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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在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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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
1. 夏天的时候,公司奖给了我一套房子。这么年轻拥有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一生也值了。他们羡慕又嫉妒地说这句话。我只有苦笑,在我心中可没丝毫高兴可言。我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怅惘地流连,我看着雪白的房顶和窗外清爽的城市,明白了房子,我曾拼命追求的房子,对我而言,没有意义。 我还是精心地装修了它。按照我们曾在那个低矮的郊外平房里,在星星的下面,在风声中瑟瑟发抖地憧憬的那样。 她想要一个洒满阳光的卧室,一张大大的软床,软床上放着一个布娃娃,一个不那么大的梳妆台,还要在窗边吊一盆紫罗兰。窗帘应该是蓝色的,上面还有黄色的月亮和星星,如果能从窗子里看到大海就更好了。 一切我都照作了。我们的窗子可以看见大海,天气晴朗时还可以看到那座世界最大的陆连岛上的炊烟。我还要告诉你,我们的厨房里有两个吸油烟机,你的眼睛再不会被呛出眼泪。 我是说我们可以尽情地吃辣椒了。 我还在阳台种了一棵苍耳。无论野外的条件多么艰苦,这种家伙都能长得挺欢,可在这里它却不行。这是第三棵,我在下着小雨的黄昏里,像婀娜的惠安女一样把蓝色的花盆顶在头上,把它从山顶上移来的。亲爱的,它活了。 2. 她说幸福是什么?是哭着笑。她说心酸是什么,是笑着哭。回忆往事时,我常分不清自己是幸福还是悲伤。 就连我那虚伪的父母,提起她也会真诚地唏嘘不已。因为她是个实实在在的好姑娘。这一点,我第一次在篮球场见到她时就知道了。 那时我们几个系联合起来挑战体育学院那帮头脑简单的家伙。结果100:45,我们输了。那个身高1米90的家伙一人独得40分,而不过矮他10公分的我,我这个公认的篮球健将满场翻飞,才不过得了两分,在那些对我崇拜无比的丑丫头们(大部分是丑的)面前颜面尽失。 那个家伙的三步上篮,还有奇迹般的两三个高空盖帽真是绝了。这个看上去最多18岁的小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喂!你打得不错。”我跑过去鼓励他。我是四年级的长辈,有资格这样鼓励他。 这个小子宠辱不惊,满不在乎地说:“差得远呢。” 这是什么意思?是说与我们比赛赢多少球胜多少场都不值什么,是说他和NBA和那个满身精肉的迈克尔.乔丹差得远呢。 本人参加过全国十大高校篮球对抗赛,还有大学生运动会,不好意思,我们队总是得第一,而且,请允许我再说一次不好意思,每次我都能获得最佳得分手或最有价值球员称号。我做过什么梦了?我踏踏实实地念我的电气自动化。 然而在这个狂妄的家伙面前,我也只好靠边站。在我要靠边站的时候,那个穿一身蓝色牛仔的女孩跑过来,挽起他的胳膊朝前走。 我张大嘴巴:这太无耻了吧?他们够得上老姐和老弟的关系。 以前我从未见过她――我的女球迷队伍总在不断壮大,她和那些丑丫头们(大部分是丑的)不一样,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她脸色很苍白,一看就是一介文弱书生,书呆子也来看我打球?可见……谁能说我今天的状态和我的心猿意马没有关系?事实证明我眼力不错。因为顺风的缘故,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姐,那个就是汤子臣?他一般。 别得意。人家是不在状态。 我立即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跑过去,热情地问:嗨,还没问你名字呢。 极地风暴韩骄阳。 你呢?我转头问那个女孩。 这个姑娘脸红了。我马上说我只想从这七个字中确定出他的名字。 灰姑娘之韩骄月。历史系的,读研究生,今年毕业。 很高兴认识你,你们。暴韩骄,改天咱们再战,今天可是友谊赛。 我边说边向后退。坐在地上,严肃认真地总结教训的队友们等着我呢。 历史系?研究生?天!她该不会有30了吧? 3. 在通往研究生宿舍的路上看到她。我追上去结结巴巴地说:我可以请您,你,喝杯茶,或者咖啡吗? 这是友谊赛一个星期后的事儿。是不是有点唐突?可不是她暗示我吗?她干嘛把自己介绍得那样详尽?历史系,研究生,今年毕业,不是暗示我赶紧抓住时间抓住机会是什么?况且,听听她的回答吧:我喜欢喝咖啡,茶也行。 