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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烟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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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迪安然
一 遥江上的那轮秋月又大又圆,粉润润的像一件挂在中天、浸入了南方精气的古董盘,妖娆,雅致。让人想起这是一方最养绝色女子的乡土。小蓝大口呼吸,想把这白霜样的月华吞进肺里去,让体内的燥热赶快降下来,这一招果然管用,他开始能感受到拂面的江风,那风凉而不寒,那是十月南方的风。对吃住的不满在一天工作结束后,像一股洪流在心里爆发,那个举头可望的月亮,此时就成了一处绝佳的出口。小蓝提醒自己,既然已经像一只候鸟飞来这里,就要在此度过人生的冬季。 路过一家商厦,大厦的正面覆盖着透明的玻璃墙幕,雪亮的灯光将整座建筑映照得通体水晶一般。大厦里正播放着一支歌,那缠绵悠扬的女声似乎唤醒了小蓝心底的某种情愫,本已走了过去,他想我还是去听听吧,又站回了大厦门前的空场上,像在守候中的人,凝视着飞出音乐的玻璃转门,只模糊听清了几句:“……我终于看到所有梦想都开花/追逐的年轻歌声多嘹亮/我终于翱翔/用心凝望不害怕/哪里会有风/飞多远吧……”小蓝感动了,这歌在空旷的广场上大概是单为他放的吧,和一切匆匆的红男绿女都无关。在城市之夜的映衬下这首单曲竟让人听得有些荡气回肠。 路还在向前延伸,小蓝环顾着沉睡的城市,他有些疑心是不是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不会的,他很快否定自己,他相信这个方向没有错。暗夜里,他需要依仗一种无什缘由的豪气。刚刚落脚的小蓝被饭店的人讥诮为“娃娃书生”,“娃娃”形容太年青,还有点幼稚的意味;“书生”大约是说小蓝的出现给这座饭店带来得不协调感。与那些初中毕业就出门打工的西北孩子相比,大学毕业、城市来的小蓝显得太另类。店里的人猜不透小蓝那款炫光外壳的MP3里在放些什么,就是流行音乐罢。其实不然,小蓝在听几首伊朗电声乐。从他在天涯网上见到有人介绍这些异域音乐起,他就喜欢上这些带点摇滚带点舞曲味道的歌。戴着透明耳麦的小蓝也感觉到与他的这些兄弟之间永难接近,就像那些伊朗音乐,虽然听得心驰神摇,但是隔了一层无法逾越的语言之墙。小蓝只有在吃饭时才去店里,平时就待在一间高档写字楼里,那里有公司总部的办公室。他跟小金阿訇最谈得来,是小金阿訇在电话那头热情地邀小蓝来这家餐饮连锁企业的。小蓝有些佩服小金阿訇,小金阿訇像一面能透视的镜子,时常能照出自己的不沉稳。称小金为“阿訇”是因为他念过经,高中没毕业他就只身去了河州,娶了一房媳妇也是河州女子,听说刚刚生下第二胎。 那座破败的像大马车店一样的三层楼终于出现在城市的边上,黑夜悄悄为它藏起寒酸与丑陋,当小蓝第一眼见到它时,觉得那更像一座牌楼,不怎么适合人类居住,不过,一楼货车司机屋里传出的打情骂俏,二楼正在播放的影碟的声音,三楼女工们飘扬的乳罩与丝袜却清楚地表明这里不仅居有人类,而且人数众多。