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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6年9月28日
无奈
张立勇

  
  没有人能替代我,我是他爸爸。孩子很小,只有六岁,这个身为爸爸的我,很是年轻。
  站在虚静的房间里,看着儿子跪在地上,双手在茶几上摆弄着。摆弄些什么,须到儿子的前方,才能知道。
  我绕到儿子的前方。儿子在裁纸,折叠小船。一只一只白色小船,被儿子灵巧的小手,摆放在银灰色的茶几上,像傍晚茫茫大海中的一艘艘船只。儿子白白嫩嫩的脸上,挂了两排淡黑色泪痕,那泪痕产生的缘故,是儿子要买一辆电子玩具轿车。儿子说他要坐轿车,我说等你长大了,学好文化当了官,你就会有黄金屋,有千种粟,有颜如玉。儿子还听不明白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就对了他的耳边,悄没声解释:黄金屋就是有很多很多钱;千种粟就是有很多很多吃的;颜如玉就是有美貌的女子;轿车也会有很多很多你数也数不清的。儿子说只想现在要买辆假的嘛,过过瘾有多好啊。儿子大哭大闹,爸爸便没了话说,皱紧眉头。离发工资时间还长着呢。剩下的二毛五分钱,昨天已给儿子买了大大牌泡泡糖了。
  老婆还没有起床。老婆睡得正香,像懒猪。儿啊,你怎么总向爸爸要东西呢?有一天,我曾对儿子说。儿子扑闪着眼睛,我还想放个大臭屁熏死你呢。我只好扭儿子的脸蛋,儿子只好哭。儿子哭了,老婆也只好给我吵架。儿子最愿意最喜欢的,便是他妈妈和他爸爸吵架,由君子动口,上升为君子也动手了。最后他妈把他爸打得一败涂地。儿子高兴地蹦跳起来,大喊妈妈胜了妈妈胜了,妈妈是共产党八路军,爸爸是日本鬼子。
  最近一段时间,妈妈过是一星期休息两天的生活,儿子也陪了他妈妈休息两天,不到幼儿园上学了。最可气的,妈妈患了腰疼病,在席梦思床上休息了两个月,儿子也堂儿皇之不上幼儿园,陪了他的妈妈,过上腰疼的生活:整天躺床上,嬉闹着。
  儿子叠得小小白纸船,堆满房间各个角落。那一堆一堆白纸船,一定载了儿子许许多多的梦想。
  为了增加现实感,我不得不给这位爸爸起个名字,叫连。连长得像条黄花鱼,脸瘦瘦的,苍白,没有半点血色,两眼很大,用他妻子的话说,像鲁西大黄牛的眼睛。妻子的这种感觉,是在电视新闻专题片中,得到的。电视台放映的是《鲁西黄牛市场发展纪实》。一排排黄牛,睁着大惑不解的眼睛,看着参观它们的各级领导干部抽烟、吐痰、擤鼻涕,大声喧哗着走来走去。连的两条小腿很细,且有点罗圈,站在那里,个头有一米五的样子。每当受到妻子嘲弄时,连软弱地晃动着弱小的头,稀疏的头发也随之晃动。眯起眼睛,看了妻子,这个妻子的名字叫:王琼。现在的王琼,胖胖的脸,白皙皙,眉上上了色,唇上绘了红。令连吃惊的,是婚前的王琼和婚后的王琼,成了两位不同的王琼。婚前的王琼,脖子修长,两腿颀美,肚子很小;婚后的王琼,短短的脖子,大大的肚子,两腿粗大绵软。
  儿子的小轿车,终于在第二十八次争吵之后,从商店里抱了来。儿子兴致很高,嘴中嘟啦嘟啦的声音,和小轿车在坚硬水泥地面上,发出哧哧啦啦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这种声音便是童年么?连想。连似乎回到了童年时光,那时的岁月,在他头脑中,还没有形成很具体的图片,便躺在了床上,呼呼呼大睡了。
  儿子玩腻了小小轿车,开始对故事产生兴趣。儿子端坐小凳上,静静听连老掉牙的“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和尚------”翻过来掉过去讲个没完没了。等儿子学会了,听腻了,眼睛里便露出祈求的眼光,那黑黑的眼珠,纯真的眼珠,是父亲盼望已久的。终于是父亲战胜了儿子,父亲获得了做父亲的权威和自豪感。那存留在内心的积郁,冰消云散了。
  没有什么能使连快乐。在家里,连的心情更是郁郁不快。连在晦暗房间里,踱来踱去。已是黎明时分,连该起来做饭了,连的手艺真是不错。每当连迈动细腿,从卧室走向厨房的瞬间,王琼在温暖潮热的被窝里探出头来,迷起眼睛,高兴了。王琼意识到今天早晨将不会吃凉饭,而能吃上一顿像样的早餐。其实,更让她高兴的,是她利用智谋或手段,已彻底把连打败了。工作中离不开手段,夫妻生活中也离不开。她在使连乖乖地听从她的摆步了。她一个眼神,连便心慌意乱。
