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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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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飞鱼
陈娟喜欢黑色的衣服,连衣裙,外套,裤子是黑色,就连袜子也是黑色的。打开橱门,黑夜就扑面而来。
陈娟草草吃了早饭,骑着她那辆“飞鸽”牌自行车去上班。她一袭黑裙在色彩逐渐斑斓的城市里显得有些落寞。忧愁仿佛像清冷的月光一般缠绕在她苍白的面庞上,让人看了禁不住会想,这一定是个敏感又脆弱的女人吧。
陈娟在本城的一个工商所上班,所长是一个姓刘的中年胖子。刘胖子领导着三女两男五个下属,在所长这个小小的职位上做得有模有样,他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在这个城市虽说谈不上一呼百应,一呼十应是不成问题的”。刘所长管辖的市场是小城最著名的一个商业繁华区,有“小香港”的美誉,往来南北的客商小贩哪个不对他点头哈腰陪着笑脸?刘所长手上的那点权利尽管不大,使唤起来一样是风生水起。
陈娟毕业已经两年多了,离开学校,踏入社会,她还是那么沉默,别人在办公室说笑时她总是安静地在边上听着。听到可笑的事情,别人笑得前仰后合,她最多只是送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同事们开始还以为她认生拘谨,后来发现,不苟言笑原是她的性格,于是也就慢慢习惯了她的怪。大家都不怎么和她说话,陈娟也时时觉得日子过得有些寡淡。
刚入伏,天气就热得厉害,陈娟到办公室后打开了电风扇,电风扇转动起来发出“呼呼”的声音。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种莫名的孤独感从陈娟心底袅袅升起。她的目光在搜寻着一家叫“凯达”的服装店,这家服装店离工商所不远,还没开门。她喝了口水,忽然觉得胃里面难受起来,恶心得要命,她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捂着嘴往门外跑,和正走进来的刘所长撞了个满怀,她慌乱地说了声对不起,就一口气跑到门外的水池边干呕起来,她的胃在剧烈地抽动,这种陌生的症状使她发出了难受的呻吟声。过了一会儿,她觉得好受了些,就用自来水抹了把脸,整整头发,稳了稳神,重又回到了办公室。刘所长奇怪地看着她,问道,陈娟,你刚才怎么了?风风火火的,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啊,陈娟侧着脸回答,哦,我今天有点不舒服,可能着凉了吧。刘所长走到陈娟跟前,伸出手在她额头试探了一下,陈娟赶紧躲开了,她打心底厌恶眼前这个中年胖子。他这样动手动脚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陈娟也曾经警告过他,但是似乎没什么作用,刘所长无动于衷,依旧他行他素。
离上班还有几分钟,所里的其他人也陆续各就各位了,大家聊了一会儿昨晚电视里播出的连续剧,七嘴八舌地谴责男主人公对妻子的不忠。陈娟照例在一边默默地听着。刘所长和那几个上了岁数的妇女说了一些藏头露尾的荤段子,惹得那几个妇女放肆地大笑起来。陈娟微微拧住了眉头。
工商所渐渐热闹起来,来办事的大多是市场里的商客,他们的声音大得惊人,有的还随地吐痰,发泄着心中各式各样的不满。刘所长半开玩笑半威胁地和这帮商人、顾客熟练地打着交道,嬉笑怒骂,显示出成熟男人精于世故的一面。
