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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归何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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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于头
捌 出殡,本地人叫出材,棺材之材。是三朝中最热闹,最忙乱,最风光,最能表示死者生前人缘和财富的时刻。 五点没到,八音就开始小打小闹了,只是唢呐,压着声,吹的倒是哀乐的曲调,节奏稍稍快些,锣和鼓此刻照例是不会响的。这是叫起了,提醒主家,一上午的时间很紧迫的。 确实很紧张的。 通常的情况是,哪家死了人,都会有一个居中主持和联络的人。林老太太死了,理应有林伯远来主持和运作,无奈他的年纪也大了,那就该林为红来,但林为红是个没经过大世面的人,不知道如何下手。恰好任超凡回来,奶奶的死,就一致委托他来运作。 奶奶死的当天,第一件事情,是先去医院打死亡证明,再到派出所注销户口,这件事是林为红去办的。办理的同时,是联系灵车。现在的灵车多了,竞争很激烈,电话过去,马上就答应,某某号码的车,后天早上的六点准时到达家门口。林伯远被安排的任务是,记录前来吊唁的人数,计算送葬的人数,可以安排车辆。不是每个人都要求前去送葬的。一种是奶奶的平辈,年纪也很大了,出材那天早上,只要到家里设的灵堂再磕个头就可以了,不必送到殡仪馆和公墓的,丧饭是要去吃的,本地俗称豆腐饭。另一种是远亲,也许来吊个唁就不再来了,丧饭也许都不来吃。再就是需要留守看家的,譬如林伯远夫妻,年纪也大了,家里也需要有人在,既是看家,也是陪人,也不去殡仪馆的。剩下的人都要去的,就要安排车辆了。不仅要坐人的车,还要一到两辆大卡车,摆放花篮和花圈,这是一定要的。花篮和花圈越多,表明死者的辈份越大,得到的尊敬越多。从家里到殡仪馆,一路过去,灵车后面就是卡车,要在城里的主要干道绕上一圈,某种意义上就是一种炫耀和展示,是可以博得围观的人的赞扬和羡慕的。这是必须的。最后一项,就是联系饭店了,不管老幼亲疏,丧饭,或者叫豆腐饭是一定要参加的。这不必统计人数,来吊唁的人,只管通知他出材那天中午到哪家饭店就行了,开的就是流水席,来多少人开多少席。这些事情的计划和操作,其实在昨天和前天就完成了,今天呢,只是要付诸实施而已。 唢呐一响,家里的人都起床了,洗漱吃早饭,一阵忙碌。任超凡看看时间,快六点了,先打电话催一催灵车,回话说就来了。点支烟,和秦丘一起,再细点点人数,亲自去送葬的人大约有六十多人,亲戚只有一半,还有一半就是那些冲着任超凡面子来的人。他们都有车,不用安排,三十多个亲戚么,安排了两部中巴,五部小车,坐得很宽松了。车是早就叫好了,都是任超凡安排的。 果然,灵车很快来了,但是不能马上就把死者抬上车,按照规矩,还要等所有的亲戚朋友再上柱香,磕个头,才能扶灵。这一等时间就没准了,来得最早的人,六点刚过就到了,来得最晚的人,七点多才到。这段时间里,人越聚越多,也没处落座,就各自找个地方站着,找几个熟人,抽抽烟,聊聊天。年纪大的人还持重些,只聊些死者本人的事情,声音压得低低的,面露戚色。年纪小的就没那么多的规矩了,在他们看来,送葬和送亲差不多,都是热闹的事情。所以聊的也都是些有趣的事情,说到得意处也不遮掩,竟然哈哈大笑。要长者再三的侧目,方才收声。 这个时间里,卡车到了,建筑工地上装水泥的大卡车,已经用水洗得干干净净。任超凡就招呼年轻人,先把花圈和花篮抬上卡车,一部加长的东风,居然就放满了。再派几个年轻人看着,扶着,怕风刮破了,刮走了。另一部不是加长的,也放了前面的三分之一,留下的空间,恰好给八音站着。他们要一路吹到殡仪馆的。 点点人数,差不多了,就要抬灵了。这时,亲密的家人,还要再磕几个头,再一次哭上几声,显出无法忍受的痛苦,要其他的人再三劝解,才肯起身离开,这时,才开始抬灵。 抬灵的时候,送葬的人纷纷按指定的车坐好。林家除了林伯远夫妇留下,陪几个老亲戚,其余的人都去了,坐在一部中巴上。秦丘也在他们的这辆车上,是任超凡要求的。怕林简简和林单单再生出意外来。 死者上了灵车,还不能走,任超凡安排人,给每部车的司机发包烟,同时再发几个炮仗,过桥和转弯的时候要放的,意思大概是多有打扰,表示安抚的意思。 一切就绪了,灵车开道,后面是两部卡车,站着八音的小卡车在前,加长东风在后,再后面是两部中巴,中巴后面是五辆小车。任超凡自己的新宝马,远远的离着车阵,在灵车前领路。看看时间,快七点半了,司机老何发动宝马,他从车里探出身去,手一挥,灵车的司机先放了一个响炮,车开了。 车流从西门的文化大道出发,先向南去,走健康路,一拐,就是向东的人民路,是县城最繁华的中心,从人民西路一直走到人民东路,再拐,就是环城东路,再从环城东路绕一圈,再掉头往西,走上环城西路,上二环,再向北,才是去殡仪馆的路。如果不绕圈的话,出门向西再向北,就是去殡仪馆的路,至少要省半小时的车程。但是,不行,死者生前的荣耀和尊敬,就在这半个小时的车程上,要呈现给无数的路人和陌生人的。 中巴车上,林简简坐在最前面,孤零零一个人,她后面是任馨儿和孟薪传。再后面就是秦丘了。秦丘右手边,是林为红和杜敏敏,秦丘的后面是林单单和陈凡。十一座的车,坐了七个人,显得很宽松。 当车子从文化到道向健康路转弯的时候,司机放了一个响炮,把林单单从心烦意乱之中惊醒了。昨晚,林单单一夜未眠。林简简在客厅里对任超凡说的那番话,在她的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波澜。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所有的人,包括自己,都只把自己当作受害者,而姐姐林简简似乎就不是受害者呢?为什么?她昨晚一直在想,也一直没有一个很满意的答案。这是她第一次很理智客观地思考这个问题。爱是无罪的,但是,爱该不该讲理智和原则呢?通俗地说,自己和任超凡之间,是不是爱?合不合乎社会的规范?显然是不合的。那么,错就在自己和任超凡。哪又为什么所有的人,包括自己,都是同情和理解自己,而不去同情姐姐呢?