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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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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石吉它
你的梦开出花来了, 你的梦开出娇妍的花来了, 在你已衰老了的时候。 文革后,地主婆、地主仔和黑五类的帽子刚从叶家表兄妹身上摘掉,那时候高考刚刚恢复,年青人都忙着找成份极好的穷下中农、工人子女结婚,这两兄妹却捧着书本,背常人不屑一顾的英文单词,渴望用知识改变自己被殃及的苦难生活。 县一中高三补习班里任何时候都是坐得满满的,这些想要发愤抓住救命稻草的学生集聚已久的热情将要在一场场的考试里尽情爆发。 大家都去吃午饭了,教室里坐最前排的瘦矮男孩正埋头飞笔演算,连身后有人站了近两分钟都没有发觉。站着的女孩头发不能再短了,一看就知道是文革中被剃了头的。脸上泛着白玉般的光泽,眉间带着一种傲慢的矜持。瘦条的个儿,一身藏青蓝的学生装,干净清爽。 “你怎么不往下写了?往下应该很容易啊!”看到男孩子停了笔在出神,女孩在旁边坐下。 “哦,我在想另一种方法会不会更简单些。”男孩子半天才回头望了同学一眼,又缓慢转过去,一对略略突出的眼珠像玻璃球般闪着光芒落在虚无处。“你能用两种方法做出来吗?我可是连一种方法也想不到啊……真厉害!”女孩子撑着脸很是羡慕。 “没什么。”男孩子边说边收拾东西,看样子想去吃饭。 “回来后教教我另外一种方法吧!” 那个好字轻得像耳语般,若不是女孩眼睛一直没离开过男孩子,肯定发现不了,以为这男孩子实在傲慢得不行。 “叶建军,你想报考什么学校呢?”女孩在听完叶建军另一种方法的讲解后有了闲聊的兴致。 “好的大学不敢报,我就报省内的,把握大些。你呢?”叶建军也不看宋宁远,似乎是怕看到女孩那无暇的脸庞,只顾一边慢腾腾地做自己的事情:把作业本和书藉理整齐,做完后便是望着某个点入定般想自己的事情。他总觉得宋宁远和自己表妹很像,一样的“地主婆”身份,一样坚定而主动的想改变命运,一样略显苍白的脸庞,执著要强。 与此同时,离且城不远的小镇上也有一所中学,叶建军的表妹叶蓉却远没有他那么好运了。 叶蓉是叶姑妈之女,叶家是地主身份,恰巧后来改嫁的男人又是国民党地方官,在文革期间,叶蓉被双重“身份”压得抬不起头来,她能读完初中、且健康读到高三已经算个不小的奇迹。叶蓉的外公外婆为了让叶建军爸爸在县里立住脚主动和他们一家划清关系,住到了女儿家里,使得女儿外孙女被批斗了近十年。这事,叶建军爸爸每每念及都是泪流满面,只痛心自己妹妹可怜,本该由自己受的苦却让她一人承担了。在那“成份”无比重要的年份里,叶建军爸爸在“清白身份”的前提下,靠自己的一手“好算盘”(当时的会计工作借助的主要工具是算盘)养活了一家人。每个月总有那么一天,叶建军爸爸深夜从县城抄山路来到乡下妹妹家,侍奉在父母面前,带些吃穿用的东西,待到天将明又潜回县里,一大早就坐在办公桌前。于是叶建军爸爸总跟他反复说这样一件事情:姑妈和表妹都非常可怜,而这种可怜完全是应该由他们父子俩来承担。所以,当叶建军爸爸看到周围成年女子因为家庭成分而嫁不出去时,就和他商量着将来把叶蓉娶进家门。 表妹也是个性刚烈又不愿求人的女孩,这么些年与养父外公一大家子人挤在一处,她表现出同龄女孩所没有的坚忍。小学、初中、高中,她是在众人的欺负中把书念完的。那时候,她所到之处,同学们无一例外都叫她“地主婆子、黑五类分子”,任何一个同学都可以抢她的书丢她的东西、讥笑嘲讽她,恣意捉弄她。而她只是坦然接受,支撑的信仰只有一个:读书,用书改变命运,再过十年后,定要过得光鲜,让人知道自己曾经是怎样的目光短浅、让一个了不起的女孩子遭受了怎样不公平的待遇。 就是这样的倔强让叶建军的表妹在忍受了大家奚落之后还能名列前茅。然而要将她嫁给舅舅的儿子,叶蓉是一点也不知道的。现在她看到梦想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同校当中也有不少人佩服她、乐于帮助和接近她,这更让她憋足了全身心的力量向大学那扇门扑去。 在他的表兄为高数题而苦苦思索的时候,叶蓉一点也不含糊,午饭只啃了个干馒头就趴在桌上默写单词。 命运也许非常不公,但至少给了机会,如果万一不行的话,叶蓉也已经想好了出路,总之是决不回农村。 也许是身体不好、也许因为有第二种选择而不够努力、或者其它什么原因,叶蓉落榜了,离她报考的学校仅三分之差。叶建军和宋宁远考取了同一所电力学校,毕业后分在同一个单位工作。 