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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果城看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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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梅
大约在两个星期之前,李蒙就计划去果城看一个人,她对丈夫老金说这人是她的朋友,前些日子刚从监狱里出来。 李蒙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朋友,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丈夫老金觉得似乎她对去果城心存犹疑,因此用不断提起这个话题的方式来迫使自己下定最后的决心。这是个很让人感到郁闷的夜晚,从傍晚开始,一场罕见的三月雪伴着小雨冷飕飕地来临,李蒙和老金的儿子小 金因为大人无法破解的原因,一直发出一些似哭非哭的声音,李蒙觉得这些声音尽管奶声奶气的,却由于没完没了而变的越来越强悍,像棉花糖一样膨胀开来,濒临爆炸的极限。李蒙就在这聒噪声中决定去果城,她在电脑前呆了一会儿,上了上网,然后就关上电脑对她丈夫老金说,我要去果城看一个朋友。老金说,从监狱里出来的朋友?李蒙说,对。老金说,变天了,天气预报说要降温十度以上。李蒙很烦躁地说,我烦透了。 接着,李蒙就开始收拾行李。她从柜子里拿出旅行包,用极快的速度塞进一套睡衣,一套内衣,一套洗漱用具,把小金没完没了的奶声奶气的啼哭关在家里,就走进了黑黝黝的楼道。 一段时间以来,李蒙沉醉于这样一件事情:向螳螂讲述她的恋爱史。从螳螂这个名字不难推测这个人与李蒙的关系,他们保持网上交友史长达两年——从任何一个角度来说,这个时间都绝不算短。李蒙偶尔会拿她跟宋体之间的关系来跟这段时间做对比,她认为比之于与螳螂的交往来说,她跟宋体之间的那一段很不牢靠——她跟宋体的恋爱关系持续了仅仅一年。确切地说,对于宋体来说,他们保持婚外恋关系仅仅一年。李蒙用了长达两年的时间,向螳螂讲述宋体对她的薄情,伴随着这些讲述,李蒙越来越发现,宋体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流氓骗子,李蒙恨他在她很纯情的时候一举耗尽了她的爱情,此后李蒙对恋爱提不起一点兴致,这导致了她现在的婚姻:看起来没什么优点也没什么大缺点、跟李蒙两人互相都谈不上有多喜欢的老金,吃饱了睡足了也时不时啼哭的小金,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很多时候让李蒙感到厌倦,同时让李蒙感到厌倦的,包括她跟老金半月一次的夫妻生活,他们的一日三餐,永无止尽的生活琐事,如果再扩展一些,还包括李蒙赖以糊口的工作,时不时让她添堵的同事和人际关系。李蒙觉得这个生活很烦。 也许,促使李蒙在天气突变的夜晚奔赴果城的原因,除了去见阔别五年的宋体之外,还包括让李蒙感到厌烦的这个生活。有必要说一下李蒙去见宋体这件事情的背景:半个月前,李蒙与宋体取得了联系,他们做了一件没有免俗的事情——回顾他们逝去的那段恋爱。李蒙一方面向螳螂讲述宋体的薄情及她对他的仇恨,一方面与宋体互相配合完成他们的回顾,似乎是为即将到来的见面完成一个仪式。他们互相为这个仪式倾情奉献了跟年龄和阅历极不相称的热情,甚至使这些热情显得有些过分的做作。这个时候的李蒙三十岁了,宋体年龄还要大,他四十岁,据他所说,这些年他阅女人无数,到头来还是觉得李蒙最好,最主要的根据是:李蒙在跟他恋爱的一年里从未给他施加过任何压力(比如逼婚,要挟),在他不想跟她好了的时候,明明她还很爱他,却选择了非常识体的黯然离开。在很多个蓦然回首的夜里,宋体时常为自己的薄情而忏悔。 