有一点要说明,别把我划入多情博爱的play boy那一类,尽管你几乎哪天都会听说某某或某某某女生为我欲死欲活。我压根儿不正眼瞧她们。从高三上学年下半学期后就不正眼瞧了。我在操场上整整跑了108圈,大喊着我终于练出来了! 我终于走出了失恋的阴影。 这事儿始终让我耿耿于怀,我第一次尝到被人甩的滋味。初中部那个说话有点吐舌的丫头,我一直以为在暗恋我的黄毛丫头突然从视线中消失,辗转打听,才知人家去了上海,读明星学校去了。竟没和我打招呼。 所以我对爱情,应该说对女生们的态度,说是轻蔑毋宁说是一种报复。 说正事儿吧。历史系的研究生,凭常识,你该想见她的容貌肯定不怎么出众。事实也是,除了那1米73的瘦长个儿。但这个丫头身上就是有某种东西吸引了我,整整一个星期我寝食不安,我被一种强大的引力卷进了漩涡。漩涡的深处是她。我得去找她。越这么想,在这漩涡中转得就越欢,陷得就越深。况且我快毕业了,听说在社会上找女朋友不仅浪费时间也不安全,所有人都在抓紧时间内定,我也是好青年,也不想到时给社会添乱。 为什么要等一个星期呢?还不是她的学历,我是说还不是她令人难以卜测的年龄让我忘而却步?说实话,我快被这个问题逼疯了。在我的观念中,男女搭配原则应该是:女比男小。这观念是综合男女生理发育规律、心理成熟规律,和千百年来中国社会发生的爱情及与爱情相关的事物――比如婚姻,但不包括童养媳――所形成的规律而得出的。即使没有这些理论依据、历史依据,我也依然,我就是更喜欢妹妹。 我决定第一次正式见面就把这个原则性问题摸清楚。可是当我们告别,当我怀着柔情蜜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料峭的春寒里,右腿抬起,右手下轮,大叫一声YEAH的时候,才发现忘了问了。我只记住了她头发散发的醉人的菠萝香和眼镜后面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孩子般纯真的光芒。 至于我们谈过什么,我也全忘了。我迷失于那醉人的菠萝香和那孩子般纯真的眸子里了。 4. 在学校外面那家叫千纸鹤的酒吧喝茶是件惬意的事。那里拒绝喧哗,即使有人对我和她在一起表示无比的惊讶和不满,也不会有什么惊咋的举动,谁也不会过来拍我的肩膀,说那些看似温馨实则充满挖苦意味的话。 那个妹妹好经典(古老)。 一看就是个贴心小棉袄(都贴在心上了,想甩也甩不掉)。 你们喝的是“老少皆宜”吧(她看起来真的老吗)? 有谁知道鸵鸟的腿有多长(怎么?想赛跑?后来才知道“鸵鸟”是他们给她起的绰号)? …… 有那么一段日子,这些话每天在宿舍里都会听到。还好,只有我一个人听到。 我们为什么老去那里?她总是这样问。她总是好像明知故问。 交往的初级阶段,我们不过是谈理想。我想做个电气方面的工程师,她想改写中小学乃至大学的历史教材。 我们的历史课本太笼统,条款性太强,是在大脉络上描些毛细血管,灵与肉的东西太少。 比如? 比如我国封建社会的鼎盛时期唐朝不仅只有政治经济文化外交的发达当时人们的性格精神状态和价值观对当代青少年而言也相当有了解价值再比如对历史上一些人类生活尤其一些人类游戏缺乏详尽描述这是很重要的还比如对一些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的评定所用观点有些过时还有仅仅用近现代史来激发学生的忧患意识远远不够有失片面……历史课应是担负人性乃至人格教育的工具。可这工具,到目前为止,只被老师们当作了一幅透明的宏观的人体示意图。 她稀哩哗啦地说着,我茫然地听着:怎么你想往莘莘学子的肩上压砖头吗? 这就涉及到编写者如何做到趣味性和如何处理学习与考试关系的问题…… 我是说历史…… 已经过去了,不重要了?浅薄的家伙都这么说。谁把历史放在眼里?对这样的观点我不发表什么看法,可当你真正走进社会,走进人类,走进自己的人生,你会发现历史,地理,生物,这些人们不重视的学科恰恰是最用得上的。 所以我才追求一个研究历史的女子。我头疼了,做出一副无比明智的模样。 她晕倒。 我请你吃顿好的。有一天她这样说。我们坐了差不多一小时的车辗转去了市区某二流宾馆的音乐茶座。 我知道她不富裕,客观一点说,是很穷,而且在公车上我确定了这件事:确实由她请客,她付钱,所以点菜的时候格外地小心翼翼。 焖龙虾。我说。我想着她的脸会像入锅的龙虾一样霎时红了的,可她没有。算了,还是来个红烧肉吧。 她瞪我一眼,把菜谱抢过去:焖龙虾,炸鸡翅,炖兔肉,再要一个素菜砂锅。先来这些。 你发财了? 请尽情分享我的快乐。 你发财了?看她有滋有味吃兴不错,我又问了一遍。 这种方式是不是很庸俗?不过我觉得比看电影实惠。 你真发财了? 我得了一笔稿费。 多少? 猜猜。 我都忘记还有猜这样的思维方式,爱情多奇妙,把这十几岁时做的事又带到身边,就像踢飞了一只足球,十几年后这只足球乐悠悠地飞回来了。 报纸还是杂志?多少字? 杂志,五六千字吧。 五六千字?我装作饶有兴致的样子。四百? 她摇头。 