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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6年10月30日
奢侈
刹那记


                        一

    在瀛城那个唯一的中心广场上,隔十来步远就有一块广告牌,这广告牌不是油漆涂抹,红红白白写几行字的那种,它是精致的,有不锈钢的边框,印刷精美的画面,入夜的时候,内置的日光灯发出柔和的光芒,画上俊美的时尚男女就一边无声地“代言”,一边为广场守夜。
    在这些广告牌中,有一幅与我有关。世事难料,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我变成了广告模特。对了,就是正对着广场南面人民影剧院大门的那一幅。
    画中的我穿着一身黑裙子,坐在褐色礁石上,怀抱一捧白色菊花,一只手做着个挥洒的姿势:一些菊花瓣流星一样从我的指尖坠落,天上有几团白云,蓝得过分的海水上飞着几只海鸥,身体和翅膀的比例搭配失调,它们吃力地驮着一行字:问世间情为何物……
    起初我很不习惯自己的广告形象。从影剧院看完电影出来,我就低下头,避免看到自己。我经常一个人看电影,看的多是灾难片,从一团糟的世界出来,踩着坚实的地面,那才知道什么叫踏实。渐渐的,我终于能抬头看一眼,后来就能走到画下细细端详了,但还是不敢久留。
    画里画外的我相似度在95%以上,尤其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涣散的眼神不知道该上碧落还是下黄泉——海在更多的时候呈现的是浑浊的黄,说“黄泉”正合适。别人的伤心是没有关系的,它可以被高高地悬挂起,作为广告,引诱你去开始一趟温馨的短途旅行。你是幸福的,你是安全的,伤心,是别人的,留过几滴感伤的眼泪你会更幸福——幸福也是需要参照物的。我想,这大概就是那家旅游公司的创意了。
    呵,我不能只管自己抒情,让你在旁边莫名其妙,因为你可能不是瀛城人,就算你是瀛城人,也未必就看过某年秋天登在晚报上的一则名叫“魂断流云”的故事,我得从头说起。我听到你嘿嘿一笑,这年头,爱情故事……呵。我也跟着你笑,是啊,这年头,爱情故事……呵。
    但愿你在无聊中,人一无聊,就会允许自己做点弱智的事情,比如,听我讲故事。
    我那时候应该是26岁,刚刚莫名奇妙和男朋友分手,心里却又强烈地充满着待嫁情怀,一句话,是个矛盾综合体。
    故事就从那年夏天开始。那个夏天,仔细想一下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因为所谓的“厄尔尼诺”现象,初夏变得和盛夏一般,气温屡创历史新高(报纸上这么说)。好在这个城市坐落在一个四面环海的岛屿上,白天就是热到38度,入夜了照样凉风习习,这就是所谓的温带海洋性气候,宜人。再说只要不到户外活动,空调房里孵着,有时候还觉得冷嗖嗖的——如果那天我凑巧穿着条露肩的裙子。但还是有同事计划着去避暑,去更小的岛上避暑。小小的岛屿在大海中,犹如薄荷糖在大汤碗中,这是小文的比喻。那段时间她恋爱甜蜜,经常念叨这样一个比喻:我的爱人在人丛中,犹如苹果树在树林中,也不知道出自何处,这比喻倒真是不错。
    小文处世向来周到,她筹划去的那次没忘记问我:一起去度假?度假,这词儿念起来舌尖先落下再上翘卷起,像舔了一口薄荷糖。我说,呆家里舒服。她们就笑笑。
    我一个人跟在成双捉对的男男女女屁股后头去凑什么热闹?当然还是呆家里舒服。不过她们想象不出我一个人呆家里有什么好舒服的,这对她们来说是个问题,对我来说,偶尔也是个问题,慢慢这偶尔的概率就高了起来。有时候莫名其妙会想起《摽有梅》来,那个女人一遍一遍地唠叨树上的梅子还剩多少。我妈去给我算过命,想知道我何时能红鸾星动,呵,我不知道做妈的是不是都一样着急,忙不迭地把女儿往婚姻里赶,真不晓得婚姻给了她们多少好处。那位大师给了她什么答案,我不得而知,若照着佛家的因缘来说,缘起的日子就该是那个黄昏。
    那个黄昏,一个人靠着窗台,一只眼看街上的车流行人,一只眼看瀛城晚报。报上有一则旅游公司做的广告,说是要组个团,名叫“爱书者俱乐部”,大意是说背囊里带上两本书吧我们去流浪(是什么样的书没说,估计也无所谓)。一群带书的旅游者,呵。去的地方倒是很吸引我,一个原始树林密布的小岛,岛子名流云,离开本岛不过一个小时左右的海路。听人说起过几次,都说很好,快去啊你要再不去就被开发得没有原始气味了。我说好啊好啊一定去,说归说,懒得动弹。那个黄昏雨下得比特别大,雨点砸到窗台上的声音也特别响,一个人隔着玻璃窗看雨的画面就特别落寞。我又留意了一下费用,两百元,小小一笔钱却能在那岛上盘桓三天。三天,够开始一段或许有的故事了吗?
    就这样,我报了名,交了钱。我对自己说,我有预感,会有点事情发生的。但我这样对自己说话,多少有点虚张声势。谁能在三天之内改变自己的命运呢?自欺欺人也不错。
    为了去那个岛,我特意买了套衣服,为了买这套衣服,我转悠了整个小城。在衣服阵里逡巡的时候,我想,我在为某个男人披挂了?只有像我这样偏执的人才会为自己的一个念头营造出一个世界来——要不是这样,大概也就不会和男朋友分手了,哦,应该是前男友,虽然你没有知道他名字的必要,但为着方便起见,还是叫他的名字吧,他叫阿涛。
    意念中,一段爱情已经开始,我甚至已经爱恋起岛上的落日之中他青灰色的背影。转悠到最后买的是一套绢丝的裙装,上衣可以说毫无特色,别致些的是那条裙裤。裙裤就是裙子做成裤子的样式,裤子做成裙子的门面——在裤子前面又多了一块布,飘飘的。在海岛上穿无疑是最合适的,裙子给了你一些女人味,裤子呢,可以免除海风把裙子鼓成一个蒙古包或者干脆朝上掀起的尴尬(这按住裙角的动作玛丽莲梦露做起来才性感),那样我就可以走在他的身边,任凭海风怎么吹……

                        二
    “叫我波波吧。”邻座的女孩子朝我笑,二十一二岁的年纪,身上一丝赘肉都没有。女人总是把别的女人当镜子拿来照照。
    我坐挺了些,把肚子往里吸了吸,“我叫小菡。”说出口以后我稍微有点后悔,她叫波波我就可以叫玲玲薇薇什么的。
    已经在往我的梦岛出发的车子上了,呵,梦岛,流云岛,有什么差别吗?就跟她叫波波我叫晓菡一样,符号而已,这样想下去,世界就黑白分明了,参透了。参得透吗?参透了我就不把流云岛叫梦岛了,参透了我就不会带个大旅行袋,何必在皮囊外再加个皮囊呢?
    说来好笑,起先准备的行李装满了一个航空箱,妈蹙着眉头说这样不好,这么郑重其事,又不是去夏威夷。她的想象从我那套新衣服上出发,恐怕已经飞到夏威夷了,所以在我准备行装的时候她站在一边出了许多主意,包括一些细节,比如带上美白面膜,在岛上晒了一天太阳之后,临睡前敷上,把太阳留下的痕迹去掉。我从来没用过这种罗嗦的东西,就小声地反抗:“晒黑点,有什么?”妈妈最拿手的就是训话:“太阳先是把你晒红,你要一个大红脸?从红到黑,需要一个过程,你懂不懂?”
