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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京紫藤花(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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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卿
八月,秋老虎兴奋劲十足,我却像那只生了眼病的乌龟,恹恹的,卧着,失业的滋味太不好受,舌头上的调料味和草药味怎么也驱之不去,电话催命般的叫着,但我的下巴却像生了根,长在了枕头上,胳膊海豹般的向后背着,手指勾了勾,眼睛仍是一眨不眨,盯着壁橱上那只蜷缩在玻璃水罐里的乌龟,这可怜的家伙,我已经一个月没有喂过它东西,而它的眼病,也越来越重,我并非铁石心肠,只是那兽医没有给乌龟治病的经验,我也只能任它自生自灭了。
失业,是个大问题,我从未想过中国最严峻的问题会发生在我身上,即便是SARS的时候,整个北京城都堵住了嘴,可我一样大摇大摆的不戴口罩,但死亡的名单中并没有我,所以我一直以为自己极度幸运。
这是个灾难……我喘着气一动不动。
饿得不能再饿的时候,我虚弱的爬起来,眼前却是金星乱绽,我趔趄着推开门,下意识的拉开空空如也的冰箱,里面只剩下一听啤酒,三天没有下楼了,我觉得自己饿死实在是死有余辜。两口啤酒让我越来越难受,我终于钻进电梯向饥饿投降,外面正在道路施工,钻孔机、压路机、搅拌机,各种不同频率的噪音混在一处,刺得耳朵几乎要缩进脑袋藏起来,路边有一家冷清的菜馆,惨淡无奈的孤立着,正是傍晚吃饭的时候,里面却只坐了不到一半,菜谱被我随手扔在一边,我懒洋洋的样子实在让人怀疑,因为如果没人招呼,也许餐桌上就会有一个吃着饭睡着的可怜家伙。
半套烤鸭被服务员随手的扔在我面前,这女孩子似乎全天下都欠了她的钱,一脸的冰霜从找不到笑容,她这种态度,换家餐馆早就被炒了,但她,已经在这餐馆两年半,一直冷冷的用那种神情对待我,最初我只是以为自己有点丑,不招她喜欢,但现在看来,无论男女在她面前都有点丑。
牛仔裤,黑色短体恤,苗条的身材没的说,手腕上拴着一条链子,头发干净的拢着,似乎随手的一扎,眉毛细细弯弯,一双冷冷的眼睛从不斜视,什么脉脉含情、风情万种,都与她无关,似乎她有点清高……
清高这个词,我太有感触,我就因为假清高丢了这份宝贵的工作,广告,中国的广告甚至比婊子还可恶,我一边愤愤的骂着,一边发泄般的把烤鸭塞进肚子里,翡翠湾那个项目,让我痛不欲生,这群该杀的地产奸商漫天要价不算,广告公司更是把那破烂的楼盘鼓吹得天花乱坠。
我可以容忍这一切,因为在北京,需要买房子的太多,那房子开发商最初定价只是每平米七千,可是被广告商包装了一下,每平米就变成了一万二,其实这一切都无谓,无论房子多么贵,都会有人买,而且经常有一个人一次买一百套的情景发生,这可不是我胡诌,这是地产营销的经典案例,每次新人培训都会拿这种情况说事,对这个款爷来说,他只是需要投资,碰巧房子是最好的增值对象。他妈的,一个人买了一百套啊,我说北京的房子怎么这么贵阿,中国有钱人太多了,10%的有钱人掌握了90%的钱,这群款爷不死,房价就不可能降下来。
其实,翡翠湾我去看了,看着确实比较风光,享誉世界的建筑大师,世界顶级的物业管理,再加上似乎带个‘湾’字的地界都是顶级富人区,例如香港的浅水湾、厦门钟宅湾、深圳红树湾、日本东京湾、悉尼玫瑰湾,其实翡翠湾哪来的水?这不过是广告商的想法,美其名曰,创意。
他怎么鼓吹都和我无关,不过惹恼我的是另一件事,翡翠湾周边的绿化隔离带是市政用地,也就是说,那地方随时可能修一条高压走廊或者地铁、磁悬浮什么的,因为这些潜在的风险,所以市场前景不一定会好,但那该死的老板竟然要我说点谎话,要我写写软文说高压走廊并无大碍……
我的天啊,白痴都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你长期坐在电脑前所受的辐射都不能忽视,更何况高压线50米以内儿童血癌的发病率是远离该范围的孩子的三倍。这事儿,时有发生,万科有个楼盘就遭遇过这种责骂,弄得业主们整天嚷嚷集体退房,因为甜美可亲的售楼小姐从未对他们讲过这么可怕的事,业主们掏出了法律手枪,想要回他们的知情权……