那是因为自己为此付出了代价,而姐姐没有?仅仅就这么简单吗?恐怕不是!那么,姐姐是不是也付出了代价呢?客观地说,她这二十年也不轻松,还不都因为自己的原因。那她也同样付出了代价,为什么就没有博得大家的同情呢?因为她的物质生活和社会地位,没有受到影响。但是,夫妻之间,感情生活比物质生活和社会地位更为重要,自己是女人,自己知道。这不是理由!那就是,她始终是站在有道理,值得同情的一边,没有道理的是任超凡,跟她无关。所以她已经先天的就不再需要别人的同情了。这算不算原因呢?好象说不过去。那么,只有一个原因了,就是因为自己和任超凡的爱征服了大家的心了?这样的理由说出来,连自己都不相信。那是为什么呢??? 林单单想了一夜,也就失眠了一夜,五点不到,八音一吹,就起了床,忙乱了半天,上了车就觉得很困。刚才的炮仗一响,脑子是清醒了,头却很沉重。 林简简,就坐在自己的前面,只隔着两排,坐着秦丘和任馨儿,自己能看到的,是她的背影。头发是烫的大波浪,披到了肩上,发梢可以看见耀眼的白发,背已经有些驼了,即使坐着向后靠着,也能看得出来。这几天,即使坐在一桌吃饭,自己一直没有正眼看看简简,但从几次很短的一瞥之中,从一个女人对女人的感觉之中,都可以明显地感觉到,林简简,真的老了。尤其是做事情和说话的时候,一股暮气沉沉的感觉。有时说的话,简直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那么,她这么多年,到底在做些什么呢?她在想些什么?她对自己是怎样的一种心态和想法呢? 林单单奇怪,今天怎么会一反常态,来揣摩起林简简的想法呢?只有一个理由,林单单在潜意识里,同意了林简简的说法,她们都是受害者。为什么会起这样的心理变化呢?林单单自己并不十分清楚。其实,昨天下午,当自己那一番貌似有理的话,说服了任超凡,同意支付自己一百万,作为自己的补偿之后。林单单忽然觉得,自己的作为,言近要挟,迹近无赖,违背了自己回家时曾经的初衷了。接到林为红的电话,要回家前,自己给自己的目标是,复仇,向每一个伤害自己的人复仇,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任超凡。但如何的复仇却没有细细地想过。但最起码要发泄一通,让他们知道做错了事情。可是,一回家,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根本就无法实现。而自己没有想到的补偿,却大大超过自己的意料。这一招是自己没想到的。而在意料之外的收获,却能使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地想一想,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和每个人的得失。这一想,才使得林单单的想法,有那样一种根本性的改变。 车流已经转到了外环路上,向北直接去殡仪馆了。司机又是一个响炮,林单单猛地一抬头,看到的是田野了,听说殡仪馆在郊区,知道快到了。 林单单摇下车窗,虽说刚刚初冬,窗外的空气还是有些阴凉的,林单单深深地吸了两口,觉得头脑在瞬间清醒了许多。她看到了自己最最熟悉不过的田地了。阳光下的田野是美丽的,田野里的植物是美丽的,植物的生动摇曳是美丽的。这些此时此刻看来美丽的一切,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陪伴自己走过了二十多年的岁月。还有什么能替代它们在自己生命里的地位呢?她想起了在家里辛勤劳作的丈夫,想起了在家里废寝忘食复习功课,迎接高考的儿子,这样的想起,使得自己的心越发不安了,这一刻,她忽然有了快点回家的念头,甚至隐隐的有些后悔,这一趟就不该回来的。那么,就这样了,事情一结束,吃完饭就回家,越快越好。和现在拥有的一切相比,过去的事情都不值得计较,算了吧。 林单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一刻突然就一通百通的,但她的心十分轻松是不容置疑的。 她总算轻松下来了,而林简简的心情却是无比的沉重。 她的沉重,是她在思考一些,她此前从未想过的事情。 她想离婚! 昨晚,女儿和小孟把自己拖回家,路上就开始追问其中的隐情。按照以前和任超凡的协定,本来是不可以告诉女儿的,无奈女儿追得很凶,加上刚才因为发泄已经漏了嘴,更为重要的是,这么多年来,自己心里苦处,一直无法得到有效的宣泄,也没有人可以诉说。此刻女儿一问,又是在自己家里,面对的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因此,她忘记了协定和顾忌,把一切都完完全全地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心里轻松了,她就睡了。女儿和小孟不肯睡在家里,去宾馆了。睡到半夜,一个人醒了过来,又一次想起这件窝心的事情。想想自己今年49岁了,从那件事情发生的二十多年来,准确地说是二十一年来,就没有过上一天安心的日子。一开始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好象他们之间的事情,自己也有着无可推卸的责任。被父母亲赶出家门之后,能够依靠的除了任超凡,没有别人。因此,言语之间,只得好言好语,哪怕是假的,也要做出一副可怜的样子,惟恐丈夫一上火,朝自己猛轰一通,自己呢?连哭的地方都没有啊。除此之外,一颗心就全部放在了女儿身上了。庆幸的是,丈夫在外面的时间很多,到处去做工程,他一走,自己反而觉得自在轻松。上上班,带带女儿,女儿进小学了,每天接送上学,上到初高中了,女儿住校,自己就更悠闲了,反正不用愁钱。下班就是和几个同学打打牌,做做美容,也不做饭了,要么吃方便面,要么约几个人上饭店。女儿上了大学以后,丈夫的公司也越来越大了,不常去外地了,但即使是在家,他也是天天有应酬。反正,在自己清晰明白的记忆里,自己似乎就没有结婚。因为,她没有感觉到爱的温暖,也没有感觉到过家的存在。一样都没有!!! 平心而论,丈夫除了当初的那件事情以外,再也没有和女人有过牵连,不象其他做工程的老板,要么包二奶,要么花天酒地。任超凡这么多年来,一点也没沾,对家里还是很负责的。但越是如此,自己就越怕,在她固有的思维里,总觉得任超凡还没有忘记自己的妹妹——林单单。