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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6年9月8日
望京紫藤花(第二章)
长卿



  我和菲儿打了个招呼,问她在做什么,菲儿的话轻描淡写,她说她在和一个男人语音聊天,而且已经约好了,明天要和那个男人喝茶,她这种语气似乎在故意刺激我,我说不清楚自己到底什么感觉,也许隐约的有一点醋意,但我随手给了她一个笑脸符,祝她玩得开心,然后我又躺倒在床上……久不见周公也。

  早上八点,我从辗转反侧的折磨中清醒过来,胡乱的洗漱了一把,下意识的去拿公文包,旋即又苦笑着放下,我失业了啊,怎么还想着去上班,去哪里上班啊?我无事可做,又开始梦游般的走在大街上,很久没有这么无聊的逛街了,前一次大概在八年前,那时候我刚刚加入北漂一族,住在阴暗潮湿狭小的地下室里,整整三个月没有找到工作,没有电脑、没有电视,唯一的精神生活是一沓几个星期前的娱乐报纸,我只有一件事可以打发时间,那就是逛街,北京城的东北角,被我逛了个遍,而且是徒步旅行。

  CBD,哦,其实就是中央商务区,想在这地方淘金,不懂几个英文单词是混不下去的,最差也要把C开头的单词记住,否则你就是个外国人,例如 COD、CEO、CCP或者CFO。CBD仍然尘土飞扬,震耳欲聋,公交车像舞厅的小姐,拼命的往人身上粘,我在土堆和电线的障碍中穿行,深一脚浅一脚的颠簸,路上的行人们捏着豆沙包或者肉夹馍,一边啃一边跳,活像荷叶上的青蛙。

  好不容易,穿过了施工的道路,看到一处鸟市,各式的笼子各式的鸟儿,老少爷们推着破车摇着蒲扇,颇有八旗的遗风,其实我挺厌恶养鸟的人,说他们破坏生态环境有点上纲上线了,但那幅德性我就是看着憋气,鸟儿们叽叽喳喳的卖弄风骚,不知道会遇上什么样的买主,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好鸟儿,羽毛实在不够光鲜,叫声又不太悦耳,不那么娇巧惹人怜爱,也不懂得谄媚取悦奉迎,我不是黄鹂,也不是鹦鹉,也许我就他妈的是只黑老鸹,不招人待见。

  刚才从蓝堡国际那边过来,那有个巨大的鸟笼子,不知道是哪个艺术家修的,四五米高,涂成金灿灿的颜色,笼子门开着,正对着热火朝天的CBD,我猜了好久这个艺术家的广告创意,也许这个疯子在说,笼子里的鸟儿飞到CBD了,或者说,进了CBD,就和进了鸟笼子差不多……我这只断了翅膀的鸟儿,蹦跳在大街上,肮脏的河水和路边的小草一个色彩,柳条却在河水中看不到自己的倒影……

  突然间想起一个紧挨着CBD的楼盘的广告词,“我靠CBD”,这也许是说,我的家和CBD紧挨着,也许是说,CBD就是个大混蛋。

  有点累了,无论是我的腿还是我的思想,路边的长椅还是造福众生,我依在蓝色的宁静里,端详着过往的人群,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整个世界只有我一个闲人,我百无聊赖,掏出电话,想找个可以说话的对象,虽然我并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个时间,大家都在上班,没有人会和我煲电话粥,我电话里并没有几个有空的人,菲儿在香港,电话费我吃不消,虽然她每次打电话都要和我沉默至少半个小时,幸好她喜欢听点流行乐,所以沉默的时候还不是太无聊,她最喜欢的歌是S.H.E的《紫藤花》,紫藤花是个美妙的名字,紫藤云木,香风美人的境界的确令人快意,其实我心中最爱的却是老舍的诗,‘庭前十丈紫藤花’,紫藤花我从未见过,这是个巨大的遗憾,或许我见过的,只是我不知道它就是紫藤花……

  一次和菲儿打电话的时候,我突然对她说,“你知不知道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十年前我和一个瓶子网恋,但一直到分手,我都没有见过她的样子……就像,我从来都不知道紫藤花是什么样子。”
  菲儿一句话没说,啪的挂断了电话,S.H.E的歌声也嘎然而止,其实我根本搞不清S.H.E是几个人,就像今天的小孩子搞不清澹台灭明是几个人。

  我一边想,一边翻看着电话簿,里面有一个奇怪的号码,叫童彤,这个人,我从未给她打过电话,她留下电话,也纯属意外,那时候我经常在聊天室里发呆,而她只是给我点了一首歌,那首歌就叫《紫藤花》,这是我的心病,我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想看看那个紫藤花一样的水瓶座女人,哪怕只是远远的看一眼。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给我点歌,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给我点这首歌,也许这一切纯属意外,童彤大概是个女作家或者女诗人,或者说她有那种潜质,她的语言里始终闪现着一种跳跃的光芒,例如她曾经调侃着对我说,“爱上你,是纯属意外”。

  我反唇相讥,“爱上你,是一场灾难。”我知道,她不爱我,我也不爱她,我和她的相识,只是寂寞,她是个寂寞到极点的女人,她说过,她最变态的时候是六个月没有说过一句话,一切事,她都不想开口,她想把自己变成哑巴。但她也说,遇见我,她突然有了说话的欲望,这实在让我有些摸不着头,我不清楚我什么地方能够吸引她,难道是孤独?

