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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善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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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冰君
我听到一个故事,于是我把这个故事向两个极端无限延伸,以祭奠我那些死去的情节。本故事纯属虚构,欢迎对号入座。 ——题记
程琪的手机在这一个小时内已经突破一百个未接陌生电话了。程琪本来是想关机的,可是她一直在等一个人的电话,于是手机便几乎是一秒不落地响着。程琪都不敢接,每当她看到有陌生来电的时候,浑身在那个清澈的早晨像波纹一样颤抖不止。
在最初,程琪是敢接陌生来电的,但是那些来电一接起,便响起或老或小或男或女色彩各异的辱骂声,这些辱骂让程琪眼里充满了恐惧,嘴唇发紫,牙齿在夏日的炎热空气里以飞快的速度相互碰撞着,发出一串串“咯咯咯”的声音,在发黄的阳光下荡漾开一圈圈声波,像波纹一样好看。
在程琪手机不断显示着有新来电的同时,她屋里的那部已换了五次号码的座机也在放肆地叫啸着,那些陌生来电像战场上的士兵一样勇猛,一个刚挂掉,另一个马上就接上了,仿佛要把程琪的电话打破一样。
程琪在等她丈夫林阅的电话。林阅已经出去快两个小时了,早上六点出的门,现在已经快八点了。程琪在林阅出去一个小时后就开了机,虽然她知道一开机便会有无数的陌生来电对她的手机进行狂轰滥炸,但她没办法,她想第一时间知道丈夫在外面的情况。还有她的座机也被她拔掉线路一个晚上了,本来是不想接上线的,但现在变得有些神经的她担心手机会没信号,林阅会打不通,便也接上了线。于是她的电话几乎被来电快要打爆了,而她的脑袋也越来越接近爆炸的边缘。
程琪和林阅躲在房间里已有一个星期,他们紧闭大门,任屋外狂风爆雨他们也不敢出声,屏住呼吸,紧紧地抱在一起,像两只吊在悬崖边上的蚂蚱,随时可能会一起掉进深渊。
前天晚上,程琪和林阅一起吃掉了最后一个面包,然后睡觉,醒了也不起床,就那么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一直到今天早上,林阅说我出去买吃的。于是林阅偷偷拉开一点门缝,东张西望了一会,便潜出了门。于是程琪的心便开始悬在半空中了。
可是两个小时都过去了,林阅为什么还没有回来?程琪越来越焦急,不断地看着手机显示屏,不断地拒绝陌生来电。
林阅的手机号码终于在第一百二十五个来电中显示出来了,林阅手有些抖动,嘴唇都咬出了血,她一接通电话便激动地问:“林阅,你在哪里?”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手机那头传来的不是林阅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程琪愣了一下,不由打了一个冷战,有些不知所措。然后手机那头说话了:“你是不是手机主人的老婆?”
程琪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却不知道说什么,脑子像一张白纸。
手机那头的女人显然有些急躁,她又接着说:“我不管你是谁了,只要你认识这手机主人就可以了,我告诉你这手机的主人被人打了,正在中山路的乐乐商场前面,他快要被打死了,你快来救他吧。”
程琪脑子“嗡嗡”直响,像一颗炮弹刚在她耳边爆炸一样,震得她几乎要晕过去。等她回过神来欲再问清楚的时候,手机那头已经挂掉了。
程琪愣在原地足足有三十秒,然后突然跳下床,鞋都没来得及穿,就冲了出去。
两年前,程琪刚和林阅结婚,过着幸福的日子。没过多久,程琪就怀上了孩子。但是似乎天注定,程琪一次在小区里独自散步的时候,身后突然窜出一只狗,这只狗让程琪吓一跳,脚跛子一扭,然后整个人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这一摔让程琪肚子里的孩子也一起摔走了,害得程琪和林阅伤心了好久。也自这以后,程琪和林阅都非常讨厌狗,恨不得看见狗就上去揍它一顿。