只是这么多年来,他们无法联系罢了。反正是,林简简能感觉到,任超凡的心,不在自己身上。他的负责,是对具体的女儿和抽象的家在负责,不是对具体的林简简负责。这是林简简这么多年来,最最无法忍受,却又是最最无法言语的事情。 这一次奶奶死,爸爸妈妈让自己回家,这使得林简简终于有了家的感觉。但她回到家,才知道,林单单也要回家的。这让她惊恐难安。她无法料到丈夫和妹妹见面之后,会发生些什么。她的本意是不能让他们单独见面。但是,自己不想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是在自己的亲人的帮助下完成的。自己的心,顿时就凉了,才有了昨晚的那一通发泄。 午夜辗转,她猜不出丈夫和妹妹的单独见面,会说些什么,甚至会发生什么,她也不敢细想。但是,她可以想象,多年未见的旧情人,猛然间相见,可以发生什么。那么,她就想,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委曲求全和良苦用心,还有什么意义呢?再想得远些,自己这一生,已经过去的过去了,还没有过去的光阴,该如何度过呢?女儿,已经大了,不用再烦心了,而且,看看女儿这一代人,活得多么的自在真实,多么的率性坦诚。时代,毕竟不同了,有句广告怎么说的?一切皆有可能!如果从现在起,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又何尝不可呢? 她就想到了自己的几个同学,是离了婚的女同学,一个人,一样过得象模象样,有滋有味的。那么,自己为什么就不能象她们一样,过一过那样的日子呢??? 这样的想法让林简简在瞬间兴奋无比,再也难以入眠。她把一个人过日子的每个细节,都周周到到地想个周全。直到快要天亮了,才迷迷糊糊地囫过去。很快就起了身,心里有事,知道今天要出材,要早点到爸爸妈妈那里去,心里下定了决心,等事情一过,就和任超凡离婚。 车阵终于开到了殡仪馆。 殡仪馆座北朝南,进门一条长长的水泥路,两旁是青松耸立。路只怕有五百米长,走到头,豁然开朗,是一个大大的广场,也是停车场。一左一右两排房子平行排列。左边的房子,依次是领号,交费,领骨灰盒,以及大小两个休息室,最里面的两间是骨灰陈列室。右边依次是开追悼会的大会议室,过道,观察室和火化炉的所在的火化室,有两台最先进的油炉并排而列。所谓的观察室,就是隔着一层玻璃窗,可以看见死者火化的情景。可以让直系亲属亲自看着死者火化升天的地方。和火化室相隔不远,靠墙的地方,建着一座很大的露天焚烧炉,那是给吊唁的人烧纸钱和花圈的地方。 任超凡和林为红,先去领牌。死者的火化,也和医院的看病一样,要挂号的,就是先领个号牌,等到叫号了,才轮到在专门的会议室里,开追悼会,开完追悼会,再火化。他们领到的号牌是13号,也就是说,在此之前,要有12个死者先升天。在一间专供亲属休息的休息室里,一家人都坐着,在等着叫号。其他的外人,则三三两两地站在院子里,自顾自地抽烟聊天。任超凡环顾四周,没看到林单单,他拉了一把林为红,林为红心里有数,指指隔壁,那是一间更小的休息室,是给八音们休息的地方,林单单,带着陈凡,就夹在他们中间,不声不响。 任超凡也不声张,悄悄地出了门,来到隔壁,招呼林单单,来到走廊里,把手里的三张存单,塞到了林单单的手里:“三张存折,都是你的名字,一张四十万,两张三十万,一共一百万,你收好。” 林单单正要推托,忽听的一声喊,把所有的人都震呆住了:“任超凡,林单单,你们真不要脸!我还在一边呢,你们就明目张胆地勾搭在一起,也不怕人笑话?”是林简简,她正从休息的地方往这边冲,“什么东西?拿出来?拿出来。” 说着就去抢林单单手里的存单,林单单本来就没有收的意思,正在推,所以根本就没拿稳,林简简又是冲过来的,手劲很大,一夺,存单就到了她的手里。 林简简抢到手,先看到名字,后看到数额,心头怒火更甚,完全忘记了身在的场合,她两手挥舞着,划出很大的姿势,象是用竭了所有的力气,想把存单撕掉,嘴里凶狠地骂着:“不要脸的狗男女,任超凡,你说,你当着所有的人说说看,你为什么要给她一百万?林单单,你说,你说说看,你凭什么要拿这一百万?不要脸的臭男女。” 她边撕边骂,存单很厚,又是三张叠在一起的,撕是撕不掉的,她又狠狠地往地下一扔,用尽力气去踩它们,地上的存单,在此刻林简简的眼里,就是任超凡和林单单的化身。嘴里呢,仍旧狗男女臭男女地骂个不休。 这个场面,让所有在场的人,不管认识和不认识的,都目瞪口呆。 从昨天下午,林单单和任超凡单独见面开始,林简简对这个家里的人,尤其是林为红,就十分的失望了。她觉得,一家人根本就没把她当回事情。所以,她就格外注意起林为红的动向来了,她知道,下面的戏,也许还得林为红搭桥牵线。刚才林为红悄悄的一指,别人都没在意,唯独林简简看到了,才有了刚刚发生的一幕。 林单单瞥了一眼任超凡,责怪,痛心,无奈,伤感,感激和惋惜,全在这一瞥里包含了。她自顾自地走回小休息室,把任超凡和林简简,晾在了走廊里。 这在任超凡,可是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事情。依照他的本性,就想给林简简几个耳光。看看越来越多的围观的人群,任超凡只好把心里的火强压下去,他用手抓住林简简的胳膊,看似轻巧其实费劲,把她推到一边,头上的汗象河水一样的往下流,两眼瞪得象铜铃,因为熬夜的缘故,两眼全是血丝,看着让人害怕,他压低着声音,不怒自威,说了句:“进去!象什么样子?” 偏偏林简简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又跺了几脚,有点失态了:“任超凡,你别得意,我就不进去,就不进去。告诉你,任超凡,回去我就跟你离婚!” 林简简,终于把憋在心里几十年的话喊了出来。 任超凡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声,心想,不大对头么。离婚这两个字,即使在事情刚刚发生的时候,林简简都从来没提一个字。现在,事情都过去了二十多年来,她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两个字,说明她已经下过决心了。而且,一定是伤心到了极点,才会有如此的发泄。