陈娟在按部就班地整理着票据,不知怎么的,她觉得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感,票据上的钱款怎么算好像都不对,她心烦意乱地把账本丢到了一边。那种巨大的恶心感乘机又悄悄地回来了。陈娟嘴里发出“呃呃”的呻吟,她觉得自己快死了。她在水池边痛苦地弯着腰,大张着嘴巴却吐不出任何东西。她的身边站着几个热心的女同事,刚才陈娟迅疾跑出办公室时,她们也好奇地跟出来了。此刻,她们拍着陈娟的后背,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凭借她们多年积累的生活经验,似乎猜出了一些什么秘密。她们关切地问陈娟要不要去医院看看。陈娟就随她们去了医院,门诊大夫只是简短地询问了陈娟一些症状,就十分自信地要她去妇科做进一步的检查。妇科医生用一种特制的试纸一会儿就诊断出了陈娟身体里的秘密,化验单上清清楚楚的写着“早期妊娠反应”几个龙飞凤舞的汉字,印证了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陈娟怀孕了。 “凯达”服饰店的老板方平昨晚又睡迟了。先是陪着一些客人在“仙客来”酒家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小香港”工商所的刘胖子也在,一桌人里就数他闹得欢。几瓶天目湖麦蚜啤酒下肚后,刘胖子大着嗓门对方平说,老实交代,你把我们所的陈娟到底睡了没有?一桌人也跟着吵吵嚷嚷地起哄,大笑着说,行啊方平,真有本事,居然把刘所长的手下人给睡了,哈哈哈哈。方平晃着被酒气熏红了的脑袋,微笑着不置可否。刘胖子搂住方平的肩膀,淫亵地说,方平老弟,你到底用了什么勾魂术把陈娟这个小美人给睡了的?说说,让兄弟们也长长见识。一干人更热烈地起哄。方平大言不惭地说,嗨,还不是因为我长得帅嘛。众人随即发出不屑的笑骂声。
方平醒来的时候,床头的闹钟已指向11点了。他的头疼得厉害,昨晚上他喝了将近十瓶啤酒,都是该死的刘胖子在那里瞎起哄,他心里狠狠咒骂着。未及下床,电话响了。他抓起听筒,电话里飘出一个熟悉的女声,方平,你现在有空吗?我想马上见到你。方平问,有什么急事?晚上说不行啊?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方平立即改口,好好好,我马上来,你在什么地方?我在老地方等你。说完,“喀哒”,断了电话。
方平开着他那辆最新款式的广州本田,十分钟后就到了天语雅阁茶馆。他熟练地找到了二楼那个再熟悉不过的位置。一个身穿黑色衬衫的女人抬起头冲他孤寂地笑了一笑。方平说,陈娟,你这么着急地叫我来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陈娟细声地说,你还没吃饭吧?我帮你点了一些简餐,你先吃饱了我再告诉你。昨晚尽顾喝酒,也没吃什么主食,方平委实有些饿了。他边吃边看着陈娟,觉得她今天和往常有些不同。陈娟还是那么美,如月光一般的柔美,但她的脸上似乎笼上了一丝愁云。他索性不吃了,故意说,陈娟,你要不告诉我什么事我可要走了。说完起身做出一付离开的架势。陈娟急忙拉住他,你别走,我告诉你还不行吗?方平狡黠地笑了起来。
陈娟有些为难地说,方平,我怀孕了。方平的脸上瞬间掠过慌乱,但旋即又平静下来。陈娟说,方平,我怀孕了,你怎么不说话呢?方平皱了皱眉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软壳中华,提出一支叼在嘴上,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喷出一大团混乱的烟雾,陈娟剧烈地咳嗽起来。
方平的眼睛像中午的猫儿一样眯成了一条线,他悠悠地吐出了一句话,陈娟,把孩子打掉吧。陈娟吃惊地看着方平,眼前这个男人突然变得有些陌生,他以往的温柔体贴哪里去了呢?
