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收藏
设为首页
目前你所在的位置:首页 >> 文学 >> 小说 >> 恋恋红尘
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6年10月16日
湖滨的忧伤
徐社东


    城市有它非常壮观的荒谬的一面,也许你还没有领会。
    早晨,各小区的青壮年上班族像蛆一样,通过那些高亢、嘹亮而拥挤的道路,群体性地赶到他们的办公地点,用他们的身躯把那些写字楼占领、注满,在那里发出喧哗、争吵,剩下身后一幢幢孤独、空寂的小区,和形单影只的保安相伴,在安静的草木里,等待傍晚时分又一次喧哗的来临。
    人类创造了城市,人们创造了高密度生存的神话,人类用办公楼和住宅楼这两种怪物填满了城市。人类又发明了一种无比荒谬的规则,让大家从这一头往那一头赶,又从那一头赶回这一头。
    今天是碧荷第一次来公司上班。
    她选择从湖滨步行600米,走进美仑美奂的东方金座。
    上电梯到17层,进入亮丽的工作间,她的感觉很好,非常惬意。她想,像今天这样的行走,可能会成为自己日后每天的选择。
    搞进出口外贸,这是一份工作;在这里上班,是一种心情。
    东岸金座是双子型高尚建筑结构,矗立在西湖边,它肌肤香,骨头也香,崭新的刚出世,却没有一点装修气,它和湖滨的景区是这么恰当地融为一体,就像秀丽的眉和传神的眼的配合一样,让人惊叹。
    靠左的是甲级写字楼,靠右的是服务式公寓。四层裙楼将两座主楼相联,成一个倒“甘”字。
    出入这里的都可以说是成功人士。她很感谢自己的英文功底,她很感谢杭州。看来西湖之滨,是她的运气之地,不错。碧荷是每一个细节都不出纰漏的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知道自己的着装,知道自己的妆扮。多年的四处工作,以及近年的海外经历,她对自己的资质已看得很清。
    现在,她愿意是一只蜻蜓,轻轻地、不着痕迹地落在自己的家乡,一座东岸金座的富有现代气息的金属外结构上。
    整个上午,环绕着她的似乎都是一首歌的声音。
    在这里,刚刚形成的团体内部人员之间的交流,是友好、宁静、平和、平等、互相尊重的,连老总也来问讯,这简直没有理由。难道就因为自己是新来的?这难道就因为大家都是新组合而成的一个团体?或者难道是西湖的灵气使这里的人这样友善?
    那一首歌一定是恩雅的,是她的浅唱,是她的抒情、和她深邃里面的平静,她想。
    17层这里采光极佳,视野开阔。一边是湖面和折扇般的群山,一边是小营、中河高架所代表的城市景观。
    能在这里找到一份不菲的薪水,应该珍惜,应该努力工作,也应该享受。
    上午10点多,走路轻快的同事小王带了一个矜持的客户过来了。
    碧荷听见小王在介绍,说:“何先生,这是我的同事碧荷,以后业务上的事可以找她。”
    碧荷抬起头来,和对面的何先生视线相遇。一时间,两个人的表情在瞬间出现了很大峰值上的变化。
    是他?是的。
    居然是他!
    东岸金座,一个能发生意外的地点!
    小王见了,忙问:“你们认识?”
    “哦,不,不认识。”
    语言飞离了意志的表层,两个人居然异口同声说了这句话出来。
    几分钟后,何平飞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碧荷的心却注水了,肿胀起来,抽痛起来。
    难道时间真的可以冲淡一切?她想。


    何平飞。何平飞。何平飞。何平飞。……她脑子里有一万个何平飞。
    中午,碧荷把他的名片放在面前,看着。名片散发出淡淡的植物香草的气味。
    碧荷迅速在网络上找到自己过去那个班的同学录,已经好长时间没来这里光顾了。她找到许多同窗好友的信息,发了群发信件。
    她迫不及待地找过去的熟人。她只想做一件事:了解何平飞2000年到2003年间的生活、工作和情感状况。
    至于这个时间以前的内容,别人应该来问她!