  第二次在聊天室里碰到她,我主动打了个招呼,“今天还继续谈情说爱?”
  她的回答令我瞠目结舌,因为她在大庭广众下说:“说爱还不如做爱。”

  我怔了几秒钟,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行为,这是一种毫无克制的举动,就好像以色列对黎巴嫩平民的狂轰滥炸,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如此胆大妄为,便试探的敲了两个字,“电话。”
  她发过来一句悄悄话,是一个手机号码和一个名字,我犹豫了一下,把这个号码存在了电话里,但我实在没有兴趣去打,十年的网络生涯,留给我电话的女人和想要与我约会的女人不计其数,我深知失望的概率。我只是回给她一个笑脸符,不说见也不说不见,然后便又是无尽的沉默。她并不失望,只是又给我点了一首歌,这次是陶晶莹的《梦见》,说真话,这首歌我并不喜欢,那女孩的声音像只懒猫,哼哼呀呀的太过天真,不过这歌词却是有点趣味,“明明要对你像只猫,偏偏又骄傲的不得了。”

  我有些笑,这女人竟然想做一只猫,如果女人真的有一点点猫猫的魄力,也不至于被老鼠吓得花容失色。猫,神秘、高傲、孤独、忽冷忽热,我想没有几个女人会做到这地步,况且男人更喜欢驯服的女人,猫一样的女人,很显然会爱情会很失败,因为男人大多不喜欢养猫,例如菲儿的爱情……

  我捏着电话,犹豫着要不要给童彤打个电话,可是我想做什么呢?告诉她我很无聊?或者约她出来吃中饭?如果她是猫一样的女人,那么她绝不会随叫随到;如果她是猫,那么我的脸很有可能被她抓花。

  半个小时过去了,我仍然不知道要不要打这个电话,我站起身来,继续漫无目的的巡行,马路两边尽是广告招牌,我的职业病发挥得淋漓尽致,每一句广告词都被我分析了一遍。这是个传媒世界,不能吸引别人的眼球,就会被彻底埋葬,不能发出自己的声音,那么等待你的只有死亡……

  前面就是一个例子,在呼家楼附近,有一条标语“誓死保卫家园”,我差点以为又到了民族危亡的时候,其实事情很简单,这是几个不想动迁的钉子户,而他们对抗的却是CCTV,所以他永远没有说话的机会,所以他们只有默默死掉唯一一个结果。

  每个楼盘都会有业主论坛,业主们经常会为‘钉子户’争吵不休,一派是恼怒钉子户,另一派是同情钉子户,同情钉子户的人甚至觉得‘钉子户’这个词有诬蔑的嫌疑,要把‘钉子户’改为‘就不动迁户’。业主们苦苦期盼,从满怀希望到心急如焚到心灰意冷到无动于衷,两三年的折磨啊,这世界就这么荒谬,中国人习惯逆来顺受,向来缺少这种闹事的刺儿头,所以这也是不合理现象长久永恒的一个根本原因。

  一个刺儿头‘就不动迁户’也经常在业主论坛里混,他并不想大呼什么冤枉,因为他没有地方可以说理,他的要求并不高,他只是想回迁,可那黑心的地产商竟然叫他交全款,而给他的拆迁费根本不够,也就是说,地产商拆了你的房子,还要让你再拿出血汗钱给他……这算盘打得也太好了。你原来的房子还可以住,可是地产商强迫你买他的新房子,而且还是被广告包装过的天价房……

  不知不觉,一上午就在走马观花中过去了,下午我还有一次面试的机会,其实我根本不抱希望,我的信心已经丧失殆尽,在一家快餐厅狼吞虎咽的解决了一下,我便拿起简历,重新变成一个战士。这是家规模庞大的国有地产公司,雄厚的资金和实力似乎可以让人信任,而且我还听说,这家公司的老总似乎很正,不喜欢什么歪门邪道的手段,我心里便稍稍存了些期冀,正正衣冠,拢拢头发,昂着脑袋便跨进了这栋令人生畏的大楼。一个胖胖温和的女人接待了我,她一边翻看我简历,一边问了一些比较初级的问题,例如经历特长什么的。