这时,一楼的一扇门开了,屋里的白光乳汁一般泻了出来,一个穿短裙的女孩也跟着嬉笑着跑出来,走到小蓝近前时抬起头愣怔了一下,很快又低垂下眼帘,两手包臂、形单影只地走远了。尽管那张脸浓摸重彩,但是仍遮不住青春的稚嫩。她算不上美丽,也许就有那么几分性感。与她擦肩而过的那一霎那,小蓝心头微微颤抖,生出某种幻觉:好像刚刚过去的是自己的一个妹妹,就是陌生到没打上一声招呼。这一夜注定是小蓝来异地后又一个辗转反侧的难眠之夜。 二 如果没有小金阿訇陪着,在去饭店的路上小蓝就会像一片失水的叶子一样萎靡不振,他还不能做到理直气壮地走进去,仿佛里面有位清洁工正等着将他扫地出门。可他不能总像外宾一样让小金阿訇陪同出席。有一天他又要一人独自出发了,路不远,中途却有两条河,或者像当地人那样叫它们“江”。自北方来的小蓝喜悦这丰沛的江水,仿佛这又清又深的江水能涤荡走自己的忧愁。其实,这里的水看不出流动,就是那种静静的流逝吧。这下面一定有很多鱼,怎么没有小鱼跃出水面呢,小蓝自嘲地想,它们一定也是异乡人,是过客,不然它们怎么会和自己一样老实安静呢?江岸上依旧柳浪成荫,让人无从辨出季节分野的痕迹,这里的一切都舒缓、柔软、不甚着力,也只有这种纯粹的江南感觉才能冲淡离人的乡愁和不适。 随着抵达那刻的来临,小蓝又有点犹疑,不过,表面上他还是热情地与几位大堂上的服务员打着招呼,只是打完招呼就不知该再说点什么。小蓝藏着不易察觉的失望,这是因为未来时,他曾经对回族人之间的那种亲密充满了想象。爷爷曾说给小蓝,他们家族都是蓝玉的后代,是回回,想象从那时就像一粒种子在孩子的意识深处种下了。他带着这个梦来这里,而今那个梦如同脱水的花瓣,一碰就碎。当小蓝像一阵怪怪的风穿堂而过时,被惊动的大家都在悄悄地观察这位耳闻中的大学生。这时,大家并不知道小蓝整个人的感觉就像加西亚·马尔克斯写过的一本书,百年孤独,就像大家也许并不知道这本书的存在一样。大堂的一角,有个女孩留心小蓝多日了。说她是“女孩”是缘于她精致、细腻的外表,她早已为人妻,早早做了女人,现在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只是似乎过早的生育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她的那件淡红色的真丝头巾格外惹眼,在外卖部忙碌的她拥有足够多的回头率。当小蓝第一次从外卖部那几个手忙脚乱的女人中发现她时,就记下了那张收束在淡红色头巾里的脸。他们的目光从来不曾相会,是小蓝在刻意地闪躲,他知道眼睛是最软弱的告密者。于是,女孩在小蓝心里的形象永远是长长的睫毛、微钩的鼻子,静静地在忙手中的活。女孩就是那个河州女子,叫阿伊舍。她从丈夫那里几次听到小蓝的名字,丈夫对这个东部来的年青人充满了爱护之意。 当不祥像预言一般成为现实的时候,还是打了小蓝一个晕天昏地。小蓝一踏入厨房的地界,就感觉不自在,这是一个对小蓝来说怪异、无处下足的世界,他不熟悉这里,这里也不熟悉他。他像影子一样看着周围忙碌的人们,想到精美盛宴的前生竟是这样一个油浊、混乱和卑微的隐秘所在,就让小蓝非常失望。小蓝不愿直视那一张张缀满汗珠的脸,他们令小蓝深怀歉疚,他隐隐觉得自己没有与这些人在一起满脸油腻——独自坐在写字间里——就是一种不平等和背离。越有这样的想法,他越想赶快逃离厨房。正当他拿起盛菜的不锈钢桶盖时,一声“放下”让他看到一双不耐烦的眼光。那个声音一叠声地催促着小蓝,声势里丝毫不在意小蓝的进退维谷。小蓝又一次成了注目的焦点,他的嘴唇在嗫嚅几下后最终放弃了声辩。