    她又打了几个电话。这些年自己也在外面海跑,想和过去的熟人联系时,竟然是这么困难。有关何平飞的资料,她无从得知,别人也无从提供。
    是的,他们两个之间的事,别人处在外面,又怎么能知道呢?
    曾经,他们是某外经贸大学的同学,他是学长,她是学妹。后来,何平飞留校了。碧荷快毕业前,他们相识。
    那时,来自于杭州的碧荷年轻、雀跃得想飞。
    他们总在一个地点约会:王者酒吧。那酒吧里面光线较暗,看上去精致考究,四壁挤满了牙黄色西方素材的浮雕,里面放的音乐很古典、抒情,一点也不拉风。
    那是当年的格调和作派,完全不同于今天在东岸金座的感觉。碧荷那时楚楚动人,她的青春很值钱,比人民币、马克、美元、英镑、黄金、钻石更俏;而何平飞的眼光很高贵。
    是碧荷唱的一支英文歌曲《Bridge over trouble water 》打动了何平飞。那曲前的摹拟雨声,让人头脑里忽然出现了一个池塘。大雨如注,池塘边的竹林茂密,也响声一片。随后骤雨初歇,天空又亮起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坐在空旷的草坪上,坐在紫藤藤蔓做成的秋千架上,闲静地摇。她的两条腿很长,青色的绣口袜子上插着两朵菊花。紫藤底下,天光泻地。似乎并不是像歌里唱的,是雨天忧愁河上的金桥的意象。
    那年碧荷原本正准备移民,但她又觉得眼前有何平飞在,生活就是可以改变的。她很困惑,不知道跟着哪一股思绪走。
    她安静地待着,把手放在何平飞的手上。碧荷的手很柔软,一直在何平飞的手心里。酒吧天顶内壁,一片透明的宝石蓝,一弯新月,清晰地、梦幻一般地亮着。他们愿意在美丽动人的假月亮下坐下去,直等露水光临。他们经常坐到天亮。
    天亮前,何平飞微微一动,把她柔软的手竖起来。碧荷纤弱的手没有份量,安静地待在何平飞的手中。一会儿,他们的另一只手也来了,参加进来。四只胳膊曲肘支撑成两个三角形,两个三角形的顶点相交。
    但最后却是,碧荷没有出国,而何平飞却离开了学校,到了南方,碧荷也到了青岛工作。
    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改变了他们两个的生活。
    虽然身处异地,各自工作,但他们两个在那一年有一个共同的梦想,他们一遍遍地勾画和完善那个梦想,他们想在广大的世界里,经营出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精致的结构,囤放他们两个人的生命以及全部的情感。
    今天的碧荷,把过去都想起来了。
    人事纷繁,时间流转,她不应该想起这些。因为那些梦已由激动而沉寂。如果不是何平飞的突然出现,她不会想起过去的。
    也许,不需要多情,也不需要感伤。这世界上像他那样的成功人士多的是,像自己这样的女性也很多,谁也不是谁的唯一。嘿,不要去多想它。就像天空中出现的影像,最后还会还原为天空。
    但是碧荷的头脑里摆脱不了他。


    晚上下班,碧荷在很失落的心情里回到自己住的地方——维也纳·春天花园。今天原本是很好的心情,可是现在因为一个人的出现而莫名其妙地忧伤起来,也许不是莫名其妙,对,不是,是事出有因。
    路上,全部是往回赶的人们,自己从中河高架上绕,也没能穿越过城市繁密的人流和车流。她在路上捱了一个多小时,回到了10分钟路程的家里。这里有二百四十多方,跃层式,属于她一个人。许多年前自己的福利房在别处,由退休后的妈妈管理着,住着几个城市的打工仔,收一点房租。
    何平飞。她不晓得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何平飞现在怎样了?
