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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京紫藤花(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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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卿
她叫卓亦清,认识她已经有五年了,五年前她还是个风风火火的小丫头,整天缠着我要吃要喝,似乎她和我见面的唯一目的,就是要把北京城所有的美食都体验一遍;现在她仍然风风火火,不过已经不再是小丫头了。她的手一划,车子便泥鳅般的钻进了快车道,五年前,她还和我一起挤地铁和公共汽车,穿越大半个城市去寻找一个毫不起眼的小餐馆,然后手抓着羊排对我戳戳点点,她总是数落我没有经济头脑,她快人快语,心里藏不住事,经常站在大街上对我喊,“我要去厕所,憋不住~了!”那时候我只是尴尬的笑,我以为她永远长不大,而现在,一切都变了。
五年,不是个短时间,会发生很多事,也会改变很多事,人都是在变的,此时的卓亦清虽然旺盛不减当年,但明显的‘规矩’了很多,她的手下越多,她的脾气也就越大,她不会再有五年前扯着我的胳膊要去吃米线的举动,因为那时候她才23,她可以肆无忌惮。五年前,她把我当作她的提款机、挑夫还有手纸,手纸这个称谓实在不雅,不过没有办法,她经常在手抓过羊肉之后,不用纸巾擦手,而是往我的胳膊上乱抹……我很恼怒她这种行为,数次警告她不要把我当做手纸。但她总是振振有词,“你和手纸还真不一样,手纸是用了就扔,你还可以回收再利用,多环保哇。”
现在她要安静很多了,安静的理由却不太好笑,有一次我要去见个女网友,她非要替我把把关,那个女孩子刚从日本留学回来,从小长在军政大院里,家教分外的严,卓亦清死缠烂打的要和我一起去,我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我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当然不怕别人看。但我的想法过于天真,那个女孩子很显然不是普通人,她的车子至少值六十万,一个车牌也至少值十万,人长的却是文文静静的,有点像王菲年轻的时候,言语不多,举手投足小心翼翼的,偶尔会笑一下,大多时候就是低头抿着咖啡。卓亦清是主角,她一直在说,她不是北京的土著,却比北京的土著更了解北京的美食,从东城说到西城,从烩面讲到烤肉,讲得那女孩子不时的抬头看卓亦清,也许她是好奇,或者就是羡慕。
我有点无奈,其实我很想问问那个女孩子姓什么叫什么,在北京,姓什么很重要,皇亲国戚微服私访都是屡见不鲜的。但卓亦清的嘴还是不闲,我殷勤的给她拿了两块小饼干,期望她因此给我点时间,但她捏着饼干,分给了那女孩一块。
喝过咖啡,三个人一起去郊外兜风,她们两个坐在前排,我在后面默默的坐着,根本插不上嘴。那女孩车技并不太好,温温吞吞的,经常招惹来一片喇叭声,卓亦清看得火冒三丈,“我来我来,我有驾照,你慢死了!”车一样的,人不一样,速度就不一样,卓亦清上辈子大概是飞车太妹,横冲直撞的螃蟹车技着实令人心胆狂跳,女孩子有点害怕,不停的回头看我,我只好连连埋怨,“小螃蟹,开车别太猛了。”话说得有点晚,卓亦清正准备跟着前面的出租车上非机动车道,我看见警察正往这边走,心里不禁一阵叫苦。
可警察并没有看见我们,他只是把前面出租车司机的驾照扣下了,那个可怜的司机只是跟着前面的普桑,可警察只抓了他……普桑响着喇叭从容不迫的在警察眼皮底下走了。“两分两百块,不用我说为什么了吧。”警察不耐烦的摆着手,一边摆弄小POS机,等那可怜的司机刷卡。
这时候,后面一辆越野奔驰对着警察按起了喇叭,一个围着披巾戴着墨镜的高挑女人钻出车来,“让一边去,怎么停这儿了啊,讨厌!”那位警察同志有点垂头丧气,对司机挥着手,让他让地方。那司机还算乖巧,麻溜的转到了一边去,那辆越野奔驰窜上非机动车道,后面跟了六七辆牌子特吓人的车,例如京OA的奥迪,WJ的宝马,还有根本没有车牌的越野奔驰。局面顿时混乱起来,一场交通拥堵开始了,一辆甲B的奥迪甚至打开了电子警笛,“前边的车赶快让开!”我觉得他比警察威风多了。卓亦清有点迷糊,她不明白为什么警察看不见我们,她不知道,那车牌就是隐身符。