  “我总不明白,”连坐在办公室里,面对了对桌同事说,“夫妻之间不是亲密无间,而是亲密有间。”连搔搔头皮,双手使劲搓弄面颊,“我总也不明白。”
  同事小D笑了,一口白牙在柔软樱桃小口中微微颤动。
  “生活总是这样------”
  小D甩动黑黑头发,双手向后掠了掠,眨动一双动人的媚眼。这媚眼,是这女人惯常有的,也是这女人很拿手的一种动作,犹如有些女人总是向男人展示脸颊酒涡一样。小D没有酒涡。
  “还真看不出,小D你满世故的。”
  “什么叫世故?”小D笑了。连最爱看小D笑。
  也正是这笑,才使得连在心理上找到平衡。家中妻子耍弄手腕,儿子满身纠缠,经济上困窘,都使连精神不振,郁郁寡欢。
  小D是个结婚三年还没有孩子的女人,没有生过孩子的女人,身材让人看来,总是不一样。这是小D常在连面前显示的一种景象。
  “小D,我还真佩服你,你男人就哥一个,你男人的父母亲,都下跪求你给他们生个胖儿子,你坚决不生而且能把你男人哄了高兴,你男人的父母亲也不怪你。”连点燃一支烟,这烟是小D偷了她男人一盒,送给连的。连很感激这一点,说:“真谢你!”
  “你这是咋说的,”小D红唇微启,笑了,“我还不是顺水推舟给我们连副科长送礼嘛,等你当上了正科长,一定推荐我当副科长啊。”
  “这好说,好说。”
  连对于科长的事,烦透了。他的脸阴沉下去,狠狠地把烟捏灭。连已当了八年副科长了,正科长已换了四个,他就是当不上。这也是他经常和王琼争吵的原因之一。“真是笨蛋!”王琼大骂连时,噘起厚厚的嘴唇,“钱挣得不多,官也当不上。”王琼使劲狠扭了连瘦小单薄的耳朵。“要想当官,就得给领导人送礼,这你知道吗?”连推了一把王琼,王琼则大声喊了起来:“哎呀,你想把我的腰给闪了呀,现在我的腰------哎哟------”王琼躺在床上,开始埋怨连的无情无义,没有钱当不了官,还对妻子不知冷暖。“我的钱都给了你,我拿什么去送礼。”连生气了。最后,王琼想了一个计划,说道:“现在不是兑国库券了嘛,把你二百元的国库券拿出来,到银行里兑出来,拿这钱去送礼吧。”
  “发什么愣呢,连副科长。”小D又迷起眼,直视着连的脸。
  已有好几次了,连差一点被小D迷人的秋波勾了去。连的自知之明,使连几次萌生的念头,像几盆冷水浇在火上一样,哧哧啦啦熄灭了。
  “噢,没有、没、没什么。”连又想起兑换的二百元国库券,成了二百九十元。他用了十元钱,又给儿子买了一个变形金刚。这是最近,儿子看了电视上放映的日本动画片,受了感染,发誓不上学了也让爸爸给他买变形金刚。连满足了儿子的要求,儿子也喊了三声亲爱的爸爸,高高兴兴上学了。这剩下的钱,妻子托熟人全买了礼品,让连给单位领导送了礼。领导人对他说好好干吧,好好干总会出成绩的嘛。并拍了拍连的肩膀,让连放心,理想和愿望总在一念之中,便会成为现实。连把领导人的话和神情对王琼说了一遍,王琼也眉飞色舞,并央求连给她进行全身按摩。
  “我说这次机构改革,你一定能当上咱办公室的正科长。”小D又打破连的沉思遐想,深情望了连清癯的脸。连这几天又比以前瘦了一圈。小D嫩嫩白白的细手,如挤出的牙膏,摆弄着一支红灿灿的圆珠笔。小D并没有心思写字。办公室里其他三个人已走了。“我觉得今天上午时间过得真快。”小D把目光垂下,垂到红红的圆珠笔上,睫毛眨动。“连副科长今天怎么不急着回家做饭呀。”小D在椅子上连续颤动着身子,双腿踢踢踏踏着甩摆着,腰部一前一后一前一后来回弯曲,使本来就损坏了的椅子吱吱乱响。
  “今天王琼带儿子回她娘家去了。”
  “我说呢,平常连副科长------”
  “别老叫我连副连副的------”
  “好啊,这正的还没------”
  “小D,你怎么了?你------”
  “我说着完呢,连哥——”
  一声“连哥”,叫得连心里热乎乎的,几乎掉出眼泪来,一股热流涌遍全身每条小血管,。小D比连小了半岁零八天。
  小D深情的目光,从红红圆珠笔上,移到连充满苦涩的脸上;双脚在桌下,踢踢踏踏踢踢踏踏,极不老实地对了水泥地面调情;红红的圆珠笔,从左手塞进右手,又从右手塞进左手,来来回回的,连续了有五分钟。
  “连哥,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生孩子吗?”