李蒙很冷静地消受着宋体亦真亦假的表白,她告诉螳螂她需要这样的表白。螳螂认为李蒙内心深处潜藏着对宋体的爱情,而李蒙坚决否认这一点,她的说法是这样的:宋体所忏悔的这些,正是两年来李蒙历数过N遍的宋体的劣迹,无论宋体的忏悔是否真诚,至少他认识到了自己当年的不妥,基于这一点,李蒙觉得她有必要去跟宋体见上一面。 具体基于什么原因答应跟宋体见面,这已经不重要了,现在只存在这样一件事情:李蒙正在准备去果城。她拿着行李走出楼道的时候,持续了一天的小雨已经转成了雪,并且风力正在逐渐加大,就像宋体转述给她的天气预报所说,要变天了。由于刚刚过去了一个反常的暖冬,所以,三月飞雪并不让李蒙觉得奇怪,只是她觉得这影响了她的出行。跨过小区门外的一条铁路线,在冷风里站了大约十分钟,李蒙才等到了一辆出租车,她坚决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在她坐进去的时候,路边一幅巨大的广告牌呼啦啦掉了下来,李蒙想,去它的,我要去果城了。 对于果城,李蒙并不觉得陌生,即便它跟宋体一起,从李蒙的生活里消失了五年。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李蒙觉得,也许她一直没有放弃过对某一天再去果城跟宋体见面这件事情的心理准备。事实上,她设计过N次未来的见面,在她的设计里,宋体很潦倒,他变得很穷(在他们相好的时候宋体是一个商人,手里很有几个闲钱),妻子只能跟他同甘却不能跟他共苦,在他潦倒的时候她态度坚决地打算离开,宋体恼羞成怒,在丧失理智之下对他妻子采取了非常手段,为此宋体触犯了法律,在监狱里度过了一段非人的时光。 李蒙曾把她的这段设计说给螳螂听,博得了螳螂的好评。但同时他从中看出李蒙对宋体爱得很深,李蒙否认这一点,她觉得她很恨他,所以才挖空心思这样在想象里对他进行凌迟。螳螂说,这就对了,你不懂得恨由爱生吗。 关于李蒙对宋体想象里的凌迟,及她与螳螂由此而产生的某些辩论,这一切都很正常,不正常的是,宋体真的潦倒了,并且在与李蒙取得联系的时候,他刚刚从监狱里出来。李蒙更加相信宿命的存在了,她认为世界上再没有比梦想成真还过瘾的事情了。这就是李蒙的丈夫老金感到李蒙对去果城心存犹疑的原因:一方面李蒙急切地想奔赴果城,去看一看潦倒了的宋体,另一方面,李蒙觉得这个即将到来的见面有些残酷,她将要居高临下地欣赏宋体的潦倒,这样一想,李蒙就觉得有些心软。 清晨五点的时候,火车到达果城,李蒙混杂在很多民工中间,走进果城的冷风里。其实果城是一个很温暖的北方城市,生活在果城里的居民绝大多数一生当中没有见过几次雪,由此可见,这次横贯南北的寒流很厉害。李蒙踉踉跄跄地走在果城的大街上,沿途被很多宾馆派出来招揽生意的人和出租车司机骚扰,他们希望在这个冷天里把她这个外地人招揽到手,从她口袋里弄一笔钱。李蒙低着头,快步走向她要去的酒店。刚刚过完春节没多久,李蒙要去的酒店很冷清,她非常顺利地登记了8706房间,李蒙觉得这是一个好预兆——她第一次跟宋体约会的时候,住的就是8706房。 之后李蒙给宋体发短信,告诉她自己已经到了。以往李蒙到达酒店给宋体发短信的时候,宋体还没有开手机,按照惯例,他那会正躺在床上陪老婆睡觉。为了避免一些近似弱智的麻烦(比如手机短信给老婆看到),在深夜及清晨这些关键时刻,任何一个像宋体这样的男人一般都会选择关机。现在宋体已经没有老婆了,李蒙不知道他的这一习惯是否还坚持着。 李蒙发完短信就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洗澡。火车很脏,李蒙的脸上和头发上罩着一层黑色的尘土,她仔细地清洗很多关键部位,然后用大量面巾纸吸干头发上的水。这个时候天已经亮了,大约是早晨六点半,李蒙站在窗前看了看七楼下的街道,跟多年前站在窗前所看到的情形一样,果城的街道上充塞着上班的人流和车流,李蒙想象着宋体的车也许正混迹于果城的街道上,在朝她赶来,她猜测宋体在经历这些磨难后是不是应该变得苍老一些。李蒙把自己陷进猜测之中的时候,宋体来了短信:宝贝,堵车,耐心等待。 