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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京紫藤花(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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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卿
星期四,我仍然在四处闲逛,我彻底变成了一个局外人,北京的繁华已经与我无关。本来我也想学着电影里的样子,花三块钱钻进地铁,就可以逛上整整一天,但我没进地铁,并非我不能忍受那种寂寞,而是,地铁里打不通电话,毕竟我对那家国有地产公司还心存了一点点期冀,虽然那希望渺茫得可以忽略不计。
鬼使神差的,我跳上了一辆巴士,不知道是几路车,也不知道要去哪,我掏出两块钱买了张票,就趴在车窗上开始神游。终于热心的售票员忍不住关心了我一下,问我要到什么地方,我犹豫了一下回答道:“下一站。”
车子停下的时候,我有些不太情愿的下了车,我实在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我四顾的望望,似乎是静安庄,前面是一座天桥,我喜欢桥,尤其是这种傻傻的毫无美感的天桥,我喜欢它,只是因为可以从这种桥上跳下去,非常非常方便。一个猥琐的票贩子和我擦肩而过,他突然回过头,小眼睛机灵的扫了一下,“大哥,要票吗?图书展的,原价20,15就卖。” “后门都卖10块,你凭啥卖15?”我并没有想买票的意思,只是对这蒙人的票贩子极度反感,这些都是赠票,他们凭空就赚了几百,只是他们从不知足。那票贩子也不发怒,“10块就10块,你拿去。”
我有点郁闷,不过还是掏出了钱买了一张,我真的没事可干,毕竟进去还可以打发几个小时。很久没有过翻书的感觉了,那好像是学生时代的娱乐,博览会布置得浓妆艳抹,像是窑子里等待接客的姑娘。我随着人流身不由己,汗臭和香水味不经意就会钻进我的鼻孔,从自动扶梯望下去,一堆堆的脑袋好像黑色的葡萄。
我选择了三楼,三楼是海外出版商,我并非对书感兴趣,我只是喜欢看外国人,就好像小时候喜欢看街头练杂耍的猴子,猴子的努力总让人发笑。我跟在一个非洲珍珠的身后,看着她走路时展现出来的节奏感,我歪着脑袋,看她挨桌搜集出版商的名片,我想她大概是要谈些什么业务。我无事可做,便跟着她,她去拿一张名片,我便也去拿一张名片,我没什么业务,我只是觉得好玩,滥竽充数的感觉真好。
很快,黑珍珠就把我甩掉了,不是我盯的不紧,而是一个热情的台湾女人,给我讲起了她们的‘福音’,就是主啊,神啊,上帝之类的东西,她善良温和并且热情,像特雷莎修女一样天使,她以为神的恩赐可以让我幸福,但我真的需要上帝赐福给我,给我一份工作吧。我数次微笑着想要离开,但那个女人永不放弃的精神令我汗颜,她一次又一次的拿起不同的书给我推荐: “先生,这本书讲的也非常好,您可以看看。” “先生,您再看看这本如何?” “先生,这本书是台湾最著名的神学家写的。” “先生,您能留下您的名片吗?”
我有点头晕,觉得她很唐僧,这有点让人烦,但我还是喜欢她,只是喜欢她的口音。她的口音有着浓浓的客家味,八年前,我认识一个有同样口音的台湾女孩梅香,她就是一口浓浓的客家话,那时候她才大二,经常翘了课来上网聊天,她特别喜欢有关大陆的知识,总要我给她讲讲大陆的风土人情,因为她一直想来大陆旅游,事实上她连大连、青岛都分不清,那对她来说,只是地图上的名字,她没有任何记忆。
梅香的专业是美术,每次上网都要贴几幅新作,她喜欢被人夸,却经常被人骂,所以总是撅了小嘴跟我诉委屈,她的自画像很漂亮,低头嗅着花,羞涩文静,实际上我见过她的照片,结论是,自画像比照片更漂亮。
我和梅香,前后只接触了两个月,在那年的圣诞节,我犯了一个极度严重的错误,也是我这一生中最不可饶恕的一个错误。那天,台北和北京同时下着浪漫的雪,我便在论坛上发了下感慨,灌了一桶水《下雪了呵》,梅香马上发来消息问我,“你也在台北吗?” “我在高雄。”我随口骗了她一下,我只以为这是好玩,想开她个玩笑。 “真的丫,我家就在高雄,本来今天放假都回家的,可是我想来看看你,就没回去,早知道就……”她的话让我有点害怕。 “刚才开玩笑的,我在北京……对不起。”