  听过我的回答,她叹了口气,“你的条件还是不错的,就是年纪有点大,你知道做这行很辛苦,经常要加班……”
  我连忙接过话题,“我绝对吃苦耐劳,而且我单身,加班不是问题……”我害怕她在这个问题上刁难我,我太需要一份救命的工作了。
  “我做不了主,等我问下刘总。”

  说着,她拨通了电话,我听得出,刘总也是个女人,我有些头疼,和女上司打交道极度麻烦,一言不慎就可能被记一辈子,我的眉头有点发皱,女人经常太敏感苛刻,我被带进了另一间办公室,一个素雅的女人出现在我面前,她不是很漂亮,而且带着厚厚的眼镜,但是身材高挑,长发披肩,属于第二眼美女,她挥了下手,让我坐下,她自顾翻着我的简历,我努力保持一种不卑不亢的姿势端坐,顺便打量着她的一切,她年纪也就三十左右,还保持学生时代指间旋转铅笔的习惯,腕上系了一串佛珠,这实在和老总的身份有些不太般配,荷叶裙刚过膝盖,小腿依旧饱满坚实,看起来经常游泳。

  她轻咳了一下,扶了扶眼镜问道:“说说你对地产行业现状的理解。”
  这对我来说不是难事,我从国家政策讲到营销策略,从广告教皇大卫·奥格威讲到企业战略圣经《定位》,删繁就简,娓娓道来,这些看似浅显的道理却是我从业十几年的精妙心得。她的头微微侧着,脸上根本看不出任何表情,我心里越来越没有底,她太平静了,我甚至看不出她是赞同还是反对,我最怕这种女人,因为这种女人生来就是一张扑克脸,你永远没法从她的表情上判断她的牌是好还是坏。我连忙快速的收尾,以免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话多,并不是好事,更何况,我并不善言谈。

  她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你经常上网吗?”
  “恩。”
  “那看过潘石屹的博客?”
  我怎么可能没有看过,南王北潘,地产界的两大标杆,就好像当年的南慕容北乔峰,也好比南侠展昭和北侠欧阳春,在地产圈里混,怎么可能不知道潘石屹?我只好又点了一下头。
  “那你怎么看潘石屹的SOHO理念?”

  我突然意识到压力有多大,对潘石屹这个人,我实在不想评价,因为他给我的印象实在有点差。我不知道这个刘总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是赞同还是否定?如果我回答错误,那么我的这个工作就绝对会泡汤……她为什么要问我怎么看潘石屹?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小职员……但我没时间细想,我必须回答,而且必须赌一次。

  “潘石屹是个靠投机起家的地产商,他遭到挫败是早晚的事,刚颁布的住宅禁商政策,可以说就是针对他的。其实,大多地产商都有这种投机行为,他们打着建设住宅的幌子,却去建设写字楼,而潘石屹的SOHO理念,就是要混淆商用还是住宅,这种投机的玩法,栽跟头是早晚的事,没有人能保证永远都幸运。”我的这段话已经是相当的贬损了,我盯着刘总的眼镜看,但是我看不到她的眼神,我只能听天由命了。
  “这样吧,你回去等消息,如果录用你,会在周五之前通知你。”她扶了下眼镜,仍然不动声色。

  我退了出来,她并没有送我,这缺乏基本的礼貌,但我还是寄希望这个企业会‘正’一点,不去走那些投机的歪门邪道,也希望中国还有个像点样的企业……

  我继续漫无目的的走,SOHO现代城就在不远的前方,那是潘石屹的得意之作,其实他的小九九可怜得很,谁都知道,住宅楼使用权70年,而商务楼却只有50年,差了二十年的使用权;而且住宅楼可以24小时办公,商务楼却不敢那么明目张胆;再有住宅楼贷款方便,首付压力要小得多。所以小企业更喜欢把公司放在住宅楼里。但老百姓不会那么想,他们的生活肯定受不了那种骚扰……而且国家也会遭到损失。潘石屹在玩火,他也一直很火。

  我停在上岛咖啡的门口,才想起这里还有一个熟悉的小姑娘,她只是年纪小而已,但却已经是一家地产杂志的副总,我想要吃饭了,一个人吃饭实在寂寞得要死,我终于拨了她的电话。天有些阴了,但这并没有阻止她的兴趣,她兴冲冲的跑下来,“中餐还是西餐?”她一身干练的职装,看起来清新可人。
  “随意了,吃什么都行,就是不想一个人吃饭。”
  “我知道个好地方,保你满意,等我去拿车。”

  我看着她的背影,开始怀疑自己的价值,我到底还能做什么?为什么我会那么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