想要补习一年是万万不可能的,这学费是求妈妈给的,更何况自己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也要考大学,生活费则是自己趁节假日给人放牛攒来,走投无路,只有出去务工。叶蓉知道如果回家就只有等着结婚这一条路,如果她愿意,表兄是不会嫌弃的,现如今表兄考上了大学,自己和她已经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是无论如何也走不到一起的。 叶蓉胆子够大,女孩子独身一人闯省城,也许这是那十年动乱里带给她的为数不多的好处当中的一个吧。 一去三年,杳无音信,待到叶建军回县城工作了一年,仍是没有消息。在单位上,就有人开始掺撺着叶建军追求宋宁远,叶建军只是笑过,埋头设计他的图纸。这事给宋宁远知道后,她觉得很不能理解,少女的好奇和任性让她在没事时无意识的接近叶建军。后来有人传,叶建军和表妹有婚约在身,迟迟不结婚是因为在等。宋宁远听后很是不服气,认为这不可能,近亲不能结婚,然而心里还是隐约的有些醋意。尽管她是那样傲慢,婚后还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好在相隔甚远,也就没什么矛盾可闹。但却时不时会在饭桌上提起自家过去,也是大地主出身,当然这是在拜金盛行的90年代末,时不时的说起自已娘家过去的荣华。 七八年过去,宋宁远因为性格上的原因,使得她在单位上谋得了一官半职,更是把叶建军像小男人般罩着。叶建军也不恼,在家里乐呵呵的做家务、生活、工作,对宋宁远的照顾无微不至,将三个儿女都培养成人。老了老了,还因为技术过关,作为高级工程师仍在单位发挥余热。尽管工作忙,他还是顾及老伴的病没让宋宁远煮过一顿饭。宋宁远退休了,开始了吃斋念佛,越发显得富态,或许她已经释怀,对有些事情开始淡忘。 盖楼房、装空调,家里供玉佛、燃檀香,女儿学画画、买电脑,他没有什么是舍不得的,但早餐吃馒头却愿绕过一条街买,只为那里的馒头看起来个大些。等到孙子外孙子都上学了,他还在单位发挥余热。 远在沿海的叶蓉随女儿女婿过日子,丈夫在自己的疑心和高压下转投别的女人的怀抱,把自己辛苦经营的家底败了个精光。当年,叶蓉进省城不久便认识了一个工人与之相恋结婚,很快在城里安家。随后凭借男方亲属中的海外关系,倒卖古董,很是赚了点钱。 男人或许没有婚外恋,但被女人逼狠了,也就以假做真,把家里的钱倒光之后又大病一场,再也没起过,家庭开始破败。要强了一辈子的叶蓉,虽有过一段好时光,也衣锦还乡了,老来时倍感孤独,受自己妈妈影响,她也转向佛法里寻求解脱。在当居士、照顾女儿、为儿子操心买房子出谋划策这些事情中奔来奔去,耗费心力却反而不为子女所接受理解。儿子在女婿公司上班,她自己在女婿家照顾女儿,于是她便夹在了女儿、女婿、儿子、外孙之间,有时被闹得无法动弹。反反复复,想要出家,却终又放不下。 儿子女儿当然不肯,叶蓉也自知心里不能释怀,但看到女儿儿子情况都好转稳定且有自己的房子后,她再也操不来外孙孙子的心了,便偷偷回到家乡的小庙开始了修行的生活。 清苦的日子,眼不见为净。虽说如此,叶蓉还是叮嘱了弟弟,希望暑假能把外孙丢在他家锻炼一番。 得知叶蓉在乡下时,叶建军当时就火急火燎的从单位赶回家,呆在房间里打转,想要做点什么,却又不清楚到底应该做什么。 最终过了一个多有,在一个星期六晚上,约表弟一同上山看望故人。头天早上,去县里的大超市买了一堆东西,冻在冰箱。八月的太阳分外毒辣,山脚下,头发已经斑白的叶建军,仍旧个子矮矮的,双手提着沉淀淀的白色塑料袋,背上一个大包像小山似的冒出来,远远望去,阳光里,他的小个子被身上的东西挡住了大半。 坐了表弟的摩托车上得山去,才发现袋内的香蕉已经被压得从里面挤出来。挑出好的供在佛前香案上,那些挤坏了的,叶建军说拿去丢掉,叶蓉却轻描淡写地说没关系,还可以吃。 在山上也没呆多久,中午十一点钟左右,叶建军就下来了,回家还要煮饭。坐在摩托后座上,望着青山,叶建军感叹,她这是何苦呢,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可怜,连坏了的香焦都要吃,唉,何必呢! 叶建军要是知道叶蓉不仅把香蕉吃了,而且把香蕉皮晒得干干的连同送来的书一起珍藏,会再感叹些什么。 送表兄下山时,叶蓉想,现在他们才真正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一个在滚滚红尘中养老、一个退守在化外之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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