    需要一个过程,不知怎么,这话很让我泄气。
    在出发的那天早上,终于把一个航空箱精简成一个旅行袋(体积还是不小)了,妈妈试了试分量:“有点重。有人……帮你提吧?”我犹豫了一下说:“会有的。”妈这话问得毫无道理,有个帮忙提一下包的人,又怎样?这样一问,自己倒先清醒了大半。
    眼前的颠簸,又让我模糊地做起梦来,太清醒有什么好?我就是太清醒了(也许清醒过头了就是糊涂),从眼前的一星半点看到了将来的影子,才会和阿涛分开。
    “你觉得13这个数字怎么样?”下车往船上走时,波波问我。
    “无所谓,数字而已。”
    “我们这一团正好13个人,还有一个要比我们晚一班船到,不要来就好了。”波波对数字看来相当敏感。
    “你怎么知道?”
    “刚才小蔡——我们的导游,在车上说得请清楚楚的,你没听见?”
    小蔡是个小巧玲珑的女孩子,头发染成枣红色,在秋天看一定很温暖。
    那么,刚才我又走神了,一个人真走神,跟真喝醉了一样,是不自觉的。我只好问波波除了那第十三个团员导游还说了什么,波波笑了,她说我们这个团都是单身出游,大家彼此都不认识,这个有点意思呢。她说完,又哧哧笑了两声。这年头大家都爱陌生人。
    这只旅行袋害苦我了,上车,下车,上船,下船,从左手换到右手,再从右手换到左手,或者两个手提了在膝盖之上磕磕碰碰,终于提到旅馆房间了,摊开手掌心,几道鲜明的勒痕,深深的。
    住进房间第一件事是往壁橱里挂衣服。波波也是。那套绢丝套裙,叠得很周正放在最上层里,却还是皱了,几条粗重的线条划破了它的温柔之相。挂好衣服,接着整理箱子,把两本书放到枕头边,《洛丽塔》和《麦田里的守望者》。一直定不下来带什么书,到最后带的是这两本,其实跟我此行目的是唱反调的,一本口气粗俗,一本又是乱伦的,男人会喜欢看这类书的女人吗?——如果看的书和看书的人真的有某种联系的话。但,还是带了。
    波波探过身子来看了看我那两本书,说:“我带了米兰·昆德拉的。”我说:“哦。”她说:“我一口气买了一套,很好看,又经典。”——她那口气听起来跟买到打折的名牌时装差不多。我又说:“哦”。波波接着又说:“刚才我们等车的时候,听西西说她带的是乔伊斯,那个曼曼带的是卡夫卡,哦,不对,是海边的卡夫卡,反正都一样,都是卡夫卡不是?“我没笑,我说:”是。“
    我皱皱眉头,我发誓,我不是在嘲笑波波,我和她,不过是五十步笑一百步。我是为了那失态了的绢丝套裙而烦恼。这个原始的岛上的饭店服务大概也是原始的,叫了服务员来问,果然没有熨衣服务。
    “我去叫人家给你熨一下吧,这里有裁缝铺子。”
    我又嘱咐说,要垫块布再熨。还不放心,我又说,其实这是条裤子不是条裙子…觉得自己话多了,就收了口。要是那裁缝一熨斗把它烫出个洞,这回的费用就要翻两倍了。波波说:“你不该带这样的套装出来旅游,我带的都是牛仔裤小T恤,好伺候。”我说:“是啊。”
    心里的懊恼和窗外的暮色一样渐渐浓厚起来,我起身站到窗边,正好看到那服务员小姑娘朝外走,一条手臂郑重地僵直成衣架,上面就挂着我皱巴巴的无奈,她低头急急地赶路,一拐两拐,很快就没入了不远处那一带墨绿色的林子投过来的影子里。
    三两只小鸟(我叫不出它们的名字)在那条蛇一样游向海岸的路上起起落落,它们的那些同伴则在林子深处窃窃私语,于是整个岛就落在一片鸟声里。黄昏时候,我常靠在窗边看这个世界慢慢变脸,看城中的夕阳从残红慢慢老成青灰,既而又被施了魔法一般返回艳丽的亮——满城灯火了,而岛上的黄昏是没有魔法师的,它只有一路地老下去,老下去……我的情绪也随着无可挽救的低落,像是做醒了一个好梦。
    我正要把眼光从这片暮色中收回,他出现在路的那端了。登山包匍匐在他背上,两根带子随风飘扬,像煞两绺头发,似乎那登山包在暮色中幻化成了山精。惊飞了的小鸟朝着我的方向急急飞过来,翅膀扇动的声音扑啦啦,他抬起头,脱下帽子朝着我挥舞:“我来晚了!让你久等了吧——”显然是把我当成导游了。那个晚一班船到的团员来了。
    他声音里的急切不知怎么竟让我起了一些感动,仿佛是我自己走在夜风中呼喊: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喉咙底一阵狂风,青灰色的身影从我的白日梦里奔出来的,我朝他挥手,向他傻笑——这个过程持续了一分钟。
    当距离近到可以看清彼此的表情时,他站定了,他接过去的是我已然平静了的微笑,他问:“我住几号房间?”我开口了,我的耳朵惊讶于自己嗓音的柔美:“你上来吧,问一下导游小蔡就是了。”他楞了一下,随即就说:“好的,我就上来,你们还没吃饭吧?”我说:“没吃,等你呢。”这样的回答让我自己也感到惊讶。
    波波问:“你和谁说话?”她抢着打开了房门,迎接楼梯里的脚步声。他站在门口了,眼睛掠过波波问还在窗边站着的我:“小蔡呢?”小蔡已经在一个房间里面回应他了:我在这里!他就向我点点头说:“我去了。”波波扭头向我:“你们认识? ”
    我想他在走廊里也应该听得清楚,我回答不是或者是,一样都有几分尴尬。他在走廊里替我回答:“是啊,我们认识。”波波吐了吐舌头:“很浪漫哦,到岛上约会来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往里面走,每一步都重重地踩在黄昏与夜交棒时的昏暗里。
    过了一会儿,小蔡就招呼大家吃饭去,她说话如咏叹,把尾音拉得长长的,会转调:大家下楼~~~吃饭去~~~吃饭去喽。那桌菜丰盛得倒十分对得起她的咏叹调:螃蟹(在这个季节的价钱可不便宜)、海瓜子、畚斗螺和芝麻螺,水白虾,牡蛎……还有“望潮”,一种在滩涂的烂泥里生活的章鱼的近亲,我知道,它在市面上可以卖到70元一斤。我们短促地表示了一下惊喜的情绪之后就发出了快乐的咀嚼和吸食的声音,吃螺的时候,尖起嘴唇对准小孔,哧溜,用劲稍过一点头,气流带出的吱吱声就给饱满的食欲伴了奏。
    小蔡说:“这都是岛上土产,鲜度百分百。”又压低了声音:“是岛上人自己溜网溜来的,他们把这些当cheap货。”她夹带了那句英语是因为老板娘正站在我们旁边,她当然听不懂英语,我们笑了,她也跟着笑,摸不着我们在笑什么,只好一叠声地说,饭要吃饱,饭要吃饱……。
    波波一开始坐在我旁边,一看到他来了,就又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他也就在我身边坐下了。这一坐,作了走廊里跟波波说的那句玩笑的证明。波波偏着头跟曼曼说了一句话,于是这一句话在吞咽之中成了这桌菜的加鲜味精。众人的目光看我们的时候含了别样的意味,一段从未有过的过往在此刻散发着确有其事的氛围。他很合作地在这个氛围里扮演着角色,随着我的视线他就能把我要吃的菜旋到我面前,我掉了一次筷子,他即刻俯身拾起,老板娘拿来干净筷子,也是先交给他,他再给我,在这个换手的过程中,他甚至没有看我的眼睛,仿佛一切已到了熟视无睹的程度。跟他相比,我显然是个蹩脚的角色,握筷子的手指僵硬不说,就连应景的话也不曾说上一句,只低头吃。
    有三五个人在聊白先勇,弯弯绕绕说到余秋雨,永远的乡愁成了这个时刻的主题,十多个人听着——听着也是好的,偶尔也有人插话,那三五个人不过礼貌地略略停顿了一下听他说完,然后依旧继续沿着他们自己的话题绕来绕去。小蔡是调节气氛的高手,一看冷了场,又用起咏叹的调子来:“海边的夜风清凉如水,大家不要辜负哦,快吃,快吃,吃完就走。”
    正要出门,那套衣服挂在小姑娘的手臂上回来了,湖蓝的颜色和绢丝的质感在幽暗之中显出波浪的光泽。波波惊叹,真是好看!又转向他问:“是你买的吧?真是好眼光。”他的眼睛笑得亮亮的,从那女孩子手臂上拎起那套衣服:“去挂好吧?免得又皱了。”我在听着那女孩子说关于熨衣服的事情,她说她不放心本地的裁缝,特意去找了一个朋友,她刚从大城市回来,知道怎样伺弄时髦衣服。我连声称谢,当然没忘记问:“该付多少钱?”姑娘当即脸红了:“这……怎么能要你的钱!”