任超凡脑筋一转,心想,现在不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先把局面稳住再说。 他仍旧握住她的手,再次用力一推,正好女儿任馨儿和小孟都赶了出来,两个人一接,就把林简简拖进了休息室。 林简简呢,刚才只是一鼓作气而已,而且,她知道,任超凡越是不说话,说明他心里的愤怒越大,也知道刚才的举动太过了,象个没文化的街妇,心里就有了一丝懊恼,倒又怕了起来,被女儿和小孟一拖,也就真的就乖乖的转回身,回了休息室。 任超凡捡起存单,掸了掸灰,吹了吹,走进小休息室,还是交给了林单单。林单单还要推辞,任超凡眼瞪得铜铃大,要发怒的样子,一把按住林单单的手——这是他们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手触着手:“你还要我再出一次洋相吗?” 殡仪馆的广播里传出了声音:请13号死者的亲属到会议室举行追悼会。 所有的亲属,包括散在广场上聊天抽烟的亲朋好友,都纷纷地向会议室走去。追悼大会的现场还没完全布置好,玻璃棺材里,奶奶已经被化好装,脸上的胭脂涂得太红,又不均匀,显得很不真实,倒象京剧舞台上的媒婆了。四周是花圈和花篮,围住玻璃棺材。在死者头的那个方向,是一面白墙,墙上有几块幕板,写的是“XXX同志永垂不朽”,那“XXX”是活动的,可以换的,为的是把名字一换,就可以开始另一个人的追悼大会了。奶奶叫许凤娣,新鲜写的,还滴墨呢,一挂上去,上面的字就是“许凤娣同志永垂不朽”。这样,追悼会就可以正式开始了。 追悼会由殡仪馆的专职司仪主持,他清清嗓子,先问人到齐了没有。任超凡说齐了,他就喝口水,他的左手始终端着一杯茶。手一挥,哀乐响起。他低沉起来,说道:“请许凤娣的亲朋好友为死者默哀三分钟。” 围绕在四周的所有的人都低下了头,心里各有所思。 默哀之后,是鞠躬。三鞠躬。三鞠躬之后,是死者的亲人致悼词。因为谁也没有奶奶的资格老,所以也没有人想到要为她写个悼词。主持的司仪问了半天,也没人答话,这一项就跳过去了。再就是至亲好友在永垂不朽的条幅之下,和死者一起合影。一共就九个人,任超凡,林简简,任馨儿,林单单,陈凡,林为红和杜敏敏,两边站的是秦丘和孟薪传。最后是向遗体告别了。环绕在四周的人,依次来到死者的脚头,向死者鞠个躬,就可以出去了。其他的人很快就出去了,就剩下了刚才合影的九个人,还没有离开。 九个人里,秦丘的年纪和辈份最大,理应由他先鞠躬。只见他慢步上前,神情庄严地鞠了三个躬,鞠完躬,别的人就离开了,他不,再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辞。在这么多的亲朋好友里,如果说谁和死者有感情的话,秦丘是可以算在里面的。死者是他的姨妈,从秦丘很小的时候,这个姨妈就很照顾自己的一家,因为姨妈嫁的林家,在解放前,是当时县城的旺族,有钱有势,而自己的父母亲,只是平头老百姓,经济非常拮据。在秦丘清晰的记忆里,姨妈常常自己,或者派人,送米送肉,还给自己的父亲送过酒,因为父亲好一口酒。每每想到这里,秦丘就非常感动。在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的时候,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接下来是任超凡了。 他走上前去的时候,林简简本来应该是和他并排的,但她故意没上去,任超凡就一个人,默默地鞠了三个躬,也学着秦丘的样子,双手合十,祈祷了半天。然后和秦丘一样,站到一旁,等着其他人。 随后上来的是任馨儿和孟薪传,他们也不顾什么次序,上去就鞠躬,鞠完就走出了会议室。这样的场合他们没有过经历,有些不习惯。接着是林为红和杜敏敏,也是鞠完躬就走了。他们是累了,想赶紧找个地方坐下来。 剩下的就是林简简和林单单了,两个人互相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先上了一步,看到对方上去了,又不约而同地退了下来,再相互看着,又一起上去了,这回是都以为对方会退下去,都没有退下来,这样就成了姐妹俩带着一个陈凡,三个人并排站到了一起。 这一站,就不能再退了,三个人就开始鞠躬了,因为没约好,你上我下的很难看,鞠完躬的一瞬间,姐妹俩倒象约好的一样,一起扑到了玻璃的棺材上,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说,不,应该是叫,叫的内容,无非是奶奶生前的种种好处。这不是哭奶奶,这是在哭自己。把撂在一边的陈凡也吓得哭了起来。 这一幕,让一直守在一旁的秦丘和任超凡,都目瞪口呆。连见惯了大场面的司仪,也愣在了一边。 还是秦丘来得快,他一使眼色,自己去拖林单单,任超凡去拖林简简,司仪在一旁也帮着说话,有责怪她们的意思。这一来,两个人只好收住哭声,慢慢地,在别人的搀扶下,很不情愿地离开玻璃棺材。 这一番不约而同的痛哭,两个人的心情,自然就松懈了下来。对彼此的情绪,似乎在这一番痛哭中,稍稍有些减轻。 死者被用车推进了火化室,观察室小,只允许两个人隔着玻璃直接观看,就只有秦丘和任超凡了。火化前,任超凡给火化工塞了一百块钱,所以,火化工正在把油炉的炉膛,多清扫几遍,这样就可以避免前面一个死者的骨灰,残留在炉膛里。清扫完毕,尸体送进了炉膛,关门,洒油,点火,全是自动化的。一个人就这样了此一生了。 死者火化的同时,亲属们可以在露天的焚化炉前焚烧纸钱,花圈和花篮。因为不远,任超凡和秦丘,在观察室里,都可以看到林为红,杜敏敏,林单单,林简简在一起,正在焚化炉前烧织好的纸元宝呢。任超凡见此情景,对着秦丘深深地叹了口气:“唉!我前世一定是欠了她们的债的,怎么会这么多的事情啊。头都大了。” 他说话的同时,火化炉里的骨灰,已经被扫了出来了,都扫在一只铁做的簸箕里,有的骨头大,还没化成灰,火化工拿起一只小木锤,正在敲呢。那一边,林单单忽地起身,一把拉过林简简,从口袋里拿出那三张存折,用很平静的语气,说道:“林简简,你看着,我不是你说的狗男女,也不是什么臭男女,我是你妹妹,我没想害你,我想通了,我认命了,我也不用你们可怜我,更不要你们假惺惺的补偿,你看好了,我没拿你们一分钱。” 说完,就把那三张存折用力扔进了焚化炉。 站立一旁的林简简立刻就呆住了。 