后来程琪又怀上了孩子,依旧是在小区里散步,有一只野狗跑进小区里,看见挺着大肚子的程琪,跑上去嗅她的脚。程琪回头突然看见一只狗在自己脚下,吓得尖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也把狗给吓了一跳,跳了出去。在远处跑步的林阅突然听见程琪的尖叫声,以最快的速度跑了过来。等他明白又是一只狗把程琪吓成这样的时候,怒火中烧,盯着在五米开外冲着他直摇尾巴的野狗,铆足了劲,冲过去给了它一脚。这一脚正好踢在野狗的肚子上,野狗惨叫一声,便倒在地上,四只腿不断地蹬着,扬起一层层的灰尘。
四周的人一下围了上来,都静静地看着躺在地上的野狗,议论着。有些人说林阅怎么能这样对待一只狗,狗也是有生命的。也有些人说这只狗活该,没事跑去嗅人家老婆干吗,吓死人了。林阅不管别人的议论,扶起程琪走回了家。
那只狗就那么一直躺在那儿,半死不活的,有时候睁开灰蒙蒙的眼睛,绝望地望着星空。起先围着它的人也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一些调皮的孩子,动不动还拿小石头远远地扔过去,看看它是否还活着。
第二天程琪和林阅就忘记了昨天傍晚那只狗的事,林阅依旧愉快地上班下班回家带许多水果给程琪吃。可是在第三天早上,突然有好几个市报的记者来到小区,给那只躺在地上的那只狗进行摄像,还用话筒对准小区里的居民进行采访。最后,一帮记者和一帮愤怒的居民来到了程琪的住房,敲开了程琪的屋门。当时,只有程琪一个人在家,当她看到一大帮人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吓一大跳。在程琪打开门的那一刹那,那些正义的居民便伸出正义的手指着程琪大叫:“就是她,就是她打死了那只可怜的狗狗!”
后来程琪才明白原来那只被林阅踢了一脚的狗在地上躺了一天一夜后,便死去了。然后便有人给记者反映了这件事,于是记者拿着摄像机和话筒,大张旗鼓地出现在了小区里,出现在了程琪的面前。
晚上,林阅下班回到家,程琪哭着把事情告诉了林阅,林阅听了便愤怒了,他大骂:“你妈个逼的,狗欺负我们的时候你们怎么没看到,现在倒好,讲起文明来了,我不就踢死一只狗吗?用得着这样折磨人吗?”
就是这句“不就踢死一只狗吗”让后来又来采访的记者和所有居民彻底愤怒了,他们用不尊重生命等等一系列套词来形容林阅和程琪,用一句话说就是他们俩没人性。
然后,善良的居民们在相关爱心人士的组织下,庄严地给野狗办了一次追悼会,气氛严肃,每个人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了心疼,亲爹亲妈死掉也不过如此,最后在一片悲恸中结束。然后,晚报给予头版头条报道出去,痛斥了程琪和林阅的毫无人性,大肆赞扬了社会的进步,人民思想上的提高,最后大声呼唤在这片文明的天空下,要的就是像居民们一样的善良的人们,坚决消灭像程琪和林阅一样社会的垃圾。
于是程琪和林阅开始在市里成了臭名昭著之人,成了罪恶之人,成了众矢之的。大街上随处可见看完他们活生生打死一只可爱狗狗的报道破口大骂他们的人。有些人看完,愤怒地撕了报纸,好像就在撕他们一样,有一种杀之而后快的快感。然后事情的发展是有热心读者来电希望报社公布他们的详细情况,包括住址、电话、工作单位等等,只要能找到他们就行。这些热心的读者要为死去的狗讨回公道,甚至报仇血恨。
然后,各地媒体纷纷报道了这个事件,有些省市的动物协会甚至为此事举行了游行,大声呼吁要保护动物,给动物一个生存的空间。
全国震惊了,全国愤怒了,全国善良的人们行动起来了,他们强烈要求媒体向全国公布程琪和林阅的一切联系方式,他们要消灭这两个不是人的东西。
网上某论坛果然在不久的时间里就出现了一个贴子,详细写了可以找到程琪和林阅的一切方式。就是从这时候起,程琪和林阅开始了暗无天日的日子。林阅公司的人开始躲避林阅了,一句话都不敢和他说,仿佛和他说一句话就会像那只可怜的狗狗一样被踢死,然后那个平时里对员工凶神恶煞动不动还拖欠民工工资长达好几年之久的公司老总在听了林阅的事后,惊得眼睛睁得足可以放进去一个鸡蛋,好像林阅踢死的不是一只狗而是一个人。然后他不无痛苦地说:“小林,你走吧,我们公司不敢留你这样的人。”就这样,林阅被炒了。
被炒了的林阅就陪着程琪在家呆着,可是家里也不得安宁。他们的手机、座机一天到晚不停地响着,接起后便响起电闪雷鸣般的声音,电话那头的人用尽了汉字里所有难听的字眼来痛骂他们俩,充分展示了那人的语言组织能力和汉语的无穷魅力。于是他们只好关了手机,拔了电话线,屋里终于安静了一会。但没多久,有人敲门了,是邮递员来送信。送信的邮递员一脸的黑,把一大把信扔给了林阅,转身走的时候嘴里不知还骂出了一句什么话。程琪和林阅看着面前的那么一大堆信,有些蒙了,他们可从来没有一次性收到过这么多的信。拆开后才发现这些信都是全国各地寄来的恐吓信,扬言要是让他们见到林阅和程琪非得扒了他们的皮不可。