五百? 她摇头。 两百? 一千两百。 哇好多。 够我三个月的生活费呢。 三个月的生活费?五六千字三个月,如果你再有80年好活——当然这是保守估计,那你写八百万个字不就够一辈子了?写吧。 八百万?可以写出来,可人家不用也白搭。 怎么你还想开个杂志社? 她做出嗔怒的样子,我赶紧转移话题。 写你的历史教材观? 是爱情小说。 你也写那种东西? 是突然之间的灵感。 她诡谲地笑着,我预感到什么了。再听那些浅薄家伙的挖苦时,我就回击了,只一句话就从此堵上了他们的嘴巴:I love her.我冷冷地看着他们,淡淡地说。 我们就这样顺利且迅速地进入恋爱状态,和中学历史课本上的历史进程一样,简单明了,让人喜欢。 5. 我只有母亲。下岗了,现在是清洁工。她忽然地说。 劳动最光荣。我说。 你会看不起我吗? 我怎么敢看不起一个即将获得硕士学位的研究生? 嗯。你不敢。你呢? 什么? 你的父母。 他们不值一提。 我希望你提一提。 我爸在一家国营企业工作,我妈也在一家国营企业工作。 什么工作? 管理工作。嗯,具体地说,他们一个是局长。另一个也是局长。 唔。她撇头看着前面。那里除了几棵树一堵墙什么也没有。 你不用自卑,他们都虚伪极了,在那个城市里,没有几个不骂他们的。 谁说我自卑了?我为什么要自卑?我有什么可自卑的?一个纨绔子弟值得我自卑吗? 不值得。可为什么此后那么长一段时间她老躲我?我不得不抱起吉它,写了首表达心意的爱情歌曲。深夜跑到她宿舍楼下,深情地边弹边唱,因为困了,唱腔格外缱绻缠绵。 终于,她出来了,在我身旁坐下,把头偎在我肩上,静静地看着夜空。 我们沐浴在骂声、鸡蛋皮、方便面(袋里装着水)、苹果核的枪林弹雨中。 悠悠溪水长,唱唱好春光,山川百花好,唯你最飘香。花为伊人香,伊人在远方,问你为谁香,啊,姑娘,我默默站在你身旁…… 《啊,姑娘》,朗朗上口的旋律和真挚的情意打动过无数痴男怨女,传唱一时。 6.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读历史的女孩也有风情万种,不仅吟诗作画了得,她竟然还是校模特队的? 她穿上那些奇怪、诡异、毫无配色观念、恰恰证明了当代大学生思想的苍白的衣服时,神采如此动人。我惊讶地看着她时而像个清代公主时而像个埃及妖后时而像个欧洲女巫翩然于眼前,不仅被她对服装的诠释力给慑服,也完全地怀疑这个风情万种的女子就是那个穿粗牛仔服带黑框眼镜看起来纯真的女孩。 掌声雷动,她转身,绽出一个惊世的笑容。那么深不可测。 我是不是被骗了?我不想再被自己骗一次。 久违的惆怅。我把手抄在布兜里,在夜晚静悄悄的操场上来回踱着,在三月冰冷的空气中仰面长叹。她不该请我来,我被她突然绽放的美丽伤害了。 汤子臣!她叫着我的名字,兴奋地跑过来询问我的评价。 很好。我很高兴,很高兴认识你,还有你的弟弟…… 什么意思?她收起笑容,眨着那黑咕咙咚的眼睛。黑色和橘红色的眼影还在上面飘着,还是女巫的眼睛。 没什么。我忽然觉得,觉得我们,很远。 那好吧。她摆正了姿势,严肃起来:祝你快乐。 转身走了,又转回来,说:吃醋就是吃醋,是不想让我的美丽被那么多人看到吧? 我笑。 她就彻底走掉了。 7. 四月到五月的这段时间我得做我的毕业设计,还有工作的事。以我优异的成绩,可以在京城谋份不错的差事,但老爸老妈给我安排了一份更好的(是指可以省掉在一些零碎的无谓的琐事中摸爬滚打两三年),然而我仍得准备再准备,关系不过是对社会风气的妥协而已,我要用我的能力和效率震惊他们。总之很忙。在路上见过她几次,点点头,彼此匆匆而过,心却是痛的。 我是不是有些神经质?真是吃醋? 毕业设计做完的时候也是心灵最空虚的时候。我整天在想她是否放弃了我,我因此整天想着我是否该彻底忘记她。在深夜,或是白天的某个时刻,我会忽然地感受到她的心跳和气息。我们的心跳和气息搅和在一起。 来找我呀!非得我灰溜溜地去找你吗? 你自作自受! 我自作自受。 有一天黄昏宁夏回族自治区跑回来,告诉我一个好消息:操场上正在发生一场超级篮球赛。 嗯,超级笨蛋篮球赛。 生物系与历史系的对抗赛,女子对抗赛。 很抱歉,我没心情笑。 已经开赛了,鸵鸟也参加。他说完就跑出去。 天!我还等什么? 谁知道暴韩骄的姐姐球打得这样滥。干脆不会,得了球,抱着就跑,看热闹的粗俗的缺乏修养的男生笑翻了天!很好笑吗?我问,然后竟恬不知耻地加入了他们的笑。 她将手放在膝盖上,哈腰喘粗气的时候,抬头狠狠看了我一眼,我就不笑了。 这能怪我吗?裁判的哨子都笑了起来,你说,我能忍得住? 十几分钟后,她们,历史系,以篮球场上前所未闻的比分2:0结束了比赛。 这两分可是她投的!抱着球,正好迈了三步,跳起,上篮,手腕一摆,球进了! 口哨声和掌声雷动。韩骄月!韩骄月!韩骄月! 我和他们一样举着手喊,她回头又瞪我一眼,我就不喊了,举起的手定在空中,直到鸟兽散尽,仍举着。 这天晚上,对我而言是一生中最难忘的时刻。我吻了她,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大腿。