    直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她的委屈眼神,可我只问了那么一句啊,而且,用钱买服务,再自然不过了。何必这样矫情?我和她之间就有了片刻的僵持。他跟着说:“什么钱不钱的啊!等我们散步回来,我给你看照片:西藏的风景照,还有西藏带来的红米佛珠,随你挑……你总得让我们谢谢你吧?”他矮下身子跟她说话,声音如熨斗抚平了那些在我看来毫无来由的委屈。
    绢丝套装服帖地垂在他手臂上,他对我说:“我陪你上楼去,走廊黑。”上楼梯的时候,他还轻轻地扶了我一把,隔着一层衣服。进了房间以后,他嫌衣架子毛糙,就跑到他自己房间取了一团纱布,把衣架缠了一圈。他缠着,我问他:“对女孩子,你都是那么小心吗?”他没停下动作,轻声说:“我看不得人家委屈。”我笑了:“你宝二爷投胎啊,这个样子恐怕得女友成群了。”他也笑起来,俏皮地说:“眼前就你一个。”我说:“做你的女朋友感觉不赖。”他说:“那是,那当然。”
    跟在他身后下楼。我还在奇怪自己居然这样说话,平素自己常是一本正经的样子,你知道,是有这种装模做样的女人的,我大概也能算一个。
    他们也站在大门口聊天,在说西藏,喇嘛,他们说得如此投入,旁边的人也肃静地听着,暗灰的云团里似乎正落下诵经的声音。爱书者俱乐部,看来真的有几个爱书的人,去没去过西藏没关系,读书如同行路。他很快乐地插嘴说:“我也去过西藏。”
    波波羡慕地问我:“你跟着他也去过西藏了吧?”我说:“没有。”
    “为什么不去?”
    “高原反应。”他抢着回答。
    “你可以背着她走啊。”波波笑了。他也笑。笑着一桩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情。我们刚刚认识,这个事实,除了我们两个,谁都不这样想。
    这么多人散步,看着风景,路旁的男女也看着我们,我们也是风景,我和他,更是风景中的风景——恋爱中的人经常处于被偷窥之境。去小恋人集中的地方,比如肯德基或是咖啡馆,我的眼睛常常觉得痛苦不堪,他们把食物喂来喂去,他们在桌子底下脚勾着脚,他们眼睛对着眼睛,嘴唇在动,所说的话却不曾震动半丝空气……而今天我却让别人痛苦了。他走在我身边,踢开碍脚的石块,挡开伸到路当中的芦苇,他的眼睛里似乎只有我一个。

    我们被小蔡领进了一个超级市场(白底绿字的招牌),说超级市场多少有点夸张,说是超市,其实不过是比街边的小卖店稍多了几排货架,门也开得窄,刚够两个人并肩走入。不过这年头不夸张倒是不正常了。小蔡一见这家超市的经理(她把他介绍给我们)就做了个拥抱的动作,嚷着说:“我有一个月没见你了,想死我了!”
    那经理,一个高个子的男人,就弯下身子接住了小蔡,动作夸张地拍她后背,像表演过度了的演员,我们这些观众表情平静。如此看来,他大可不必把走廊里的那句话当一回事情。
    我们进了超市。我从门边的一个收银员身边擦过,一股花香,她的第四粒纽扣那里挂着两朵栀子花,花瓣尖缘黄了,香却香得浓烈。她突然“哼”了一声,声音不大,表示轻蔑的力度却不小。我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正好是小蔡的那头枣红乱发堆在那个经理的耳边。刚才她大声嚷的时候大家不以为怪,现在咬起耳朵来了,倒勾引了些目光过去。收银员的目光里的醋意和花香一般浓烈。
    我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却拉我往里面走,他说:“这个小蔡,怎么当着人家女朋友的面和人亲热成那样子?!”我笑他:“你还挺有观察力的。”他说:“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眼力钝些。”
    “你能看多远?”我继续问他:“能看得到十米外的苍蝇?”
    “刚才你对我招手时,我就看到了你眼睛里的光,真亮!”
    “这怎么可能?!”我低叫起来。
    “可是我真的看见了!”他争辩着,表情严肃。
    我没有把这个话题延续下去。说这样的话,真该是玩笑的表情,他偏偏一脸严肃。隔那么远,他当然不能看见我的眼神,当然不能。
    我买了两支口香糖,付款的时候,钱包没了。这也不可能,钱包就应该在随身的坤包里,我的反应是一声惊叫,“钱包没了!”
    门口的那一对停止了耳语,齐声问我:“钱包没了?”
    我已经把包翻了个底朝天,钱包不是针线包,在不在是一目了然的事情,我说:“真没了。我进门的时候好像还隔着皮包摸到过它。“
    这是我第一次丢钱包,因为从没丢过,对自己的防偷能力很自信,两张信用卡,身份证,阿涛的一张小照,现金自然也有,多是不多,四百元左右。我有点傻了。那个男人对着栀子花女人说:“她丢了钱包。”女人说:“不关我的事情,真的。”
    大家马上都知道这事了。波波说:“这贼好眼力,我们这里也就你可以丢钱包。你带着男朋友啊,男朋友是大钱包,是自动提款机!”刚才那个起劲地说着西藏的人第一个响应:“对啊,不过是丢了钱包嘛,又不是丢男朋友。那年我去西藏,把女朋友给丢了,把我吓得……”
    怎么会丢啊?怎么丢的?众人七嘴八舌。

                      三
    沮丧。他拉了我的手,离开人群,走出超市。天上几粒星子,月亮团团,萤火虫黯然地从一个草篷飞向另一处树从,。他说:“丢钱是小事,钱包里没有别的吧?”我就把那几件东西说了一遍。他笑了:“哈,原来也是丢男朋友了。”
    我说:“已经是人家的男朋友或是丈夫了吧,久没联系了。”他没问我,我自己却沿着这个话题继续讲下去。他还拉着我的手。他拉着我的手,我就觉得似乎有点必要交代一些什么。我说:“他很出色。他以前有过一个女朋友,后来分手了。我很爱他。可是,我总是想,他能够爱上他的前一个女朋友又不爱了,当然也能爱上我,最后又不爱了。你说是吗?”