他发现对方可能是厨房里的一个头儿,没有人可能为他说句话,所有人都消失了一般静静听着那个不可置疑的声音,而他此时的心境让他也没有足够的抵抗意志。他感到自己是这群异乡人中的异乡人,所有投来的目光都锐利地能将自己划伤。小蓝将盖子轻轻放在一边,悻悻地扭身离去,推门离去时,一双温暖如春日的眸子出现在他面前。阿伊舍在门口撞见了失魂落魄的小蓝,冲他微笑,那男孩忧郁的脸庞却一点反应都没有。面如其心,小蓝又是那种灵魂与面孔长得极像的人。她意识到发生事情了。 三 小蓝的手机响了,电话里是小金阿訇关切地询问:“你嫂子说你没吃饭就走了,我还怪她没留住你,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呢?” “在宸湖。” “清真寺就在宸湖附近。” 后来,小蓝一直感到有趣,异质的清真寺是如何隐身在这片素为官宦文人居住、讲学之地的宸湖十洲的?自己又跟着怎样的感觉走到这里的? 小蓝默默地立在清真寺那几株蓬大的苦柚树下,抬头注视着硕大的柚果,一阵惊奇,绿荫间仿佛挂满了青色的灯笼。有处远离烦恼的栖身之所,又不致饥饿,他还夫复何求,嗅着苦柚那种特有的清香,小蓝好像通悟了。因为是在莱曼丹月里,寺里为白天中不饮不食的人们提供一顿丰盛的晚餐。这餐饭对有着丰富感情的小蓝来说,既有充盈的感动也有淡淡的失落。在长长的餐桌伤小蓝认识了那个总是戴着淡红色头巾的女孩——阿伊舍,她和小金阿訇在一起时散发出的幸福感觉像花香一样让人沉醉,小蓝不由自主地要往他们那边看上几眼,这美丽的景象让一朵自惭形秽的青春之花黯然收拢起来。阿伊舍并没有忘记小蓝,她会起身为小蓝添饭,还以自己饭量小为由将一碗海菜汤让与小蓝。那日,小蓝发觉海菜汤竟也是一种美味,一种物换星移后再难品尝到的美味。眼前的这个女人让小蓝想起远方的姐姐,他又脆弱了,眼圈、鼻翼冲刷着潮汐般的酸热,如若不是低下头强忍下去,那感伤的泪水怕是再也收不住了。 小蓝心中的盐块在那座清凉若水的小院渐渐化开,但还是咸。他勉强接受了阿伊舍的解释:厨师长不认识他。可他就是觉得自己在那一刻像个被呵退的乞食者。他只能在心里哄自己,刚来这座南方小城几个月,连路费都没赚回来,他无颜去面对父母那双失望的眼睛。二十多年来,他长在家里,吃在家里,心安理得,没觉得家中有哪样好。一到他乡,就常常怀着随时随地随随便便死去的恐惧,生怕不能再见爹娘。小蓝没走,可有朝一日他是要后悔的,假如当时便离开,就不会有更多的怨恨和愧疚,那段痛彻肺腑的情爱也无从发生。 姐姐,今夜我在徳令哈,夜色笼罩 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 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姐姐,今夜我在徳令哈 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 徳令哈……今夜 这是唯一的,最好的,抒情。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草原 …… “海子曾经来过我们安多草原,这是他留下的诗。”哈娜斜靠在床头,诉说着她记忆中的故乡。黑暗中,小蓝发现她确实有一双流银般明亮的眼睛。 小蓝还清晰地记得见到哈娜的第一天自己就有种神奇的亲切感,那感觉超现实,让人怀疑爱上谁同生死一样都是无法逃脱的约定,当遇到的那个人与你内心图影合一时,那感觉就像被死亡之吻击中,立刻昏厥在巨大的甜蜜之中了。