方平说,陈娟,把孩子打掉对我们都有好处。陈娟摇了摇头。陈娟,这种事情传说出去对你不好。陈娟的眼泪流下来了,苍白的脸上写满了哀怨。她忽然激动地说,方平,我们结婚吧,结了婚,就可以把孩子生下来了,我们的孩子,好吗?方平近乎残酷地笑了。怎么?你不愿意和我结婚?可前些天你还答应要跟我结婚的啊,你不会反悔吧?你不是在骗我吧?陈娟语无伦次地大喊大叫,引来许多好奇的目光。
方平说,陈娟,你别这样,你先冷静下来好吗?陈娟满怀期望地看着方平。她不得不承认,她深情地爱着面前的这个男人。当她把自己最宝贵的处女的血留在了方平的床上时,她就死心塌地地爱上了这个男人。她坚定地认为,爱情是女人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没有了爱情,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她温柔地看着方平,期待着温柔甜蜜的话语从他嘴里汩汩流出。
方平说,陈娟,事到如今,有些话我现在不得不对你坦白了。你很单纯,也很天真,你不像是生存在21世纪的女人,倒像是一百年前的中国妇女,太保守了,有时保守得近于迂腐。陈娟露出惊讶的表情,她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了。这个曾经像天使一般保护她的男人慢慢显露出他真实的一面。
方平继续说,陈娟,从一开始我就把你当成生命里最亲密的朋友,按照现代人的观念,朋友是用来相互取暖的,不是吗?陈娟泪眼朦胧中仿佛看见方平的头上长出了尖利的犄角,他洁白整齐的牙齿之间流淌着黑色的毒汁,他修长的手指上长满了弯曲的兽毛。
方平接着说,有些事情不必过分认真,人海茫茫,相识是个缘分,朋友间的交往有很多种方式,我们这样不是很好吗?孩子是个累赘,孩子会影响到我们之间的友情,所以把孩子尽快打掉吧,求你了陈娟。
陈娟的身子在微微颤抖,似乎有黑色的铁在压迫着胸口,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死了。方平怔怔地看着陈娟,发现悲痛中的陈娟比以前更美了。陈娟对方平粲然一笑,你说完了吗?方平点点头。方平,我会永远记住你的,永远!陈娟的眼睛里射出灼人的火焰,方平被烫着了似的哆嗦了一下,后背上瞬间渗出了一些细密的凉汗,一种不祥之感从他小脚指头的神经末梢传递到他的大脑中。
茶馆里低徊着香港歌星梅艳芳演唱的《女人花》,这是陈娟最喜欢的一首歌曲,哀婉的歌声在诉说着一个女人的悲剧。女人的悲剧是太执著于爱情吗?爱情这个词语伴随着人类走到今天,还有多少人能真正读懂它的含义呢?
陈娟回到家,浑身乏力地歪倒在床上,她用被子把自己蒙起来,无声地哭。陈娟从小到大还没有这样哭过,再悲伤的事情她总能把它们先嚼烂再狠狠地咽进肚里,她是一个坚强、克制甚至有些偏执的女人。
响起了钥匙开门的声音,是妈妈下班回来了。妈妈径直走到陈娟的房间,说,我在楼下看到你的自行车了,你今天下班怎么这么早呢?陈娟说,我今天有些不舒服,请了半天假在家休息。妈妈附身用脸贴住她的额头,奇怪地看着她,不怎么发热啊。陈娟无力地闭上眼睛。妈妈有些着急,仔细地看着陈娟,娟儿,你哭了?陈娟不说话。妈妈就愈发急了,娟儿,跟妈妈说实话,你到底怎么了?陈娟翻过身,扯过被子,索性不理妈妈了。妈妈叹了口气,嗨,跟你死去的爸爸一个脾气,前世都是闷葫芦。说完就进厨房做饭去了。
妈妈是个要面子的人,人前人后总不肯服输。陈娟的性格里也有妈妈的影子,要强而倔强。陈娟想,如果妈妈知道了自己怀孕这件事,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事呢?爸爸去世后,妈妈整个人都变了,变得泼辣,变得硬气,但其实是变得更脆弱了。她把所有的爱和希望都倾注在了陈娟身上,陈娟就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勇气和理由。如果这件事让妈妈知道了,她会死掉的,即便别人不说三道四,她自己也会想尽各种理由让自己死掉的。陈娟知道妈妈的脾气。想到这,陈娟反而冷静下来了。
妈妈做好饭,天已经有些暗了。妈妈在厨房里喊,娟儿,起来吃饭吧。陈娟看着桌子上的菜没有一点胃口。妈妈心疼地说,娟儿,是工作太辛苦还是跟同事闹别扭啦?你看,妈为你烧了一大桌菜,多少吃点,恩?陈娟躲避着妈妈关怀的眼神,夹了点菜刚送到嘴边,胃里就翻江倒得难受起来,她用手捂住嘴,快速地跑进卫生间。妈妈放下碗筷,惊慌失措地问,娟儿,你究竟怎么啦?