    他还牵着我的手,他说:“非常可能,又没那么简单……”
    我停不下来,继续说:“这个问题一直缠绕着我,我不能放心他。到最后,我实在忍受不了这样一日一日的追问——我没有问他,我只是问我自己。累,就分手了。”
    在夜色的遮盖下,我说了许多,他很有耐心地听着,没再多说一个字。松涛和着潮声,算是对我倾诉的回应。
    他的嘴巴,直到看到那个服务员小姑娘才重新恢复发声功能:“我们去看照片吧。”他对她笑,再转脸对我笑。我想说累了不看了,转念又想请小姑娘看照片是他代我给的谢礼,就跟着去了。小姑娘出人意料的健谈,他们两个有说有笑,他还对她说了我丢钱包的事情。小姑娘说:“我就是托那里的小娜姐给熨的衣服。”我说:“那个第四粒纽扣上挂着栀子花的?”她说:“是第四粒纽扣吗?我没看仔细。”
    于是就说起小娜来。果然小娜和那经理是一对,小娜本来在城里的一个大超市里做收银员,后来出了点事情,经理就把她带来了。至于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小姑娘犹豫了一下没有说,我们也没问。她最后挑走了五张照片,还有两串垂着银饰的红米手珠。
    她走后,我又在他房间里略略坐了一会儿。他一定要我挑个藏银的戒指,他说:“不值钱的,戴起来却很有味道。”我正在试戴大小,和他同室的那个人开门进来,正好看到他把头垂在我的手上看样式,那人就笑了:“哈,我来的正是时候,赶上交换戒指了。”我知道越描越黑,反正也犯不着对一个陌生人辩白什么,就对他说了谢谢,又对他的同室笑笑,告辞了。
    我认床,原以为这一夜肯定睡不安生,没想到却睡得黑甜,还做梦,身上汗津津的,潮乎乎的,摸摸睡衣,却是干的,等我弄明白潮湿的出处,梦就醒了大半。薄亮的天色里,昨晚脱下放在枕头边的那枚银戒指,石榴石的戒面上罩上了一层灰白的水汽。
    在第二天的大太阳下,我疑惑着:昨夜真的对他说了那些话?你知道,我不是个擅长向别人倾诉的人,我倾诉的对象通常是我自己,这样默默地默默地和自无声言语当成说出口的话呢?也许,我什么都没说。回过头来想,我跟他说的那个问题实在是有点弱智,我自己也知道,可对我来说真的是个问题,对别人也许不是。
    林子看着近,却怎么也走不到,狭窄的山路被两边的茅草遮盖了,路面上的那些蚂蚁和虫子肯定也和我们的脚板一样惬意。我们腰部以上的部位在茅草之上被太阳烤着,幸亏有风,风是凉的,可这风中的茅草有着锋利的边缘,穿着小T恤,露着两条雪白臂膀的波波已经尖叫好几声了,割出血了割出血了!尖叫的不只是她一个,已经有女孩子在埋怨小蔡不事先说明情况,否则是一定要穿长袖子的!
    小蔡见怪不怪,指了指跟在我身后的他:“你们看,他就穿长袖子,人家可是老驴子了!”
    言下之意是,你们这些嫩驴子就慢慢交学费吧!
    他正张着双臂为我挡开扫过来的草尖——说草刀更合适,太专心了,没听到小蔡对他的表扬。我很坦然地接受着他的照顾,心里算着,今天快到中午了,明天,后天……这些人,包括在我身边为我挡茅草的他,都将消失,我依旧提着我的大旅行袋回到我的世界去。昨夜的梦境在日头下渐渐浮上眼前,梦中的他,倒要比身边的他清晰。梦和此时此刻之间也有路吗?此时此刻,在明天,在后天,也是梦。你可能会说,你们不是开始“恋爱”了吗?离开岛以后当然还要见面的,唠叨些什么呀!可是你看,这一路来,他为我挡着茅草,他的眼睛偶尔会在我的胳膊上停留,却不曾来寻找我的眼睛。在我身边,尚且没有见我的欲望,分别之后就更不用说了。
    终于进了林子了。粉蓝粉红的无名野花开在青苔之上,怯生生地仰着小脸,承受着从松树的冠盖缝里漏下来的一丝半缕阳光。我们一下子从正午的阳光走进幽暗的黄昏,凉意从脚底渐渐渗到脑门。我走在人群中,听从小蔡的安排,坐到了一块山石上(他已经抢先一步在上面垫了一层塑料薄膜),我们这些爱书俱乐部的,终于做起爱书人的样子,各各摊开书来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包里拿出了那两本书来。他并不在意我带了什么书来,大家大概也都一样。避暑,此刻坐在林子里才知道什么叫避暑,可我的心情并没有避暑者的轻松,莫名就想起王维“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这样的句子,后悔,实在应该带一本唐诗宋词之类的书来。
    他带的不是书,打开了他的笔记本电脑看碟片,我张了一下屏幕(他还是坐在我身边),看了一两个画面就知道是《大白鲨》,一部老电影,他居然看得那么入迷,正是鲨鱼来袭时候水面底下晃动的腿林,都是腿,惊慌失措的腿,腿也是有表情的。
    他感觉到我的张望,偏了头朝我笑了一个,他说:“一部电影里头,没有恐怖吓人的,我就不爱看。太平淡了。你看,正悠闲度假呢,大白鲨就来了,谁想得到?”
    我说:“我喜欢平淡无奇的故事,生活本来就那样。”
    他朝着屏幕叹气。波浪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只白蝴蝶飞过来,在他头顶盘旋着,他挥手赶它“你喜欢平淡的生活,你要不会改变的爱情。“
    我低低说:“是的……是的……”
    “永不改变?你要的那个人,不能有从前,也不能有将来,就活在今天,此时此刻。这样的人,哪找去?”

    回到山下已是黄昏时分。夕阳边的云团红得要烧起来。照旧是一桌丰盛的海鲜宴,而老板娘的面色却没有昨日的平和,看到我,甚至有些恼怒。我得罪她什么了?她看着我,锁着一副眉毛。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她走到我身边,问:“你真的丢了钱包?”我说:“是啊,开头以为丢了,后来找到了。”
    “找到了?!”
    “是啊,我记错了,我把它放在……”
    “你记错了?可我女儿不见了!“
    这太有意思了,这是什么意思?。她的盛怒让我恼火,我站起来打算离开饭桌。他出手拉住了我,又用他软和的声调问她:“怎么了?说给我听。”
    他这么一问,老板娘就放声哭了,还是服务员小姑娘颠三倒四把整个事情说了个大概齐。那个第四粒纽扣挂着栀子花的超市收银员,那个帮我熨衣服的小娜,就是老板娘的女儿。昨天我丢了钱包,那个经理(也是她丈夫),就逼问小娜,要她还我钱包。服务员不是跟我们说过小娜在外头出了点事吗?也就是这档子事情。她管不住自己的手,看到又年轻看上去又有钱的女的,她就忍不住拿人家的钱包。手法可高明了,一眨眼就能得手。再高明也有失手的时候,有一次让人捉住了。问她,她只说忍不住。流云岛开发,她丈夫就索性带她回老家开个超市,她也发誓一定管住自己了,这是在家里呀,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昨天她再三地说自己没拿,她丈夫就是不信,一气,就跑了。那男的以为是跑回娘家了:这么近。今天中午才笃悠悠来找人,老板娘一听就急了,满村子找,找不到,现在只有等着小娜自己消了气回来了。
    我听了又好气又好笑,扭头找波波:“波波,我是睡觉前在旅行袋里找睡衣,才发现钱包在那里,我当时就对你说了……”
    波波说:“跟我说有什么用?钱包放哪里自己不清楚的人,能有几个?”
    我的钱包,真的,有如此威力吗?如果有,也不过是一条引线的作用,爆炸的是“从前”。
    从前……那一天阿涛和一个女孩子开心地笑着说着,他们肩膀的距离挨得很近,说着说着,得意了,还做了个动作,胳膊肘很明显地把那女孩子的丰满胸脯陷下一个坑去,那女孩子一点也不躲避,反倒又走近他几厘米。是在大街上看到的,我不是故意跟踪,我只是无意中看到,看到以后,我就无法忘记,忘记阿涛笑得那么酣畅的样子,忘记他的胳膊肘……他的从前回来了:他一定也在他的第一个女朋友面前那么笑过,他在我面前也是这样笑过的。
    其实不就是笑吗?可是那天以后,眼前一出现他在那女孩子面前笑得那么亲密的样子,我心头就难受,是嫉妒吗?不全是。在他的笑声里,我的世界开始摇晃,一切都是不确定的,这让我恐慌。
    那一天过后不到一周的日子,我就和阿涛分手了。不是不爱他,而是太爱了,太在乎结果了,终于连自己也承受不起——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了。那个女孩子重要吗?那个女孩子不过是他的同事,没多少日子就跟别人结婚了,不是跟他。有一次加夜班,小文问我和阿涛什么时候结婚,我说分手了,她问为什么,我就简单说了理由,她把眼睛睁到极限(她的眼睛本来就大),她说,你真奢侈!