是笑容可掬的哈立德介绍他们认识的,在哈立德自己的公司里。这个来自约旦的阿拉伯富商,一半血统是沙漠里的贝督因人,一半血统来自耶路撒冷的古老家族,生性爽快,举手投足间又透出一种自矜。在那晚清真寺的餐桌上哈立德就对这个能说一口流利英语的小蓝产生了兴趣,临分别时,他递给小蓝一张名片,并对他说:“阿里,到我公司看看吧。” 小蓝去的那天,哈娜穿了一件时髦的秋衫,又艳丽又寒凉。当她微笑着用发音纯正的阿拉伯语问候小蓝时,小蓝恍若隔世相见。这家公司位于滨江商务中心的十三层,从落地窗望下去就是开阔的碧水,临于碧水之上办公让小蓝心情很好。工作内容是处理一些文档、接听一下电话,并及时向老板汇报,并不很忙,空闲时哈娜就把他拉去帮忙解决一些公司的电脑问题。小蓝发觉哈娜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瘦削的肩膀、精致的五官和小巧的个头让小蓝一度误认为她是个快乐的南方女孩。有眼色、接人待物恰到好处都是她的优点,重要的是她快乐,这让人愿意接近她。当她在拉面馆里告诉小蓝啃面饼喝牛肉粉丝汤是她最大的爱好时,小蓝才知道了她是一个从西北飞来东南出人头地的尕妹。她生在徳令哈附近的一处小村落里,有几个姐姐和一个弟弟,与其他人家相比,她家里的经济状况还算好,父亲是民办转国办的小学老师,母亲在家务农,是个能干的回回女人。就是这样一个家庭,在普遍看低女童的农村,上完初中,家里就不愿再供她了。她不愿像其他女孩子那样早早地出嫁、生娃,在这处寂寥、寒冷的草原上重复一个女人的轮回。她聪明地提出要去念经,去上一所她早就听说过的阿拉伯语女校,这对一个虔诚的回民家庭来说是一个神圣而无法回绝的理由。就这样,她一去不返,远离了故乡的雪风、疯长的青稞。小蓝不喜欢吃粉丝,虽然他的家乡就出产世界上最上等的粉丝,连日本人都在打粉丝配方的主意,可他讨厌那种吃起来滑滑腻腻的东西。看着哈娜吃得那么香,他感到不可思议,就像她遥远的故乡和身世一样,这就是不同,尽管他们同属一个民族。可他此时能理解那种只有离开才能改变命运的苦楚,他们是一群候鸟,命运曾迫使他们离开,又令他们在异地汇聚。哈娜的讲述真的很起效,小蓝动情又动容。但小蓝也不傻,他在暗暗佩服眼前这个女人的心机和口才。一个久在商场的女人会不明白暴露情感就意味着脆弱,她真的有这样脆弱吗? 四 又是主麻了。小蓝是坐哈立德那辆日产“陆地巡洋舰”来清真寺的,下了车,哈立德就跑到他那堆阿拉伯兄弟中间去了,他们在礼拜前后总要聚在一起旁若无人的大声说笑,这让周围的中国人感知到他们身上有种不可亲近的优越感。小蓝一个人在寺里转,他在人群中寻找认识的朋友。也就是在星期五的中午,这个城市中的几百号穆斯林会暂时放下手中的活在这里聚聚,平时,寺里安静地就像庭院里的那几株苦柚树。小蓝无法强制自己完成每天五次的祈祷,但每个星期他都在期待主麻日这天的到来,在那几小时里,他可以体验瞬间的欢愉、瞬间的身轻体净,就像飘上夜空的烟花,转瞬即逝。没找到人,小蓝就钻进北讲堂,那里现在是阅览室。在一本新到的刊物上,小蓝惊异地发现了一首诗《巴比伦的飞鸟》——那是几个月前他投得稿。他坐不住了,拿着杂志去找陈阿訇。当陈阿訇得知自己的寺里来了一位诗人,就爽快地将杂志送给了小蓝,那一刻,小蓝觉得阿訇好有权威,其实,星期五这天一过,陈阿訇就剩下自己能指挥了。 哈娜与哈立德也格外兴奋,哈立德甚至从自己的办公室走出拥抱了小蓝,并意味深沉地说,自己的父亲就曾在大学里教授阿拉伯诗歌。