我们就和好了。 8. 你愿意嫁给我吗?我手持一枝在校长家门前的花圃里剪下的月季(我觉得从校长家门前偷一枝月季,比花钱买11枝玫瑰风险更大,更有意义。当然你也可以看成这样省钱,也可以看成是遭到拒绝后的一个安慰。依思想的阴暗程度而定),单腿跪在宿舍的地板上,向她求婚。 你?她装作吓坏了。 我要娶你。你愿意吗? 太突然了! 我说得太迟了? 你!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 不用准备,我都为你准备好了。就像我说的你想的那样,一出校门我们就生活在一起。 你确定吗? 我确定。 你愿意吗? 我愿意。 你…… 天,这是谁向谁求婚? 我把她揽在了怀里。这件事就成了。我们还瞅空问了我们彼此关心的问题。 你第一次的爱情是什么样的?她问。 谁管? 她长什么样子? 她不存在。 骗人!她喊了起来,然后用温柔的,娇嗔的声音说:我很想知道。 我抬起头,喘了口气:我得好好想想。唔,她长得还行吧。你认识。 是谁? 就是《还珠格格》里的那个紫薇,紫薇姑娘身边的那个丫头。 丫头,唔…… 我堵住了她的嘴巴。 我22。你多大?我用胳膊支着头,看着她,温柔地问。 我觉得还是把这个已变得不怎么重要的问题弄弄清楚比较好。 你的那些球迷呢? 她们都是些丑丫头。 有很多漂亮的! 在我眼里只你一个是漂亮的。 你不老实。 她们大多是丑的。我22,你多大? 你猜。她的眼睛在月光星光灯光汇成的夜光里调皮地眨着。 猜也是你们研究历史问题的方式吗? 她笑了:我就知道你不能免俗。我26。 那种口气,谁能猜出来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还有,读三年研究生出来,不都是这个岁数吗? 啊?在我这样想的时候,已经叫了出来。 吓住了吧?俗。不过,也许,可能再小那么一两岁。 一两岁? 也许,可能是两三岁。 两三岁? 就两三岁了。 她嗔怒的语气又让她年轻了几分,我心中充满希望。 是两岁还是三岁? 三岁。 起码在这两者――二和三――之间我是获得了心理平衡。后来,我拿着她的身份证,认真算了一下,她比我大两年零六个月又十二天。 怎么样?她挑衅地看着我。 我敢说半个“不”字吗? 很好。我喜欢比我大一点的女孩,最喜欢比我大两岁的女孩。 天知道,我这可不是在安慰她呀。 9. 我先去见她的家长——她母亲和她弟弟。弟弟也算能家长?怎能把他提升到那样的高度?我很不满。我的不满没有任何效果,他坐着的时候我站着,等我坐下来的时候发现,我的位置在那个家伙的下首。 母亲是位勤劳朴实的传统女性,一看到她我就喜欢她,但有一点让我非常不喜欢,那就是她的自卑。 她先把她引以为豪的女儿的成长历程及历程中的闪光点详略得当地说了一通,连幼稚园时期得的一个表演奖都说了。 她很孝顺。她还在上学,可经常给我钱。她读了四年大学三年研究生,一分家里的钱也没用过,这个孩子,真好……可惜她生长在我们这样的家庭,配不上你。 不!是我配不上她。她这么优秀,这么孝顺,这么美丽,这么这么,学历也比我高,要说配不上也是我配不上她,其实是我高攀了。 孩子你真这样想? 嗯!我热泪盈眶,毅然决然地点了点头。我暗暗发誓:这辈子坚决不考研究生。 好好待她,否则小心我盖你帽。暴韩骄说。 噢?我想他是有那样的高度的。 再听听我的父母的意见。我刚把她的情况介绍完。 不行!没门!你小子给我听着,如果你……(鉴于后面这段话太有损一个国企局长的形象,我就不转述了,你可以猜,怎么猜都行) 谁这么专断?当然是我的父亲。 小臣呀,你怎么了,你不能刚出校门就被绊住了呀,为娘的我很不明白,一只展翅待翔的雄鹰为什么心甘情愿被缚住翅膀? 谁的腔调这么虚伪?当然是我的母亲。 您不明白。她才是雄鹰,我不过是她身上的一根羽毛。 妈妈,我只是她身上的一根羽毛。如果你知道我有多爱她,你就会理解。 放下电话时我已下了决心,再不进那个家门。 10. 我不知道就连结婚也得一波几折。我跑了3天,不过弄清楚了这件事的流程。计划生育证明、单位证明、身体检查证明,等等等等。我刚毕业,没着没落,找谁开证明去? 要不算了,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了。灰姑娘善解人意。 但作为一个男人,不能给自己心爱的女子一个名份,他还枉称什么男人? 何况这才是开始,无论如何得表现得像样。 生平第一次低下头,求爷爷告奶奶,终于闯到医院这一关。漂亮的女医生忧心忡忡的表情让我心里一颤,莫非要在最后这关翻船?可韩娇月把握十足地笑着,证明递到了我手里,oh,yeah!我们都pass了。 欢天喜地地照了结婚照,领了结婚证。我发现她比我还看重那一纸证明呢。 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好,要我陪她去逛商店,她要买一套又本份又大方的衣服去见她的公爹公婆。 腿酸了,背疼了,主要是又本份又大方的衣服太贵了,我只好告诉她我父母不同意我们的婚事。 