陈娟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任妈妈怎样哀求,就是不开门。妈妈抽抽哒哒地在门外哭了起来,她搞不懂自己的女儿为什么会这么反常,但她固执地认为,女儿一反常态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生活的磨难早已教会她调动全身的器官去感知周围的一切了。
陈娟在门里头用平静的语气说,妈妈您别问了,我没事,真的没事,您快去休息吧。说话间,电话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妈妈去接了。陈娟从妈妈说话的口气和只言片语中判断出是刘所长打来的,她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他会把真相告诉妈妈吗?陈娟迅速打开门,疯了似的冲到妈妈跟前,妈妈刚把电话放下,吃惊地看着自己的女儿。陈娟从妈妈柔和的眼神中知道刘所长没有把自己怀孕的事情告诉妈妈,才稍微松了口气。妈妈说,是刘所长打来的,问问你的情况,说如果不舒服就在家多休息几天,你手上的工作暂时让其他人先替你顶着,刘所长可真是个热心的领导啊。
刘所长刘胖子一个电话把方平叫到了“仙客来”酒店,劈头就问,方平,是你把陈娟的肚子搞大的?方平说陈娟今天找过我。刘胖子说,陈娟今天去医院做了检查,她怀了你的野种。方平说难道陈娟说的话都是真的了?刘胖子冷笑了一声,不是真(蒸)的难道还是煮的?陈娟的亲娘可是有名的泼辣,我是见识过的,你玩小姑娘可以,可别玩出火来啊,这下我看你怎么收场!方平颓丧地淹没在进口牛皮沙发里。刘胖子说,事到如今,你干脆把一切都告诉陈娟吧,告诉她你在乡下有老婆,还有两个双胞胎儿子。刘胖子从方平的裤腰上掏出手机递到他的面前,现在就告诉她。方平迟疑地接过手机,按了几个号码,复又停住。刘胖子嘲讽地说道,方平,你当初搞人家小姑娘的勇气难道让小狗叼走了吗?快打呀!方平打通了陈娟的手机,结结巴巴地把事实真相告诉了陈娟,请求陈娟原谅他这个无耻的感情骗子,并发狠要拿出五万块钱给她作精神补偿。陈娟在电话那头一语不发,她的心已经凉到了极点。
浴缸里的热水放得很满,陈娟站在宽大的镜子前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个神情木然的女人。随着这个女人把最后一件内衣脱下,一个洁白而饱满的裸体便出现在陈娟面前,陈娟奇怪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女人:她的脸庞为什么也像月光一般的柔美?她怎么也有天鹅一般秀美的颈项?她的乳房向上耸起,为什么也如鸽子一般灵动?她平坦的小腹上为什么也有一块如蝴蝶一般的胎记?这个美丽的女人似曾相识啊,陈娟友好地向她笑了一下,镜子里的女人也同样报以友好的一笑。陈娟问她,你认识一个叫方平的男人吗?他很高大也很英俊,你见过他吗?他的感情有时候浓烈就像太阳哪,可以把你融化掉,真的,而你呢,却情愿被他融化在温暖的怀抱里,这就是爱情啊!你不渴望爱情吗?为什么你的表情是那样的绝望呢?镜子里的女人说,方平已经在她记忆中死了,他死了,所以他的爱情之火也熄灭了。
陈娟的胴体淹没在热水中,她爱惜地抚摩着自己光滑洁白的肌肤。闭上眼睛,脑海里便浮现出和方平交往的一幕幕情境。应该恨这个寡情薄义的男人吗?是的,应该,但是她却恨不起来,她只是狠狠地仇视自己,这就是命啊,命运让他认识了方平,又让方平把自己从浪漫的云端无情地推了下去。水还很烫,可陈娟却感到周身彻骨的寒冷。好吧,既然我掌控不了爱情,那么,命运,就让我们来做一次交易吧,我把生命交给你,你把遗忘和解脱交给我好吗?