小蓝此时仿佛更加看清了哈立德,一个现代丝路上的行商并没忘记阿拉伯在流血。是哈娜告诉了他。一会儿,哈娜悄悄走来对小蓝说晚上老哈请吃饭——在一千零一夜餐厅。这段时间的相处让小蓝和哈娜变得无话不说,有哈娜在身边,小蓝就感觉轻松,身体里潜伏的黑色幽默灵感嗖嗖乱飞,一时间妙语连珠,直笑得哈娜伏在桌子上起不来。这是在办公室里,在那间小小的拉面店,小蓝则变成了倾听者,他着迷地听着哈娜与拉面店老板用憨憨地西北口音交谈。当哈娜与小蓝说话时,口音消失了,她告诉小蓝,她家乡的人像这里的人会骑自行车一样会骑马,年青人如何背着老人们在放羊时哼唱“野花儿”,当哈娜在冷清的小店小声唱:花儿本是心里话/不唱时由不得自家/刀刀拿来头割下/不死还是这个唱法,连老板那两口子也凑过来听呢。那歌悲,小蓝多感,泪珠就在眼眶里直打转。在哈立德这家五十多人的公司里,只有小蓝和哈娜来吃拉面,去拉面店要走一段长长的路,临近中午下班的时候,小蓝心里就会期盼哈娜来喊自己一起去。 那个包厢是一千零一夜餐厅装潢最奢华的一间,墙上画满了东方没有的奇珍异果,据说只葡萄一样就有一百二十种,粒粒晶莹鲜嫩,宛若眼前。更让小蓝吃惊的是小金阿訇和阿伊舍出现在包厢里。小蓝怎么不想一想,在那座几乎是外地人支承起的清真寺里,孤独拉近了每一个人。哈娜早就通知了小金阿訇和阿伊舍这对小夫妻,她与阿伊舍在河州时就认识,她们曾经一起坐在紫色的苜蓿花海边看着阿伊舍家的羊羔贪吃苜蓿草,那都是很远的事情了。小蓝平常仍然能见到小金阿訇夫妻,他一直住在原公司的宿舍里,这时,这群人才显现了他们沉默的宽厚,似乎小蓝没有离开过。老板哈立德在席间再次提到了诗,话锋一转又问起小蓝还愉快吗?小蓝有些奇怪地看着哈立德,老外啥意思?在他一愣之间,哈娜开始用阿拉伯语说话,老哈把目光转向她,在仔细听并略有所思。小蓝不知道他们在交流什么,只见老哈像是在开玩笑,哈娜羞涩地无言微笑,之后,老哈用探问的口气对小蓝说,自己愿意为小蓝提供一个住处,在中央花园,而且对门住着哈娜。那是哈立德在这个城市拥有的几处房产之一,是他带不走的“帐篷”。这对小蓝是意外之喜,由于他太紧张没品出那桌黎巴嫩大餐多少滋味,倒是这一消息让他在这座城市真正愉快了一把,他开始有心情留意窗外诗一般微蓝的夜空了。 五 终于可以不再睡生锈的铁架床,终于不用因为梦呓而被同室的人推醒,突然在这座不属于自己的城市里拥有一套房子,小蓝幸福得飘飘然,连见到同事时的感觉都不对了,虽然小蓝一直提醒自己要把翘起的尾巴放平,这样的飘飘然和小人得志有什么区别,一个诗人不该这么浅薄,可小蓝还是为此飘乎了几天。与哈娜成了邻居,也让小蓝按捺不住的兴奋,但在她面前他还是不冷不热,开着他不动声色的玩笑,在心里他门儿清,是她帮得忙。物质的占有只让小蓝一时欢喜,真正的收获是他发现在这个世界上有人是理解他的,此人还是一个漂亮能干的女孩。在城市的冷与硬中,小蓝感受到了久已消失的暖意,这暖意为路两旁霓虹闪烁的楼宇、迎面而来的行人都涂上了一层情感上的暖色。这个江南的冬季注定是似春的暖与彻骨的寒并存的一季。 每天晚上小蓝都会在哈娜的房子待着,即使无话可聊,他也喜欢这种厮守的感觉。哈娜的那套房子有150平方米,有壁挂电视和欧式厨具,这里曾是哈立德的小巢,后来他有了更好的,就把这里留给了哈娜。哈立德在中国也有女人,这是小蓝后来才知道的,那是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惟独小蓝一人被瞒着。