这些电话和来信让程琪痛哭不已,也让林阅痛苦不已。林阅一直想不明白,他虽然打死了一只狗,而且是故意的,其实他也知道这是他的不对,但狗毕竟是狗,终究是不能和人比的,可是他现在却受到比打死人还可怕的待遇,难道这就是文明?林阅和程琪想不通的时候,就抱着程琪。程琪倒在林阅的怀里就一个劲的哭,有时候也怪林阅为什么当初那一脚那么用力,要是少用一点力,也不至于有如今这下场了。林阅也说他也不想,但为了保护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我也有些失去理智了。说完,他们俩一起抱头痛哭,眼泪在那个阳光鲜艳却破碎的日子里纷飞。
然而,他们的灾难远远并非几个电话和一些信件而已。在后来的几天里,有些疯狂的善良人已经出现在他们的眼前了。他们在屋外地拼命地用各种东西敲击着他们的门,骂声在蔚蓝的天空下扬起一阵阵的尘土。在一天里从早晨可能只有几个人但是到了晚上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个人,这些人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出现在程琪和林阅的屋前,他们不离不弃,饿了就啃一点随身带来的面包和喝一点矿泉水,累了就随便躺在地上,他们和林阅进行着拉锯战,他们的精神不由得让人想起战争时代的那些革命烈士。如果他们实在等不到林阅和程琪的出来,便在他们的屋子的墙上展示了自己的书法和绘画艺术,“杀”、“去死”、“断子绝孙”、“生孩子没屁眼”等等以及一些死人、骷髅、刀、鲜血都往上画,把白白的一片墙涂成了五颜六色,跟一艺术品似的。
这样的日子程琪和林阅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中国人口那么多,今天走了这么十几个,第二天又会有几十个全新的面孔继续着前辈们未完成的事业。在这些人中有些人是专门从几千里外的异乡来的,就是为了能够站在程琪和林阅面前骂他们一下。
这些人的前赴后继让程琪和林阅不敢踏出门一步,躲在屋里有好几天没有吃饭,饿得脸都变色了。有一天深夜,林阅看见屋外没有人了,便偷偷溜了出去,去市场买吃的。可是当他回来的时候,却发现门口又守着一帮人了,这些人有些人手里拿着铁棍,好像一副拼命的样子,冲着窗口大呼小叫,跟一大灰狼似的。林阅吓得半死,躲在远处不敢回家。那个时候是凌晨四点多,林阅一直等到这一天的晚上十一点多才看见这帮人慢慢散去,然后跑回家,却发现程琪没在房间里。他的脸色一下就黑了,跟抹了一层墨水似的。他疯狂地冲进厨房,发现没有人,最后准备打开卫生间的时候,发现卫生间的门被反锁了上。他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朝卫生间大喊。可是里面没有一点反应。林阅便用身子使劲撞卫生间的门,在快把骨头都撞碎的时候,终于把门给撞开来了,便看见程琪跌倒在卫生间的地板上。林阅大叫一声,抱起程琪,拼命摇程琪的头,把手指放在鼻孔边,还有呼息,可就是怎么也摇不醒她。
在林阅外出的那个时候,有一个外地的养蛇人也加入了讨伐林阅俩夫妻的队伍。这个养蛇人在看了报纸上的报道后,便从北方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来到林阅所在的城市,最后找到了林阅的住址,看见了许多志同道合的人们,便从腰间的一个蛇篮子里掏出一只长有一米的蛇,举在空中,扬言要让林阅夫妻尝尝伤害动物的后果,于是便把蛇从窗户的一条缝里放进了林阅的房间。当程琪看见一只蛇突然出现在房间的时候,尖叫一声,冲进了卫生间,并紧紧地关上了门。当她听见蛇在外面不断撞击卫生间的声音时,彻底吓晕过去了。后来程琪告诉林阅事情经过的时候,林阅这个平日里坚强无比的男人却流下了泪水。
林阅见摇不醒程琪,生怕程琪发生什么意外,便飞快地背起程琪,来到离他家最近的一家诊所。医生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当她看见林阅和程琪的时候,愣了一愣,手挠着头,似乎在想着什么。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便大叫:“你是那个活生生打死一只狗的林阅?”
