然是女人。 男人和女人 另一个人站起身,果然是个女人。她转过身,向我走来。我知道她一定会向我走来的,这件事就像人不会飞翔一样正常。这时我脑海中却在想一个不正常的问题:我是怎样上了这列火车的?没有人指引,车票上惟一的三个字是:‘去——河边’。那么我是怎样找到这列火车的?虽然我现在思考不出答案,但是我并不着急,因为我知道有些事一定会有答案的,也许答案就在不远处,我惟一要做的就是等着它找上门。 现在,女人正向我走来。她走路的姿势很好看,如风中之柳。我看到她穿着平底鞋。双腿直而修长,腰很细,随着她的走动而嫣然。那一瞬间,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并不是她向我走来,而是我正在向她走去。她走来坐在我的身边,神态中有种亲昵,仿佛我不是陌生人,而是她的恋人。她对我微笑,我看到她整齐雪白的牙齿。我看过你的小说。她这样对我说。哦?看过哪篇?全部看过。《寻找秋天》看过么?我问她,其实我根本没写过这篇小说。她沉默了一会儿后反问我:是喜剧么?呃……是的。她笑了,说:你骗人,你只写过一篇喜剧。我的记忆深处痛苦地抽搐了一下。有种被人看穿了的羞耻感,我决定结束与她的交谈,于是我说:行了!你也不要再骗人了,我们根本不认识。你都不知道我是谁,看个屁我的小说。她愣了一下,神情中流露出不解。停了一下她低声问:你都不记得了么?我冷笑:记得什么? 她没再说话,站起身回到了她原来的坐位。我想我们之间这次无聊的对话结束了。然而,我看到她又起身再次向我走来,手中拿着一个画夹。我的记忆深处再次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她站在我身前,冷冷地说:你看这是什么?随后她啪地一声打开画夹。我看到了一幅油画。画中有一男一女相拥坐在长凳上,应该是秋天,因为画中到处都是一片片深浅不一的黄。我的记忆之门终于在这一瞬间破碎,原来没有人能真的忘记过去,只是有时自以为已经忘记。 画中的男人和女人 画中的男人和女人我认识。关于他们的记忆就像是昨天的晚饭,时而记得起吃了什么,时而记不起吃了什么。我现在能记起的便是这幅画是我画的。那天是秋天,我站在他们对面,支起画架,用二个小时的时间画了这幅画。应该说这幅画画得并不好,到处都是我故意炫耀的技巧。仿佛是一个美术附中的学生在考试。所以我很快忘记了这幅画,惟一记住的是:那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二小时。随后他们如同世上许许多多的男女一样,各走各的路。在我的记忆中记不起他们到底是不是恋人。也许是,也许不是。世上的很多事本就在是或不是之间。他们之间有没有过一段故事,我真的想不起来了。这就是我对这幅画以及画中的男人和女人的所有记忆。没有故事,没有对话,没有开始和结束。有的只是那一个瞬间。而这一个瞬间因为被我画成一幅画而存活了下来。 莫名其妙的沉睡和与我无关的梦 我摇了摇头,对她说:这幅画是我画的,不过我不知道这和你看没看过我的小说有什么关糸。她笑了,也摇摇头说:这幅画不是你画的,而是我画的。我望着她:你说是你画的那就是你画的吧,我不想跟你争这个。她没再说话,只是用奇怪的眼神注视着我,那种眼神令我不舒服,于是我用力回看她。我看到她的眼睛中有一种黑暗的光芒,旋转不停。渐渐地我感到困意,这困意突如其来,不可阻挡。我的意识一点点消失,我能听到的最后一句话遥远得如同天边,她对我说:睡吧,回到梦乡。 在梦中我的脑海中一直回响着一句话,可是无论我怎样努力都无法明白其中的含意,这句话仿佛是一句咒语。是打开某扇神密之门的钥匙。这句话与我的梦同在,却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我知道我在做一个与我无关的梦,只是这与我无关的梦的出现是因为这句话,还是因为我想起这句话。我认为这二者没有什么不同。梦中回响的这句话有些令人伤感:没有月光的容颜,没有尘俗的空间,没有追忆的泪水,没有如愿的永恒。我决定不再去思考这句话的含意,因为我知道它真的与我无关。我只是有那么一点点伤感,是伤感这句话本身,还是伤感这句话与我无关,这不是我应该思考的问题。我还有许多事要做,我还要写一篇小说,而这句话是与我无关的。正如我对画中男女的回忆和这奇怪的梦话与我要写的小说无关一样。虽然我时常有错觉,认为一些人和事与我的生活息息相关,然后在时间流过之后才明白那些人和事原本与我无关。不过这次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画中的男女,梦中回响的话语,它们与我和我的小说无关。绝对是这样子。所以我决定不再沉睡。我睁开眼,于是我看到了惊异的一幕。 眼睛代表一切 当我睁开眼时,我看到车箱内许许多多的人,这些人在谈笑风生,在睡觉,在眉目传情。这些人不是已经下车了么?怎么会再次出现?这是怎么一回事?一瞬间,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眼睛,对一个人意味着什么?光明?美丽?还是真实?无论怎样,一个人最相信的便是自己的眼睛。可世上偏偏有些事让你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眼睛代表一切,但不代表信任。所以,我现在为我看到的一切而迷惑不解。对了,那个女人呢?我张目四望,没有。难到说我睡着之前发生的一切真的只是我的一个梦?还是我现在在做梦?当我连自己的眼睛都不能相信时,我还能相信谁? 这时,喇叭中传来河边站马上就要到了的广播,我站起身走向车门,我只想赶快逃离我的眼睛。又是一瞬间,我看到车箱内这些人的脸上散发着一种塑料般的光泽。我知道我的这个发现对解开我心中的迷惑十分重要,然而我不及细想,我只想马上下车。乘务员,一个长像一般的年轻男人站在车门前对我微笑。这笑容很是友好,可是我却有一种发冷的感觉。内心深处有一个什么东西突然跑过。 火车停下,车门打开。我走下车的瞬间回头对乘务员微微一笑,说:你花衣服的领子露出来了。我看到他的笑容不见了。其实我根本没看到什么花衣服的领子。 卖火柴的小女孩 天不知黑了多久了,看不到星星,真的没风。我终于站在‘河边’这地方了。月台和别的地方没有任何不同。当然这不重要,外表不代表本质。长吸一口气,我感到一丝愉快。因为我刚刚发起了反击。‘你花衣服的领子露出来了。’想着那家伙当时的表情我就感到痛快。可是这痛快感只持续了一秒,我猛然间意识到这次反击是个错误。如果我一直沉默下去,那么‘我们’一定会对我越来越轻视。那我就可以更轻易地揭穿‘我们’的阴谋。而我这次反击会使事情变得更复杂,更狡诈。我有些懊恼自己逞一时之快。这时我感觉到生命的力量在向我接近。我转过身便看到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她穿着大红的衣裳,白色的鞋。大大的眼睛,黑黑的头发。我忽然发觉她很像一个梦。她走到我的面前,对我说:买包火柴吧。我用打火机。我这样说。第一次来河边?我想了想回答她:也许吧。她笑了,说:那么你需要一包火柴。我也笑了:真的?真的!她表情认真,没有笑。于是我买了一包火柴。 白房子 很久以前,我就决定接受发生在我身上的任何事,所以当一辆马车停在我面前,所以当一个只有一只眼睛的赶车人要我上车时,我毫不犹豫地上了车。 现在我正坐在车里,车会到哪里去,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正如人生之路,我不知道方向如何,终点又在哪里。可是我却又必需一直前行,因为我无法回头。马车很平稳,仿佛行驶在云中。不知为什么,我想起我的一篇小说,那是我写的惟一一篇喜剧。那时的我有着太多的憧憬和幻想,所以我的心中也有着太多的美好,所以那篇小说的名字就叫《云中花开》。现在我知道,云中不会有花开,永远不会有。想想这也没什么,人总要经历相信,怀疑这个过程。我希望我会有一个否定再否定,在某一天的清晨醒来,再次相信。我想,希望不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钟,马车停了下来。我走下车,看到了一座白房子。很高大的白房子。月亮仿佛就在它的身后,明亮地黄。瞬间总会在瞬间发生,那个瞬间,我看到满天的星斗在奔跑。再自然不过,我给这白色的房子命名为——虚构是白色。 打开的门和打不开的门 我走进白房子,走进虚构。出我意料,大厅出奇地大。中间位置有楼梯旋转而上。大厅里一个人都没有。直觉告诉我,我应该顺楼梯而上,在二楼最左边的房间门前停下。于是我走上楼梯,脚步声中仿佛世界裂开了一道缝。空虚平静地从裂缝中流淌而出。穿过我的身体。 我看到了那扇门,二楼最左边房间的门。依然是一片白色,依然是一片虚构。还是直觉告诉我,我应该用家门的钥匙来开这扇门,理所当然,门打开了。在门开的瞬间我发觉在它的左边还有一扇门,我向左走两步,来到门前,可是我发现家门的钥匙无法打开这扇门。我愣了愣,闭上眼,再睁开时发觉门开了。我笑了。因为我发现,我从头到尾只打开了一扇门,我仍然站在我最初打开的那扇门面前,而我自以为左边的那扇门,自以为向左走了两步,现在看上去都是不存在的虚构。然而我的心里却明明白白,我发现了两扇门,一扇打开了,一扇打不开。