地产商们坑蒙拐骗我管不了,我也不想管,但别拉着跟他们一起下水,我喜欢钱,但我觉得那么赚钱容易让人断子绝孙,或者生孩子可能没有排泄孔。
所以我失业了,我这个年纪失业是件可怕的事,尤其在北京,平均每七百个职位就有一万个应聘者,而我,实在没什么竞争力,因为我有点老,35,是个不成文的坎,男人过了三十五,再想找工作,确实有点难。我已经面试失败两次了,这实在有点让人恼怒,他们一看我的年纪,就摇头,尤其五天前那个年轻的女老总,她比我小了八岁……
我听惯了男人四十一朵花的谎言,但现在我比豆腐渣强不了多少,我身边的人同龄人,似乎都小有所成了,而我还只是一个浑浑噩噩的广告文案,整天捉摸点‘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的广告词,我一直这么平庸,是因为我一直想把广告词写成古典诗词,但很显然‘上上下下的享受,进进出出的舒服’这种电梯广告更能吸引人的眼球……
牢骚虽然暂时被烤鸭压在肚子里,但我仍然有点心有不甘,没了工作是件痛苦的事,看不见对面的女孩更是痛苦。她叫秦小函,每天都坐在我的对面,广告这行多的是奇人怪事,这女孩子就是另类之中的另类,极品之中的极品,你看着她文文静静的摆弄着苹果机,其实她站起来,你可能会跌碎眼镜,蓬松宽大的黑袍子下看不见短裤,一双美腿白得令人眩晕,爽快的东北人性格,走起路来却是翩若惊鸿,偶尔还会摇摆一下,摆个poss,头发甩起来像是在做飘柔广告,脚尖勾着的鞋子,似乎随时都可能飞出去,一击必杀面前的流氓色狼。她脸上有个酒窝,笑起人绝对能把人卷进去,嘴很小,却显得异常性感,那双眼睛,总流露着一种梦幻的情绪,由不得你不遐思。
她很小,大约小了我10岁,属于那种有代沟的,她每天快下班的时候,都会听一段周杰伦,我实在听不懂周杰伦的哼哼哈嘿,但在广告界,不听周杰伦是不行的,因为这一代人,是很重要的客户群,如果不了解他们的心理,想赚到他们的钱,实在有点难。
她的脑袋随着节奏陶醉似的摇摆,手指却在键盘上忙碌不停,我虽然看不见,我却知道她在做什么,她肯定在聊天,这么年轻的女孩子怎么可能不上网聊天?
每天的中饭,她都会送到我桌上,但她会替所有的人效劳,这是个勤快的小姑娘,一点没有那种傲气,她以别人的快乐为快乐,筷子给我放好的时候,我说了声谢谢,我每天和她的交谈仅止于此,我是个不善言辞的人,我和她的语言交流正常情况下只有三个词,‘早’、‘拜拜’还有‘谢谢’。
我和她,就像流水线上作业的计件工人,我写好了广告文案,然后她配上插图,我和她的名字总是签在一起,这是我最开心的地方。但现在,我最幸福的时光被剥夺了,我不能每天都面对她了。
其实我很想约她一次,但那有点太不现实,广告公司,名副其实的血汗工厂,加起班来没头没脑,这是过劳死最厉害的行业,不要指望什么加班费,八小时工作制已经是但丁的神曲,劳动法被架空在珠穆朗玛峰,北京的企业,有八成都乱加班,‘你加班了吗’和‘你吃饭了吗’一样令人恶心……
“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人。”老板得意的口头禅和精明的小眼睛让我有种冲动,我很想把它抠出来狠狠的踩爆,这群吸血鬼已经让我忍无可忍,总有一天,我会把他们永远推到地狱里去。
填饱肚子,我漫无目的的游走在三环上,燥热和汽车尾气几乎让我窒息,又一个电话,是秋叶打来的,她兴冲冲的声音让我觉得她有点发春,她刚接了一个单子,要给陵园做一个广告策划,那陵园离清东陵不远,一个墓位一万多块,他妈的,死个人都这么麻烦,穷人都快死不起了。那园子里佛塔无数,真金舍利汉白玉,要啥有啥,儒释道全面大融合,要和尚有和尚,要道士有道士,要传教士有传教士,换句话说,只要你有钱,你就和可以和皇帝王公后妃们一起睡觉……
“多少钱?”我只问了这一句,我必须挣钱,我别无选择,在没有工作之前我不能饿死。秋叶嘿嘿的笑了一下,她叫我放心,五五分成,只要这个策划能做下来,钱根本不是问题。
其实我知道,钱绝对不是问题,一平米能卖一万多的地方,怎么会缺钱?问题是怎么把它卖出去?秋叶太了解我,她让我整理一下佛家的往生文化,尽量浅显易懂一点,然后广告词巧妙一点,就ok啦。我没吭声,心里愤愤地骂了一句,佛家的往生文化会鼓励厚葬?一万块一平米的墓位会算薄葬?当婊子就当婊子了,为啥非要立个贞节牌坊?