    她想了很多很多,想起了很多很多的事。
    她忽然吃惊地发现一个奇怪的事实,过去她和何平飞构织的关于家的梦想,居然就是今天的东岸金座所倡导的现代都市生活理想!
    当年何平飞是一个很有事业心的人,他曾经这样说自己的构想:“未来的家,一定是生活居室、办公环境、宾馆业或休闲娱乐场所的多位一体!它绝对不像现在这样,到了傍晚,我们就傻乎乎地离开占有了巨大城市空间的办公楼,奔赴到另一个同样占了巨大城市空间的某小区或某花园。将来,生活环境办公化,办公环境生活化,将是一个现实。大家只需揿一个按钮,就完成了转换,而城市空间得到了更经济的利用,我们的城市也更加开阔了。”
    而碧荷那时憧憬着说:“未来的城市,一定会到达一个情感化、人性化的时代。到那时,人不会像今天这样,分成工作和爱两爿,人们要忙两头!”
    何平飞转瞬就到了香港,到了东南亚。
    他和碧荷仍然有联系,但他在野心勃勃地工作,他把自己和碧荷的情感都淡忘了。按照他的说法,人不能在一个时间里做两件事情。
    她知道他很忙。她知道忙能体现他的价值。碧荷当年曾感到一些不可排遣的孤独。
    现在,碧荷想:难道东岸金座是按照他的理想建造起来的现代都市人的家?
    碧荷对着何平飞的名片。
    她很想轻易地一下拨通他的手机,然后,由她提议,到东岸金座的咖啡SHOP,或者到4楼裙楼顶上的空中花园去散步。
    但是,她竟然发现,自己做不到这一点。
    她在想,他已经不属于我,作为一个著名的国际商业巨鳄的中国国内总代理,何平飞现在应该有很多应酬,他一定很忙。
    碧荷在家看了本英文电影《The hours》。影片改编自伍尔芙的小说。她为导演的现代感所折服,她也被时间所深深地困惑。
    她和何平飞的交往是有时间深度的。
    ……那一年八月,何平飞飞到青岛消暑,看啤酒节,他们在一起感受强劲的海风。海滨一海湾的游泳者,一点点,一粒粒,在蓝天下,和白浪做游戏。天很蓝,海水很干净。何平飞感慨地说:“看到了海,才能领会天。”
    碧荷说:“好,你带我过渡,到黄岛去,去看那边的金沙滩,那里的海天相吻非常好看。”
    坐飞艇过去,直飞金沙滩。那时正是禁捕期,很多的船停在海中。在飞艇上,海风太野了,碧荷的帽子像箭一样射到了胶州湾的海水里。一架飞机从大海里起飞。
    金沙滩那里人少一些,海水更蓝更清。
    他们租了两个帐篷,碧荷一个,何平飞一个,各自在里面换泳装。但是他们一道下海。风大,浪急。海边有一块两块低矮的礁石,水里也有暗礁。
    后来,他们到礁石区捉小蟹。礁石上有千军万马的小蟹。捉了很久,经仔细核算,共八十三只。满手是蟹,找不到东西来装。
    何平飞把香烟盒里最后的几根烟抽出来,悉数装上。
    何平飞对泳装的碧荷说:“你很美!”碧荷回头,高兴地做了一个恶心呕吐的喉管动作,还以一笑。
    后来,他们在金沙滩吃露天海鲜。因为很便宜,所以有点砂牙。不过,他们很喜欢在那样一个开阔的地方吃东西,感觉特好。


    夜晚11点,何平飞的电话来了。
    碧荷不敢相信,但真的是何平飞的声音!
    “碧荷,能请你到大堂来吗?”
    不是喝咖啡,也不是去湖滨走走,而是到大堂!