林阅不知道说什么,心里有点怕,脸上露出紧张的情绪,他轻轻点了点头。
所长一听真是林阅,便冷言冷语道:“你走吧,我不想做你的生意。”
林阅这时已顾不得多少,双膝一屈,哀求道:“医生,求求你救救我老婆吧,狗是我踢死的,该死的是我,和我老婆无关,你就救救她吧,你看她都被折磨成这样了。只要你能救我老婆,我什么条件都答应,你们不就恨我吗,等你救醒了我老婆,我自杀还不行吗?”
女医生想不到林阅会说出这样的话,都蒙掉了,一时反应不过来。林阅见女医生呆了,以为还是不理他,便站起来掏出身上一切值钱的东西,包括手表、手机、钱包、以及几张存折并把密码写在存折上。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他的手在颤抖,几个阿拉伯数字都写得歪歪扭扭,跟小学生写的似的。他把这些东西都放在女医生的手里,然后又跪了下来,说:“医生,这些东西最起码也值一万块钱,你救救我老婆吧,求你了!”
女医生这时脑袋清醒了,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她说:“好的,你先出去,我让你进来的时候你再进来。”
等女医生叫林阅进来的时候,程琪已经醒了。临走前,女医生叮嘱了林阅一句:“别再让程琪受到惊吓了,不然很容易流产的。”
林阅不断的点头,不住的哈腰给女医生道谢,然后背起程琪回了家。
林阅为了不再让程琪受到惊吓,便在当天夜里回到家后趁着门外没人把守着又出了门,淹没在城市的阴暗中,去找房子。
林阅是隐姓埋名,终于找到了一家地下室,看上去很隐藏。房东睁着朦胧的睡眼盯着眼前的林阅,想不通林阅为什么会在深夜里来访,但房东脸上终于还是露出了久违的笑,因为这间地下室已有半年没有租出去了,现在突然租出去,房东有一种捡到钱的感觉。于是林阅马上回家,趁着夜色把程琪背了过来,把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也拿了进来。他们踩着城市中破碎的灯光,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就这样,林阅和程琪又过上了看似平静的生活。白天林阅出去找工作,晚上买一些吃的回来,程琪便在家过着孕妇的生活,脸色在那个季节渐渐变回了暖色,有时候竟有些幸福的味道了。那个时候他们最常做的事便是林阅把耳朵紧紧贴在程琪鼓起的肚皮上,听着肚子里胎儿的呼唤,脸上的笑容便像流水一样流畅了。
然而日子总是不可能一成不变的。两个月后的某一天早晨,阳光很温柔,有一缕调皮的阳光居然不知从哪个角落落在了程琪的枕边,然后又落在程琪的嘴唇上,把嘴唇装饰得像一朵未开的花蕾,温柔而美丽。当林阅醒来惊奇地发现阳光时,激动地吻了一下程琪的嘴唇,阳光把两个人的嘴唇照在一起,荡漾出一个鲜艳的香波。
也就是在这美丽的时刻,门外突然响起巨大的敲击声,把林阅和程琪吓得从床上跳起来。林阅展着门外大声问:“谁?”
门外响起几个人的声音,有一个说:“果然藏在了这里,害我们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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