梅香沉默了好久才说:“其实我挺喜欢你的。” 我不停的摇着脑袋:“开什么玩笑阿,隔着千山万水呢,太不现实了。” “异国情缘也不是不可以啊。”
台湾、大陆是异国?我心里苦笑了一下,她对政治根本没有任何兴趣,她只是个憧憬浪漫的小女孩。说真话,我确实很喜欢她,她比若清要温顺真实得多,若清虽然和我在同一个城市,却从不敢给我照片,也不敢和我见面,若清的犹犹豫豫反反复复已经让我发疯。和若清分手已经两个月了,我的心疼,手也疼,和若清说分手的那天,我一直魂不守舍,结果从公共汽车下来的时候摔了一跤,掌骨摔裂了。
梅香问我是否喜欢她,我本来应该说不的,可是鬼使神差,我说的却是“我很喜欢你。”梅香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我没想过我说那句话对她是什么后果。梅香哭了,她告诉我,她回家就不能上网了,因为想和我说说话,所以圣诞节也不想回家,因为学校可以上网,她甚至不想出去吃饭,所以准备了面包。
梅香的心里找不到秘密,她像纯净透明的水晶,一目了然,毫无瑕疵;而若清,却总是躲在黑暗的角落里,神秘难以捉摸。圣诞夜,我和梅香一直聊到天亮,这小姑娘神采奕奕的,没有半分疲倦。我一直在想,如果她在大陆,我真的会很爱很爱她,但那浅浅的台湾海峡,却比太平洋更难以跨越。
在早上告别的时候,我肯定头脑发昏,竟然吻了她,虽然只是一个kiss的符号,但那却像一个奴隶的烙印,让我这辈子都觉得羞愧。梅香呵呵的笑着说“收到了。”我觉得那一刻她很幸福,但她未来是什么样的痛苦,我也隐约的看见了。
那种负罪感太沉重,我始终觉得我在欺骗这个天真的小姑娘,第二天我就写了一封信告诉她,我和她真的没有未来。梅香怎么也不可能接受,她哭了很多天,而且整个人也都变了,再也不会出现在论坛里。这一切,都是我偷看她日记才知道的,她的日记有密码,密码就是她的生日,她和戴安娜的生日是同一天。梅香在日记里骂我,“他是个烂西瓜!他根本不喜欢我!”
一直想着梅香,所以后来那台湾女人说了什么我根本不知道,我随手留给她一张名片然后走开,那名片是从一家韩国出版社的桌子上拿来的……绕过台湾的出版社,前面是一家香港的出版社,一个年轻的女人正低头摆弄着文件夹,我又继续搜集名片的游戏,伸手到名片盒里捡了一张名片,又顺手从碟子里挑了一块水果糖,剥开,轻巧的扔进嘴里。那女人抬起头,平静的望了我一眼,然后又低头忙碌,这是个异常性感的女人,粉红色的衬衫衬托她的肌肤,更令人想入非非。只是她有些过于冷静,有让人无法靠近的感觉,我一边走一边打量那张名片,那个电话号码怎么如此的熟悉?
昏头……竟然是菲儿的电话!我几乎被电击一般的怔在那里,直到被一个擦身而过的男人撞得一个趔趄,我这才醒过神来。我不确认这是否是真的,我咬了一下嘴唇,摸出电话,靠着中央的一根柱子,拨通了菲儿的电话。
那个香港女人果真从手袋里拿出手机,小手兰花般的按动了接听键,“喂~”毫无疑问,眼前这个性感的女人就是神秘的菲儿,我毫无心理准备,她也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再也无法隐瞒了。她知道那是我的电话,但她不知道我就在她对面不到十步的距离。
“诶?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她的声音仍然冷冷的,似乎有一点嘲讽。 “菲儿,我在你对面。”我对她晃着电话。
菲儿登时有点紧张,四顾的张望一会儿,才确定靠着柱子晃着电话那个得意洋洋的家伙就是我,她有点恼怒,推开椅子站起来,声音虽然压低了许多,却很是愤怒,“你竟然暗中调查我?你真卑鄙!” “呵呵,我没兴趣调查你,只不过你太不小心,你的电话就印在名片上,碰巧我的记忆力又很好,这次纯属意外……” 菲儿咬着嘴唇,半晌没说出话,她啪的挂掉电话,收拾起手袋,跟她的同事交待两句,便走到我跟前,“走,出去说。”
我一言不发的跟着她,她头也不回,自顾的在前面走。我穿过安检的时候被拦下了,因为滴滴的警报声很讨厌,虽然原因只是我口袋里的手机。菲儿走出去五十多米,才发现我根本不在身后,她恼怒的跺了下脚,又转回身来找我。她远远看着我,我正在被迫掏出口袋里的东西,手机、钱包、钥匙链、打火机、一叠杂七杂八的名片,还有水果糖的包装纸……
菲儿仍然没说话,只是这次慢下了脚步,她个子很高,和我并排显得比我还高,她穿着白色高跟凉鞋。她的嘴角优雅的上弯,刘海配合着光嫩的脸颊,勾勒出一个近乎完美的轮廓。自动扶梯上,我一直盯着她脖子上的银丝项链,停靠的时候,我一个趔趄险些栽到,菲儿似乎笑了一下,然后仍是冷冷的走。