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生活的经验告诉他们这是一个残缺的世界。一切人都在亏折之中。 南方人很重视过节气,冬至那一天公司里早早就人去楼空。小蓝和哈娜特意从超市里买了一袋精粉,他们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吃顿韭菜、鸡蛋、虾仁的三鲜馅饺子。本来哈娜想包羊肉馅的,可清真牛羊肉在这座城市是稀缺资源,不容易买到。壁挂电视在哈娜的卧室里,对面是一张并躺三人都躺得下的软床,坐在卧室的露台里他们一边看灯火辉煌的城市夜景,一边吃着刚从锅里捞上来的饺子。 “看那边!”哈娜惊呼道。 一朵烟花绽放在天空的西北角。 “像一朵格桑花,那么亮。”哈娜的口气像是有心事。几个月来他们越发像一对兄妹,无声则已,而一张口就能将肚中的话掏出来。他们发觉自己越发依赖对方。共同的话题、共同的爱好让他们相互了解,也让他们更懂得了对方。小蓝对哈娜的草原故乡心驰神往,有数不尽的问题要问,哈娜也从小蓝那里知道了一个东部城市回族人的生长史。他们为彼此唏嘘,那么不同又那么相似。这城市仿佛是真主为他们所设,一个前定相会的节点。 “阿里,你在那座东部的城市里有爱情吗?” 小蓝看着哈娜,几乎说不出话来。哈娜深情的语气、暧昧的神情像电流一样贯穿小蓝的身体。 “爱情?爱情不是在任何一块土地上都能生长出来的。”小蓝的这句话像是无意识的,又像是积存了许多年后才在合适的地点有了合适的倾吐。 “你呢?”小蓝想知道答案。 “如果有,我会是一个有了几个孩子的女人,像阿伊舍一样,我羡慕她,她遇到了自己的真命。” “为什么你没有……” “不是每个人都像阿伊舍那样幸运,小金阿訇可以算是我的同学,他的师爷也为我们女校讲教义学。那时,他就是一个有追求的人,阿伊舍是他师爷的小女儿。” 小蓝这才明白他们三人之间的渊源,可哈娜似乎还想说下去,全然忘却了开满夜空的烟花。 “他很温和,懂得尊重自己的妻子。你知道吗,在我们那里,男人管教自己的婆娘是没人会管的事情。” 小蓝惊讶地注视着哈娜的眼睛,那双被火光照亮的秀目啊,正波光潋滟。一幅西方的图景出现在小蓝的脑海中,是《山海经》中所说的大荒之山,在那荒凉的山岗上他仿佛看到了哈娜,焦渴的土色与她的白皙反差强烈,他惊艳于她的美色,涌起将她从这荒凉世界带走的冲动,因为她不应属于荒凉。 “你发什么愣啊,眼珠睁得那么大,都快掉下来了。”不知何时,哈娜又巧笑娇嗔如常了,小蓝不明白女人的情绪怎么在瞬间变化那么大。 “不敢跟你说什么了,入迷!”说完,哈娜弯腰哈哈笑起来。 六 有时,哈娜会有应酬,她是哈立德的秘书兼翻译。小蓝慢慢发现公司的人事大权实际上也操在哈娜手中。哈娜晚上不回来,小蓝就无法到她那里去,他一个人静静在房子里写日记、写诗,直到听见对面开门的响声才安心睡去。 那些天的南方出奇地下着夜雨,一入夜就一直下。冬天不下雪让从北方来的小蓝很不适应,阴湿的气息让他不安,而夜雨这样怪异的天候更让入夜的城市多了几分诡谲莫测的气氛。 夜很深了,对面还没动静,房子里静得可怕,小蓝像困兽一样烦躁,他没打哈娜的手机,虽然手机几次攥在了手心里。他明白她的不得已,异乡生活不容你有一丝懈怠,一个打工的人随时都会变得无家可归。他站在17楼的凉台上望着楼下孤寂的路灯等待,一辆TAXI驶入雨中,一个踉跄的身影艰难地走进楼里。