玖 这个变故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 不处远观察室里的秦丘,恰好目睹了这一幕,知道不妙,他跺了跺脚,恨自己思考不周,没派个人隔在姐妹俩中间,才会发生这样的意外。他先和任超凡耳语几句,就出来了。他来到焚化炉前,一把拖过林单单,拉好陈凡,上了中巴。自始至终脸色铁青,一言不发,林单单看着叔叔的脸,心里微微有些害怕,从来没看秦丘有过如此的表情,隐隐就觉得辜负了大家的期望。安顿好她,他找到任馨儿和孟薪传,让他们架住还在发呆的林简简,上了任超凡的宝马,关照他们,不要让林简简再下车,并向任馨儿细细地吩咐了几句。再把何师傅叫下车,吩咐他如此如此。一切安排停当,再去和林为红一起接骨灰盒,下面就是去公墓了。 去公墓,除了直系亲属,其他的人就可以先回城了,或者回家,或者就到饭店去等。八音是要去的,下葬的时候还有仪式要他们主持。还有一些质量比较好的花篮,以及近亲的花圈花篮,是要带到公墓去的,那里也有个露天的焚化炉,要烧些纸钱和花篮的,再留几只,摆放在墓碑前作为记念。还有一些亲属和朋友也想去,这样,一辆宝马,一辆中巴,一辆卡车,还有几辆小车一起,出发去公墓了。 公墓在西部山区,离殡仪馆将近有一个小时的车程。仍旧是宝马开道,不过司机换成了任超凡,何师傅跟车回城了。后面坐的是林简简和任馨儿,副座是孟薪传,这是秦丘特意安排的。当他看到刚刚发生的那一幕时,他和任超凡的耳语就是:还有一顿饭了,好聚好散。简简归你,单单归我,就路上的时间。 这样一来,中巴上就剩下了林单单,陈凡,秦丘和林为红夫妻俩了。 任超凡心里很乱,脑子更乱。这一辈子,唉!人啊,真的不能做错一件事,不,是不能做错一点事,一步错,步步错。任凭再大的工程和事件,自己都能镇定自若,运筹帷幄,从无失手。唯独感情这档子事情,自己总是步步被动。为什么会这样呢? 先不想为什么吧,叔叔说得对,就一顿饭的时间了,好聚好散,先得把简简劝得回心转意才行,不然怎么坐在一桌吃豆腐饭呢?那时可不能再出洋相的。任超凡脑筋一转,既然如此,何不借这个机会和时机,用狠心思,譬如下棋,已经逼将了,只有一步,干脆就死中求活,一步到底,促成她们姐妹俩和好,那才是梦寐以求的事情呢。最低限度,也要能够面和,哪怕心不和着。为以后的转圜,先打个基础。 打定这样的主意,任超凡借换档的机会,故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任馨儿刚才得到了秦丘的吩咐,知道自己应该开口了,而且知道该说什么。她侧过脸,望着妈妈,说道:“妈妈,你凭心而论,爸爸对我们这个家好不好?他在外面是不是不容易啊?” 林简简在林单单扔存单的那一刻,大脑就停滞了思维。被女儿和小孟架上车之后,也没回过神来。直到任超凡坐到了驾驶座,才有点清醒,知道自己今天的举动很失态,丢了丈夫的面子。车一发动,心里就发了狠,不管任超凡说什么,一概不理,随他数落,回家就离婚。哪知道丈夫没说话,女儿先问出这样的问题,自己一下就没了主张。在外面不容易是不用说的,有目共睹,这个问题好回答。对家里好不好,不好回答。一个男人,混到象丈夫今天这样的地位,不嫖不姘,不赌不抽,喝喝酒,打打小牌,已经是很不错的了。钱也不乱花,都是归家,女儿读大学,自己额外的开销,都是丈夫挣回来的。说他对家不好,好象说不过去。但要说他对家好,似乎又不服气。自从和妹妹有了那件事情之后,他的心就再也没有放在自己身上,一颗心,飘飘荡荡的,不知道会落在哪里。但这一层心思,只能意会,不能言传,更不能向女儿诉说。 林简简只能继续沉默。 任馨儿不容她沉默,她接着说道:“我听叔公说,本来已经商定好了,阿姨拿了钱,算是补偿,就答应再也不回来了。现在倒好,你一闹,事情难办了。爸爸多为难啊,本来是有理的也变成了无理了!” 任超凡接着话,又是重重的叹了口气。这一下,林简简真的慌了,她附过身,贴着任超凡的耳朵,声音很大,强词追问:“真的?她真的答应再也不回来的?” 任超凡很低落地说道:“当然是真的啊。不信,你可以去问叔叔。” 林简简此生,最怕的就是任超凡和林单单的重逢,心底里最最盼望的,就是两个人此生永不相见。一听真有此话,而且是秦丘出的面,那么,一定是真的了。这倒好,明明是自己最最盼望的事情,却被自己亲手破坏掉了,心里又气又急,脱口而出:“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呢”? 任超凡此刻得理不饶人了:“你给我机会了吗?昨晚你要不闹的话,不是就告诉你了吗?现在倒好,你说吧,你说怎么办?” 林简简真的是慌不择言了:“什么我说啊,是你闯出来的祸,要我帮你出主意啊?你自己想。你不是吹牛,你是林彪的脑袋么,你想好了,我不管!” 任超凡故意装呆:“现在哪里还想得出什么主意呢?就是想得出来,时间也来不及啊。” 林简简没理解时间的概念:“什么时间来不及啊?” 任馨儿接口说:“妈妈,你真傻啊。爸爸的意思是,到了公墓,葬完奶奶,就要回城了,一起坐下来吃豆腐饭,吃完饭,阿姨就走了,就这么短的时间,既要让阿姨能下台阶,还要帮爸爸撑住场面,还有,再也不能让亲戚朋友看笑话,你想想,时间哪里够呢?” 任超凡决心把林简简逼到绝境,非要让她自己说出那句话来,他接着说道:“我最伤心的是,那么多的人,你竟然一点也不顾我的颜面。就算我对不起你吧,女儿没做错什么吧,你该顾上一顾女儿的颜面吧,你倒好,象个泼妇,当着那么多人啊,你就吵着要和我离婚。你想想,我也算是个场面上混混的人啊,了解我任超凡的人会说,是任总闹家务,没事。不了解的呢?想跟我做生意,一看这样,心里会想,这任总气魄也不行么,一点小事连个老婆都管不住。歇屄吧!你想想看,二十几年的夫妻了,就落到今天的下场,我该不该伤心啊。” 这番话半真半假,是欺林简简不懂生意经。但也不是完全的做作,细想想,此生最最失败的,就是没找到自己理想的伴侣。不然的话,哪有后来的那么多事情呢?这,怪谁呢?只能怪命啊! 听任超凡说到夫妻情份,又听他说到会影响他做生意,林简简真的没了主张,语气顿时就软了下来,慌里慌张地问:“那你说怎么办呢?” 车已经进山了,路明显的小了许多,而且弯道很多,任超凡的注意力放到了开车上,没有回答。另一层意思,也是想逼林简简自己说出那句话来。 林简简见任超凡不说话,更慌了,用手去推他的肩膀:“你想想办法,想想,说话煞。” 任超凡的车转过一个大弯,就是一条笔直的道路了,远远的可以看得见公墓的围墙了,他放慢车速,迟疑地说了句:“办法倒是有,除非……” 林简简追着问:“除非什么,说啊?” 