李蒙看着这条跟多年前一模一样的短信,在房间里缓缓地踱着步。她开始回忆初次等待宋体时的紧张和焦灼,然后尽量让自己进入这样一个角色。李蒙像演戏一样,把自己搞得一付很紧张的样子:反复到镜子前端详自己有没有不妥的地方,调集和筛选迎接宋体进门时的表情。李蒙记得当年她在房间里来回地走,不知疲倦,一直到宋体敲门。这次李蒙觉得她走累了,果城这个城市相比李蒙生活着的城市有些大,交通过于拥堵,李蒙在心里埋怨宋体为什么不早点出门。 终于李蒙听到了敲门声,她走过去打开房门。房门一打开,就闪进一个男人,他朝李蒙眨眨眼,问她:认识我吗? 这也是多年前跟宋体第一次见面时的场面,宋体闪进门,问李蒙:认识我吗? 李蒙也开始扮演多年前的角色,她很羞涩地笑了笑。她一边笑一边想,接下来宋体该送她玫瑰花了。果然,宋体从身后伸出一只被花覆盖了的手,李蒙早已把酒店卫生间的漱口杯盛了水放在桌子上准备着了,她接过花插到漱口杯里,把它摆放在桌子上她记忆里的地方。 李蒙想,这真是有趣,两个人多年之后一招一式地完成着某个场面的还原,这似乎甚至比不可知的事情更能引发他们的兴致——他们仿佛在比赛,生怕自己由于疏忽而忘掉或做错了某个细节。让李蒙感到开心的是,他们互相都没做错什么细节,李蒙自己当然不会做错,她从前有过写日记的历史,关于她跟宋体持续一年的恋爱,每一个细节都被她很饱满地写进了日记里,从被宋体疏远之后,李蒙一度忘记了日记这回事,在她认识了螳螂并对他提到宋体之后,李蒙从一个文件夹里找到自己写的日记,但是她忘记了这个加密文档的密码。 李蒙那段日子为这个被她忘记了的密码伤透了脑筋,她搜肠刮肚地坐在电脑前面,把从学会上网以来她所使用过的所有密码都罗列在一张打印纸上,然后挨个试验。这件事情耗费了李蒙大约半个多月的时间,就在李蒙打算直接删除掉这个加密文档的时候,她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忽然灵光一闪,下意识地敲出一串密码,久违了的日记终于打开了。李蒙重读那些日记,包括她与宋体交好那一年他写给她的邮件(她下载了存在日记里),读得心潮澎湃,李蒙想,如果这些日记和邮件记录的是另外两个人的一段往事,李蒙准会为它童话般的纯洁和美丽所折服,可惜李蒙已经经历了它的没落,她只有把它的曾经美好和最终没落结合在一起讲述给螳螂听,才能使自己相信一切的确发生过。 就是说,对螳螂的讲述使李蒙重温了过去,致使她对演绎回到过去的角色驾轻就熟。接下来,宋体抱了抱他,然后他打算吻她。在宋体打算吻她的时候,她提醒他自己嘴唇上涂了唇膏。她不愿意宋体吻到的是唇膏,而非她的嘴唇。宋体停了下来,很礼貌地让李蒙决定如何度过这个小时刻,使接吻进行下去。李蒙用眼睛示意她放在枕头旁边的包,告诉宋体那里面有面纸。宋体殷勤地拿过包递给李蒙,李蒙打开包,找出面纸,很羞涩很仔细地擦拭掉唇膏。接着,他们的接吻正式开始了。 李蒙对这个见面的副本还算比较满意,主要原因除了他们心照不宣地恪守了对过去的复制,还包括李蒙觉得这次的宋体做爱技巧比较高明。对于三十岁而又对夫妻功课很厌倦的女人来说,得到高质量的性生活非常重要,李蒙更是把这件事情当成延缓衰老的重要法宝之一,就像每天晚上兢兢业业服用的VE,VB族,VC一样。这些年李蒙不缺高质量的性生活,她定期去一个俱乐部,享用那里给她提供的性伴侣,他们训练有素,非常敬业,李蒙认为他们很不错。 外面依然很冷,中午的时候他们到酒店二楼餐厅吃了饭,之后回到房间开始一场午睡。李蒙一整个过程都似睡非睡,宋体则睡得很熟,李蒙不确定他是真的睡过去了,还是在刻意复制过去。大约下午三点,宋体准时醒了过来,他睡眼朦胧地抱住李蒙又来了一次,之后下床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后宋体倚着床头开始抽烟,他们复制了一遍多年前的对话,按照情节推进,他们应该穿衣起床,宋体将会开车拉着李蒙,到一家档次比较高的饭店吃晚饭,李蒙记得那个饭店环境非常优雅,停车场停着一排排让李蒙感到眼晕的名车。