自打那次以后,卓亦清就安静多了,也懂事多了,她问我觉得那女孩子怎么样?我回答说挺好的。她沉默了一会又问我,你想不想追她?我呵呵的笑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回答。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卓亦清已经停好了车子,是一个红砖绿瓦的酒家,遮掩在树荫和藤萝的暗影里,几道很可口的素菜,一瓶啤酒,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剩下的全部交给我。她和我在一起,每次就是一杯,这是老规矩。她没有以前那种饕餮的气势了,似乎厌倦了很多,筷子在碟子里戳戳点点,话也越来越少。
很久,她才问起我工作的事,我说还没有头绪。她登时来了兴趣,“你还记不记得那个芳姐?以前咱们还一起吃过饭的,她人脉广着呢,问问她肯定没问题。” 那个田芳我确实印象很深,四十来岁,齐耳短发,单身,面色和善,能言善道的,第一次和你交往就可以熟得像一家人,她手袋里至少有三部手机,电话号码抄了满满两个大本子,吃一顿饭两个小时,她至少要打一个半小时的电话,我觉得她没有电话根本活不下去,而我在她身边就感觉自己是个外星人,她讲的什么我都不懂。但,她的另一面是你无法想象,她忍受孤独和寂寞的能力令人恐惧,她曾经在某个早晨把我吵醒,告诉我她请假去了西藏,是一个人徒步去的……三个月后,在我几乎把她忘记的时候,她又突然满面风尘的冒出来,笑嘻嘻的告诉我她还活着。在她那,生命如同一张羊皮纸卷,没了就没了,至于那上面写了什么,她根本不在乎。十个去青藏的,七个有高原反应,她不同,她可以站在海拔六千米的高度,中气十足的对我说:“我感觉就像回到了家。”那时候我真的无法相信,那个瘦小的女人,竟然像骆驼一样坚强。
卓亦清翻出电话,就要替我张罗工作的事,我连忙伸手拦住,“暂时不用了,她在墨西哥呢,前天才走的,她走之前给我打过电话。” 卓亦清翻了一下眼睛,“你女人缘这么好,我这是替你操哪门子心哪?”我隐约听得出不少醋意,我不想说话,只是举起杯子,她咕咚一下便喝光了。
饭吃过了,卓亦清又开始修炼她的牙签大法,她的牙签就和东方不败的绣花针差不多,把盘子里的西瓜、葡萄、西红柿刺得千疮百孔,狼藉一片,她这种残忍的举动实在令人发指,我甚至告诫过她,如果她还想结婚的话,就千万别用牙签威胁男人。结果可想而知,我的手背被重重的刺了一下,我正吮吸着手背想找个更恶毒的词来打击她,她却站了起来,我本能的用胳膊护住脸,连连说道:“我投降,我投降。”
但她没空搭理我,她绕过了桌子,在我扭头的时候,我吃了一惊,秦小函正和公司的一个广告策划走了进来,秦小函的腿是个聚光招牌,酒家里男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有如听了口令的哨兵,条件反射般的看过去。那个广告策划我认识,姓郭,人长得富态,却极有个性,一头的短发,唯独中间留下来一缕细细的长发,远远看去,好像蝌蚪的尾巴。他有个特点,每次钻进电梯,都会拚命的喘气,而且似乎要把舌头伸出来,我常常想,他可能转生投胎的时候走错了路。
秦小函怔了一下,便连跑两步,扯住卓亦清的手,“姐,你也在这吃饭呢,这是我同事郭庆。”秦小函终于看见了我,便又微笑着点头弯腰,“奇哥好。”我有点意外,我认识卓亦清已经五年,认识秦小函也有三年,但我怎么从没有听过卓亦清讲过她有妹妹?看她们的关系,明显非常亲。卓亦清上下打量了一会郭庆,突然一把抓住秦小函,拖到我们这一桌,“你好好坐着,别动。”然后她又转回身去对郭庆说:“真不好意思,我今天要和我妹妹说点事,你先回去吧。”
郭庆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哪里遇到过这样的场面,他的手举起又放下,嘴张开又闭上,他看得见卓亦清的坚决,他只有无奈的走了出去。我有点同情他,也觉得卓亦清太过分了。可是还没等我说话,卓亦清的嘴又开始了火力封锁。 “你怎么这么笨?那小子长得什么德性?你都能看得上,看他那撮儿毛,跟乌龟尾巴差不多。我都说过你多少次了,别那么傻,要学会说不,学会拒绝,别碍着情面硬撑,什么人要你出来你都出来,不怕吃亏怎么地?告诉你,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和那种人出来,小心我不要你这个妹妹。”