任馨儿真的聪明,她接了句:“解铃还需系铃人啊。” 林简简有点明白了:“你们的意思,是要我出面,跟她赔礼道歉?” 任超凡说:“就是这个意思,但我们都知道你不会肯的,所以也就不想说了。” 林简简忽地坐正身体,用很坚决的口吻说道:“谁说我不肯的?我去赔礼道歉,毕竟是我亲妹妹。刚才我是太过份了,但说来说去,还不都是你们逼的?这回不用你们逼我,我自己心甘情愿的去。但有一条,你要答应,你们这一辈子,再也不能单独的见面。你同意不同意?你要是同意,我就去!你要是不同意,那么……” 任超凡立刻接口:“我当然同意啊。本来是已经说好的事情啊。你不信我,可以请叔叔来作见证。” 林简简在这一刻,似乎忽然成熟了许多,接着任超凡的话说道:“我当然信你的。这么多年,这么多事,我什么时候不信你的?只要你能把我放在心上就好了。” 说着说着要流泪的模样,到底是女人。 任馨儿忙打岔,用玩笑的口吻问道:“妈妈,你回去还和爸爸离婚吗?” 林简简一捶女儿:“你个死丫头,拿妈妈开心啊。我哪不是气话么?回去我打死你!” 任超凡乘热打铁:“那钱呢?” 林简简很爽快地说:“一百万就一百万,终归是亲妹妹。” 还有一句话没出口,都是女人,一百万能买到过去吗?青春?思念?欢乐?两情相悦?男欢女爱? 想想替她可怜的。这个妹妹。 车近公墓了。 中巴上,秦丘一上车,第一句话,就是埋怨的口气:“单单啊,不是我说你。你们姐妹俩个,一向是你比你姐姐明理,刚才怎么会?唉!” 林单单最恨的也是自己的这一点。 从小到大,姐姐和自己,在众多的亲戚朋友中,自己总比姐姐能获得更多的好感。即使在和任超凡出了事情以后,亲戚们也大都是同情和原谅她的。因为姐姐从小就有点疯颠,不识眉眼高低。而自己一向文静,话不多而理壮,为人处事低调而得体。这象是定论一样。因这定论,自己有什么委屈都要放在心里,不能和姐姐一样撒泼,耍赖,也就是说,不能用极端的方式来发泄掉,委屈再大也不行。今天自己不过是稍微过份了一点,叔叔就来说自己了,林单单心里不免有些抵触。 秦丘知道,对林单单,要多讲感情,因为她懂得利害得失。这一点和简简正相反。他坐到林单单的身旁,用温和的口吻说:“单单啊,奶奶临死,第一个就是想到你。现在可以告诉你,补偿的意思,是奶奶的意思。你回去可以问你爸爸妈妈。” 杜敏敏忍不住要插话了,因为牵涉到她的切身利益:“姐姐啊,叔叔说的不错。爸爸妈妈本来的意思,是房屋拆迁时,要一套房子,其他的要现金,补偿给你。后来是大姐夫自己表的态,说一定要他自己拿钱出来,心里才过意得去。这样,我们可以要两套房子了。” 杜敏敏的话,林单单是信的。自己的这个弟媳妇,精明强干,不会放错箭的。那么,林简简为什么要那样闹一闹呢? 秦丘看出了林单单的心思,他继续很温和地说:“你那姐姐你知道,韶刀惯了。昨晚本来想告诉她结果的,她一闹,就岔开了。真的,说实话,也就是超凡能忍得住她。唉,也都这么大年纪了,总不能真的离婚吧。” 这话看似平常,却有许多含意要去细细品位。 姐姐韶刀,自己就不能象她那样。奶奶的遗命让自己回来,爸爸妈妈,包括为红,都没反对,自己理应感激。回来后每个人都在为自己打算,不管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总是为自己好,理应领情。简简毕竟是自己的姐姐,不管什么理由,自己和任超凡总是错在先,姐姐这么多年都没有说什么,也从来没和任超凡闹过家务,更没有在私下里说过自己什么坏话,理应有所报答。如果他们真的离婚,二十多年前没有离,现在来离婚,那自己这么多年受的过,岂不是白受了?再说了,刚才在来殡仪馆的路上,自己不是打定主意了么,事情一完就回去,什么也不想了,江的那一边,有家,有丈夫,有孩子,都是属于自己的,切切实实的存在啊,有属于自己单调而幸福的日子,还要求什么呢? 林单单想前想后,终于对秦丘说了一句话:“叔叔,是我错了。” 秦丘知道单单的厉害,反过来接了一句:“也不能全怪你。不过,单单啊,你能这样表态,叔叔心里暖哄哄的。你还象从前一样,通达情理,多话我不说了,还有一顿饭的时间,你知道该怎样去做,不用我教的。还有一点你放心,该是你的我还会去为你争取的。做叔叔的这句话你信不信?” 林单单点点头:“我信。不过……” 秦丘看林单单眼睛快速地闪动,知道她在想一件极大的心事,也不插话,等她稍稍稳了稳,才问她:“不过什么?” 林单单下定了决心一样:“钱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叔叔,你信不信我?” 秦丘知道,单单的心思转得极快,一般人难以解得开,得让她自己说:“我信你。那么,你说说你的道理看看?” 林单单边想边说:“这回奶奶死,我能回来,已经很满足了。回来后,大家都不嫌我,还在想办法帮我,我更是感激。事情因我而起,而且确实是做错了,我就该承担后果。二十年的苦我都吃了,再要什么补偿,我还算什么呢?别说一百万,一千万又能怎样?能买回我的过去吗?能买回我的青春吗?都不能!所以,我不要钱。” 秦丘知道,在极短的时间里,想说通林单单不容易,要让她自己去悟的。钱,不要就不要,可以放在后面再谈的,目前最最要紧的事情已经解决了,看事态的发展,再随机应变吧。 秦丘点点头,用赞许的口吻说道:“好,叔叔听你的。” 后面卡车上的八音忽然放了一个响炮,进公墓了。 任超凡夫妇和任馨儿,孟薪传,一起下了车,任超凡跟林简简耳语了一句:看你的啊。 他要等中巴上的林为红和秦丘他们,因为奶奶的骨灰盒要由林为红来抱,他要走在最前面。中间是八音,要吹吹打打地走过去,虽然路很短,仪式还是必不可少的,然后才是亲属,几个近亲的花篮,要带到墓碑前安放,其他的就在另一处焚烧掉。 林简简故意落在最后面,她要等林单单。林单单也有相同的意思,两个人就不约而同地走到了一起。 两个人第一次,近距离地对视着,都想叫对方一声,却一时都开不了口。两个人都是同样的心思,都老了! 还是林单单主动,她只稍稍停顿了一下,就左臂挽起姐姐的右臂,很自然地随着队伍向前走去,也不说话,只是哭,眼泪都一样扑簌簌直掉,先是无声的咽呜,慢慢的,开始了小声地抽泣,再后来就是有一声没一声地哭,伴着重重的咳嗽声和抽吸鼻涕声,快到墓地了,两个人干脆就放声大哭起来,连八音的吹奏声都盖了下去。骨灰盒放进小石棺里,盖上石盖,用水泥封顶的时候,两个人已经瘫在了墓碑前,哭得气也接不上了。 这样极其感人的一幕,让所有在场的亲朋好友,都大为感怀。尤其是,在一路走来一路哭,这么长的时间里,林单单的左手和林简简的右手,一直紧紧地握着,象征意义已经不言而喻了。