情节推进到这里李蒙觉得要有所改变了,原因当然是宋体现在的潦倒,据他所说,他现在连对付一般的生活都捉襟见肘。李蒙提议打电话到二楼餐厅,让服务生送些简单的饭菜上来,宋体心照不宣地答应了。 这段时间如果放在过去,李蒙正坐在宋体的车里,听宋体向她介绍车窗外的城市。而现在李蒙几乎确定宋体早已没有车了,他是采取乘公交车或是出租车的方式赶到酒店来的。情节发生了转折,空白出现了,李蒙觉得应该寻找一些话题填补这个空白。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的交谈围绕着监狱的话题展开,宋体向李蒙讲述了他生意的破败及由此而展开的跟李蒙想象非常吻合的系列事件,之一是他妻子打算离开他。在过去宋体很坚决地认为妻子的地位是不可撼动的,即便李蒙那么爱他,他也用种种言行让她明白她只是一个附属品。李蒙很清醒地看到这一点,她很受伤害。事实也的确如此,宋体在消受了从李蒙身上获取到的一切新鲜元素之后,就像对待一样他吃厌了的饭一样,明确向她表明他对她的兴趣已经没了。其实李蒙根本无意跟宋体的妻子一较高下,她也并不介意自己的尴尬角色,问题出在宋体一方,他完全不应该时不时不那么含蓄地提醒李蒙她的身份。而结果是什么呢?他收获了妻子的背叛。时至今日,如果李蒙告诉宋体——假如当初他的妻子是她李蒙,或者退一步说,假如他并没有抛弃李蒙,那么即便今天宋体穷困潦倒了,李蒙也绝不会离开他——那么宋体肯定不相信,所以李蒙没把这番看起来不那么可信的话讲给宋体。事件之二紧跟着妻子的背信弃义而发生,宋体对这个女人由失望而至气愤,他们离婚之后他找了一个偏僻的地方,把他前妻骗到那里的一间废仓库里,简单说,他绑架及囚禁了他的前妻。在那间房子里他对她实施了某种程度的暴力,几天之后他们被人发现,他前妻被解救到医院里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差点没命了。事件之三是宋体因此进了监狱,他承受了犯人在监狱里必须承的受的一切,包括管教的斥骂,狱头的凌辱,他不愿意干的体力活,还有他自己陷在无法忍受的孤独里时对过去痛苦的追忆。 总的来看,宋体所描述的这一切简直像在有意迎合李蒙的想象,在想象里李蒙不就是希望宋体这样穷困潦倒地向自己倾诉,从而给她怜悯他的机会吗?在想象里,此刻的李蒙应该充满快意地奚落宋体,或者向他展示她的不计前嫌。 事实上李蒙选择了后者。她心软了,她觉得宋体经受的痛苦已经很多了,他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再接受她加给他的奚落。在服务生敲门进来把一些饭菜放下又离开之后,他们对坐着共进了一顿情意绵绵的晚餐,之后李蒙主动要求宋体在房间里留宿。现在宋体没有妻子了,不存在回家陪妻子睡觉的问题了。这样,宋体很高兴地在李蒙房间里留了宿。在李蒙房间里留宿的宋体一刻也没有忘记向李蒙表达他的歉疚和忏悔,他穷自己所能,为李蒙营造了一个足以让李蒙怀念一生的夜晚。过去李蒙从来没有在果城跟宋体共度一夜过,每次他都会在晚上九点之前离开,李蒙强迫自己表现得很高姿态,只有一次她决定做一个试验,在宋体打算离开的时候李蒙用被子蒙住脸,告诉他,如果他离开,她就哭。李蒙躲在被子里听到宋体在被子外面说,别闹了,快睡啊。又过了一些时候,李蒙掀开被子,看到房里没有宋体,他早就离开了。他甚至吝啬于走回来哄哄李蒙。 因此,比之于从前,李蒙觉得这个夜晚近似虚幻:宋体几乎一夜没睡,每次李蒙从睡梦里醒来,都会感觉到宋体在给他掖被角,一整个晚上他把温暖的大手覆盖在李蒙的额头上,一刻都不肯离开。早晨醒来的第一眼,李蒙就看到宋体支着头很疼爱地看着自己,这是多年前李蒙热烈幻想过的场景之一。再没有什么事情比早晨醒来第一眼看到自己爱的人躺在身边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更温情的了,李蒙觉得她没有理由不被这个幸福的场面所打动,于是她正对着宋体说,我真的爱上你了。宋体很坚定地注视着李蒙说,我也真的爱上你了。