她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吃惊,快活的表情没太大的变化,只是伸出去的手颤抖了一下,然后触了触衣服缩了回来。 我们可以慢慢来,等我们事业有成,会好吧。 这个傻姑娘。对他们能抱什么幻想?也不怪她,因为她没有和他们在一起生活二十年。 我已经和他们断绝关系了。 什么? 一刀两断。我不会再进那个家门,他们也不会认我这个儿子了。 你怎么能这样? 工作也没了。我觉得还是我们那个城市比较适合我,跟我回去吧。 她的眼睛瞪得比眼镜还大,我从未见过她这样吃惊。我知道这太残忍了,因为这意味着她要放弃历史研究所的工作,放弃她的理想。 两地分居也可以,只是我的生活不能…… 我跟你走。灰姑娘坚定地说。 好。我低着头,不看她眼中的泪光,挽起她的胳膊,心情激动地走出商场。 真不该在这样的场合伤她的心。 还有。在商场门口我说,亲爱的,从现在起我们要节约每一分钱。 11. 我向你保证我再也不参加模特表演了。这句话她在起点站说了一遍,在终点站又说了一遍。我重重地点了两次头,表示十分相信她。 一个北京姑娘,就这样跟我到了“乡下”――其实我挺为我们这个城市自豪,可那些外国记者出于某种恶俗的习惯,老喜欢把我们这个美丽的海滨城市称为中国北方的一个小渔村,姑且承认吧,借以砺志。我们做的第一件事――我千方百计打消了她去拜访她公爹公婆的念头――就是找地方住。我拉着她往郊区走。那里风景好,空气好。 你就老实说那里房租便宜就得了。 蒙谁也别蒙北京姑娘。 再就是工作。找一份称心如意的工作真不容易。尽管我是拉着妥协的大旗走进社会的大风大浪之中的,但……我想是因为妥协得不够。 我横心咬牙喝完半瓶廉价白酒,酩酊大醉,跌跌撞撞地回去,不理会她的连喊带骂,倒头就睡,第二天进了那家规模中等的电子信息公司,为他们的网站做网页。 已不感兴趣了的业余爱好成了我的饭碗。 至于韩骄月,她更惨。国人的历史观念太差,否则一个差点进历史研究所的硕士研究生不会遭受如悲惨的境遇。最后一家不错的私立学校相信了她的文凭,接纳了她,薪水是公立学校的两倍,这让她心里稍稍平衡了些。 痛苦是理想和现实的背道而驰,我们的生活就这样从痛苦开始了。我们相视一笑:你准备好了吗? 半个月后,自觉稳定了,我提议召开一次家庭会议。会议主题是艰苦奋斗,勤俭节约;目标:5年内拥有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生活水平上小康。 她愕然。 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吗?我详尽说明:我工资每月4000,奖金另计,你工资每月1500,奖金另计,我们每个月花销有500就够了,照此计算,我们5年可省下30万。30万,贷一套7年期的房子足够了,我们还可以贷一辆车,桑塔那2000就可以。而且5年正是我们的大好年华,我们的收入会上升,目标的实现不成问题。怎么样,你有没有什么意见? 狗屁! 什么? 没油没面没米没菜交通通讯应酬房租,500块钱一个月?OK,就算我们勒紧裤腰带豁上命,够了,可是我妈呢?要我嫁了老公忘了娘吗?还有我们的爱情,它也不用保养了吗? 当然要给我岳母钱。可是爱情和钱有关系吗? 如果无时无刻不算计着怎样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两天后爱情就不存在! 这是一个穷姑娘说的话吗?话一出口我就知道我错了。这话听起来是挺让人伤心。 是瞧我好养才娶我的吧?她愤愤地起身,走到角落里,那里有墙的阴影,我看不见她的眼泪,我不想看见。 你说怎么办?僵持良久,我试探着问她。 她一言不发,又过了很长的时间才从倚着的角落里走过来,坐到我面前的小板凳上,手托着腮,叹了口气,温柔地看着我,说:我们就这么过吧。 我点点头:明天我带你出去逛逛。她看着我,脸上绽出胜利的笑容。 12. 她受的教育是:生活是幸福的,活着是美好的,小事情里也孕育着快乐。我受的教育是:生活艰难,世事险恶,做人要不动声色,每走一步路都得谨慎小心。我们的生活由此充满了冲突与矛盾,还好有爱情护佑,无伤大雅。 在广泛又严酷的社会生活中,我们的本性也渐渐显露出来。我是冷酷的,她是善良的。和她走在一起,我发现肢体千形百状的乞丐比我一个人走时多几倍。 给他们点儿钱。她拽着我,征求我的意见。 很抱歉,我已经过了给乞丐钱的年龄。 为什么? 我宁愿花八毛钱的邮费把一毛钱寄给希望工程,也不愿给他们一分钱。 你看不到他们很可怜吗? 一个乞丐听到了她的话,挂在脖子上的腿激动地颤抖起来。 他们是天生的乞丐,一生下来就被父母拧断胳膊敲断腿,给他们钱,就意味着还有无穷匮也的小孩会变成这样的乞丐,你忍心吗?更何况我还整天想着谁能赏两个钱给我呢。 最后这句话也许不单纯是为了转移她的视线,我也许真的这样想过。 太没骨气了吧?堂堂的汤子臣怎么能这样想?思想上的乞丐比形式上的乞丐更可怕。