也许,现实与虚幻之间,没有明显的标示物。打开与打不开,都同样令人迷惘。 《太阳坠落》应该如何写 走进房间,我看到一张很大的桌子,桌子上摆着价值连城的文房四宝。还有一个我在家里打碎了的水晶烟灰缸在桌上,当然,它完好如初。桌子旁边是一张同样很大的床,床上是深蓝色的床单,海洋一般。白色的地毯十分纯洁。我走到床前,仰面躺下。开始思考这篇小说应该如何写。 起初,我决定写一个爱情故事。故事情节应该有后现代的那种不合理性。我要把故事中所有人物的智力都压制在正常人以下,以便于随心所欲地控制他们,从而让他们演绎了这个不合理的故事。这篇小说的故事情节是不合理的,故事中的人物也是不合理的,可对于我要表达的爱情来说,一切,又都是这么合情合理。然而我很快地放弃了这个构思,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情。所以这个有关爱情的故事最后只在我的脑海中形成一句话:当繁花落尽,我在林中哭泣。 随后,我决定写一个变态的故事,当然我会一本正经地写这个故事。我会娓娓道来,不温不火,给人一种欲说还休的感觉。我要让这个变态的故事优雅从容,明净如水。可接着我发现这个变态的故事与我最初想写的爱情故事是一个故事。所以接下来我脑海中出现的这句话便成为一个虚构:当风景不再,我在风中哭泣。 最后,我决定写一个没有故事情节的故事,没有开始,没有结束。有的只是永恒的忧伤,永恒的渴望。不过,这些只是表面,太阳坠落的本质是绝望。我只能让绝望永恒。不知为什么,我又想起了那句与我无关的话:没有月光的容颜,没有尘俗的空间,没有追忆的泪水,没有如愿的永恒。我的心很痛,再次沉沉睡去。我梦到我一夜无梦。 敲门声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醒来的,我只知道我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我每次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点燃一支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成了我的习惯。同样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习惯了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点燃一支烟。当我点烟时我觉得我的左手有些沉。原来我一直戴着手表,睡时忘了摘掉。我喜欢我这块雷达表,因为它够简单,没有任何附加的装饰。我总觉得其它牌子的表都太张扬,太霸道,太俗气。像劳力士,欧米加。我注视着雷达表,发现它停了。时针和分针指在三点四十二分。这个时间意味着什么? 那一刻我应该已经从花衣服男人的手中拿到了去河边的票。那一刻我应该正像去河边的火车走去。我一下子坐起身子,我想到了。我想到我是如何找到并上了去河边这列火车。确实是没有人指引,因为我是跟着一个女人上了火车的。这个女人就是火车上给我展示那幅关于秋天关于一男一女的画的那个女人。只是,是什么原因令我跟着她,从而上了这列去河边的火车?我想不起来。 很多事情是思考不出答案的。所以有一句古谚语说: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那么人类又在笑谁?我起床,走到窗前,望向地球以外。太阳依旧出现,仿佛没有任何改变,可是我知道这只是假象,它正在飞快地坠落,只是肉眼无法看清。天空很蓝,仿佛在回忆一段恋情。远远地,我仿佛看见一条河,也许,那只是一片云。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敲门声。 人与人之间 我对敲门声很敏感,可以从敲门声中判断出来者何人。那还是高中求学时练成的本领。因我是一个人住,所以那个时候每天晚上都有一帮同学聚在我家,说来奇怪,本应有的学习紧张于我们这些人却从未有过。我们只是每天在我家玩耍个不停。说来更奇怪,高考时我们这些人还都考得不错。这些人敲门时各不相同,有的轻柔,有的强劲,有的敲个不停,有的只敲三下,不多不少,三下。时间长了,我便能从敲门声中判断出来的何许人也。 可是现在我还来不及判断,门就在响了两声后被推开了。有时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不请自来。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推开房门出现在我眼前,她穿着服务员的装束,看起来也像个服务员。她看着我微微一笑:您的咖啡。她对我说。我什么时候要咖啡了?这是什么地方。她眨眨眼说:这里是河边宾馆呀。您刚刚打电话要的咖啡。我沉吟一下:好吧,就算咖啡是我要的。那么现在请你告诉我,‘我们’为什么请我来这里?什么我们呀?呵呵,她笑:是您三天前打电话来订了房间,您说你要在这里住一段日子,因为你要写一篇名叫《太阳坠落》的小说。您还说您需要安静,所以你指定要最里面的房间。她停了停后问我:您不记得了么?谎言!彻头彻尾的谎言!我暗暗心惊。可是我现在不能表现出慌乱,她敢在我面前明目张胆的说这些谎言,那么‘我们’一定是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就等着我上钩。舔了舔嘴唇,我决定在这个女人身上得到我想要的。我一直认为女人和男人不同,她们不是天生的坏人。特别是漂亮女人。在这一点上我与一个叫尼采的男人看法不一。尼采长像丑陋,身高只比侏儒高一点,所以他痛恨一切女人,以及被女人所喜欢的男人。我长得不难看,我的身高也不错。所以我决定让这个女人喜欢上我。人与人之间,本就是喜欢与被喜欢的关糸。 我天生有一种本领。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在几分钟内让一个人喜欢上我,也可以在几分钟内让一个人讨厌我。不过这种本领我很少使用。因为我知道,常常使用会令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做戏,什么时候在做人。可是我今天却要使用这种本领了,我一定要查出‘我们’的真像。于是我对她温柔一笑:跟我说话用不着说您,不用这么客气。她望着我的眼睛,笑了。 一个传说 我望着这个女人。你喝咖啡么?不喝。她回答。其实我也不喝。那你还要?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不语。我知道,这时的沉默要胜过各种花言巧语。她先是愣愣地注视着我,等待着我的回答。随后仿佛意识到什么似的低头抿嘴一笑。我知道我的沉默不语起了作用,现在要做的就是打破沉默。因为沉默不可以长久。你知道我要写篇小说?嗯,听经理说的。她仍然低着头,眼睛注视着一无所有的白色地毯。我想请你扮演小说中的一个角色。她听后抬起头,嫣然一笑:你知道那个传说么?什么传说? 在很久以前,也许是不久以前,有一位行吟诗人来到这里,来到河边。他认为这里是一片永恒的土地,于是他向这里的人们传播真理,日以继夜。慢慢地人们被他的热情所感动,就在人们都相信真理时他却突然不见了。后来有人说他被人杀死了,也有人说他迷路走失了,还有人说他是自己走掉的,因为他的任务完成了。这就是那个传说。她说完后表情认真地告诉我:你应该把这个传说写到你的小说里面。她仿佛还有许多话要对我说,然而就在这时房门那儿出现了一只手,这只手摇动了几下,她便对我歉意地一笑,说:经理叫我。我先走了。随后她站起身,走出房间。 我思考着她讲的这个传说。猛然间发现它的不合理性。行吟诗人怎么会传播真理?传播真理那是革命者干的事。诗人只会传播爱情。想到这里,我觉得我刚刚好像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忽略了什么?经理!对!她刚刚跟我提起经理,她说这个经理知道我要写篇小说,刚刚又说经理叫她。这个经理是谁?是‘我们’?是那个给我打电话的人?我冲向门口,我要去找经理。在我打开房门的瞬间,我看到一面镜子,足有一人多高的一面镜子。 突然出现的镜子 我并不喜欢照镜子,原因我说不出。不过我不感到苦恼,因为人许多的好恶都是说不清的。然而,此时此刻,我却被这面突然出现的镜子吸附住,如同蜘蛛网中的飞虫,任何挣扎都徒劳。失足深陷同样总在瞬间发生,让人来不及逃避。 镜子表现的是现实,猪只能在镜中看到猪,泪水只能在镜中看到泪水。所以我在镜中看到的也只能是自己,异常清晰。现在,在这不正常的突然出现的镜子里面,一切都十分正常。我却紧张得呼吸困难。在经历了发生的种种不正常后,正常出现的本身就意味着不正常。 不知道为了什么,我向镜中的自己伸出手。看着镜中的自己也伸出手。我与我自己的指尖一点点接近,终于,我的指尖触碰到镜子,并没有想像中的冰冷,僵硬,却是温暖,柔软。猛然间,我全身冷汗。我意识到我的指尖触碰到的不是镜子,而是镜中我自己的指尖。在我想缩回手的瞬间,镜中的我一把抓住我的手,随后我被一股奇异的力量拉进了镜子里面。
镜子里面的世界
看见镜子的同时也会看见光亮,又或者光亮是镜子的一部分。记得求学时曾与人争论过如果没有光,色彩还存不存在的问题。当然,谁也说服不了谁。现在,身在镜中的我终于明白:色彩,不过是一个符号,光亮也只是一种心情。