秦小函的脸涨得通红,她一直是个乖巧的姑娘,她撒娇且带着羞恼的叫了声,“姐~”她抬头望了我一眼,也许有求救的神情,但我能做什么?我连她们什么关系都搞不清,我挑着一粒葡萄指指卓亦清,又指指秦小函,想听听解释。 卓亦清紧闭着嘴,好一会才说,“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有时间再说吧,你们两个认识?” “我和她也是同事,没被炒之前。”我说这话的时候心有点发恨,一口咬住葡萄,险些把牙签咬断。
服务生又送上来两个菜,秦小函一句话不敢说,埋着头往嘴里扒着饭粒。她在公司的时候,很有些青春活泼的样子,偶尔也会耍个宝,逗人开心,但现在,她像进了笼子的鸟儿,一动不敢动。卓亦清一边给她夹菜,一边数落,“看你,吃个饭还要人照顾,自己不会挑好的吃啊?笨死了。”
我很有些无奈,终于说了一句:“小螃蟹,把你的钳子放一下,夹人很疼的。” 秦小函一个没憋住,饭粒险些喷出来,但她很快把笑憋了回去,又连扒了两口饭,腮帮鼓鼓的,一时咽不下去。卓亦清叹了口气,把饮料推到她手边,“慢点儿,别噎着。”
这顿饭对秦小函肯定是场折磨,所以吃过饭,卓亦清把我送到小区门口,然后带着妹妹回家。我一边听着音乐,一边上网下棋,卓亦清早早的上了线,“刚洗完澡,想跟你说说我妹妹的事,以前就想说,但一直没有好机会。”
我默不作声,听着她讲她们姐妹的故事,这是一个重男轻女的传统农村悲剧,女婴在农村被遗弃是天经地义的,所以卓亦清还有个名字叫‘带弟’,她的爸妈希望她能给这个家带来一个弟弟。一个农村家庭要养活三个孩子并不是易事,所以卓亦清被送到外公那里,而秦小函却被送给了陌生人,连一天母乳都没吃过……这就是她们姓氏不同的原因。
我的手指搭成尖塔,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卓亦清和秦小函身上笼罩的阴影。认识卓亦清五年了,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的身世竟会如此;秦小函看起来那么乖巧可爱,谁又知道她内心的伤楚?卓亦清一直讲到凌晨四点,我想打开视频看看她的样子,但她说已经哭花了脸,实在没法见人。网络就是这样子,她那边眼泪都已经像断线的珠子,但屏幕上显示的,却是近乎疯狂的大笑。
了解别人内心的秘密,是一种很重的负担,所以卓亦清从不愿告诉我她的痛苦,她说,她想始终留给我她快乐的那一面,但她实在承受不住了。那一刻我也忍不住想哭,不是为她,而是因为我清楚,我也快承受不住了。
流泪之后便是最困倦的时候,卓亦清也许趴在电脑前睡着了,她的QQ头像仍然亮着,却一句话不说,我不知道该不该陪着她,所以一边下棋一边等她睡醒。这夜也燥热的利害,我拉开窗子,瞬间,胳膊大腿就被叮了三个大包,登时倦意全无。我索性从冰箱里找了两根冰棍,再刺激下神经。
菲儿突然发过来一条消息,问我为什么这么晚还不睡,我随手反击了一下,“你昨天说你要去见网友,不知后事如何啊?”菲儿轻轻哼了一下,“身体不舒服,懒得动,就放了他鸽子。”听到这句话,我却有些开心,这是种莫名其妙的反应,我根本不爱她,我干嘛要妒嫉她和别的男人约会?
其实,菲儿既然可以放那个男人的鸽子,将来也可能放我的鸽子。女人放过我的鸽子很多次,最惨的一次是大学刚毕业的时候,一个女孩子非要约我见面,并且要我发誓不见不散……所以为了这个诺言,我差点效法了尾生抱柱,我在校园的东门从晚上五点等到了早上七点,整整十四个小时,我就坐在台阶上抽了两盒烟,抽到嗓子发疼,抽到心都麻木,抽到不相信天底下任何一个女人,抽到自己对天发誓,不再等任何一个女人一分钟。
和我网恋的瓶子叫若清,事实上我一直怀疑是她放了我的鸽子,让我苦等了14个小时,但我一点证据也没有,但我也知道,古怪的瓶子什么事都干得出,如果瓶子没有骇人听闻的馊主意,那么她就不是一个好瓶子。我也许到今天仍然不相信星座,但我至少知道瓶子的一个共同特点,就是绝对善于放人鸽子,她们的想法和风中的羽毛一样善变,也许一秒钟之后,她们的想法就会截然相反,而她们却认为那是理所当然,全然不顾别人的目瞪口呆。
我曾经数次骂过喜欢变卦的若清,我说她就是个外星人,根本不懂得人类的感情。若清和菲儿一样,总是满不在乎的德性,谁知道她们在想什么,总之,若清放了我三次鸽子,我没有给她第四次机会……因为没有人可以像她那样,放了我的鸽子还可以理直气壮,“我就那样,一会儿一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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