  “我怎么------小D你是不愿生呗。”
  “才不是呢,我发现我男人很笨,我不想生个笨儿子吧。”
  小D说,脸上现出可怜的样子,似乎是为了得到连的同情。我男人太笨了。小D边想边摇头。对待小D男人的笨,小D着实下了一番真功夫,把小D男人弄得翻过来掉过去,总也摸不着头脑。笨得让人------小D不愿再想下去了,她总在寻找新的内容,新的概念,那种混混沌沌的东西,在小D头脑之中,来回踱着步。我男人不光是那一点笨,什么地方都------小D把她男人笨的内容延伸了,扩张了。面对了连,单独地和连在一起,小D的心,因为她男人的笨,便和连印在一起了。
  “你男人怎么笨呢?”连也想起了王琼曾当了他的面,不止百次地指着他的脑门,说他笨。笨!真笨!!
  “他要像你就好了。”
  “像我?真是笑话。你看我,瘦瘦的,细细的。”
  “我就喜欢瘦型的人,我吃肉还喜欢吃瘦型猪肉呢。”
  “------”
  连已有二十多次面临这种局面了,连因为顾及回家做午饭,便回家了。回家,意味着回避家之外的一切事情。王琼带着儿子回娘家去了。办公室里静静悄悄的。
  小D把圆珠笔停在了右手上,不动了。连从文件堆里,把小小头颅抬了起来,看着小D。小D把圆珠笔的一头,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咔嚓,连续不断地碰击牙齿。
  这时,小D把迷人的目光,投进连疲惫的眼睛里,连的眼睛,顿时 焕发了光彩。他的嘴唇翕动着,颤声喊到:
  “小D------”
  小D站起来。小D没有意识到她站起来时,身下的椅子已歪在地上。连也没有听到小D坐的椅子,歪在地上与水泥地面产生的响声。小D猛扑向连,和连抱在了一起。连搂着小D,他们彼此寻找着解渴的所在:唇对着了唇------
  连的耳朵里咝咝咝响着,他只听到了小D的哼哼声。小D舔着连的脸;小D搂得连很紧,使连喘气产生了困难;小D的一只手伸到连的下体。连激动起来,心跑到了嗓子眼。  
  还是小D先听到了开门的声音。这时的小D,突然脸色大变,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搂抱变成厮打,小D扯着连的衣服,匆匆忙忙之间,弄乱了自己的头发,拽烂了自己的上衣。
  “不要脸!不要脸!流氓------”
  小D的一阵乱打乱骂,使进来的人刚想走出,又走了进来,极困难地拉开了小D。小D哭哭啼啼走开,趴在旁边的沙发上,失声痛哭起来,嘴里还是大声骂着。来的人是他们科的正科长老田,田科长安慰了几句小D,便把连拉了出去。
  连走在春雨绵绵的街上。街上黑魆魆的。春天的夜里,淅淅沥沥小雨够让人惬意的了。连的心,如刀割。
  已浑身湿透的连,无家可归。连极度悲伤。在这个世界上,难道真的没有我存活的环境了吗?妻子把他彻底赶了出家门。家,是王琼单位里分的房。因为王琼单位里分房,连的单位里便没有分到住房。王琼把连撵出家门,对天发誓不再见他,并向法院提出了离婚。
  夜啊,漫长的夜啊;夜啊,冰冷的夜啊------连迈动了步子,自言自语。连为自己的自言自语,有点兴奋,因为他听到了说出的话语,有点像诗人发出的声音。他苦笑了,难道人在极度悲伤之中,就成诗人了么?