远离喧闹的展区,菲儿终于开口,“找个什么地方坐坐?这地方我不熟,我才来没几天。” “嗯,喝杯茶吧。”
拐个弯,我把她领到一条僻静的街道,一个茶馆安安静静的蜷缩在那,菲儿选了一个临街的座位,窗外的树斜斜的伸过来,好像命运之神的巨手。菲儿托着腮帮,若有所思的望着窗外,似乎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我也没有开口,用手指在茶单上点了两下,侍应生便心领神会,远远的走开了。菲儿望着窗外,我望着菲儿,我扳着脖颈尽力的舒展身体,我不知道要这样沉默到什么时候,但有一点,我和菲儿见面了,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
菲儿,我很了解她的心理,如果前几天她说要见面的时候我答应她,那么一切都会不同。那会和所有寂寞的都市男女一样,陌生而亲密,或许还会有一夜的露水情缘。然后菲儿在飞回香港的时候,她会把这一切都当作一个小插曲,彼此不过是生命中的过客,就好像小船划行在大海上,微微的涟漪转瞬就会归为平静。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菲儿要面对的,是一个既了解她的虚幻,也了解她的现实的男人。她在矛盾之中,我不说话,只是给她斟满了茶,听凭沉默像音乐般的流淌,那平静的河面,你看不到下面的汹涌湍急。菲儿又低着头,手掩着嘴,终于吐出了一句话,“你不是做广告的吗?这图书展你来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我会来这地方?如果没有那个热心的售票员,我也许会坐到终点站才下车;如果没有那个讨厌的票贩子,我也许根本就不会买展览会的票;如果没有那个四处搜集名片的黑珍珠,我也不可能拿到菲儿的名片。一切都是巧合,如果真的有命中注定的话,那么这次邂逅就是命中注定。
菲儿不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她突然叹了口气,“就这样吧,以后别见面了,就当你和我从来不认识。” 我不置可否,其实我极少加好友,当初菲儿在网上,也是缠了我三四个小时,我才答应和她聊聊天,在网络上,我是个极其孤傲的人,对聊天对象极度苛刻,人品不够正直的不聊,头脑不够聪明的不聊,长相不够漂亮的不聊,说话不够坦诚的不聊,我像在菜市场上挑剔到无以复加的家庭主妇,我不可能接受烂白菜。我一直认为,不懂得挑剔的人,根本不会懂得什么叫品位。
距离,让女人美丽,也让女人更勇敢,所以菲儿忍受了我几个小时的挑剔,最终,她留在了我的好友名单里,这是一个奇迹,她不是一个坦诚的人,我没有删掉她,或许仅仅因为她是一个瓶子,还有,她和若清的年纪一样大。我在想,不知道现在的若清在什么地方,或许已经结婚生子了吧。
菲儿抓起了手袋,对我说:“再见吧。” 我仰着头,眼睛突然翻了一下,揶揄了她一句:“不是一直是你要见我吗?还说我要干什么都无所谓……那我现在告诉你,我想和你上床,晚上我来接你。” 菲儿的嘴唇一努,又轻咬了一下,“再说吧,等博览会开完再说,我现在很烦……” “ok。”我没再逼迫她,我怕她因此崩溃。
出了茶馆,菲儿自己走回了展会,我没跟着她,她现在像受了惊吓的兔子,满心的惴惴不安。她的背影犹如一只脆弱的蝴蝶,在风里飘摇不定,天有点冷,也许快下雨了。 下午三点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那让我有点欣喜若狂,那家国有地产公司竟然给我打了个电话,通知我明天去体检……我没法按捺心中的狂喜,苍天有眼,我竟然还能找到工作!我连说了七、八次谢谢,像一条谄媚的狗,人没有尊严的时候真的极度可笑。这个消息我马上转告给了卓亦清,她是唯一可以和我分享喜悦的人,卓亦清也是兴奋得不得了,她一直在替我操心,她虽然在地产圈里混,人脉也很广,但一直找不到适合我的职位。她当即拍板,晚上要大吃一顿,地点随我挑,她顺便问了我一句,带着她妹妹可以不可以。我不知道,秦小函对我来说是什么意义,这个小姑娘除了年纪小一点,实在找不出别的可以挑剔的地方,我也一直希望有她这样的一个妻子,但那却像一个奢望。
我‘嗯’了一声,就找了张长椅坐下,静静的等待卓亦清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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