我会看不起你的! 可我就是禁不住这样想。 不许想。 嗯,不想。我说。可是谁能赏我两个钱花花? 她喜欢买一些没什么实用价值的东西,比如几盆花,一些不锈钢餐具,一些小玩具,一些一块钱一张的风景画,各种格子的床罩,还有上面有黄色月亮和星星的蓝色窗帘。那间破屋子很快花里胡哨了起来。 还有一些打折服装。在服装方面的我观点是:要么不买,买就买好的;她的观点是,不管好坏,能穿出“味”来就是好的。 一日一钱,百日百钱,这些破玩艺儿会阻拦我们迈向康庄大道的脚步。我终于忍不住了。 你真把这个破烂地方当家了? 这不是家吗? 这个不过15平米,厕所离它20米开外,兼具厨房卧室餐厅功用,低矮阴暗的平房能算是家? 玩物丧志,亲爱的,我们有更高尚的生活,这样的生活不值得我们为之增光添彩。我语重心长。 就是说我们要做将来生活的奴隶,即使将来,5年后,那个目标实现了,又会出现另一个目标,我们又会成为另一个目标的奴隶,就这样,我们永远是奴隶,物质生活的奴隶。归根到底还不是你纨绔子弟爱慕虚华追逐虚荣的劣根性所致? 这些东西真的让你快乐吗? 是的,我快乐。 好吧,做你快乐的穷人去吧。 我终于知道了什么是穷人。穷人就是没有奋斗目标的人。妈妈说的对,他们不值得同情。我推开门,爬到山顶,我得嚎着嗓子大喊几声。回来时她已躺下了,没做饭,我也用不着道歉了。后来,几个钟头后,站在外面等她时,我看到了满天星星眨着揶揄的眼睛。 半夜,她轻轻地推醒我。 怎么了?我转过身。 我也许可以做个兼职。 做什么? 没考虑好。 不用。我把她抱在怀里,觉出她瘦了,可怜的姑娘。或许真是我错了。 我怎么忍心你去兼职?我只是说要节约每一分不该浪费的钱。我不想我们的爱情是到了30岁你无时无刻不抱怨我。 嗯。她哽咽了。 吻着她咸咸的眼泪,在她耳边轻轻唱起那首《啊,姑娘》。 她耐心地等我把歌唱完,怯怯地说:我想去厕所,你陪我去好吗? 这才是她的重点。 13. 生活太平淡了,平淡得令人难以忍受。有时去接她,在校门外看到那帮少年打篮球,真想把衣服脱下来,跟他们来一场。参加工作不过半年,这些就抛弃了我,以往的生活和情怀就抛弃了我,现在的生活将四肢封锁起来,要我规规矩矩地待人接物。那时候我的思维是抱怨生活,在它面前,我想都没想便选择了被动。 你就不会往菜里加一点辣椒吗? 我眼睛对辣椒过敏。 可下班回来,老远就闻到了辣椒味,还有她的咳嗽――她在满屋呛鼻的烟气中,流着泪,咳嗽得像片风中的枯叶。 我难为情地看着一桌看起来劲道十足的菜,暗中咽口水。 吃啊,我也喜欢吃辣椒。 我这才拿起筷子。 这个心眼多的姑娘也用别的方式刺激我。有天上班我觉得背有些刺痒,开了一上午的会,中午时分才有机会跑到卫生间,把衣服脱下来,在衬衣里面翻到了一粒毛茸茸的绿色的小东西。 我找个耳朵陪你你就不会无聊了。 我才知道它叫苍耳,是种狡猾的植物,粘在人们身上,种子就散播到了四方。 是我对你的爱!她狡辩。 冬天很难捱,她披着被子备课,我们像两只寒号鸟在大风呼号大雪纷飞的夜晚瑟瑟发抖,我觉出了这种生活的可笑,以我们的经济实力完全可以在市区租一套水电暖齐全的楼房,起码会过得温暖点。我把这种想法对她说了。你猜她是怎么回答的? 那终归是租呀,要受人脸色,总不比买下来安安稳稳地住着好。我们再忍忍,风雨过后是彩虹,苦行僧终会修得正果的。 我听不出这句话是不是对我的挖苦和理解。我没问,她又说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春天来的时候,我们进行了一次郊游。出门就是葱茏的山峦,我们就在对面山上野了一次炊。就是这样的活动,对我们而言也是难得的。 在一片空地上铺起一块格子布,坐下来,我迟钝的手指拨起了吉它弦,她趴在我的腿上,深情地看着我,脸上漾起动人的红晕。女孩子脸上的红晕是奇迹,而这些奇迹没有一个胜得过我的灰姑娘。 其实,如果我细心一点,就会注意到其实是因为她的脸色太过苍白了。 她说她感到幸福。 你幸福,所以我幸福。我恬不知耻地说。 反正我们的将来一定会幸福的。 可有天晚上,我在夜里听到了她的抽泣。 你在唱歌吗? 她说嗯,我就睡过去了,过了很久,我一下子惊醒了:你哭了? 还是说唱歌的效果比较好,这句话触动了她,她抽搐得更厉害了。 谁欺负你了?我马上想到我的父母。我不该忘记我们就生活在他们的眼皮底下。 她终于哭出声来,哽咽着说没什么,只是想家了。明天是母亲节。 嗯,明天给我岳母打电话拜节去。 你不打算送点东西给我婆婆吗? 是母亲节,可不是她的节日。 我说了无尽温柔的暖心的话才把她哄睡。第二天就去找了那家私立学校的校长。果然,是我那虚伪的妈妈在作祟。 韩骄月同志的教绩有目共睹,我们不会屈服某个人的压力放弃这样一个好老师。 我激动地握住那位慈祥的女校长的手:人间自有正义在。 难为她了。你母亲把她叫到操场上和她谈了很长时间,那严厉的声音,我坐在这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慈祥的校长犹豫地说,就像不好意思在背后说人坏话。