  雨,潮湿的雨,绵绵不断的雨,嘲弄人的雨,下吧,下吧------连仰起头,对了灰沉沉的天空,倾吐着内心最真实的话语。
  婚姻问题,搁置一年,也没个离成。王琼常在夜里,听到儿子梦中喊爸爸。没了连的钱,王琼产生了一种失落感。这是王琼在儿子淘她要玩具时,产生的第一个想法。她又想起了连给她捶腰捏背按摩全身,不仅刷刷刷,落下几滴清澈的泪水。王琼想信连对她的忠诚,她总觉得连在她的掌握之中。孙悟空怎么能跑出如来佛的手心?她曾对连说,我是如来佛祖。谁知,事实给王琼开了个玩笑。连得了夜晚漫游症。一夜一夜的,走啊走。
  就在连离开家不长的时间,有一天夜里,有人喊他。是黄花鱼么?怎么老在雨里淋着?一个女人的声音。连这才意识到,天正下着雨,已是初夏的雨了。噢,是小鸟啊。连把眼光投向一位撑伞的女子。小鸟你如今飞到哪里去了?我说黄花鱼,来吧,来到我的伞下,到我那里喝两杯。名字叫小鸟的女人,极大方地搂了连的肩膀。小心,别让你男人发现了你。连说。你怎么不小心点儿呢,你老婆发现了你,一定和你再一次离婚呢。她说。怎么你也知道我的事情?连说。连的英雄事迹谁不知道呢。她说。咱们同学中,属你消息灵通。连说。你的消息也灵通嘛,你如果不知道我是单身,你才不敢让我搂着呢。她说。刹那间,连在小鸟的搂抱之下,变得极现代了。哗哗啦啦的雨声,使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连和小鸟像久别的情人一样,一点也没有感到拘束。小鸟你——连说。你不要叫我小鸟啦,叫我阿英吧。她说。你真是一只小鸟,在学里上学时,我总想你是一只小鸟。连说。不要回忆啦,回忆只能给人增加痛苦。连,你说我们在上学时那一次如果你再坚持下去,也许我们现在躺在一张床上逗儿子乐呢。她说。他们走在松软的柏油马路上,来到她的家里。她的家在一座楼的第四层。阿英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不害怕么?连说。快别问我害怕不害怕,脱下你的湿衣服到卫生间洗个澡吧。淋得你活像个水毛鸡!她说。连走进了卫生间,脱下透湿的衣服,在光亮的镜子里,映照自己的裸体。等热水放满了浴池,连哧溜一声,滑进池里。这时,门开了。你——连大吃一惊。不要怨我,你怎么不把门插上?给,一套干净衣服。还有鞋。阿英进来了。她站在镜子面前,掠了掠长长飘飘散散的秀发,欣赏着自己漂亮洁白且有点雀斑的脸。我说小姐,你是不是该出去了。连说。怕什么。阿英甩了甩头,从镜子里,可以完全看到浴池中的连。连光光的身子,在水中晃动着。你还真像条黄花鱼!阿英说着,扭动着柔美的身子,走了出去。这时的连,全身上下都是阿英给他拿的衣服。这是谁的衣服?还是新的呢。连在明亮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橐橐的脚步声,伴随着音响里飘出的萨克斯曲子,和谐地混杂在一起。格格格------阿英天真地笑了。笑什么?连扭身弯腰,发现此身衣服还算合体,没有可以引起笑的地方。这衣服是不是专门给我买的?连也吃吃地笑了。不,不是的。这衣服本来是经我女儿的爸爸买的。阿英说。怎么他没有穿过?连说。我们夫妻之间的关系,自从有了女儿以后就破裂了。看啊,我脖子上的伤疤。阿英的眼睛红红的,像要落泪。连看着她脖颈上紫红色的疤痕。她仰躺在床上,下身只穿了一条白色短裤,上身穿一件天蓝色背心。我总是忍忍让让,为了女儿的幸福,我想忍着过一辈子,谁知,我的女儿,女儿啊------阿英双手捂面,身子痉挛、抽搐,眼泪从指缝中溢出。连一时不知所措。外面起风了。在房间里听到外面嗖嗖嗖的声音,像厉鬼的嘶叫。这时,阿英站起来,拿了块毛巾,揩拭眼泪,又无奈地笑了。你看我,老同学来了,我怎么------来,咱们喝酒吧。阿英从食品柜里拿出瓶白酒,倒了两杯。你现在经常喝酒么?连问。女儿在街上让车轧死了,婚也离了,你说我不喝点酒,哈哈哈--------阿英的苦笑与萨克斯郁闷低沉的调子混杂在一起,显得悲怆。来,那我们就喝一点吧。连无力地说。他们连续干了三杯。我不但学会了喝酒,还学会了抽烟呢。阿英说着,拉开抽屉,拿出一条云烟。递给连一盒。这烟和你穿的衣服,都是我给女儿的父亲买的,因为快到我男人的生日了,那天,我去买衣服和烟,我男人和女儿出去玩耍,偏偏来了一辆货车,货车------阿英又泣不成声。怎么不把他轧死呢?阿英的脸扭曲变形。你不是说过么,我们不要回忆。连小声安慰她。哎呀呀,我怎么忘了,今天不是诉苦的日子,阿英用手揩净眼泪,振作一下精神,红晕晕充满泪痕的脸,忧伤而又美丽。喝,来,咱们喝!