我什么都看不见,人的眼晴在绝对的光亮和绝对的黑暗中都同样什么都看不见。我现在就身在绝对的光亮中。不过我的脑海中却有一幅画面一点点清晰,到处都是一片片深浅不一的黄,一男一女相拥坐在长凳上。随后他们站起身,走开,各走各的路。我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发现所有的光亮正在被一个黑洞吞噬,洞中仿佛有股神密的吸力,令光亮逃无可逃。终于,一切还给世界。我发觉我正站在白色的大厅中央。面前有楼梯旋转而上。楼梯上站着一个女人。随后,女人向我走来。她走下楼梯的姿势很好看,如风中之柳。我看到她穿着平底鞋。双腿直而修长,腰很细,随着她的走动而嫣然。
我认识你。我对她说:你就是那个行吟诗人。她笑了笑:不,你错了。我不是。那你是谁?想知道我是谁,就去河边。我现在已经在河边了。不。她的笑容不见了,一字一字地说:河边在河边。我扬了扬眉,这女人在耍我。那么。我清了清嗓子问:我要怎么去河边呢?想去河边,当然要先找到河。找到那条河。河?那条河?我的心里猛然一惊,低头沉思。我知道那条河,我见过那条河,那河水……那河水……我拒绝自己再想下去,抬起头想问她怎么会知道那条河,却发现她已经顺楼梯而上。等等!我快步追上去,却无论如何都追赶不上。时间在我眼前静静地流过。一瞬间我发现楼梯在不停地生长,这应该是我追赶不上她的原因。也是在这一瞬间,我脚下的楼梯突然裂开,我掉入黑洞,在我四周是光亮跟我一起飞快地坠落。我昏迷过去。
经理出现了
当我睁开眼时,便看到了经理。他正在对我微笑,亲切地问我:您醒啦。什么意思?我问:你是谁?我是河边宾馆的经理,您刚刚出门时可能走得太快,也可能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撞到走廊的墙。我们发现您时您已经昏到在走廊里。我们把您抬回了房间,现在您醒了,这真是太好了。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我暗暗冷笑,你们这谎言也编得太差劲了吧。呵呵,那我谢谢你了。我对他回报以微笑。
我观察着面前这个经理,心中暗惊:这人天生就是当经理的长相。他圆圆的头,笑容真诚,身材有些发福。但是我却有种感觉,这个人绝不是‘我们’,因为他不够忧伤。现在,他正对着我欲言又止,他喉头动了动,终于还是说出了一句话,莫明其妙的一句话:其实,人可以在小说中陶醉,却无法在小说中生活。随后他一脸认真地对我点点头:您先休息,有什么需要找服务员。他走出了房间。
我思考着这位经理的出场和他的谎言,这一切都不够精彩,我有些失望,决定吸一支烟。当我把头转向书桌寻找香烟时我便看到了她。她穿着服务员的装束,看起来也像个服务员。但这一次她没有对我微笑。她站在书桌旁,用怜悯的眼神望着我,仿佛我是一只躺在海滩上受伤的美人鱼。看到我望向她,她先动了动嘴角,然后说:经理说得对。生活是生活,小说是小说,您不要太投入了。你什么意思?我问。她苦笑一下:我知道这篇小说是个悲剧,也知道您写得很痛苦,可您也不应该自己伤害自己呀。等等!我有些愤怒:你是说我因为写小说写得很伤心,所以自己把自己的头往走廊的墙上撞?她叹了口气:难到不是么?我突然意识到我并不像我自己想像的那样有魅力,她也并没有喜欢上我。想到这里,我失去了说话的兴趣。她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便说:我先出去了,您好好休息。我不理她。在走出房门的一瞬间,她回过头对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您那一段文字写得很感人,只是太过伤悲了。希望接下来会有些快乐的文字。我……我……越来越喜欢您了。接着她轻轻地关上了门。
什么那一段文字?什么很感人,只是太过伤悲?我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冲到书桌旁,拿起《太阳坠落》这篇正在写的小说的草稿,于是我看到了一段悲伤的文字。只是这段文字我从未写过……难到还有第二个人与我共同编写着这篇小说?
一段多出来的悲伤文字
你说:当刺猬遇上玫瑰,所有的爱都成了伤悲。
如果两个人因相爱而痛苦,不知是不是很出人意料。今晚,你终于放弃了我。今晚,是我们成为恋人的第六十一天。现在,春天还没有结束,然而,我们已经结束了。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得到本不该得到的东西,最后总要失去,并且加倍偿还。我知道我的孤独劫数未尽,我要用一生去忍耐。可是,我还是按耐不住对你的渴望,走出了那一步。我以为,走出了第一步就要走完所有的路。我以为,这条爱之路无法回头。只是,我们迷路了。
爱情真象一座迷宫,相爱的两个人在里面走走停停,寻找着出口,盼望着到达幸福的彼岸。现在,我们找不到出口了,无所适从,伤心,害怕,最终绝望。我曾以为你对我只是一个梦,我也曾以为梦境可以成为真实。我还以为成为真实的梦就不再是梦,而是一生一世。可是现在,我希望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真的只是一个梦。那样的话,醒来后的我还能对你笑。
我以为我会对你永远微笑,可是我错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不好,我明白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了解这一切都需要我用一生去救赎,我发现我成了电影中的人物:猜到了开始,却猜不到结局。这一切,肝肠寸断。
也许是昨晚泪流了太多,今夜,我没有一滴泪流过脸颊,只有胸口一如既往地隐隐作痛。今夜,我们彼此视对方为天涯,东西永隔参与商。今夜,我在爱情中绝望。今夜,我怀有一种强烈的青春感伤,为我们一言难尽的情事和令人心悸的结局。这就是我的宿命。我永远无法从无常的命运中走出来。可是今夜,我依然想你。这是我的幸福也是我的悲哀,这也是我的宿命。
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令你我因缘生爱,因爱生误,最终擦肩而过。也许正像你说的那样:我们是同一种人,却不是一对,放弃吧。是呀,放弃。名缰利绳,当弃则弃;儿女情长,当断则断。话虽如此,但是我爱你,怎能说放就放,想弃就弃。爱之一字,又怎能放得下,弃得掉。然而,我知道你我情深不寿,不放不弃又能怎样?我不怪这世界,也不后悔爱上你。我只感叹造化弄人,情为何物,让人生死相许,却又让人无处投诉。
“谢君之明珠,还君之尺素,赠君以慧剑,盼君斩相思。“这是我劝在爱中迷失的人时常说的一句话,想不到今夜要用这句话劝自己。其实我现在很平静,平静得感觉不到心跳。这种平静让我窒息,我知道我哭出来会好过许多,可是我哭不出来。就这样,你走了。就这样,永驻我心中。就这样,不能自拔。今夜,面对你紧闭的心门,我和着夜风念了一万次:芝麻开门。
我曾写下过这样一段话:“我终于明白,没有人能逃得掉这一段纯真的悲剧。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避免让某个人在我的生活中留下什么痕迹,就像接吻,你要让那姑娘先擦去她的口红。我感受到了绝望后的幸福,因为我曾经一往情深……”我以为写得出也做得到。但是,现在我明白,面对你我做不到。看着面前的一幅画,这是我们曾经在一起的惟一物证,我们竟连张合照都没有。但是我不伤怀,因为,我有我们的记忆。我会把这记忆藏在心中最深的地方,偶尔拿出来回味。我不敢天天拿出来,因为那样我会哭。我不要哭,我要静静地想你,想你的好,想你的爱,想我们的曾经,想我们那些快乐的日子。
曾以为我们会一起走到死别那一天,可我等到的却是生离。而生离痛于死别。这是不是人间最悲惨的命运安排,凄婉哀绝,人何以堪?今夜,是怎样的一夜呀。
天黑了
面对着这段我从未写过的文字,我沉默。发生的这一切令我怀疑我是否还有能力找到答案。‘我们’;‘河边’;穿花衣服的男人;去河边的火车票;神密出现的女人;一幅画;梦中回响的话;卖火柴的小女孩;打开的门和打不开的门;一个传说;镜子;还有现在这段悲伤文字。这些全都是迷,乱七八糟的迷。
光线一点点暗了下来,不知不觉中天黑了。也就是说看不见太阳了。我知道太阳正躲藏在一个角落里流泪,它知道它命不长久了。黑暗如油般包裹着我,平静地流动。我伸出手,感觉到重量,手挥动,于是黑暗便很不情愿地抽动一下,发出无声地叹息。随后接着重归平静。时间在黑暗中漂浮,一上一下的十分自在快活。它们都不想理我,我感到孤独,无助。我惟一能作的只有睁大眼睛,望向黑暗和时间的尽头。
渐渐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尽头出现,一点点地变大,闪烁着淡蓝色的光芒。终于我看清了,那是一句话:没有月光的容颜,没有尘俗的空间,没有追忆的泪水,没有如愿的永恒。
这一瞬间,平静到来。
平静到来