陈娟悄悄地走到妈妈的床前,听见妈妈发出轻微的鼾声,她的心一下子碎了。对不起,妈妈,我要走了,去和爸爸相会了。陈娟轻轻地带上门,踏着漆黑的楼梯爬上了五楼的平台。她慢慢走向楼房的边缘,她看见远处的街道流光溢彩,车水马龙,对面楼房里亮着灯光的窗户里显出晃动的人影,眼前熟悉的场景好像突然凝固了,这是她在人间留下的最后记忆吗?她果断地抬起脚,一步跨入了茫茫虚空。夜色中,陈娟幻化成为一只黑色的大鸟,决绝地向着大地高速俯冲。
陈娟的身体在半空中碰着了二楼人家的晾衣竿,柔软的竹竿把陈娟的身体弹了一下,随后她便跌落在一楼人家的院子里。随着一声痛苦的叫喊,整幢楼房的灯火几乎同时开启,就如同突然睁开的一双双惊恐万状的眼睛。
当陈娟从深度昏迷中悠然醒来时,就看见了一张憔悴的面孔,妈妈,陈娟在心里叫了一声。但是妈妈却愤怒地扬手重重打了她一记耳光,你为什么不死掉啊?你这个不争气的人!
陈娟的这次不成功的自杀换来的是肉体和精神的双重痛苦,她的肋骨几乎全部摔断了,骨盆粉碎性骨折,她肚子里尚未成形的孩子也被医生悄然拿掉了。她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才治好了伤。期间,工商所的同事在刘所长的带领下来探访过好几次,每次她都把头深埋进被子里,不让他们看见自己破损的脸庞。妈妈早就知道了陈娟自杀的原因,她到“凯达”服装店找过方平大闹过,也打算请律师起诉方平,但律师告诉她陈娟的自杀是个体行为,与方平的感情纠葛没有直接关系,所以在法律上方平构不成犯罪事实,方平最多只是道德法庭上的罪犯。
方平趁陈娟的母亲不在病房的时候偷偷来看过陈娟,留下一束花和一只装了一万元现金的信封。陈娟当时睡着了,没有看见方平,从此以后,她也再没看到过他。方平把“凯达”服装店盘给了其他人,永远离开了这座城市。
当陈娟出院的时候天已经有些冷了,她在母亲的搀扶下回到了家。家里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只是多了一层使人倍感压抑的死亡的气息。陈娟成天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目光如秋水一般宁静,经历了一次和死亡的亲密接触,她愈加觉得,死亡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只需把脚往虚空里轻盈一踩,一切就全都结束了;死亡是一件挺不错的事情,死了,便没有了记忆,没有了痛苦,没有了世人的恶意评说,也看不见妈妈日渐苍老的身影。她常常站在窗口发呆,她想,若不是二楼的竹竿,或许已经和亲爱的爸爸父女团圆了,天上是没有痛苦的,这是一定的,她开始狂热地向往死亡、爱着死亡了。
妈妈整天提心吊胆地跟在陈娟后面,生怕她再出事,妈妈几乎要把工作辞退了,为了这惟一的女儿,她什么都可以舍得。为了让女儿走出自杀的阴影,她甚至把心理医生请到了家里面对面地开导陈娟,但似乎作用不大,陈娟把坠楼的过程绘声绘色地说给医生听;她把陈娟的同学请到家里,和陈娟聊流行歌曲和港台影视明星,陈娟放梅艳芳的《女人花》来招待客人和同学,并微笑着和他们介绍梅艳芳的星座、血型以及饮食习惯。看着女儿多日郁结的眉头终于舒展,陈娟的母亲在心底舒了一口气。
有一天,陈娟对妈妈说,我的病已经完全好了,我想去上班。妈妈看着女儿镇定自若的样子,便同意了她的请求。
工商所的同事们的刻意友善让陈娟觉得很不舒服,他们交头接耳的样子也让她觉得恶心。寡淡的日子毫无激情,陈娟做完了事就坐在窗前想自己的心事,她的脑海里随时会重现那个自杀的夏天的晚上,每每想到,便激动不已,她的耳畔常常响起死亡的召唤,黑色的死神和她柔声低语,如果同事这时找她有事,会被她眼里悠远而冰冷的东西吓坏。