  单位里,经过机构改革,把连调出了办公室,去了另一个办公室,成了科员。他原来的办公室,小D成了副科长。每次小D见到连,都轻声喊“连哥——”。连再也不敢招她惹她了,避之惟恐不及。领导人把连叫到办公室里,对连语重心长地说:“这样处理你服不服?”连说服。又对连说:“连同志你还是党员呢,没有开除党籍已算我照顾你了,一念之差,一念之差啊。”连说知道。连还说我混蛋我熊包我没有党性,我自不量力我阳痿------连还说------,连再也说不下去了。领导人拍了拍连的肩膀,微微笑了,说:“好好干吧,前途大大的有。”
  连的婚事,由连单位妇委会和王琼单位妇委会领导的撮合,连和王琼 又生活在一起了。儿子牵着爸爸的衣襟,让爸爸去买玩具。到了商店,儿子又说:“爸爸我现在最喜欢你给我买故事书啦,以后就少给我买玩具吧。”爸爸欣慰地笑了,说:“儿子真是长大了,泡泡糖还吃吗?”儿子也天真地笑起来,伸出右手指了指牙,说:“吃泡泡糖坏牙,爸爸,你再给我讲那个故事吧,我最爱听长的,也最爱听短的。老头关大铁门,吱嘎吱嘎的,真好听。”爸爸看着儿子,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抱了儿子,把儿子高高举起,让儿子骑在爸爸脖颈上,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小跑着。
  我真羡慕你呀连。阿英抚摸着连光光的胸部。连的胸部,在阿英经常抚摸下,变得厚实且毛茸茸的了。羡慕我什么?连在一阵疲软之后,无力地说着。你有儿子嘛,我却一无所有。阿英说。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我们不是挺好的么。连说。说实话,我是不想结婚啦,人生结婚真没意思。阿英说。不要太悲伤,生活还总是值得留恋的。连说。我如果想结婚,一定能把你从王琼怀里抢过来,你信不信?阿英说。我信。连说。王琼算个什么玩艺儿。你看你结实的肉,多么富有魅力。说着,阿英搂紧了连。人生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连梦呓般地说。这话有点哲学味,我讨厌哲学。阿英说。你讨厌我吗?连说。不,我不,真的不,我发现我真的爱上你了。阿英说。生活总会给人开玩笑。连说。太哲学化啦,你怎么就不会来点别的?阿英说。我阳痿了的生命却在你的怀里得到复苏。连象在读诗。不要说冠冕堂皇的话啦连,你真是俗不可耐了。你今后还会来吗?阿英轻声说道。我会经常来看你的。连显得有些无奈。你不想当科长啦?阿英苦涩地笑起来。对于阿英的幽默,连沉默无语。
  这天,连回家很晚,连向王琼撒了谎,说今天加班。王琼说我们娘儿俩已吃晚饭啦,你要没吃,我再给你煮挂面,荷包两个鸡蛋。连说我吃啦,我们拎儿子一块逛马路去吧。王琼欣然同意。这是他们有了儿子以来,第一次带着儿子去共同散步。儿子撒开腿,兴奋地出了门。这一年的春天,格外来的早。道路两旁的杨树上,已染了绿点儿。他们各牵了儿子的手,走在傍晚的马路上。马路的一旁,走动着一对男女。王琼眼尖,发现是小D,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小声说道:“连你看那破货,勾得你当不上正科长丢了副科长,那破货真破连你真熊包你------”
  连低了头,用眼的余光,扫了小D和她的男人。小D也发现了他们,忙让她的男人推起自行车,飞快地骑上,走了。
  又一年了,小D怎么还没有生育?连想,小D还嫌她男人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