我看了看窗外,操场离这儿足足有两百米。至于谈的什么,我就不用求证了。可当我站在家中那豪华的地毯上,当我面对着他们圆润光滑的脸孔,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眼里涌着泪水,我不想让它们当着他们的面流出来。我转身而退。 我们随时欢迎你回来。 冰冷的阴险的声音。 晚上我买了好多菜回去。她说怎么,你要累死我吗? 我做,宝贝,你吃。 菜做得很香,她吃得也很香,其实她吃什么都是一副满足的样子。 你怎么还敢教语文? 你查我? 真替那些学生担心。是那1200元稿费给你的信心? 哼!我的学生的分数比那些公立学校的学生的分数高多了,市里举行的作文大赛,唯一的第一名就在我班里,还有三个第二名,五个…… 我知道,我说。 14. 就在我决定更好地、加倍好地待她时,她竟以我的名义让“妈妈好”花店送了束康乃馨给我的母亲!在母亲节这天,在我的脚步踏进又踏出家门的这天。 这不是自作聪明,自作多情是什么? 小臣,花我已经收到了。你这孩子有话就是不愿当面讲,其实说了又怎么样,我是你的妈妈呀,不会怪你的…… 我尴尬得无地自容,我的自尊心从未遭受如此打击。 尽管她竭力用历史事件对我讲“是我们伤了他们的心”、“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之类的道理,我还是甩了她一巴掌。 她呢,她就跑掉了。我觉得这纯粹是耍脾气,就没当回事儿。天黑的时候,她还没回来,我才慌了。 我去了汽车站火车站和轮渡码头,如果她要通过这些方式逃掉的话……不,她穿着件没口袋的裙子,没带钱,逃不掉。我跑到了山上,又到了海边,海面上任何一个飘浮的黑点都让我心惊肉跳。海边的人们多么悠闲,表情多么富有诗意,如果有人刚从这里跳下去,他们不会这样的。 他们不会这样吧? 她去了哪里?我疲惫地爬上过街天桥,伏在栏干上,看着下面灯火阑珊的大街,看着流星般往来的车辆,对她而言,这还是个陌生的地方,她孤单一个,还被丈夫甩了一巴掌……我发誓,找到她,我一定跪下来向她求饶。 一双纤细的胳膊从后面绕住我的腰,一个脸孔贴在了我的背上。是她。 你去哪儿了? 就跟在你后面。 她眼里闪烁着泪光。谁知道她心里是不是在笑。真想再来一巴掌。 以后别这样了。 嗯。回家吧。她把手放进我的手里。 我握着那细细的瘦瘦的手指,握到了她的孤单和恐惧。找个店美美地吃了一顿,回家就躺下了。都没有睡意。 很孤单吧? 你知道? 很恐慌? 你理解? 嗯。我在想一个问题。或许现在有个孩子是件好事,这样我们的年龄差距也不会很大。 可我们的计划呢? 稍稍推迟一点不会有关系的,我可以再辛苦一点。 嗯。她翻过身,背对着我。 她怎么这样?怎么对这么大的事一点态度都没有? 很长的一段沉默过后,她问:你真这样想? 真这样想。 天知道我心里可不确定呢。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用一种乖乖的声调对我说:亲爱的,我们有孩子了。 15. 我一回来就看她隆起的腹部,她脸上的红晕算什么奇迹,这才是奇迹呢。我逼着她辞掉兼职的语文课,所有脏活累活我都揽下来,累死也幸福。 可她还是支撑不住了。 又是晚上,又是在那起伏不平的破木板床上,又是满天揶揄的星星,她转过身对我说:我觉得好辛苦。 是啊。辛苦几乎是我们生活的全部内容。有泪水流到我的嘴里了,味道就是辛苦。 如果我有一个好妈妈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妈妈不会有错的,是我自己不争气。 听着,我不许你这样说自己。你是最伟大最坚强最可爱的女人,在全世界,全宇宙。 唉。 要不把工作辞了? 我不该把这话说得这样勉强。过了一会儿,她哇地一声哭了。我吓坏了。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哭。 我手足无措,不知道原因,无从安慰。 真想天天看着大海,真想站在高处看着别人家的炊烟。 明天我们去看? 我想回家。 回北京? 还能去,去哪,哪儿? 从这句颠破流离的话中,你可以想象我亲爱的灰姑娘都哭成什么样了。 我心中充满愧意。我毕竟毫无经验,我不知道怎样做才能使一个怀孕的女人感到好受些,这里又没谁指望得上,有过两次亲身经历的岳母一定会做得比我好吧。 我送你回去。 不!我自己回,回去。 你在赌气吗?你这个样子怎么回去? 给我买张飞机,票,我长这么大,还,从未坐过飞机呢。 我们一起坐飞机回去? 不,不用了。你还得赚钱呢。 我依然听不出这是对我的挖苦还是理解。 什么时候? 明天,明天就走。 明天?可是工作怎么办,最起码得和人家打声招呼。那位慈祥的女校长。 你就不能替我去,去打声招呼吗?她喊了起来。 我?我去,我去。 她走的时候把财政大权——那张红色存折转交给我。半年的时间我们竟攒了5万块。我们过着怎样黑暗的生活啊。 