    碧荷到了2层挑高豪华大堂。何平飞穿着T恤,站在那里,他的情态跟过去一样。
    难道一切又回到了从前?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东岸金座公寓的钥匙,那种颜色的标牌,碧荷很熟悉,碧荷的心里有不同一般的感受。
    沉默了两秒钟。
    “一直好吗?”他用她很熟悉的腔调说道。
    “只能说还不错,”碧荷答道。
    “我下午到了义乌,刚刚从湖滨湖底隧道开车回来,洗了个澡,就出来了。我预订的公寓拿到了,它不是一个单间。碧荷,跟我去看看吧?” 
    碧荷的感情却很复杂。
    在碧荷和何平飞的交往中,后来,他们后来等于是分手了,碧荷的情感也开了岔,她在一种旧情感的滋养里,突然来了次感情的突奔,她获得了另一情感,并顺着那股生活的力量,到了美国。
    那一切,何平飞都知道。
    但她辗转回国来,何平飞却不清楚。
    何平飞原谅我了?
    也许,他是要和我谈这次的生意,碧荷想。
    我该为公司取得一次成功了!
    进了房后,碧荷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哇,你把这套个性公寓拿了!何平飞,看来你真的成功了!”
    何平飞专注地看着碧荷,说:“听你这么叫,我很开心。……原谅我上午那样失真的表情,当时我们是在别人面前。”
    碧荷突然把声音变低:“你原谅我了?”
    “我们没有道别过,因而也没有分手。”
    “我们之间,后来是我不辞而别的。”
    “不要说原谅,碧荷,永远不。是我先走的!我们只是开了一个玩笑,做了一个游戏,我们拍了一下手,各自走散,我们又拍了一下手,我们就再次相逢,现在,我们将永远厮守。”
    碧荷黯然地说:“何平飞,别开玩笑了!……我们不能回到当初了,你完全可以对我做的一切很在意。”
    “我一直在寻找你,你相信吗?……你意外地出现在眼前时,你不知道,我从今天中午起,10小时内,我做出了许多重大的决定,你相信吗?如果我现在说,我这个总代理的办公地点已经移到杭州,我从今天起,就住在东岸金座了,还有,这是一把给你的钥匙,你相信吗?……原谅我吧,是我应该被原谅,原谅我这个事业狂吧。……碧荷,你没有多少错,你是香草美人,你代表着我们人类最富有诗意的那一半!而我,为了拼搏,竟然毫无留情地剥夺了女性的诗性,至少在我们的交往中,我没让你把它表达出来,这是我的错。而我现在领悟到了一点,我开始痛恨只有工作而没有情感的生活,发愤工作,成一架机器,在全世界运转,有什么意义?……现在,在杭州,在这里,我又找到了完整的生活!不过,我只拥有它的一半,另一半要你给予!”
    碧荷想把自己的眼泪掩饰起来,她找到了何平飞的肩膀。
    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碧荷的大颗泪珠落下,她不想说话。她曾经在他面前把一切都说了:“要是未来人们拥有一张叫做家的卡就好了,每到回家时,大家都可以奔赴不同地点,每个现代人都有好几个家,持有了那张卡,还可以到宾馆或休闲地去入住,那些宾馆或休闲地,不再仅仅做外地游客生意,它们都换了更温馨的名字,变成了现代人类全新意义上的家。”
    当碧荷想起这一切时,她明白了为什么在这里自己遇到了何平飞。
    他们在一起度过了一个美丽浪漫的夜晚。
    天亮前,何平飞说:“很多年前,我就觉得你们杭州是一座很香的城市,它的山、它的水,都是香的。碧荷,我从你身上,也感受到了江南的香味,你是芬芳洁净的人,很少有人像你这样从里到外都是芬芳的!我在东岸金座,找到了这种香的神韵和结构。”
    夜晚,是寻找家的理由。
    按照传统的理解,家,可以在她那里,也可以在他那里,也可以在他们的父母那里,可以在旅馆。
    可悲的是,从来没有人说家可以在办公的地方。人们把工作和生活残酷地分开,并在观念上把它们对立,人们并不想把它们捏合成一体。
    何平飞想做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