拾 通常情况下,豆腐饭的标准一向是不高的。这一次,因为奶奶是喜丧,加上任超凡的原因,冲他面子来的人礼都重,不能寒酸,饭就安排在县城最高档的酒店里的,酒店叫“鸿运”,是四星级的大酒店。前天就定了,共十二桌,再来人再加桌。反正任总是常客。 任超凡他们从公墓赶到城里,将近十二点了,林伯远夫妇已经在包厢里等了半天了。这一桌安排的全是家里人,加上一个秦丘。任超凡因为要一桌一桌去敬酒道谢,就没坐在这一桌。这就是秦丘聪明的地方,他知道,姐妹俩和好了之后,一定会一起诉说任超凡的不是,怕他在座,一是,不能让她们敞开心扉,尽情宣泄,以至于留下遗憾。今天这顿饭吃完了,姐妹俩该骂的骂完了,心里的负重和块垒必将一扫而空,这是最最要紧的,不能有一点点的残余留下,这关系到以后两家人的相处。二是,那些话想来不是什么好话,一定很冲人,也怕任超凡面子上过不去,不在为妙。 从姐妹俩手搀手进包厢的那一刻起,林伯远夫妇就激动得没有了主张。这一桌正好十个人, 他们夫妻俩坐在正对大门的上座,右手边依此是,林为红,杜敏敏和陈凡,左手边依此是秦丘,任馨儿和孟薪传,对面坐的,就是林简简和林单单。 众人刚一落座,林伯远就站了起来,端着酒杯,老泪纵横,连老母亲的死的那一刻,都没有如此的落泪,这让在座的每个人都大为吃惊。秦丘倒是明白他的心思,知道他的泪是为两个女儿流的,就索性让他流个痛快吧,也不劝他。好半天过去了,林伯远也知道自己过于失态了,很羞愧地擦干眼泪,说话了:“照例我不能说,但我还是要说,今天是我这么多年来,最开心的日子,简简,单单,我看到你们手牵着手进来,心里不知道有多么的痛快。”他掉转头,面对秦丘“这杯酒有三两吧,有的啊,看着啊,我一口干掉。我开心,真的开心。”说完,没等身边的人来阻拦,真的就把那杯酒一口倒进了肚子里。 林伯远说开心,仇芝英当然也开心,开心就成了这桌人第一位的情绪,这和豆腐饭的气氛可是大相径庭啊。倒也没有大的妨碍,一是奶奶的死是喜丧,照例是可以说笑的。二是一家人都在包厢里,没有外人,开心开心吧。 一桌的人,都为姐妹俩的和睦而感到开心,这让林单单,在如此多的人面前,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任馨儿说话口无遮拦,她一推身边正在吃菜的孟薪传:“你看,我阿姨笑起来是不是和我一样好看啊。” 林简简佯装发火,对女儿骂道:“没大没小,应该说,是你笑起来象你的阿姨。你不知道,你阿姨从小就是个冷美人啊。” 秦丘听出话里有酸味,忙打岔:“简简,单单,你们姐妹俩一起敬敬父母亲,有句老话说给你们,算我充回老,要记得,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 这话的威力极大,不仅是简简单单,连林为红和杜敏敏也一并站了起来,给林伯远夫妻,恭恭敬敬地敬了一杯酒。林单单等大家都敬完了,自己的那杯也喝掉了,并没有坐下,而是又倒了一杯,这回不是饮料,是酒了,举起来,面对着林伯远和仇芝英,颤抖了半天,终于开口叫人了:“爸爸,妈妈,我再敬你们一杯,女儿不孝,让你们替我担心受苦,大恩不言报,就一杯酒敬二老,祝福你们身体康健,有一个幸福的晚年,也可以有时间让我尽尽孝心。” 说完,仰头一干而尽。林伯远本想又是一口喝掉,被秦丘挡了下来,也喝了一大半。他是真开心! 再次落座,这回杜敏敏说话了:“来,我敬敬两位姐姐,希望两位姐姐有空常回来看看,对了,还有姐夫的啊,一起带着回来,我先喝一口,你们随意。” 说完她真的喝了一大口,是奶。 简简和单单也陪着喝了一口奶,单单说:“敏敏啊,多谢你照看爸爸妈妈,你多费心,为红人是不错,没有坏心,就是从小惯坏了,不懂得照顾人。我喝一大口,在这里表示感激。” 林为红有意见了:“小姐姐,我没惹你吧,怎么揭我的短啊?你这样说我也不客气了啊,今天大家开心,我告诉你们,我两个姐姐都是好酒量,把奶换掉,换酒,换酒。” 他起身去拿酒,给简简和单单都倒上酒,也给杜敏敏换了酒,这样一来,除了三个孩子和仇芝英,其他在座的人都是酒了。 因为开心,大家就放松了对酒的警惕,相互的敬酒和劝酒,忙乱了好半天。小陈凡吃了半天菜,饱了,就到大厅去玩了。任馨儿和孟薪传没有喝酒,看着这帮成人在相互敬酒,觉得好玩,就停住吃喝,热眼旁观,乘机再挑拨挑拨,让他们越喝越多,他们则在一旁哈哈大笑。 酒都显多了。 大家的话题,又绕到了刚刚死去的奶奶身上。 林为红明显酒多了,他声音很大,舌头很僵,突然问大家:“你们说说看,人活着有什么意思啊?” 没等众人回答,他又继续说道:“就象奶奶吧,活是活了88岁,可她这辈子到底做过哪些事情呢?她是不是恋爱过?是不是开心过?是不是失望过?她有没自己的理想?她有没有奋斗过?她得到过什么?她失去过什么?她这一死,就谁也不知道了,永远也没人知道。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三,五年,就再也没有人记得她了,你们说说看,这样过一辈子有什么意义呢?” 谁也没有想到,林为红居然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一时还真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秦丘毕竟是做医生的,这方面平时或多或少地想过一些,所以他说了:“人的一生么,无非生老病死,这是规律,谁也没法拒绝和抵抗的,只有顺其自然,到了特定的年龄,就做属于特定年龄的该做的事情。到上学的时候么就上学,到恋爱的时候么就恋爱,该生孩子了就生孩子,该工作了就工作,该奉献的时候么就奉献,年纪大了么就大了,退休下来,要服老。该你死了,就死吧。我的体会,人一辈子,最最重要的是,要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良心,死了也就安心了。至于说身后事么,哪能强求呢?流芳百世和遗臭万年谁不想啊,但不是谁都能想得到的啊!我还是一句话,顺其自然。” 林为红说了:“叔叔,别的话我都同意,就一句话我不敢苟同。你说最最重要的,是要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良心,我看做不到。