    我知道,奢侈,是真奢侈,你花一万元钱买一套衣服也没有我奢侈。但为什么不能奢侈?人好好赖赖也就活那么几十年。现在看来,小娜比我奢侈,我不过是放弃一段即将到手的婚姻,她呢,拿出命来了。真能那么奢侈吗?我不信。

    他,温和的他,对谁都那么温和的他,走到我身边,他对着大家说:“这不怪她,怎么能怪她?”
    “她是谁?你女朋友啊!你当然说不能怪她。”有人这么说。我怀疑说话人智商,这怎么能怪我呢?我不过说了一句话而已。
    他没有辩解,拉了脸色苍白的小蔡(奇怪,大家怎么不去责怪她?),问了那个还在哭哭啼啼的老板娘和瘪着嘴巴的服务员小姑娘一些话,我没听真切,或者我的耳朵已经拒绝接听,或者我整个人在拒绝加在我身上的责任。
    我只是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我不需要为一对赌气吵架的情侣负什么责任,那个小娜,她该躲在某处稻田里听着青蛙鼓噪吧,在忏悔从前呢还是在怨恨我的钱包?如果是后者,我得告诉她:你错了,你错了!你以为从前那么容易消失啊?!
    波波回房间的时候对我说:“你的男朋友代你去找小娜了,一起去的还有小蔡和那个服务员。“
    我没搭腔。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比昨日的要响,松涛也汹涌,仿佛整座林子要冲下山来,那些松树划拉着尖锐的松针,密密麻麻地朝这个房间涌过来。我起来关窗。波波说:“大热天的关什么窗?”
    “消失”……好玩的游戏。我怎么就没想过也玩一回呢——重回从前在阿涛面前消失,让他着急地找我?我没“玩”,我压根儿就没有玩的轻松心态,我是那么正经而沉重地爱他,希望他永远,永远不要改变。我说:“我们……分开吧?“他说:”你是自由的。“对了,就是这样,我是自由的,于是我便自由了。如果我那时在他面前毫无前奏的‘消失“,他会满世界找我吗?找到以后就永不,永不放弃我吗?
    此刻,存心要找到阿涛,比他们在野地里寻找小娜要容易的多,一个电话就可以了,问题是,他接电话会是什么样的语气呢?他会非常客气,这是肯定的,如果有另一个女人在身边,他会更客气。我能忍受这种语气吗?我想,我不能。
    人总是那样,把人家的遭遇牵扯到自己身上,人总是为自己想的多。我站在窗口想着我的从前,满世界都是我的言语,回应我的却只是林子里夜鸟的叫声,是谁惊醒了它们的睡眠?月光太亮了,晃得它们睡不着了?

                         四
    寻找的结果是没有结果。他进房来拍拍我的肩膀说:“你快睡,不要想太多,这事儿跟你真是没关系的。别想太多,啊?”他好像已经非常清楚地知道我是个很会“想太多”的人。
    收拾着睡下,睡前还翻了翻《麦田里的守望者》,波波也翻着她的米兰·昆德拉,她还念给我听:“ ……永恒轮回之说从反面肯定了生命一旦永远消逝,便不再回复,似影子一般,了无分量,未灭先亡,即使它是残酷,美丽,或是绚烂的,这份残酷、美丽和绚烂也都没有任何意义……”我打断了她的朗读,我说:“我更喜欢另一种更直接的译法。”于是我便把那一段背给她听:从反面说:“永劫回归”的幻念表明,曾经一次性消失了的生活,像影子一样没有分量,也就永远消失不复回归了。无论它是否恐怖,是否美丽,是否崇高,它的恐怖、崇高以及美丽都预先已经死去,没有任何意义……
    我说:“没有你手头那本书上的语言优美,但是,更有力量。”
    波波笑了:“你的记性不错嘛!其实这两段是一样的意思啊。”
    我说:“我常忘了看到哪里了,索性从头再看,开头那些就看得烂熟了。这两段意思差不多,听起来就有点不一样啊!”
    当年我对阿涛说:“我们……分开吧?”我真的说的是要分开的意思吗?我只是想知道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可谁能做我们之间的翻译,把我的话明白无误的译成他能真正理解的语言?
    随即我马上体会到她说我记性不错的另外一层含义,就沉默了。

    找到小娜了。她在后山的悬崖下面,落潮后宽展的泥涂上,死了。涨网小船上的一对夫妻大清早去起网,随船来的除了活蹦乱跳的鱼虾,还有再也动不了的小娜。大家都跑去看,我留在旅馆里,没人来要我同去,一群人跑下楼梯脚步错杂,我的脑袋像是楼板,一下一下被重击着。去后山悬崖处的路,就是我们白天走过的路,小蔡说过,这是唯一的像路的路。我迎着日头去避暑,她踩着月光去赴死。是自杀?我也要去看,看小娜的尸体,我不去看,就说明我心虚,就意味着我承担了某种责任,而,怎么可以怪我呢?
    人群包围着小娜,我看不到。他从人群中挤出来,拉着我的手离开人群。我说:“我要去看。”他说:“别去看!”
    “又和我没关系!”我几乎是尖叫:“这怎么能怪我呢?”
    他的手箍住我,他的臂膀围住我,他设了一个包围圈,他不让我冲进人群去。他说:“真的,真的是和你没关系,过会儿他们也就明白了,这怎么能怪你呢?”
    老板娘——小娜的妈妈从人群里出来,没有眼泪,眼睛直勾勾的,她若要找人索偿,我就是第一个罪人。我在他的怀抱里,我也能感觉到他的哆嗦,几乎和我一个节奏。
    我有随时离开这个岛的权利,可我不想走,如果我走了,那就是向他们承认我的有罪。他说:“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好吗?”我说:“不。”他求我,我还是说不。虽然,我的心里起了一种感动,这个男人说:我们。我们不是一起来的,我们却要一起走。但就是这种感动,也不能销蚀我的决心。我要和他们一起走,既然是一起来的,凭什么要我先走?我不能顶着罪人的名头离开。难道小娜真的那么奢侈?就不会是他杀?