小蓝听到了电梯的铃声,夜阑人静中这铃声显得有些清冷,就在这时,自己房门的铃声响了,打开门,湿漉漉的哈娜长发披散,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转眼间,她就像一束花扑散在地板上了。当小蓝扶哈娜坐到沙发上时,他嗅到了她身上未被雨水冲走的淡淡酒味。她爬在沙发上面,一动不动,像睡去一样。小蓝慌了,他从没见到一个女人的宿醉,更没想到这个人会是哈娜。这一夜他没闭过眼,这个女人让他失望,可在此时他更害怕失去她。第二天,哈娜却只字未跟小蓝提起昨晚的事。白天,当小蓝从公司会议室的玻璃门前走过时,一个墨绿色的背影从里面隐约透出,是一袭长袍的哈娜,她在礼拜。这点是她与小蓝的不同,无论如何她都会按时礼拜,那时,她像另一个人,小蓝自己已说不清到底喜欢哪一个“哈娜”。那天,小蓝老走神,他想起哈娜讲得那些故事,想起她的长发。哈娜曾说,天堂之前有一座变化的桥,行善之人走在上面如履平地,有罪之人走在上面,桥于他会细如发丝,而女人的长发那时会搭救她们。小蓝不解,就被哈娜笑称“瞎汉”,一个盲视的男人会在那时挽起他喜爱女人的长发吗?小蓝开始焦虑了。 哈娜清楚地知道那夜发生的一切,可她不说。生活的坚硬与真实让此时的她更像一个缄默的守墓人,守护着墓中的秘密,她的身份要求她对谁都不提起那些曾经发生过的秘密。她是醉了,可当她按响门铃时内心无比的清晰,她渴望着发生一个缠绵浪漫的故事,她要去找他。可小蓝让她的希望落空,他太单纯,说白了是幼稚,他有一颗无可救药的童心,阅人无数的哈娜第一次见到小蓝时就暗暗察觉到了。在这个时代怎么会有人是这样的,这太奇怪了,可她喜欢他的这种特质。当小蓝用热毛巾为她擦去冰凉的雨水的时候,当小蓝喂她喝下一杯热红茶的时候,当第二天一早竟然是他在闪躲自己直视的目光的时候,她感觉那特征更像是一种无烟火气的善良。 哈娜试图让小蓝遗忘那一夜,她像一个小主妇一样地下厨房,她讲那些西部往事给小蓝听,并悄悄提醒老板给小蓝加了工资,她确实希望他快乐,来公司不到一年的小蓝也拿到了年终红包。哈娜知道自己正在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情感中,她分不清那到底是爱情还是发自母性的疼惜,这样更致命,让她混淆在身份的交叠中,不过,有一点她明确:要将小蓝留在自己身边,更远的……这时,她接到一个电话,来电显示这个电话从遥远的青海打来——弟弟病危!是那个自己从小疼爱、家里人视作珍宝的“穆罕子”病了,是一种医生束手无策的怪病。穆罕子一直高烧不退,梦中混乱地喊着姐姐的乳名。听到这些,哈娜的心都要碎了,无论如何,她要去见弟弟,哪怕是最后一面。离春节假期还有两个月,她对小蓝允诺要一起来过这个假期,她希望能回来,这里也有她割舍不下的一个人。 哈娜走了,就像消失在夜空中的烟花变得一片空寂。她的手机长久地停留在“不在服务区”的回复上。小蓝曾去找过她,当他一路风尘地来到草原时,却得到她们一家人已带着病中的小弟离开的消息,没人说得清她们的下落。后来,小蓝终于也走了,他发誓今生与那座城市不再相见;再后来,阿伊舍打电话来说:哈娜的弟弟的病好了,哈娜嫁给了一个阿拉伯人。她弟弟患的是一种罕见的肾病,花掉二十万换了一个肾才算把命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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