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我的话听起来假惺惺的。 她笑。这一笑,多么凄凉。 这个还是你留着。你是家长。 不,它是你的。 它是我的,我是你的,所以它是你的。 那先放我这里。 然后她提出两个很非份的要求:一要我拥抱她一下,二要我吻她一下。尽管脸上火烧火燎的,我还是照做了。 说好了,不许给我打电话、写信或者伊妹儿。 我知道。为了我们的宝宝,这些能带来辐射和感情波动的方式我们一概拒绝。 要坚决遵守。 坚决遵守。 她像母亲一样,不,她带着一种母性的笑容看着我。 亲爱的,这不是永别吧。 这天她长发披肩,没戴眼镜,像个超级模特般飘然地走过检票口,回头朝我嫣然一笑。那么美丽,不,是那么凄美。 16. 她一去就是五个月。这五个月让我发现她对我是多么珍贵,我多么地依赖她。她在,那阴暗的屋子就是天堂,她不在,就是地狱。只有她那些小情趣,那些小玩艺,那黄月亮黄星星的蓝色窗帘,那格子床罩,那些弱不禁风的花卉,这些我曾粗暴反对过的,才给我的心灵以温暖和明快的安慰。 现在这些东西全在我们的新家里,它们是我的宝贝。 我每天都想,一空闲下来就想,她什么时候回来。一下班我就会飞奔回家,我希望她已在家里燃起生活的炊烟。有时在上着班,脑袋里忽然有一种预感,就偷偷跑回家,猛地将屋门打开,欣喜地叫一起:亲爱的! 空荡荡的屋子里什么也没有,没有一丝人气。她不在。 不能写信不能打电话不能E-MAIL,这是多么残酷的折磨! 只有盼望“十一”的到来,我要飞到她的身旁,将她接回来,她可以住在医院里,这一点我才想到。但上司一句“别人做也可以,但我不放心”,就把这假期给毁了。 十月底的时候,我还是去了。我的岳母打来电话,说孩子要生了。我一声狂啸,啊,我终于……我也不知道终于要怎么了。 在飞机上,我想了想,觉得不对,孩子的预产期在十二月份。不过我决定朝好的方向想。在机场看到了暴韩骄,他被一家甲A球队挖了去,真有他的。我表示热烈祝贺,问他是不是有比赛,要去哪儿? 我来接你。小伙子沉稳地说。 接我?我又不是不认识路。 走吧。他拎过我的包就走。我竟跟不上他。走出机场时他已招呼了一辆出租车,像个侍应生似地直立车边等我。 我很满意。我要享受当姐夫的尊严,享受极地风暴韩骄阳对我的尊敬。这尊敬是谁带来的?在车上我禁不住激动地问他灰姑娘怎么样了,是不是养得胖胖的?不是不让我来吗?是不是想我了,哈哈哈。 暴韩骄一句话也不说。车开的方向也不对。 我们去哪里? 医院。 当我穿过充满浓烈乙醚味道的长长的走廊,当我穿过哎哎哟哟的病人,当我走进她的病房,看到了她,我的灰姑娘,我的妻子,我的孩子的娘,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怎么成了这副鬼模样? 她笑着看看我,用眼睛示意了一下旁边。那里躺着一个粉红色的肉乎乎的小东西。 是我们的孩子。女孩。她笑着说。 我们的孩子?她可真丑。我过去笨手笨脚地抱起那个小东西。丑得真像你。 你听出来了吗?这是一句恭维的话。 她笑了:给她起个名字吧。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我起个名字?我怎么忘了想了? 她说叫她汤骄月,你看怎么样? 好啊,和她妈一个名字,这种起名方式在国外很流行。 你同意? 当然。这个名字好极了,要世世代代地传下去。我做出不容置疑的模样。 汤,我很幸福。 我也是。我抱着我可怜的女儿,望着我可怜的妻子。辛苦你了。 真想和你过下去,到时和你一起经营我们的汤氏企业。可是……可是要泡汤了。 怎么?你敢离开我? 她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然后睁开。 我爱你。我的爱情好像个阴谋。 我一脸疑惑。 我很早就知道有这一天,我还是爱上了你,还让你爱上了我,我还嫁给了你。 你不怪我吧? 我一脸迷惑。 如果你爱我,你不要痛苦,玛莉莲.梦露和翁美玲死得都挺早,可死亡让她们永远美丽。我们的爱情像这样戛然而止,也很美丽。 这是什么逻辑?她在说什么? 可是她闭上了眼睛,永远闭上了眼睛。是白血病,应该接受化疗,不该生孩子。可医生又说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我不怪你。你知道吗?我爱你。你知道吗?我不想让我们的爱情戛然而止。你知道吗? 我猜她不,不,我猜她知道。 我喜欢在阳台上仰望夜空,仰望夜空里闪烁的星星,我能看到她安静的灵魂在那里闪烁。 我想在天堂她一定很快乐。 除了忏悔,祈祷,我还常请求我那只在这世上存活了十二小时的女儿,她叫汤骄月,我请求她那小小的灵魂,不要去寻找她的妈妈。 我想让你的妈妈,我的灰姑娘,永远快乐,永远幸福。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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