李蒙觉得这次是真的了,她说了一句听起来很幼稚的话:我真幸福。 三月的寒流带来的一场风暴潮,在果城停留了三天,街上行人稀少,聒噪的市声几乎消失,世界和时间都仿佛暂时休了眠,李蒙跟宋体呆在空调制造出来的温暖里,听着外面凛冽的风声,复制了他们多年前的十二次见面,这让李蒙感觉,这是一场浓缩的恋爱。第三天晚上,天气预报说寒流已经过去,气温即将回升。李蒙站在窗前,看到果城大街上人流和车流正逐渐增多,工人在维修被风刮倒的道路护栏及巨幅广告牌,一切被损坏的迹象正在逐渐消隐,过不了多久,人们也许会对是否发生过一场风暴潮将信将疑。 李蒙拿起手机,打开,然后坐到椅子上看积攒了三天的若干条短信和几个电话提示,其中有几条短信是老金发的,第一条他问她在果城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被风暴潮袭击,第二条他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回家,第三条他告诉她小金不知道什么原因哭了一整个晚上,最后一条他告诉她小金原来是发烧了,他给她吃了退烧药,目前已经控制住了,只是小金情绪不太好。 另外还有一个电话和一条短信来自李蒙工作的单位,她的科长在拨打她的手机被告知关机之后,情绪明显不满地发短信问她到哪去了,为什么没有请假就不来上班了。李蒙是星期五晚上出发到果城来的,她在果城度过了星期六和星期天,又不负责任地忽视了星期一的来临。她对回到自己的城市充满敌意。而这样做显然是有后果的,之一就是小金病了,据老金所说,小金对自己的妈妈外出迟迟不回很不高兴,为此又哭又闹,还用指甲划破了小保姆的脸,小保姆因为脸上多了一道伤疤而吵着要离开。之二就是李蒙觉得她的岗位要保不住了。在她来果城之前的半个月里,她工作的单位就被一种裁员的白色恐怖所笼罩,几个掌握生杀大权的高层天天端着水杯到会议室里开会,密谋拿哪些人开刀比较合适一些。李蒙认为他们拿她开刀就比较合适,她跟任何高层都没有什么裙带关系(哪怕九曲十八弯的关系都没有),而且她厌恶对他们摆出一付狗似的嘴脸。在这个基础上,星期一李蒙竟然又无故不到单位里给她的科长打扫卫生和打开水,这样一来,李蒙就几乎确认了她的不保。 俗事像聒噪的市声一样卷土重来了,李蒙烦躁地对宋体说,我必须回去了。宋体表现出了非常适时和称职的不舍,他紧紧地抱着李蒙,用沉默表达他的心情。李蒙说,过些日子我还会再来的。李蒙在铁路部门工作,她可以手持一张全年定期免票,在自己的城市和果城之间来去自如,多年之前,她就是这样到果城来跟宋体约会的。宋体依然沉默着,没有给予必要的回应,李蒙把这当成了默许。他们站在房间中央紧紧抱了很久,之后李蒙决定乘当晚十一点钟的火车离开果城。 在离开果城之前,他们走出厮磨了三天的房间,走到果城大街上,找了一家像样点的饭店,打算好好吃一顿晚饭。李蒙觉得这是一次比预料之中还要好很多的果城之行,她用一种绝不掺假的体贴,给坐在对面的宋体夹菜,如果可以,她甚至想把菜喂到宋体嘴巴里去。他们把满足、回味、感激还有不舍,连同饭菜一道,填在嘴巴里反复咀嚼。期间,宋体告诉她他想去一下洗手间,实际上,他去了街对面的一家超市,给李蒙买了一大盒德芙巧克力。这也是多年前宋体曾经为李蒙做过的:他给她买过德芙巧克力等很多种小食品,以备她在火车上用来果腹或者消磨时间。 如果没有接下来出现的一个小意外,李蒙的果城之行截至目前还算圆满,这个意外发生在李蒙和宋体饭后返回酒店打算分别的时候。过程是这样的:他们共进了一顿非常温馨的晚餐,之后返回酒店收拾了行李,按照惯例,宋体会送李蒙去车站,他们步行去车站(李蒙住着的酒店距车站很近),一般会在车站广场对面的街边分别,宋体会抱住李蒙,在她额上温存地吻一下算作告别。李蒙很喜欢这个告别之吻,很纯很温情。然后李蒙独自背着包进入车站登上火车,躺在铺位上给宋体发短信,告诉他自己已经平安上车,宋体会说:宝贝,好好睡觉,晚安,吻你。至此,李蒙和宋体的这次见面正式划上句号。 