小说从开始经过了许多乱哄哄的人和事后,现在我终于能平静地一个人呆一会儿了。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很多事都有它的两面性。其实我一直喜欢平静,但并不喜欢沉默。我也不知道现在的平静是不是一种沉默,很多事不需要搞个明白。
记忆中,令我心情平静的只有一件事。那是我看《阿甘正传》的时候,每当那片羽毛飞起时,我都会在音乐声中长出一口气,哦,我回来了,哪都不去。记不清我每隔多长时间看一次《阿甘正传》,也记不清看了多少次,不过有一点记得很清楚,每当我看后,心情都很平静。我以为我绝不会在别的电影中找到这种感觉。直到前不久的《王者归来》。当甘道夫高举法杖驱赶戒灵时,当我看到法杖发出沌洁白的光,当我听到如天籁般的女高音时,我的心重归平静。
我在想,心情和感觉的区别在哪里?也许心情是实实在在的,是可以用时间去衡量的,而感觉是抓不住的,是虚无缥缈的瞬间。其实心情也好,感觉也罢,都是无法摆脱的,无法只要一方而摒弃另一方的。所以每个人都生活在二者之中,生活在清感之中。所以,每个人都有情感,它是人的一部分。但却很少有人能自如地使用这种本能,因为情感千变万化,太过复杂。我甚至觉得以人的智力水平,是不可能掌握的。
今天之后的何日,我才能重归平静?也许平静如同太阳光一样,并不是认为的那样单纯。阳光有着七种颜色,如果少了哪一种颜色也就不是阳光了。平静是不是也一样包含着各种情感?生与死,爱与恨,快乐,痛苦,舍不得和放不下。
吃点什么好
在装腔作势的在平静中思考后,也许是思考平静之后,我意识到一个问题:该吃饭了。我应该已经饿了很久。原来精神跟肉体真的是无法完全分开的。无论精神世界多强大,最后总要服从于肉体的宿命。精神,思想,虚无缥缈的灵魂,任何高尚和卑鄙的变量都不能不让我吃饭。肉体的饥饿是这一切的结束。又或者这一切只是等待饥饿的过程。
又一个问题出现了:我吃点什么好?我不明白为什么每个人都有喜欢吃的食物和不喜欢吃的食物。是精神上的喜欢不喜欢,还是肉体上的?为什么同样的食物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这种相对的好恶又有什么意义?为什么一直有人在告诉我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这些人凭什么,有什么权力要求我吃什么不吃什么。我又为什么要听他们的话?嗯,我发现我领悟到一个真理:当你饥饿的时候,有什么就吃什么。正所谓情到浓时情转薄,是无情,是有情,又有谁分得清。小说写到这里,我猛然间意识到:我已经饿得开始胡言乱语了。
我决定不再去思考吃点什么好这个无聊的问题。我要在我神智还清醒的时候赶快走出房间,找食物。寻找的过程就是解脱的过程,这话一点儿也不错。欲望决定行为,而欲望的源头是饥饿。这是我想到的,而我万万没想到的是:真正的小说这时才刚刚开始。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让我欲哭无泪。
卖饼的老人
我头晕眼花地走出房间,顺楼梯而下,来到大厅。一路上虽然灯光很亮,但是没遇到一个人,也没遇到能吃的东西。我只好走出虚构是白色,来到大街上。仍然是没有一个人影。准确地说应该是没有影子,因为街道很黑暗,我发现在我眼睛可以看见的未来中,只有虚构是白色,其它的一切都在黑暗中,望不见,听不到,不可形容。
天不知黑了多久,真的。夜空中有星星闪烁,真的。星星当然不会失落在黑暗中,望不见,听不到,不可形容。因为它们闪烁着另一个世界的光芒。不过这些星星今天有点不怀好意,它们闪烁的样子有点儿像狼的眼睛。是它们预感到死亡?还是有人将要成为猎物?又或者它们只是在今晚露出了本来面目?有风轻轻拂过我的脸,依然温柔,依旧浪漫,不过我却感觉到一种刀锋般的气息。如同身在茫茫大地,看着一群猛兽大口吞食粉红新鲜的肉。是的,这刀锋般的气息是血腥气。
不知为什么,也许是望梅止渴原理,在感觉到血腥气的瞬间,我意识到危险,仿佛有一只猛兽就在几米远的黑暗中张着大嘴吐着舌头盯着我的一举一动,随时都会向我扑过来。我慢慢转过头,注视着猛兽躲藏的角落。我看到一个卖饼的老人。他正在一心一意地站在锅前烙饼。他的出现很神秘很突然,像是一下子从地下钻出来的鬼魂。我走上前去:饼怎么卖的?
与卖饼老人的对话
半张饼落肚之后我终于抬头观察这个卖饼老人。他的脸上全是皱纹,十分经典的皱纹。我想他如果不卖饼可以去美术学院做肖像模特。我对这位老人很有好感,不只是因为那些皱纹,还因为他的神态间很平和,以及他望向锅中饼地眼神。那种眼神仿佛是一个来日无多的老人在秋日的午后坐在公园的长椅中眼望天边一朵白云时的眼神。我决定告诉他饼很好吃。我想这是对一个卖饼老人最大的尊重。就在我即将表达出我对他的尊重时,他却先开口对我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令我冷汗直流。
你真的要写《太阳坠落》这篇小说?
什……什么?
老人左右看了一眼,再次小声地问:你真的要写《太阳坠落》这篇小说?
……你怎么知道我要写这样一篇小说?我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反问。我意识到这卖饼老人很可能与‘我们’有莫大关糸,说不定他就是解开这篇小说中迷团的关键人物。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你作好准备了么?
什么准备?
写这篇小说的准备。
还用问?我敷衍他。在不知道他的用意,不知他是敌是友之前我是决不会对他说实话的。我想起刚刚星光如狼眼般的闪烁。
那你为什么还不赶快去河边,在这里闲逛什么。他好像并不在意我的敷衍,却十分在意‘河边’。后半句话的口气中仿佛还有一丝责备。
呃……你说的是哪个河边?
哪个河边?还有哪个河边!就是那个河边,那条河……你难道已经忘记了那条河,还有那河水?
……你知道那条河?你知道怎么去?
他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我,目光闪动。不知过了多久他微微一笑,十分神秘的笑容。一字一字说:原来你是忘了去河边的路。跟我走,我带你去。
现在?
现在!
……我想我没有理由不去。
又见卖火柴的小女孩
卖饼老人听见我的回答后再次冲我极为神秘地一笑。但这次的笑容只展开了一半便突然间不见了。我看见他的脸被什么光照亮。那光来自我的身后。我转过身便看到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她穿着大红的衣裳,白色的鞋。大大的眼睛,黑黑的头发。我发觉她依然很像一个梦。她的手中拿着根燃烧的火柴,一步一步向我走来。我再回身,眼前一片光亮,卖饼老人消失不见了。还有锅,还有饼,都不见了。他仿佛一下子从地下钻出来,又仿佛一下子钻回地下。
光亮中,小女孩走到我面前,她的脸没有一丝表情,静如秋水。我笑笑:真巧,又见面了。她不说话,不过已经不再是面无表情,而是用眼角瞟着我,似笑非笑。我一下子呆住了。五秒钟后我轻声咳嗽,我需要用咳嗽声来掩盖我的失态和尴尬,因为刚刚过去那五秒钟里我想起了一个片段,那是不能为人知的片段。咳嗽几声后,我和小女孩的世界再次寂静无声。然而奇怪的是我心中却有小女孩的声音响起:明晚这个时候,我在这里等你。带上火柴。现在你马上回到房间去,不要再走出那所白房子。
小女孩把她手中燃烧的火柴交给我,转身一步一步走远。我注视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融入黑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究竟是谁?卖饼老人为什么会在她出现时消失?是她赶跑了卖饼老人?卖饼老人又是谁?他们之间有没有关糸?我心中响起的声音是不是真有其声?这个卖火柴的小女孩走之前为什么要把她手中燃烧的火柴交给我?我低头看,发现这根火柴竟如同燃不尽一般,火苗仿佛不在燃烧它,而只是粘在它上面。淡黄色的光芒笼罩住我的全身。虚构是白色出现在眼前,一瞬间,火柴熄灭。我再次走进虚构,顺楼梯而上,在二楼最左边的房间门前停下。一边用钥匙开门一边想:明天晚上。推开房门的瞬间我惊呆了,这房间……
邻居
许多天以后,在我写完这篇小说的时候依然在思索这时发生的情节对小说的影响有多大。此时此刻,也许改变了小说的将来,也许改变了小说的过去,也许什么都未改变,只是我为了调节小说的节奏而耍的小手段。
推开房门的瞬间我看到一个男人在扶案疾书。我楞了一下后站在门口,心中想着各种应对方案。如果这个人转过身向我冲来,我是应该调头就跑还是声色俱厉,或者是一言不发作武力攻击;如果这个不转身不理我,那么我是应该悄悄潜入房间还是在门口打个招呼来个先礼后兵。然而,很多事总是在你还没有作出决定之前便突如其来,而且往往出人意料。这个男人并没有向我冲来也没有对我不加理睬,他一边奋笔疾书一边用从容不迫的口气说:快进来,把门关上。
我迟疑,这里每一个人都讳莫如深,不能不多加小心。我观察着这个男人的背影,不笔直不悠扬,不张狂不动人,一个普通人的背影。我看着他放下手中的笔,一点点直起身子。我的心跳加快。他慢慢转头,终于我看到了他的脸。一瞬间,我的呼吸停顿。这个人!我认识!我上一次看到他是在镜子前面,他在镜子里面向我伸出手。这一次,没有镜子。他冲我笑了笑:快进来,把门关上。你是谁?我是你的邻居。