    我要继续度假。我要等结果。
    他们似乎都在等待我说一句自责的话,他们在我身边一刻不停地说着小娜,吃饭的时候说,走路的时候说,对着大海说,对着林子说,他们的眉眼做着种种表情:悲伤的,同情的,感慨的,他们不能容忍我木然的表情。我必须得有反应,必须得把反应做到表情上,最好说出口来。可我让他们失望了,他们的耐心总是有限的,于是他们的眼睛终于射出挖苦来,接着嘴上也开始挖苦起来,“看她那冷漠样!”“事情都这样了,她还没事人一样……”
    开始他也辩解,可马上发现这不过是招致更多的挖苦:“你们只晓得自己的甜蜜,哪知道人家苦……”于是,他也不响了。他像影子一样跟在我身后。和我一起默默听着大家对小娜丧事的种种描绘,她丈夫的痛不欲生,老板娘的哭天抢地,一切皆有声有色,要用言语重现给我看。
    夜间,有怪鸟的叫声,机关枪一样,一阵又一阵;四五只猫一起叫春,在岛东,在岛西,在岛南,在岛北;即使这样,也遮不住铜钹和锣鼓的声音,低沉的诵经声音……
    日间问他,他说他也听到了。却再没有另外一个人埋怨夜间的吵闹,他们似乎和我们过的不是同一个夜晚,这从我们的黑眼圈和他们清朗的面容里可以分辨出来。
    我提醒他可以跟人家说我们不认识,犯不着跟着我被打入另册。他摇着头笑笑:“不说。我们就是认识的,不仅认识的,我们还是……朋友。”我也笑了:“好吧,反正明天也就回去了。“我说话的声调渐渐低下去。又是黄昏天色,夕阳像颗哭红了的眼球,巴巴在墨绿色的林子上空悬着。
    他伸出手来,把我的手藏到他的手里,默默地跟在人群的后头。我们俩都垂着头,视野的半径也就是从左脚的脚尖到右脚的后跟。在我们前面缓缓往旅馆走着的人群突然停了下来。有人走到我们跟前。是那个经理,小娜的丈夫,和小蔡在众人面前卖弄亲热的人。他看着我,眼神空洞;我看着他,大概也不是什么同情或安慰的神色。
    他说:“对不起,小娜她妈那天这样怪你……”
    我截住他的话:“不怪我,怪你自己!”他皱起了眉头:“我不怪你,你还怪我?”我说:“那天你和小蔡说得那么亲热,小娜不会难过?她说没拿我的钱包,你凭什么不相信她?你是不相信她,是想让她自己记起从前,让她自己觉得配不上你……是你逼走她的!”
    话都说到小蔡了,小蔡呢?不见了。我等着他把皱眉头的动作演变成气急败坏或是无辜委屈的表情,可是他没有,他只不过把眉头皱得更紧些,我太熟悉这个表情了,仿佛照镜子时候看到有人在学我行止。当我把眼神集聚,我的对手却逃遁了。于是,我从他身边走开,经过那些脚后跟的丛林,到房间里准备行装,来与去之间,隔着的只是这个袋子。那套绢丝套装肃穆地挂在壁橱里,我呆呆看了它半天,明天就穿它回去吧。不能不穿,是不是?我特意为这次度假买的。

    晨间下了一阵小雨,空气凉丝丝的。绢丝伏在背上,也只是凉,我立在窗前,看窗前那株阔叶树(我缺乏常识,叫不出树的名字,管它呢,反正都是树。),每片平展的树叶上都有银色的水珠,水珠们静悄悄的,连细微的滚动都没有。没有风,或者风还没有醒来,都是一个意思。
    小蔡喊我们下楼,说今天旅馆不为我们备早饭了,她还低声嘀咕了一下理由,我没听清。
    他背着那只登山包,两条长带子垂在两边,空出来的两只手,便来提我的大旅行袋,提了提,掂量出其中的分量,就解下登山包,从里面又取出一只包来,让我拿着,算是减轻了一些负担,也让我好受些:他帮我,我也帮他了。我们作为一对情侣的表演即将结束,失去观众的我们将会如何?我不愿意多想。妈说得对,皮肤晒黑尚且需要一个过程(那些面膜根本没派上用场,哪里还有心情?),别的,更不用说了。
    他总是那么细心周到,临出门前,特意找到那个服务员小姑娘说再见,仿佛他还将重来,在此地留一个故交。小姑娘的下巴尖了,下巴一尖,活脱像一个电影演员,对了,像王姬。看得出,为着他来告别,小姑娘有点感动,急切中就想寻个话题,她说:“你们三天就用掉我半个月的工资啦!”我也想表示一下友好:“工资给的那么少啊”。她却说:“小娜姐在城里也就五百多元一个月,管过吃住,余下也不多了。”我心里一咯噔,恍惚间明白小娜为什么看见“年轻又有钱的”就“忍不住”了。
    话题是很自然地去了那里,我们三个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来。窗外树叶还是纹丝不动,太阳却上来了,那些水珠,马上就要消失了。小姑娘叹了口气,说:“你们也就要回去了……”我转过头来,说:“也许,该去跟小娜告个别?”
    “别,你还是不去的好!”
    他们说得如此异口同声,好似两个法官一同宣读裁判书。时至今日,我还是忘不了我当时的震惊,我当时问的是:我,让小娜死了?
    他们两个对望了一眼。他说:“没……有。”她说:“人都死了。”

    这一天的天气,我记得十分清楚,澄碧的蓝天像大海,大海像澄碧的蓝天,海天交界处严丝合缝,一丝过渡的色差也没有,唯一可以提示两者之间区别的是几抹稀薄的白云,几只翻飞的海鸥。这样的天气,无端就多了些肃穆庄严。我们这群即将离开流云岛的游客,多少有点被震慑了,连一向多话的那几个女孩子,也无声地抬头看云和海鸥。这个时候,突然乐声大作,唢呐和铜钹金黄的声音冲破了碧蓝的澄澈,墨绿色林梢头惊起了一群灰色的鸟,白幡鲜红的顶子似红唇一点,发出来的声音,却是船上的汽笛,呜————
    呜————那天,船就要开了,这样的汽笛声于这个小岛如同闹钟:哦,早班船开了,那么是七点半了。
    “是小娜出殡。“小蔡说。她脸色苍白地站在我身边。我知道她不过是自言自语。自从我对那个男人说了那句带着她名字的话之后,她就再没有正眼看过我。我当然也不理会她。可是那时我却接了她的话头说:“小娜跳海前想的是我还是你?”
    “你说什么笑话?!这怎么能怪我呢?真是笑话!”
    她扔了一串“笑话”给我,随即就越过我走到前头,招呼大家上船,枣红头发在太阳光里更红了,脸,紫胀得比头发还红。这样的脸色,在不久以后,我又看到过两次:一次是见他的妈妈,一次是见她的上司,两次说的意思都差不离,说那两宗人命都和我有关系——至少是由我引发的。
    两宗?是的,两宗。一,二,一,二,你数一下,多不多?滴答,滴答,两秒钟,你听听,短吧?
    他背着登山包,手提旅行袋(他把过长的带子在手腕上缠了一圈),走在我身后,关照我留心脚下。我们走在跳板上,脚下就是大海,看下去海面隐约有漩涡,土色的水旋成几个树轮样的波纹。那跳板一头在岸上,一头在船首,窄得只能放下一只脚。我们正从这头走向那头。乐声歇了,起了哭声,从林子的方向朝这边飘过来。该是老板娘的声音吧,那个穿着冬瓜白上衣神情安祥看我们吃饭的她,此时却在看着四个人抬的棺材!我看着跳板的视线即刻模糊起来,抬起手臂,绢丝制成的袖子冰冷地吸走了我认为是廉价的同情之泪,那一刻,我想的是,也许,真的,是我……害了她?
    我这样想着,我的脚步一定有了摇晃,他在后头梦醒一般轻声念叨:“天,这衣服晃眼睛……你怎么穿这身衣裳?那是她熨的!”我回过头去,我想告诉他,我是为了他才穿的,这一身温柔的衣裳,在岛上我没有机会穿它,今天再不穿,也许,你就看不到我穿了。
    我忘了我是走在跳板上,我真的快走到船首了,不过四五步的距离,我本可以到船上再说,可是,我却偏在那个时候,回头说话。
    我一回头,他就跌下去了。就这么简单。他脚下打了一个滑,他就跌进海里了。
    我总逼迫自己回忆当时的细节,可是我想来想去,能想到的最详尽的细节就是登山包和旅行袋,一个压着他,一个攥着他,向着土黄色的旋涡,缓缓落去。他甚至没有尖叫,他是个镇定的有经验求生者,他在用左手解右手上的带子,那个多缠了一圈的带子,那样,他在落水后就可以划动双臂游泳了。他会游泳,我们一起看《大白鲨》的时候他说他是学校游泳队的。
    他在下落的时候,一定不怎么害怕,这里离岸那么近,必是浅海,他又会游泳。他落水以后,海水的浮力会托起包,他可以一边用双腿踩水一边镇静地解带子。可是,他落进的是个漩涡……事后那些岛民说,从前有个渔民,大热天到岸上买了个西瓜,图凉快,就抱着他的西瓜不走跳板,赤脚踩水向他的船去,也是在那个地方,他和他的西瓜进了漩涡,不见了,隔了几天,才在对岸的海塘边找到,肚子像吃了八九个西瓜那样鼓着。但那是从前的事情,他们说不清是否真有其事,据说也有胆子大的曾去那个漩涡处试过。他们抱着提防的心去,自然就有抵抗的动作。他们说,漩涡像只女人的手,拉着腿,软软的,吸了人去,他们奋力一挣扎,就跳出来了。他们说,应该不至于就死了人的。
    他们这样说的时候,我的眼前就晃动着他的腿,他挣扎的腿……先是他一个人的,再以后就白晃晃一大片,大白鲨来了,大白鲨来了……

                          五
    “润明就这样掉了下去……?”