当然,李蒙一直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忘记一件事情:把包里早已准备好的一个信封付给宋体——到目前,这样说已经不确切了,确切的说法是,把包里早已准备好的一个信封付给螳螂。对,事情终于到了揭开真相的时候了,宋体其实不是真正的宋体,而是螳螂。信封里面装着的当然是钱。这个细节是全新的,以往没有过的。在李蒙来果城之前,她在网上跟螳螂达成了一个交易,李蒙要为这个交易付出相应的费用。李蒙打算在火车站对面街边跟螳螂分别的时候,把信封交给螳螂,她还要告诉螳螂,他演得非常出色,一度使李蒙产生幻觉,以为他正是她多年前爱过的宋体。如果当时情况合意,李蒙或许还会告诉螳螂,她可能真的爱上螳螂了。 李蒙所设计的这次果城之行顺利进行到结尾的时候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意外,她还没有来得及给螳螂付费,也还没有来得及告诉螳螂她可能真的喜欢上他了这样的话——这个意外是:在酒店门口,李蒙忽然看见了真正的宋体!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真正的宋体站在酒店停车场边上,在跟几个男女(生意上的朋友或其它方面的朋友或者亲戚)告别,之后宋体打开一辆车的车门,钻了进去,把车开离了停车场。 李蒙站在离宋体大约二十米远的地方,眼睁睁地看着宋体和他的车一起,瞬间驶入了繁忙的街道。李蒙发现宋体换了新车,他本人也精神饱满身材不错,一点都没有变老。很显然,他生活得比多年前还要奢华,李蒙想象里的潦倒(贫穷,孤独,刚从监狱里出来,找不到赖以糊口的工作)在宋体身上没有丝毫的体现。想象遭遇了现实,这无情的碰撞使李蒙委屈得要命,她觉得命运真不是个东西,就连她这样自我欺骗着苦心自导自演的一场温情,到头来都要受到如此重创,而且,更可悲的是,很有可能宋体今天不是第一次到这个酒店,看起来他的那些朋友并非今天才入住的。也就是说,宋体这三天里很有可能多次光顾过这家酒店,但是,偏偏这场寒流作怪,令李蒙没有机会跟他相遇。此刻,她导演的这场温情已经接近了尾声,机会却来了,这让她始料不及,更让她无法招架,她蹲在酒店门口呜呜地哭了起来。 李蒙蹲在地上哭了很久,她忘记了陪在旁边的螳螂。这个男人是李蒙在网上寻找到的跟宋体最匹配的男人,现在他觉得他的工作做完了,这个他跟她持续交往了两年之久的女人,一直让他觉得好奇,在他认识的女人里,还没有一个女人为某一个男人那么念念不忘,鉴于此,他对她提出的扮演宋体的交易很感兴趣,自从她提出这个要求,他就在跃跃欲试,为此他翻看了他们所有的聊天记录,记下了有关于宋体的一切。而现在,三天的表演结束了,螳螂认为这个女人对宋体太投入了,投入得甚至有些过份——很容易让男人感到累的那种过份。螳螂已经感觉到有些累了。在性方面他更感觉到累了,三天里他们做了无数次爱,螳螂觉得这个女人太疯狂了,似乎永无疲倦,而他自己只在第一天里一直维持着此起彼伏的欲望,等他把身体里的精液用完了,把这个女人的身体结构弄明白了,他就对做爱失去兴致了。一个男人对跟一个女人做爱失去兴致,直接导致的必然是对她本人兴致的丧失。 尤其是此刻,游戏接近尾声,这个女人忽然蹲到地上哭了起来,而且哭了这么久,看起来简直有些神经质了,街上很多人对她及站在旁边的他侧目而视,留下一些意味深长的气息。螳螂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哭,他只是看到她用目光追随一辆隐入车流里的车子,之于她为什么追随那辆车子,螳螂没有耐性做什么猜想。是的,螳螂感到自己的耐性在逐渐失去。 李蒙哭得很伤心,她忘记了螳螂的存在。后来她忽然听到螳螂在旁边跟她说话:你什么时候给我钱?我要走了。 李蒙抬起头,她看到螳螂面无表情地站着,甚至看她的目光里有一些掩饰不住的厌烦,李蒙对这种厌烦非常熟悉,她哭得更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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