我走进房间,坐在沙发上。凝视着他:那段多出来的文字是你写的?是的。为什么这么做?呵呵,他再次笑了笑:我想,你会需要的。我深吸一口气:谢谢你的好意,只是你的文字与我这篇小说风格各异,你要知道,我并不是在写一篇爱情小说。这个第二次出现在我面前的男人神情中流露出不解,停了一下低声问:你都不记得了么?我的心猛地一痛,你都不记得了么?火车上那个女人也曾这样问。你都不记得了么?画中的男人和女人相拥坐在长凳上。你都不记得了么?总出现在我脑海中一句咒语般的话:没有月光的容颜,没有尘俗的空间,没有追忆的泪水,没有如愿的永恒。我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应该记得什么。
我们之间的谈话到此结束。他走出房门之前回身对我说:我就住在最里面那间房,随时欢迎你来。随后他便离开了。最里面那间房?我不是就住在最里面那间房么?我想起那扇打不开的门。而我原以为那是是不存在的虚构,看来我有必要再去确认一次。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先看看他都写了些什么。我坐在书桌前,拿起《太阳坠落》这篇正在写的小说的草稿,于是我看到了第二段多出来的悲伤文字。
第二段多出来的悲伤文字
都说人只有在老去时才会有记忆。其实我并不老,我也没有记忆,我只是无法忘记。
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都有无法忘记的事或人。也许,无法忘记这四个人太可怕,让人不敢拥有。也许,应该在前面加个定语,十年,二十年,多少多少。
二十年前,我得过一次三好学生,记得那证书是一张很厚的纸,不要钱。我只得过这一次三好学生。现在想起来常常莞尔,原来我曾经是一个好学生。还好,我够聪明,很快就变坏了。
很多时候我不敢审视自己内心,我想我的一些朋友也跟我一样。记得几年前一位朋友在一个宁静的夜晚告诉我,他喜欢上一个认识了三年的女孩儿。而就在二个星期前他还热心地给这位女孩子介绍对象。当我笑问他早干嘛去了时,他表情痛苦地回答:我昨天才知道。我有点哭笑不得地打趣他反应也太慢了点。他仿佛是在回答我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我发过誓,绝不问自己喜欢谁。我没做到。
守护自己一方心灵的净土,不被感情所左右。我的朋友只是说说,却做不到。那么我呢?同样做不到。
有些人会在一觉醒来后迷失自我,那一瞬间,不知身在何处。那位被我朋友在三年后才爱上的女孩儿便是如此。同样是在一个宁静的夜晚,她对我说:那天晚上,我看了一夜的星星。当时的我心中涌起一股怜爱,远望星辰的她,度过了怎样心动而迷惘的一夜。难以想像,这个每天坐在我对面,每天对我微笑的女孩儿竟有着解不开的心事。也许,对于年少轻狂的我们,思考人生,真的力所不及。
突然间很想回到小时候,宁可再得一次三好学生,至少,不会迷惘。我想,人还是不要思考,还是吃饱了睡,睡醒了吃,更快乐些。
我曾相信,人总会爱上另一个人的。因为爱是人的本能。想起前阵子为了留住一个人,把《圣经》都搬出来了。只为了其中的那段话:爱是恒久忍耐,不嫉妒,不自夸,不张狂,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现在想想,自己当时很有点急病乱投医的无知,无奈。我知道,她和我一样不会相信这些骗人的鬼话。正如她所说的:不肯相信这世间真有爱情。那爱在哪儿呢?
年华似水,记忆如花。害怕回忆或是被回忆起,总是让人悲伤。
后面有森林
我决定不再去想,面对这些奇形怪状,顺其自然是最好的对策。我要好好睡一觉,等待明天晚上的到来,我意识到那将是极其重要的。醒来的时候,天空中已经有太阳了。不知为什么,我再次相信我梦到了一夜无梦。
洗漱,换上干净衣服。我精神抖擞地走出房间,来吧,来吧。嘿嘿。我试图找到那扇打不开的门,徒劳无功。转过身时,我看到了经理。他微笑着向我走来。圆圆的头,笑容真诚。
您早啊。他跟我打着招呼。早。我回答他。您准备干什么去?没事,随便走走。那您为什么不去森林里走走?早上那里的空气好极了,又清幽。在那儿逛逛一定会对您写小说有所帮助的。森林?在哪里?就在宾馆的后面不远处,您从宾馆后门出去就能看见。好啊,我去看看。我心中暗想:我是去看看,去看看你们能有什么花招。我保证您一定会喜欢那里的。经理依然真诚微笑着:不过,您只能白天去,晚上可千万别去。哦?为什么?经理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因为,晚上那里不安全,有野兽出没。说完这句话他冲我歪了歪嘴角,眼神变得如刀锋般锋利。
走向森林
虽然我对经理离开前的眼神暗暗心惊,虽然我对卖火柴的小姑娘不许我走出房间的话记忆犹新,但是我实在抵挡不住‘走出门就能看见’的诱惑,我知道想去看看这些人耍什么花样的理由不正确,正确的理由是我喜欢‘走出门就能看见’这种简单快乐。许久以来,我一直在追求这种简单的快乐。
不知道为什么,或是说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喜欢一切简单的东西。于是我把所有的事物都变的短暂,或者只是想象得短暂。我就这样在一个个瞬间中生活,因为短暂的才容易简单。
同样是不知道为什么,或是说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散步,一个人去听音乐会和看电影,当然更多的时候我只是一个人发呆。我把自己冰封在一个人的世界里,不曾同任何人有心灵上的沟通。我想我喜欢这样,因为我并不觉得寂寞或无聊。是的,我不喜欢与人交流。因为我发现我根本无法向别人表达自己真正的意思,每当这时我就会有一种歉意由然而生,我缺乏表达自我的诚意。都说信任是交流的前提,那么我只能说我无法信任别人也无法让别人信任我。这个我不感到好笑,人与人本就是互相欺骗的。我感到好笑的是我连这种欺骗的愿望都没有。我之所以无法真实的表达自我只是因为我不想表达。如果一定要一个不想表达自我的理由的话,那是因为我不想得到任何人或者说任何存在的东西对我的认可,而得到认可的前提就是欺骗。人们把这种欺骗称之为自爱。而人都会有自爱倾向的,随之而来的自豪,自尊或同一性,这些都是自爱的变奏曲。人人都会有的自爱为什么我没有呢?奇怪归奇怪,不过我却少了一份会变成精神病的担心,因为在我看来,那些自爱又喜欢和人交流的人是很容易得精神病的。他们每天就像用镜子看自己的脸和体态一样把别人当作一面镜子来了解自身,但很多人不清楚别人是如何看待自己的,这时就只能从别人的言行中加以推测。可是注意别人的视线很容易会让自己变得疑神疑鬼,甚至恐惧。于是,这些人内心深处的自画像就只不过是自己随意的,过敏的,极端的杜撰出的梦想了。他们看起来正常的生活,其实只不过是把现实搁置在一边的一群精神病人。是我因为不喜欢与人交流从而把其当作精神病人还是我因为把其当作精神病人而不喜欢与人交流了?这个问题对我不重要,无论哪种答案其结果只有一个——我不喜欢与人交流。
森林真的不远,它看起来与我所见过和想像过的森林没有不同。但是,不喜欢与人交流并不代表我的智力有问题,所以我知道这片森林决不会象看起来的那么简单。想想很可悲,我一直在追求简单,但我得到的却是更多的复杂。深吸一口气,我向森林走去。
林之风景
森林上方的天空出奇的蓝,没有大朵的云飘来飘去。走进森林之后我眼中便不再有森林,而只是一棵棵的树,松树。我决定叫这片森林为松树森林。
四周是一棵棵巨大的松树,抬头仰望,阳光从一点点极小的树叶缝隙中钻过来,闪烁不停。一棵棵松树都如同挂满了只有在夜空中才会出现的点点繁星。身下是微微泛黄的草地,那一棵棵草都悄悄低着头,虽不如夏天般青翠,却多了几丝温柔。耳中不时有小鸟‘扑棱扑棱’展翅的声音,又一下子消失不见,极远处有几声鸟鸣传来,那叫声被空气过滤得极为干净,悠扬。我觉得我仿佛是一个聆听者,蜷缩在世界的一角,聆听万物。
我的脚下有一层薄雾,淡淡从容,神秘朦胧。隐隐的香气飘洒着花开的声音。草丛中,雾气弥漫的是不是另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一朵疲惫的昙花,缠绵悱恻的昨夜曾为谁心动,娇艳地盛开?松树干上,色彩艳丽的蘑菇肆意张扬。灌木丛在反反复复的飘零中倾听露珠坠落的泪声。
穿过灌木丛,一个清澈的小湖倒映着蓝天,白云。湖上也蒙着一层若有若无飘渺静止的雾气。白云若有所思地游走,就像我此时漫无边际的脚步。如镜的湖面上不停地变幻的倒影,令我伫足观看。有微风脸庞边拂过,在湖面上泛起阵阵涟漪。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一粒随风吹送的种子,风决定我的道路,但我自己决定是否生长。因为,每一颗果实都曾经是美丽的花,但不是每一朵花都会成为果实。
看着自己在湖边的倒影,我想起《追忆似水年华》中的一句话:我们总是想方设法追忆往事,却枉费心机,绞尽脑汁都无济于事。它藏在脑海之外,非智力所能及;它隐藏在某件我们意想不到的物体之中,而那件东西我们在死亡之前能否遇到,则全凭偶然,说不定我们到死都碰不到。那么,这一个瞬间,我回想起了什么?