我终究不敢发怒,我再不投降就会被饿死,“知道了,明早发到你信箱。”然后我又开始奇怪的游走。走到哪已经不知道了,天一黑我就分不清方向,街灯下一个高挑的女孩子站在长椅边,长发披肩垂着,她不经意的转了个身,那张脸俏丽温柔,我的心砰的被撞了一下,她比秦小函还要漂亮……
她主动迎了上来,我几乎发狂,她的声音柔美,直透心肺,“五百一次,一千一晚,要吗?” 我的心登时跌入了冰窖,她这么漂亮,怎么会做这个?北京那么多大款,找谁不行啊?何苦站在大街上拉生意,我真有点嘲笑她的生意头脑,也许漂亮女人都不太聪明。我面无表情的走过去,装作若无其事,走了十几步,我突然停下来问了一句,“你是学生?” “我是北艺的。”她的头低下去,看起来从事这行并不久。 我很后悔问这句话,其实我只是好奇,并没有做生意的打算,这有些浪费她的时间,太不道德,我离开的时候,扭头看了她一眼。她不做声,抽出一根烟点着,然后坐在长椅上,腿微微的抖动着,裙子似乎也在舞蹈,一颗巨树弯着身子,把她拥抱在里面。
走到腿有些酸软,夜色像蝙蝠一样悄无声息,小区里安安静静的,成排的车子甚至堵住了人行通道,北京的车,最愁的就是不知道应该停在哪,一个女孩子踩着滑板与我擦肩而过,惊出我一身冷汗,我没有运动天赋,对这种刺激性运动总缺乏安全感,毕竟水泥地上摔个跟头,那个女孩子可能得因此整容……
打开电脑,搜集资料,拼凑剪切,我这个高级文字骗子用了五个小时,就搞定出一套故弄玄虚的方案,从东汉讲到清末,从释迦摩尼讲到善逝八塔,从孝子贤孙讲到满门忠烈,只要和死人有关系的,我都搜罗了遍,什么唐山大地震,抗日二十九军也不放过,人生就那么两件大事,一件是结婚,另一件是死亡,不重视是不行的……
写完这份策划,我有点被自己感动了,我开始觉得,如果我有钱,我死后也应该在这地方买个墓位,活着不能风光,死了也要体面一点,墓志铭应该写什么?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已经半夜三点,QQ上还有三个人在线,小笛是个忧郁孤独的女孩子,她在德国学钢琴,研究生二年级,我的黑夜是她的白天,所以经常在QQ上说两句思乡的闲话,其实我一直认为德国是个缺乏情调的国家,但事实是德国的音乐史令人迷茫,巴赫、亨德尔、贝多芬、舒伯特、舒曼、勃拉姆斯,一提起这些可怕的音乐家,我就会想起战场上冲杀的那些德意志军人,集中营的毒气和音乐一样浓郁,我无法想象。
阿紫在深圳,是个医生,她经常夜班,丈夫也经常出差在外,她上网整夜就是斗地主,这种简单不用脑的游戏可以很容易打发时间,她的寂寞我感觉得到,因为没有一个正常女人会连续几个月除了打牌没有其他活动……其实我也经常那样,打牌下棋到神经麻痹,活得像一具僵尸。
菲儿在香港,她是个神秘的女人,她的现实我一无所知,她每天都睡得很晚,但每天早上她都要去跑步,她离过婚,经常去见网友,甚至也对我说过要来见见我,她和我通过电话,声音冷冷的,让人有种不易亲近的感觉,她的言语中有一种创伤过后的无所谓,什么都无所谓,我曾有一次调侃她,你要见我干什么?她却几乎没有感觉的回答,你干什么我都无所谓……那种话语让我觉得她已经死了。
小笛和我开着视频聊天,其实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一起静静的听些音乐,其实我是乐盲,根本不知道那音乐在倾诉什么,但我愿意冒充高雅,看着这个未来的小音乐家靠在座椅上若有所思的神情,也是一种享受。阿紫依旧在牌局上忙碌着,她也曾经邀我一起玩牌,但我实在没有她那种牌瘾,几分钟我就索然无味了。我觉得菲儿最吸引我,这是个水瓶座的女人,独立自由、理性大胆,有一种反习俗的气质,想听见她随声附和是一件极度艰难的事。
星座这东西,我从来也不相信,但接触的人多了,却也有些莫名的感受,我喜欢过的三个女孩子,竟然全都是水瓶,也许这是一种巧合,也许这是老天的捉弄,但我却知道,瓶子对我的杀伤力实在巨大,而我对瓶子来说,却没有任何魅力可言。
第一个瓶子是初恋,在昏头胀脑中便不了了之;第二个瓶子是网恋,直到我和她分手,我也没见过她什么样;第三个瓶子是婚外恋,她现在仍然幸福和老公生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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