往往是对得起自己就对不起良心,而要想对得起良心,往往就对不住自己。” 他这番话的弦外之音,别人不明白,杜敏敏是心知肚明的。两个人曾经闹过离婚的,不过都要面子,没闹出来,就两个人知道,无非是为了无后的事。所以杜敏敏要说话了:“我说句话你们别见气啊,不管什么社会,不管哪个朝代,总是你们男人快活。女人呢?谁想过女人活着的意义?四大名著,说来说去,还不都是男人的事情?好象社会就只有男人,女人么,根本无所谓。” 一直没有说话的仇芝英也开口了:“有时想想,都六十多了,颈项已经埋到土里了,都想不起来是怎么过来的?人么,混世虫一个,什么叫有意义?什么叫无意义?要我说么,只要活着就有意义。一死就没有意义。” 林简简也开口了:“我从来也没有想过,什么意义不意义的事情,活着就活着,不去多想。人其实是经不起想的,要是老想意义之类的东西,想多了,还不如死了好呢。想想死么又舍不得,还是活着好,那就活吧,这个世界上,还有嫌活得长的人吗?” 她这话让大家都笑出了声。 任馨儿也说话了:“你们都太烦。活着么,开心就有意义。不开心就没意义。今天过得开心的,今天就有意义。今天过得不开心了,今天就没意义。过一天算一天呗。想有意义,就有意义了吗?” 杜敏敏念念不忘那个主题,她对任馨儿说:“外甥女啊,你还小,真的不了解这个社会啊。现在是什么社会啊?男权社会!我这样说你肯定不同意。我问你,你开心不开心的标准是什么?不说社会的,只说家庭的。” 任馨儿一指孟薪传的脸:“他对我好我就开心,他对我不好我就不开心。” 杜敏敏酒有点多了,很得意地笑了,声音太高了,有人在往里面张望。杜敏敏也不管,高声说道:“你看看!我没说错吧。你还是要看男人的脸色的吧!他如果有良心,他会对你好,他一旦没有良心,他就不对你好,你能怎么样啊?” 任馨儿说:“他敢?我对他这么好,他敢对我不好?小孟,你说,你对我好不好?” 孟薪传慌得连连点头:“好的好的。” 任馨儿得意地说:“他要是对我不好,我就剁了他。” 孟薪传忙又说道:“好的好的。” 看着小孟的表情,大家又笑了。 一直不说话的林单单,终于开口了:“敏敏说的不错。这个社会就是男权社会,说来说去,终归是女人倒霉。” 杜敏敏更得意了:“看看,小姐姐也同意我的观点。不说别的吧,如果不是任超凡那家伙乱来,小姐姐哪里会落到今天的下场啊。” 她真的酒多了。 秦丘心里一急,惟恐刚刚和睦的姐妹俩,因为这句话再次翻脸,忙使眼色让林为红把杜敏敏架到一旁去,哪知杜敏敏根本就不买帐,她居然站了起来,对林简简说道:“大姐姐,你说说,我刚才的打的比方对不对?” 毕竟平时难得喝酒,林简简的酒也过量了,她不怒反喜:“敏敏的比方打得正好。我们姐妹俩,这辈子,都是被任超凡害的。”她突地一声高喊,“任超凡!任超凡!你死在哪里啊,给我滚过来。” 这一喊,所有的来宾都听得清清楚楚。 任超凡因为秦丘的吩咐,知道姐妹俩可能要骂自己,为了避免尴尬,故意避开了,他倒没喝酒,就是怕再生枝节。谁知道真的就被自己猜中了。任超凡知道,这一刻不能躲,越躲越闹,反正有秦丘在那里,他会见机行事的,去吧。 任超凡一进包厢,林简简劈头的第一句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任超凡,你说,你当我的面说,你这辈子最最对不起的人,是不是我妹妹?” 任超凡到底久历情场了,他忙低下头,很诚恳地说:“是的是的。我真的很对不起她。” 林简简又一次提高她的声音:“那你说说看,该如何补偿我妹妹的损失?” 任超凡还是低声下气地说:“你说吧,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林简简不看任超凡,掉过头,看着妹妹林单单,眼泪下来了:“单单啊,姐姐也对不起你。姐姐经常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恨你恨得直咬牙,在梦里面好几次拿着刀在追杀你。现在想想,姐姐我也是个苦命人啊。我发誓,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怪你了。要怪就怪狼心狗肺的任超凡。任超凡,你把我们姐妹俩都害惨了,你害了我们一辈子。妹妹比我过得更惨。任超凡,你记住,我给你三条命令,你马上就遵照执行。” 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声响,看看林简简要说些什么。 林简简冲到任超凡的面前,用手指着他的脸,说道:“第一,妹妹回家,你要用车送到家。” 大家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的内容,心里不禁啼笑皆非。都怕她说出什么违情违理的事情。 任超凡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连忙点头称是。 “第二,你答应给妹妹一百万作为补偿的,要如数送上,不能耍赖。” 任超凡说:“存单我已经叫人去重新办理了,马上就可以送来了。当着你的面,我给她,不!是你给她。” 林简简看着林单单,说道:“妹妹啊,钱你一定要拿,别嫌少。你拿了我才心安,反正他的钱,我不用你用都一样。” 林简简再掉过头来,看着任超凡,打了个酒嗝,身体晃了晃:“这第三么,以后每年,我都要去江北,去看望我的妹妹,你不能去。我一个人去。费用都要你出。你听到了吗?” 任超凡心里暗笑,但不敢摆上脸,一时间觉得自己的这个妻子,还是很可爱的。别看她平时糊涂,今天喝可点酒,反而不糊涂了。这样的处理,半真半假的,正好应了在车上的三条。让林单单体面地下台阶,帮任超凡撑住了场面,没再让亲朋好友笑话。这样一来,亲戚朋友只会竖起大拇指,对林简简说一声:好!到底是自己嫡亲的姊妹啊。量气真大! 一旁的林单单,听姐姐如此的一番讲话,眼泪早就忍不住了,要是不在酒店里,早就哭出声了。她是忍住了,林伯远和仇芝英可忍不住了。老夫妻俩走过来,一把抱住简简和单单,终于,还是没忍住,一起放声大哭起来了。 一顿豆腐饭就在一家人的哭声中结束了,倒是名副其实的吃丧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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