瞬间出现的头痛
我想起了什么?痛!一种敲骨吸髓般的头痛瞬间出现。我用两只手紧紧地按住太阳穴,渴望着减轻这疼痛。但这种痛仍然在飞奔,呐喊,嘿嘿冷笑。这痛极为奇异,仿佛有只手在脑袋里面东抓西扯,急切地想拉扯出什么东西来,却每次都抓错了对象,于是这只手便抛弃掉手中的接着寻找它想要的。那些被随意抛弃掉的‘物体’,对,是物体。虽然我看不见它们但我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它们的形状,这种感觉仿佛是身在绝对黑暗的空间中,四周飘浮着各种形状的气球,这些气球不时的飘荡到身边碰触我的身体,脸,头发,同时也被我的手捉到,抚摸,又在一瞬间啪地破碎掉,强大的冲击波在黑暗的空间中奔流,如刀般切割着我,令我痛苦不堪。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扇神秘的门在某个角落突然打开了,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门外传来,于是这些黑暗空间中的气球便一下子被吸走了。突然袭来的头痛就这样突然停止了。
我直起腰,点一支烟,长出一口气,凝望着还有一丝颤抖的手,无奈的笑。这突然袭来又突然消失像极了我的生活。有很多时候,我总计算自己的身边有什么东西突然的就不见,也许是我看不到了,也许就那么简单的消失了。他们甚至和我也没有打个招呼,也没有和我告别,就离开了我。然后,我才知道,原来那样东西也不是属于我的。尽管,还是清楚的记得他们的诺言,他们许下诺言时表情,和让我感受到的瞬间温暖。但还是消失了。每次头痛仿佛都是在告诉我,其实根本没有东西永远属于我,我是一个可怜的穷光蛋。我相信了头痛,然后,我很安心的等着他们一点点消失,一点点离开我。我一点也不会伤心,难过。但我会头痛,奇异的头痛。可我真的不难过,真的。我会等,等头痛消失的那天,不知道那天是在什么时候。
关于头痛的怀疑与欺骗谁
小说写到这里我不得不对有关头痛的那段描写加以怀疑。因为如果不这样做那我这篇小说便无法按照它本身的真实而发展进行下去,而是被我的谎言所欺骗。真实是我刚刚在湖边望着自己的倒影时根本就没有头痛,当然,更没有回忆起任何人或事。我在欺骗。
可是我欺骗的对象是谁我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夜梦饮酒者白天哭泣,夜梦哭泣者白天享乐。梦幻成真,真亦梦幻,几个清醒几人醉?世事无常,一切皆然,何必太认真!所以关于头痛的怀疑就也用不着认真地去想答案。而我到底在欺骗谁似乎也变得不再重要。在骗这个人,在骗那个人,或者只是在骗自己,又有什么重要?这世界是在不断变幻的,一花一草一树一叶,一片云一阵风,一粒沙尘一滴雨,这些世间万物都在不断变幻。欺骗也一样,变来变去。如果每眨一下眼,再面对的便是一个全新的世界。那么又能欺骗什么,又有什么会被欺骗。
我知道这是似是而非或似非而是。我也知道这就是这篇小说的一个侧面。也许,在这篇小说结束之时我能完整地看到这篇小说,也许,我只能看到一个个侧面。
湖水前的时光
湖水前的时光总是让人宁静。想起自己以前为什么只写小说不写随笔,特别是一些所谓的情感随笔。我想除了对自己的文笔不自信怕一不小心写成情感呻吟外,另一个原因是每当我想写这类的文字时都发现我的心灵深处更多的情感竟然是窈窕淑女,君子好求。我讨厌谈情说爱。有一个字过分被人们玷污,我怎能再加以亵渎。有种感情常被假意看轻,我不至于也不尊重。有种希望太和绝望相似,总是令我凋谢和窒息。
把光送给星星,不要送我爱情,爱常使我的健康,化为炉中即将熄灭的余烬。这是雪莱说的,他活了二十二岁就死了,可没人能否认他是个天才。我相信天才所说的每一句话。有时我在想,一个天才可以在二十二岁时死去,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我如果能在二十二岁时死去该多好,然而我还活着,因为我不是天才而是白痴。那么我想,一个白痴能在二十二岁时去死,应该是件更幸福的事。每当这个时候我心中便充满了对上天的恨:你为什么要让我这个白痴一直活到现在。不过,现在我却不想这些,因为此时有花香,因为此时湖水随风起舞,因为,时光总会淡淡而去,真诚的青春与晶莹的泪水都将雕刻在生命之中。无论情怀怎样改变,容颜怎样衰老,无法放弃的,是这份成长中的记忆,美丽了生命。
突然之间,时光的流逝让人心安——这就是幸福的一刻。
这个女人的第三次出现
美好幸福的时光总是很短暂。从此她和王子永远幸福地在一起。这只是骗小孩子的童话。在我走出松树森林回到虚构是白色的后门前时,幸福感已经离我远去,我的思绪重新回到迷雾重重的小说中来。
虽然我知道一位死在日内瓦的老头说隐藏一片树叶的最好的地方是森林,但那只是树叶。我明白不是所有的事物都能隐藏起来,也不是所有的事物都愿意隐藏起来。即使隐藏起来的也总有一天被找到,除非是隐藏在森林中的树叶。所以我也明白,无论多么神秘的情节,多么诡秘的人物,总有一天会在小说中真相大白。也许是自愿的也许是无奈的也许是被迫的。但,终会,真,相,大,白。
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也没有什么是永不可见。在我刚刚悟出这个小说要素的瞬间,一个人就证明了它。我看到一个女人出现在我的视野里。这个女人正在我前面走着,她走路的姿势很好看,使她的背影如风中之柳。我看到她穿着平底鞋。双腿直而修长,腰很细,随着她的走动而嫣然。手中拿着一个画夹。这情景我很熟悉,因为我已经见过两次。第一次是在去‘河边’的火车上,她向我走来。第二次是所谓‘河边宾馆’的楼梯上,先是她向我走来,随后是我追她而去。现在,她第三次出现了。
与她的对话
这次我绝不能轻易地放走她。我要追上去。我怀疑她就是‘我们’,至少她也知道‘我们’是谁。因为每次她出现之后随之而来的都是‘我们’客意为我设置的迷语。她第一次拿出一幅画让我猜,让我回忆,最后不知她用了什么方法让我瞬间睡着了,在梦中回响起莫名其妙的话。她第二次出现时告诉我河边在河边。想去河边,要先找到河。随后我在追赶她的过程中失足坠落,昏迷过去。在我醒来时经理就出现了,编了一套鬼话骗我。现在,她第三次出现了……我意识到,她的再次出现使真相离我越来越近了,这也意味着危险,越来越近。
我加快脚步。有些出乎意料,我轻易地追赶上她,挡在她的身前。
你好,又见面了。我微笑着对她说,用十分冷静的口气。虽然我知道她的出现之后一定会有奇异的事发生,但我仍然要冷静下来。很可能她的出现就是‘我们’想让我冲动和慌乱。我怎么会上当。
……你好。她愣了一下回答我。
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很高兴……请问……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打断她的话,我要争取话语的主动权:你是不是又要给我看一幅画?
画?什么画?她仿佛十分不解。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画,因为你还没给我看呢。
……我想你认错人了。她流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接着微笑对我说:我刚刚只是想问一下你是谁,怎么会认识我。
你不认识我?
当然。
你忘了我们曾见过两次面。
不好意思,我们从未见过面。
……那你手中的画当然也不是画的一男一女相拥坐在长凳上了?
我想你真的认错人了,再见。她转身就走。
等等!我大喊一声。
你还有什么事么?她回过身,口气变得很不耐烦。
我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说:能让我看看你手中的画么?
这根本不是画。她啪地一声打开画夹,里面是一面镜子,闪闪发光。
谈话到此为止,她转身走了。我无法阻止她离开。我总不能在大白天纠缠住一个女人不放。我有些落寞地望了一眼她的背影后转过身。经理正站在我身后不远处,看见我转过身,他对我露出一个真诚地微笑:您回来啦。森林很好吧?
对她的思考
很好。我对经理回报以微笑。我就知道您一定会很满意的。呵呵,经理笑出了声:不过,您夜里可千万不要去。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我们这可是为您好。我冲他点点头:我知道,因为夜里那里不安全,有野兽出没嘛。经理好像一点都没有听出我话语中的不屑,他长出一口气说:那我们就放心了。您是要回房休息么?……请。
我一边走上楼梯,一边思索着这个女人今天为什么不认我?是因为她看到经理站在我身后?而她的画夹内为什么要放一面镜子?无论如何,她的出现一定有某种预示。也许她这样反复出现在我面前本身就有着未知的思考。
对!她这样反复出现本身就意味着在存在的虚幻之中融入一种时间的自在交流。重复出现的不可洞见的神秘,一种没有实在本质的虚幻存在。它没有时间的流向却可以随时重现。而她手中的画具有某种隐喻的功能,它喻示着叙述的开始和叙事话语的非实在性,是对实在世界的一次回忆。
想到这里我一身冷汗。如果我刚才的思考是正确的,那么就意味着也许我并不能完全把握小说的进程,也许我会在小说中迷茫徘徊,找不到出口。而这对一个写小说的人是致命的!我发现,我有可能死在自己所写的这篇小说里!