    润明,他的名字叫润明。我们初初相识,周围的时空就给了我们一段从前,让所有的人,包括我自己,都觉得我们俩没有互问名字的必要。小蔡有一次叫他小张,我听过,也不在意,好像他天生就应该姓张。
    张润明。张润明。可以肯定的是,张润明一样也不知道我的全名。如果,在海底,他怀着好奇打开我的旅行袋里那两本书,海水会将扉页上那三个字放得很大,他读着,晶亮的小水泡就从他的嘴巴,鼻子里一串串涌出,张润明在念:唐小菡。
    “润明,就这样,掉下去了?”
    张妈妈又问了我一遍。这之前小蔡已经详尽向她汇报过了,胀红着脸,说张润明走在他女朋友后面,不知怎么就掉下去了,他背上手上都是行李,要是空着手,也许就能摆脱漩涡了,不是也许,是肯定能摆脱漩涡的!她们说话的时候,我静静坐在一边,我能为自己辩护什么呢?张妈妈倒是清醒,她跟小蔡说,这怎么可以怪她呢?是你们旅游公司的责任!
    “你不要太难过了,小菡。”张妈妈得不到我的回答,也找不到我的眼睛,她认为我在悲伤中,她认为一个恋人的悲伤和一个母亲的悲伤是互通的,于是,她伸出她的胳膊,把它搁在我的脖子上,皮肤有点粗糙肌肉却结实,热烘烘地散发着一种力量。她又在这力量之上,加上了言语:“你是润明的女朋友,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不知怎么,这句话里听起来别有意味,她很强调也很满意地又把开头重复了一遍:“你是润明的女朋友……”
    她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看一个镜框,一个英挺男人的黑白照:略略偏着头,略略带着笑,“他是润明的爸爸,明天我把润明的照片放他旁边。他们倒有伴了。”她说话的声音里带了笑。如果她哭,我可能不会难过,可是她笑了,鱼尾纹漩涡一样盘过来,我被裹胁入内,在旋转中我听见自己在说:“我会陪着你。”她说,那简直就是命令:“叫我妈妈。”我就叫了。
    我叫了她妈妈,我跟着她料理了张润明的后事。人们说,那是他的未婚妻,真是可怜……
    张润明那天给我的包,里面是一个笔记本电脑和一些零碎的小物件,张妈妈说张润明的东西也就是我的东西,让我留着。我便留着。桌面是他的照片,很“阳光”的笑着,眉眼生动,一个鲜明的指纹在屏幕的右下角,软驱里是那张大白鲨的碟片。
    电脑设了密码,我可以找人破了进入,那里面该是怎样一个世界呢?这个念头,我只是转了一下。pass word? pass word ?他会拿什么做密码呢?或许是他爱着的那个人的生日,我把自己的生日组合着输入,手指在动,心里当然明白那是通不过的。
    张润明曾经问过我:永不改变?你要的那个人,不能有从前,也不能有将来,就活在此时此刻。这样的人,哪找去?
    没想到,答案就是他自己。
    流云岛的旅游开发,因为出了这件事情,停了一个夏天,小蔡他们公司的生意自然是受了点影响,少了一条短途线。公司追究小蔡的带团责任,邀请了几个团员参加,我当然在内。小蔡不把我当上帝,枣红头发下她的一张红脸,怒气冲冲地说着我的“不吉祥”。如果有祭台的话,她一定很想把我当牺牲供财神。我没有生气,她的经理却对我道歉了半天,说小蔡这个导游是不合格的,居然对客人这个态度!责任自然在公司!我们赔偿了,损失了,但那只是钱,命,是钱换得回来的吗?!
    就是这个慷慨陈词的经理,在流云岛被暂停开发的那个夏天,他找人写了一篇美丽的爱情故事,关于我们的,发生在流云岛上的爱情故事,题目叫做:魂断流云,登在了瀛城晚报上,在秋天的时候,又把我画上了广告。到现在为止,这条短途旅游线一直很火。经理真是有商业头脑。自然,他在文中说明写的是真事,用的是化名,张润明变成了李子明,唐小菡变成了程小莲。写得很煽情,排版也排得矫情,字里行间隐约飞着蝴蝶,张妈妈读得很投入,我说:“写得太夸张了。”她朝我笑着,眼里有泪光:“现实当然平淡些。”我很想告诉她真相,不过是一句话就可以挑明的事情,开口就是了,在她面前,却总是张开了嘴唇发不出声音来,有一回倒是她问我:“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什么?那天在码头上,我已经说过了。岛上的渔民轮番下海探察,到最后一个个缩着头上来,说的都是一样的话:让盘水给旋走了,找不到了。确定真的找不到了以后,小蔡就叫我通知他的家人。我说:“我不知道他们家电话号码。”他们都嚷起来:“这怎么可能!”我说:“我不是他女朋友。”他们都怪异地看着我,说我已经失心疯了,刺激太大了,糊涂了。其中一个说:“我亲眼看他给她套上戒指的!戒指是随便套的吗?”确实,戒指在我的左手食指上闪闪发光。
    最后我在他留给我的那个包的夹层里找到了一本黑色封面的通讯录,翻开来第一页第一行写着的是妈妈,便按着这个电话打过去,接通了,说不出话,小蔡就抢了电话过去,我听不清楚她说什么,我被自己的新身份吓住了。

    那张广告画就立在电影院对面的广场入口处,那些看完电影的人出来都会先跟我打个照面,十年二十年之后,或许有人在回想她的青春时光时对她的爱人说,哎,你还记得电影院对面那广告牌吗,上面画着一个抛洒菊花的女孩子?
    有个下雨天,我独自一个人看完了一场电影,灾难片,名叫《后天》。阿涛爱看这类片子,我跟着看,也喜欢上了,分手后,这个爱好也没改变。坐在黑乎乎空荡荡的电影院里会想起从前,那些温暖的时光就在空气中悄悄流动。那天,我也是背负着温暖的从前走出电影院.雨下得不小,广场的灯光把这一片雨打得又亮又白,我穿过白光,走到广告牌下面,抬头看自己。一支黑色的雨伞走到我身边,也看着画上的我,过了会儿,雨伞底下的人说话了:“画上的人,是你吧?”在我的沉默之中,她接着说:“我是张润明的朋友,我们谈谈?”