年底,报上登出了梅艳芳去世的消息,同事们都唏嘘不已,而陈娟却笑着对他们说,死是一件美好的事情,梅艳芳死了,你们应该高兴才对啊。同事们吃惊地看着陈娟,陈娟接着说,女人在最美丽的时候死去,就如同鲜花在开放得最热烈的时候凋零一样,都是非常美好的事情,你们不会懂,害怕死亡的人永远不会懂!同事们把刘所长刘胖子喊来,对他说,陈娟的神经是不是出问题了,成天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听着让人心里直起鸡皮疙瘩。
陈娟被客气地叫去分局办理了病养手续,从此一个人待在家里。她在自己的房间里来回走着,有时和自己说话,有时抬起头来,和爸爸说话,爸爸在墙上的照片里很温暖地看着她。陈娟一遍遍地放着《女人花》,哀伤凄婉的旋律里一朵美丽的鲜花寂寞的开放而后又孤独地凋谢。
终于有一天,陈娟又爬上了五楼的平台,她想再做一回自由飞翔的大鸟。当她刚抬起脚准备融化在无边的夜色中时,一双有力的臂膀从后面死死地抱住了她。她回过头,发现是母亲,就奇怪地问,妈妈,你这是在干什么呀?妈妈突然大放悲声,娟儿,妈妈陪你一起去死好不好?
陈娟被妈妈用绳子捆起来了,她不哭也不叫,平静地看着母亲。陈娟大部分时间都很清醒,有时,她会提醒妈妈煤气灶上的水烧开了,阳台上的金橘需要浇水施肥了。妈妈悲痛地看着陈娟,哎,我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了啊!
转瞬间,春天来了。吃了一冬的药片,陈娟的病情似乎有所好转。她央告妈妈给她松绑,她要到外面去看柳枝抽芽,看麻雀在树上争吵打架,看运河上行走的轮船。妈妈紧紧牵着她的手,带她到公园散步。她开心地笑了。
玩了一天,出了些汗,陈娟要妈妈给她烧些热水,她要洗澡。她撒娇地要妈妈替她搓背,妈妈摩挲着陈娟的脊背,桃红的脊背,洋溢着青春的气息,而隐蔽在腰间的刀口却像蜈蚣一样咬痛了妈妈的手指。她问,娟儿,你知道你今年多大了吗?过完年好像25了吧。是啊,我的娟儿不小了,该找个婆家了。妈妈,您在说什么呢?我永远不嫁人,就守着您过一辈子了。娟儿,你又在说傻话了。陈娟洗完后先出了卫生间,妈妈不放心,大声地嘱咐,娟儿,你可千万别出去乱跑啊!妈妈就过来陪你。知道了,您可真罗嗦。
窗户没关严,楼下栀子花发出的幽暗芳香在努力地往上走,使整个房间都沐浴在浓烈的香气中。陈娟的母亲洗完澡,便着急地寻找女儿,她看到陈娟的房门关着,心便一下子缩紧了。她用力地敲打着房门,陈娟,你开门,陈娟,你开门啊!她把耳朵紧贴住房门,屋内只有梅艳芳如泣如诉的歌声,于是,她开始更猛烈地敲打房门,哭叫着女儿的名字。她闻到房间里栀子花的香味里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味,并且,这种血腥气越来越浓、越来越浓。她用尽全身力气踹开了房门,眼前的一切几乎让她昏厥过去,穿着黑色睡衣的陈娟斜躺在床上,右手无力地垂挂在床沿,鲜血从手腕处汩汩流出。地上一摊浓稠的血液中有一枚已经被血染红了的刀片。一时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当救护车凄厉的尖叫声在楼下戛然而止时,陈娟的身体已经凉了。她的枕头边还留有一张她和一个帅气男人的彩色合影,照片上的陈娟笑得非常幸福。陈娟的母亲后来对人说,她从来没有看到过女儿如此灿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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