死亡遐想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吸一支烟之后,我总算定下心神。死亡,真的能在瞬间吓人一跳。我不信教,但我相信物质不灭,所以我认为人死了后会以另一种状态存在。我死后会在忙什么?应该不再是工作,吃饭这类的事。最好我死后一点儿都不忙,没事干。每天就那么干待着,有多幸福。
心情不错时我会站在时间的十字路口,看人们在我面前匆匆走过,面无表情地四散在不同的道路上,与时间同时前进,然而时间在我这里却是停止的,或者说是我不知道该走哪一条路。我感受到一种未名的快乐。因为我体验到生活的虚假性,包括死亡在内。
心情不好时我会思考死亡本来只是一个人的事,为什么别人要流眼泪?是对亡者的怀念,还是对死亡本身的恐惧?人都害怕死亡,可人都是要死的,为什么害怕?是不是因为死亡的不确定性,活着的人都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死。所以才会害怕,因为死亡是不受控制的,不知它何时出现。这就是死亡的可怕吧,因为它对死者是确定,对活着的人却是可能性的确定。所以海德格尔说:“对活着的人而言,死,是作为可能性而给予的。”。当然这种可能性是把其它所有可能性彻底根除的极限可能性。对死者来说,一生因死而完结。至此,在这一固有的存在上打上完整的休止符。对活着的人来说,如果在意识中抢先捕捉到死,那么就会浮现出无法替代的自己,无法替代的时间,在学名上这叫先驱性了解,我把这理解为:过去的我已经死去,新的自我即将诞生。从无法替代的自己出发,认真地联想起无法替代的恋人,无法替代的友人,能够面对这些本来的关糸和挂念,也是在觉悟到不知自己何时死去这一极限可能性的时候吧。正因如此,活着的人对死者的哀悼和怀念才变得很重要,因为,人确实是与死相关的存在。不知有多少人在参加葬礼后明白:死亡会永远断绝与他人的羁绊和关糸。即使临终前考虑到对某人应该再温柔些,应该更认真地与其相处,也已经为时已晚,因为再没有明天了。每当这时我就会想我真的死得其所,无牵无挂?
生日
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推开房门出现在我眼前,她穿着服务员的装束,看起来也像个服务员。她对我嫣然一笑:祝您生日快乐。这时我才看到她手中捧着一个生日蛋糕。生日快乐?我皱皱眉,又想玩什么花样。是呀。她对我眨眨眼。谁生日快乐?您呀?您不记得了?我望着她不语,我当然知道今天不是我生日。在她纯真的笑意中我意识到这个看起来单纯,甚至有些傻呼呼的女人绝不简单更不傻。我终于明白一个道理:看起来傻的人不是真傻。
您真的不记得了?这个年轻漂亮看上去傻却不傻的女人见我不说话便又笑着追问。呃……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您入住时身份证上写明的呀,除非您用的是假身份证,嘻嘻。她嘻嘻一笑。嘿嘿。我嘿嘿一笑:这蛋糕是给我的?当然。她调皮地清清嗓子,接着说:生日快乐。
望着她手中的生日蛋糕我有些无奈。生和死就这样在一瞬间转换。蛋糕是你买的?不,是宾馆特意为您做的。原本经理要来为您庆生,可他突然有事,所以只有我一个人来了。她边说边把蛋糕放在茶上,干净利索地点燃蜡烛。二十八支对么?她抬头笑望我一眼:您二十八岁了。差不多。我回答。许个生日愿望吧。她望着我说。我发现她的眼睛很亮,有光明在其中闪耀。
您许的什么愿?在我吹息蜡烛后她问。得到永生。她沉默五秒钟后凝视我:对有信仰的人,死是永生之门。
关于传说的问与答
吃了几口蛋糕后我想我应该把这个女人上次说的那个传说问清楚。所以有了下面这段一问一答。
问:你说的那个传说最后如何了?
答:我知道你会问的。没有最后了。我已经说完了。
问:你告诉我在很久以前,也许是不久以前,有一位行吟诗人来到这里,来到河边。他认为这里是一片永恒的土地,于是他向这里的人们传播真理,日以继夜。慢慢地人们被他的热情所感动,就在人们都相信真理时他却突然不见了。后来有人说他被人杀死了,也有人说他迷路走失了,还有人说他是自己走掉的,因为他的任务完成了。这真的是最后的结局?
答:是的。
问:没有人再看到过他?
答;是的。
问:他就这样失踪了?
答:是的。
问:你认为他是死是活?
答;……我觉得没什么不同。
问:要是他还活着,你想不想见他?
答:没有人不想见他。
问:如果我告诉你我能找到他,你信不信?
答:半信半疑。呵呵。
问:他决没有死,并且我一定会找到他。但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答:……请讲。
问:他最后是在哪里失踪的?
答:……不太清楚,只是听说他失踪的那个晚上有人看到他和一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在一起。
问:那么……他来到这里的日子里住在哪里?
答:嘻嘻。您怎么才问这个问题呀,我都等了半天了。他就住在我们河边宾馆,并且,就住在您现在住的这间房。
……
没有提问的回答:听说他对宾馆服务员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有信仰的人,死是永生之门。
不卖饼老人的出现和惊诧
她离开时再一次似乎有许多话要跟我说,也再一次什么都没说。不过我不急,我知道该说的迟早会说。光线一点点暗了下来,天黑同样再一次来到。太阳坠落。有敲门声传来。有人在敲门。打开房门,一个老人站在门口。他的脸上全是皱纹,十分经典的皱纹。我第一次看见他时他正在全心全意卖饼。但是这一次他没有再一次卖饼。他说:我们走吧。去哪里?去河边。
我不动不说话。你难道不想去河边?想。那你还等什么?……因为,你带我去的河边不是真正的河边。我想我的眼神一定变得亮如繁星。不卖饼的老人愣了一秒钟后笑了:你不相信我?我注视着老人的眼睛:我不相信任何人。老人眼光闪动:《太阳坠落》这篇小说呢?你也不相信?我笑了,语气悠悠:你认为我会相信?老人突然露出惊诧的表情,仿佛想起了一件十分可怕的事,他用颤抖手指着我:你!你不是你!我歪歪嘴角:你才知道,已经晚了。你……你是……老人已经开始全身颤抖。不错!我打断他:我就是!
黑暗中,有风不知从哪里吹来。渐渐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尽头出现,一点点地变大,闪烁着淡蓝色的光芒。那是一句话:没有月光的容颜,没有尘俗的空间,没有追忆的泪水,没有如愿的永恒。
踏上约会之路1,不为人所知的片段
我从房间中走出来,面露一丝微笑。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我和卖火柴的小女孩有个约会。虽然我觉得用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来形容这次约会不太合适,但我真实心情的确如此。卖火柴小女孩那用眼角瞟着我,似笑非笑的表情令我想起一个片段,一个不能为人所知的片段。
昨晚我的倩影一定在你心头徘徊不已吧。一个女人笑着问我。
本来应该如此,只是出了一点意外。我回答。
意外?什么意外?
你太沉重,把我的心踩碎了。
这样啊。这个女人用眼角瞟着我,似笑非笑。
这绝对是不为人所知的片段,因为连我自己都怀疑是不是真的存在这个一个片段,这样一个场景。我认为它是我想像出来的虚幻,但它却真实地存在于我的记忆之中。所以我只能说这是一个不为人所知的片段。而它是真实还是虚幻也许并不重要。因为瞬间本就可以既真实又虚幻。
长吸一口气,我准备踏上约会之路。就在这个瞬间,我看到一个女人真实地出现在我面前,她用眼角瞟着我,似笑非笑。
与不卖饼老人对决的开始
黑暗中。
不卖饼老人已经不再全身颤抖。他的目光一点点发亮,闪烁,如鬼火般飘渺不定。他嘿嘿冷笑着说:你会后悔的,他也会。你们都会后悔的。
后悔就不来了。
来了就走不了了。
既然能来,当然能走。
嘿嘿。能走到哪儿去?
你去不了的地方。
你认为他能走到那儿?
我相信他。
哈,你不是不相信任何人么?
他不是任何人。
那么他是谁?
他是一个回归的人。
哼哼,只怕他的归途就是末路。
这个不用你操心。
你真的这样相信他?
不相信我就不来了。
你也相信他能破解那诅咒?
总有人能破解的,也许就是他。
也许不是他。
……但愿是他。
……但愿。
我们开始吧。
好吧。
开始之前你应该知道我的新名字。
哦?新名字?叫什么?