    进了个茶馆,挑了个临窗的位子,坐定之后,才发现从这里望出去就是那块广告牌。服务员问也没问她就给了她端了茶来,放下后笑着问我:“小姐要什么茶?”我说:“开化龙顶吧。”
    我该描述一下她,对吧?我不善于观察,初见之下,只笼统地觉得这个女人好看,说好看未免又过于简单,这么说吧,在这样的雨夜里,她让人觉得雨并不是下在窗外,而是下在山外,潮湿的雨与我们隔着一城的距离。我的打量,一点也没叫她不自在,长得好看,自然也就习惯了被人盯着看。在她面前,我也不觉得气短,我比她年轻,年轻胜过好看,所以,我也安然地接受她的端详。
    她喝了一口茶,笑了一下:“我常来这里,坐着,看你。”
    她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我说了那句大家都不相信的话:“我不是张润明的女朋友。” 我指了指广告牌:“那只是商业广告。”接着我又说:“报纸上那文章也是旅游公司的‘创意’,软广告。”
    她扬起眉毛笑:“女朋友,还有假的?”她的目光停留在我左手上,眼睛幽幽地像要燃起来。我连忙脱下戒指,告诉她这不过是张润明从西藏带来的随手送人的小礼品,我说:“不信,你看,不值钱的。”她放在手心上掂了掂,又笑道:“不值钱的,你也一直戴着?”
    她转动着戒指说:“魂断流云,呵,那作者把这戒指写成信物了。”
    “不是这么回事情……”我说话的声音渐渐低落,知道自己是再也说不清楚这回事情了。
    她把戒指随手往窗外一抛,一道红光闪出去,没了。那一刻,她身上的温暖气息也没了,她坐在我对面,就像一块冰。我说:“你……”过了一会儿,她才微笑起来,脱下她手上的戒指,“这是翡翠的,比那值钱,赔给你……”
    “我不要。反正那也是张润明的东西,你要丢,就丢了吧。”我说着,并且开始胃痛。
    “你真的不是张润明的女朋友?”
    “真的不是。”胃更痛了。
    “我也觉得整个故事都很假,张润明一定还活着。”她似乎舒了一口气。
    “活着?”反问了一句之后,我没有多说。如果她愿意他活着,那就让他活着吧。有时候,我也有点怀疑,他活着吗?他落进旋涡之后,就消失了,死不见尸。
    除了扔戒指的那一刻,她从头至尾都微笑着,态度温和而从容,这一点,像极了张润明。她抬手叫了服务员来,让再给我添点茶叶。我喝茶爱把茶叶嚼碎了咽下,茶杯中的茶叶所剩不多了,我自己倒不觉得,她已经注意到了。这也像张润明。甚至,她略略偏了头微笑的样子,也像张润明。我这才知道,虽然相处才三天,我的眼睛里却收藏了许多张润明。
    她没有追问我为何大家都把我当成张润明的女朋友,我也没有解释,即使只有三天,却也是属于我的从前,她也不肯多说他们之间的故事,低头挑拣着果碟里的无花果,说有好几个生了虫的。虽然雨夜宜于倾诉,我们俩却都是吝啬的人。
    雨渐渐停了,她说,走吧。我就站起来跟着,这个时候我才看到她的水蛇腰:容长,圆润,每一寸都是活的。离开窗口,茶馆里的灯光顿时幽暗,她不是在走,她在游,用她的水蛇腰。我若是男子,我也动心,她也一定知道这一点,所以,她要走在我的前面,亮出她的腰,打败我刚才自得的表情(年轻女人看老女人的表情)。她做到了,我垂头,看着她的脚跟,可是她的脚踝也是活的,纤细,柔韧,两条小小的花蛇。我闭上眼睛,我明白了,张润明大概只能用这样的方法从她的生命里消失。
    告别的时候,她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头,我穿着无袖的连衣裙,肩头那块肉感受着她手掌心的柔软和细致。她看着我的眼睛说:“我们本来计划在‘十一’结婚的,不管他妈妈同不同意。”
    “真是……可惜了。”我说,说得有点言不由衷。
    “可惜吗?他活着,我们也不会结婚了。他不是有你这个女朋友了吗?”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那不是真的。”
    “呵,不用安慰我,一定是润明跟你说了,我为他付出许多,你才同情我安慰我的吧?”在本该道别的场景里,她却激动起来。
    “我真的不是张润明的女朋友!”我说:“你要我怎样,发誓,赌咒?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不会相信的……”她看着我,眼睛在暗夜里闪着亮光:“他爱我,他就该是我一个人的。他怎么可以假扮你的男朋友呢?”
    “是假扮的呀,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也不可以!”
    她猛地扳住我的肩:“你说可不可以?!”
    “不可以!”我说,我开始头晕了。阿涛酣畅的笑脸在脚下的积水潭里晃荡起来,小娜第四粒纽扣处的栀子花也落在水潭里了……她越说越激动,她把雨伞狠命地往地上戳去,尖锐的伞端击中水潭,阿涛和小娜都碎了。
    她失态了。我转身,不说再见,走吧,胃痛和头晕正领着我向失态走去,在失态以前,赶快离开。夜场电影还在放,暴风雪的声音隐约可闻,我只想走进电影院去,坐在黑暗里,在窄小的座位上抱紧自己,胃痛肯定会好点的。
    背后一阵凉,接着是痛,有东西在试图穿透我的身体,胃痛消失了,头晕也好了,我回头看她,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她的脸完全变形了,嘴角几乎到了鼻尖的位置,我找不到她的眼睛,她的注意力只在伞上,她还举着,她还在用力,她的水蛇腰弯成一座桥,仇恨从桥上过,通过伞端,射入我的身体。
    “喂!这里……是广场!”我对她说。
    “有人过来了!”我说。背上湿湿暖暖,痒痒的。她梦醒一般,放下了伞,一串红色的血珠随即滴落。四五个人朝我们方向走过来,臂膀上套着红色袖装。我站到她身边,取了块真丝手帕交到她手里,她总算还能明白我的意思,把手帕按在伤口上,紧紧的,我们紧贴着走路,像两个亲密的朋友。
    “我送你去医院。”她说。
    在广场边,我们拦了辆出租,在我坐上去前,她给我垫上了她背着的白色麻布包,大概是怕血污了座垫。我让她把伞丢了,她犹豫了一下,把伞放在了花坛的沿子上,花坛里怒放着紫颜色的花朵。
    车上我们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听着彼此粗重的呼吸,见了医生,我们也几乎没有说话。我撩起上衣让医生看后背,医生嘀咕了一句,怎么搞的?却也懒得多问。她站在一边,手里攥着那块手帕,看了又看,很不相信的样子。回去的车上,她还是在看那块手帕,还摸了摸我背后的纱布,动作是那么温存细腻,小心翼翼。我说给司机听的自然是我家的地址,车在楼下停了,我下车,她也下车。我本来想说,你回去吧,我没事。再一想,把那东西,还给她吧。
    打开笔记本电脑,让她输密码,她动弹了几下手指,就进入桌面了。她打开一个文件让我看,她说,你看,我们的照片。果然是,千姿百态的他们,有些照片简直亲热过了头,大概是数码相机拍的,不需要拿去冲印的关系吧。她没有不好意思,我也就睁大眼睛看着。有一张真美,他回头吻她,她整个地贴在他的背上,丰满的胸脯扁成一片,不知道她使了多大的劲,他扭转的脖子上鲜明的喉结和饱满的筋络呼应着这股劲道,热力从电脑屏幕上散发出来,我的呼吸不知不觉中急促起来,我想到了岛上的那个梦,于我,确实是梦,眼前的这些照片是实在的吧?但在今日,究竟也如梦一般。
    她看着笑着,眼波流转中,尽是甜蜜。
    “刚才要是换成刀,你就已经把我杀了。”我笑着说,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我想大概是对不起之类的话,她自己也觉得太轻巧了,说不出来,就在那里朝我笑,笑得媚眼如丝。我心里替张润明可惜,这样的女人,他在海底大概也忘不了吧。
    “你叫什么名字?”
    “田螺。”她说,“田螺姑娘的那个田螺。”
    我就笑了笑,既然她叫自己是田螺姑娘,我就不必要再让她留电话和地址。
    再见到这个名字,是在一个月后的瀛城晚报上,说一名叫田螺的单身女子在公寓里开着煤气自杀了,有遗书,写给一个名叫张润明的男子,本市有三十多个张润明,现正在逐一寻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