我曾告诉他我是他的邻居,所以我现在的名字就叫‘邻居’。
踏上约会之路2,海洋
她穿的不多也不少,该露的露,该藏的藏,就像人们的心灵。望着这个女人我笑了。她现在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服务员,而像条美人鱼。其原因并不是因为她没有穿的像个服务员,而是她的眼睛发生了变化。我发现她的眼睛竟然是蓝色的,这闪烁的蓝好似能穿透过我的脊髓。
只要你留下,我会一直陪着你。她这样说。我看着她不语。你哪儿都不用去,她的目光忧伤地蓝:你应该生活在我们中间,任何幻想都只会留下伤悲。我们?我喃喃自语。是的,我们!她目光中的蓝仿佛在旋转:你不是一直在找‘我们’么?其实‘我们’就是我们,就是你和我。就是千千万万的人们。我的嘴唇有些发干:我一直在找‘我们’……我应该生活在‘我们’中间?旋转的蓝光中,我的目光一点点模糊。
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依偎在我怀中,吐气如兰:我们所拥有的不过是一个个的瞬间。有我在你身边,还不够么?可是。我的嗓子也开始发干:我并不喜欢你。呵呵。她笑:人总是得到不喜欢的。这又有什么关糸,反正重要的是得到,是拥有。不喜欢的东西我不要。呵呵。她又笑:你以为你是谁?圣人?我用力咽下一口唾沫,一字一字地回答她:我不是圣人。我是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随后我一把推开她,走向虚构是白色的大门。听到她在身后冷笑:你去吧。我不会拦着你的,因为你迟早会再回来的。因为你可以走出这个门口,却永远也走不出一句话。伴随着她的声音,我的脑海中再一次回响起一句话没有月光的容颜,没有尘俗的空间,没有追忆的泪水,没有如愿的永恒。
走出门口的瞬间,我回头对她挥挥手,说:对有信仰的人,死是永生之门。星光散落在我身上,那是一片动荡的海洋。
棋局
有亮光在黑暗中一点点变大,那是棋盘发出的光,慢慢照亮棋子。
看来这棋还是很难下哟,邻居。
但总是要下下去的。
你认为这盘棋你能赢么?
我下棋从不论输赢。
哼!不论输赢那还是下棋么?
正因为不论输赢才是下棋,不然,下的就是输赢,而不是棋。
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下这盘棋?吃饱了撑地?
因为我们要分出高下。
你脑筋越来越不正常了。
正不正常不重要,只要够聪明就好了。
自以为聪明的人早晚要输的。
你心存胜负,才是早晚要输呢。
我还没输过。
一位不知道是死在阿根廷还是日内瓦的老头说:上帝操纵棋手,棋手摆布棋子。上帝背后,又有哪位神祗设下尘埃,时光,梦境和苦痛的羁绊。
那老头死在日内瓦,听说这老头造了座迷宫,结果连自己也走不出去,死了。你真应该多读点书,不过只怕你没机会读书了。
呵呵。我有的是机会读书,怕只怕你这老头别说迷宫,连这房间也没机会走出去了。
棋盘上光彩夺目。棋盘背后,又有哪位神祗设下尘埃,时光,梦境和苦痛的羁绊?
约会
我当然不会相信这个女人说的‘我们’就是我们,就是你和我。就是千千万万的人们。那么‘我们’是谁呢?也许‘我们’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我们’也许并没有存害我之心,因为直到现在我还活得好好的。这样看,‘我们’也许是好人,根本没有什么阴谋。而把这一切看成阴谋论的我就有点儿不像好人。难道说我一心想怀疑他人,其结果却是怀疑了自己?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自己怀疑自己更可怕!
星光闪烁,几百万年前的光华经过了怎样的历史出现在我眼前?夜风如梦,又要经过几百万年的未来才会散去?所谓的永恒,不过如此吧。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尽头出现,一点点地变大,闪烁着淡蓝色的光芒。终于我看清了,那是一句话:没有月光的容颜,没有尘俗的空间,没有追忆的泪水,没有如愿的永恒。随后这些闪烁着蓝光的字瞬间破碎,一切归于黑暗,我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有光亮在我身前出现,令我的视线一寸寸变宽。一道白光闪过之后,我终于看清了时间和空间的十字路口。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她穿着大红的衣裳,白色的鞋。大大的眼睛,黑黑的头发。我发觉她根本就是一个梦。她手中拿着根燃烧的火柴,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她望着我点点头,随后转身走向她走来的方向。我只有跟随着她,一步步,一步步踏上似水流年。我想起一个片段:我和你沉默着走过阴暗的楼道。走出门口的瞬间,阳光一下子倾泻在我们身上,刺眼炫目。我回过头,看着阳光在你长长的睫毛间流动,你的眼神融化在光线中,模糊不清。惟一清晰的是你身后昏暗迷离的楼道。
在火柴闪闪的光亮中,我依稀看到一片森林。明亮真实的光芒之外,这片森林竟是那样的虚幻颤抖,充满着可望不可及的悲伤。如果天空是所有风景的灵魂,那么森林就是所有灵魂起飞的地方。小女孩停下脚步,转过身:你进去吧。她说。你不和我一起进去?我还要等一个人。等谁?等我。一个声音在黑暗中传来。经理。他终于还是出现了。我想,我和卖火柴小女孩的约会也到此为止了。
林中女孩
经理的出现我并不感到意外,但卖火柴小女孩对经理说出的一句话让我不仅是意外,还大吃一惊。她看着经理说:你来了,爸爸。
我几乎停止了呼吸。他们,竟然是父女!我想我无处可逃了。看来无论我多么努力,还是无法逃出我自己为自己设下的圈套。命运,总让人无可奈何。这个瞬间,我心灰意冷。二十年前,一位智者已经告诉我:我们经历着生活中突然降临的一切,毫无防备,就像演员进入初排。但自以为聪明的我却从来不相信。那时的我一直认为:生命中不能承受的不是轻与重,而是记忆。但现在,我终于想通了:生命中不能承受的不是轻与重,也不是记忆,而是灵魂的疲惫。
女儿。我们很久没见了。经理这样对卖火柴的小女孩说:你为什么要送他来这里?不为什么。他想来,我就送他来。卖火柴的小女孩这样回答:爸爸,你要知道。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白房子已经倒塌了。人们不会在废墟中一直生活。人们从森林中来,也要回到森林中去。经理笑了:傻孩子,这些人已经出来太久,回不去了。小女孩也笑了:那就让我们等在这里,等尘埃落定。随后她回过头来对我说:你还愣着干什么?快进去吧。
我走进森林。这片森林我白天时刚刚来过。那时我的四周是一棵棵巨大的松树,阳光从一点点极小的树叶缝隙中钻过来,闪烁不停。一棵棵松树都如同挂满了只有在夜空中才会出现的点点繁星。而真的在夜空下走进森林后,却是望不到星星,惟有一片黑暗。
虽然我眼前一片黑暗,但是我知道这黑暗一定不怀好意。我没有忘记经理的那句话:晚上那里不安全,有野兽出没。以及他如刀锋般锋利的眼神。我甚至感到离我不远处有许多野兽在睁大眼睛吐着血红的舌头对我冷笑。为了自身的安全,我决定爬行。我想如果我爬行,也许野兽们会把我当作同类。于是我四肢并用,在森林中一路爬行。
爬行一段路后我发现仍有一个未名的生物跟着我。我快它就快,我慢它就慢。看来,它在找机会吃了我。我想我应该嚎叫两声,以示警告,同时表明我不是很容易就能吃到嘴的。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大叫一声,口音介乎老虎,狮子与熊之间。原以为即使吓不跑它也能使它不敢轻举妄动,不曾想这东西听到我的嚎叫后反到加快了脚步向我而来。我惊惶失措,急忙把屁股靠住一棵松树,张大了嘴准备来个突然一击。脚步声越来越近,我一身冷汗,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就在这时我猛然间想起——火柴!对,火柴!野兽都怕火。手忙脚乱之中我以极快的速度划着一根火柴。随着火光,我发现我已经爬到了湖边,一层若有若无飘渺静止的雾气围绕在我身边。随着灌木丛哗啦一声响,一个女人出现在我面前。看到我,她呵呵笑了。我知道我的样子一定很可笑。
薄雾,淡淡从容,神秘朦胧。湖水倒映着点点繁星,隐隐约约。我和这个女人并肩坐在湖边,望着平静如镜子般的湖水。这个女人我并不陌生,我已经是第四次看见她了。第一次是在去‘河边’的火车上,她向我走来。第二次是在楼梯上,先是她向我走来,随后是我追她而去。第三次是在大街上,她在我前面走,我先是追上,然后又目送她离开。现在,我们第四次见面,在湖边,并肩而坐。
你就是那个诗人吧?她问我。
是的。我回答。
画中的男人也是你吧?她又问。
是的。我再回答。
你编了这篇小说就是想找个借口回来见我吧?
是的。
你失恋了?
是的。
为什么不把那个爱情故事写出来?
本来想写,但现在不需要了。
你现在在想什么?
每段恋情都有自己的命运。任何忧伤的结局都有着快乐美好的过程,就看你如何回忆。
……我们走吧。
……去哪里?
去河边。
还能去么?
这就要看你和我,看我们的了。
说得对。
还记得那河水么?
当然记得,在此岸和彼岸之间,阳光把河水染成七色,如彩虹般流动。
真美呀。
是呀,真美。
那一天
某一个秋日午后的公园里,两个人在树阴里下棋,一对恋人相拥坐在长凳上,不远处一个男人翻开一本名叫《太阳坠落》的小说。这个看书的男人就是我,那一天我刚刚写完一篇名叫《回归阳光》的小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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