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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荷花第一部六至十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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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牧童
六 五伢子一边往桌子上摆着菜,一边偷眼瞟着坐在老太太旁边的小荷花。小荷花漫不经心地夹了一筷子米饭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忽然嚼着了舌头,惊叫了出来。五伢子有些担心地望着她,老太太抬眼扫了他一眼,他连忙转身往厨房走去。 “咬着舌头了?”老太太积蓄地望着小荷花,“慢着吃慢着吃,又没人跟你抢着吃。”边说边给虎虎的碗里夹了一块腌鲤鱼肉,“乖孙子,这可是我们虎镇最好吃的腌鲤鱼,尝尝,你在南京可吃不上这美味的。” 陈娟看了一眼虎虎,眉头露开舒展的笑容,“虎虎,还不快谢谢奶奶!” 虎虎傻傻地看了陈娟一眼,又看了老太太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光顾着低头吃鱼了。 “谢什么谢?咱们是祖孙,一家人还客气个什么劲?”老太太也给小荷花夹了一块鱼肉,“来,荷花你也吃。日后出了门可别说你奶奶偏心。” “奶奶!”小荷花低着头,“我才不嫁呢。” “这傻丫头竞说些傻话!”老太太举起手中的酒杯,“来,咱们一家子干上一杯!好不容易都凑齐了,可得好好喝上一通!” 马德阳和陈娟都举起了面前的杯子,小荷花和虎虎也怯怯地拿起了手中的杯子,大家在老太太的号召下,都仰起了脖子。小荷花平时从来不喝酒的,老太太给她准备了甜米酒,可酒到喉咙还是把她呛了个够。 “瞧你,这米酒也能把你呛成这样?”老太太看着她笑着说:“虎虎才三岁大点,你看他,男孩子就是比女孩子强。” 小荷花瞥了虎虎一眼,他喝的可是货真价实的白酒。她的脸憋得通红,端起米饭,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都是他爸给惯的。才两岁的时候,德阳就教他喝酒。”陈娟拿开虎虎面前的酒杯,把剩下的酒倒进马德阳的酒杯里,“德阳说,怕他长大了不会喝酒,自己也没酒喝。” “你倒给德阳干吗?”老太太喜笑颜开地盯着虎虎,“你让他喝嘛,小老爷们,喝点白酒算什么?你爹年轻的时候能喝一罐子呢!”老太太回想起从前,仿佛那一幕幕的往事就在眼前,“马家兴旺的时候你们可没见过,连德阳都没见过。那会还是清朝,马家大得能盖几十座大戏院,如今这左邻右舍住着的院子,咱们院后的池塘,还有镇政府的办公楼,那可都是马家的院落。当年你们的爹娶我的时候,大家使劲地灌他酒,那一回他喝了起码有两罐子的量!” “娘又在扯那些陈年烂芝麻的事情呢。”马德阳笑着看着陈娟,“你要是跟我娘处久了,她准天天没完没了地跟你唠叨那些陈年旧事儿。” “什么叫陈年烂芝麻?你是没赶上马家好的时候,你要赶上了,你也要眼馋。”老太太自顾自地喝了一口白酒,“现如今马家是败落了,连个像样的酒也喝不上了。想当年,你爹和你爷爷他们喝的都是什么酒?那可都是上御供的酒啊!” “什么败落不败落了,您儿子我现在不是活得很好吗?”马德阳也自个喝了一口,“当着国民党的官儿,吃着国民党的俸禄,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的?” 小荷花看了她爹一眼,抬眼又看见了院外的皂角树。她的视线转移到陈娟的脸上。陈娟的确长得很漂亮,大大的眼睛、浓浓的眉毛,一笑起来脸上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小荷花盯着陈娟看着,忽然冲着她爹说了一句:“当国民党的官当然没有做清朝的官强!至少在那时候,以我们家的家底,男人倒是可以三妻四妾的!”小荷花说完,丢下饭碗,跑到院外皂角树下去了。 马德阳与陈娟面面相觑。外面的冷风吹在小荷花脸上,冰结了她脸上流淌的泪水。她在找寻皂角树上的喜鹊,可怎么也听不到它们的叫声,她在心里叫着喊着,她呼唤着她娘,可是她娘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五伢子隔着厨房的门帘远远望着树下的小荷花,他想出去把她叫进来,却被他娘保娘一把抓住了手。五伢子的爹马平板着脸看着他,说:“东家们的事你少管。”保娘把儿子拽到板凳上坐下,一家三口重新坐在那张简易的小木桌上吃着年夜饭。 “也不知道你四个姐姐都怎么样了?”保娘叹着气说:“她们一个个地都嫁得远,多少年头才能回来一次,你爹和我就指望着你养老送终了。” “大年三十的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做什么?”五伢子隔着帘子冲皂角树下张望着。马平放下手中的筷子,左手托着酒碗,右手伸出去揪住五伢子的耳朵,“我们是什么人?要本份,你懂吗?” 五伢子气恼地瞪了马平一眼,“天天说的就是这几句话,烦不烦啊?” “你爹这是为你好。”保娘心平气和地说:“我们只是马家的下人。下人就要守下人的本份。” “可是荷花在外边会被冻坏的。” “什么荷花不荷花的?小姐的名字是你可以乱叫的吗?”马平狠狠瞪着他,“过了年你就十七了,小姐也十五了,你们都大了,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天天疯在一块了。” “为什么?”五伢子不解地望着他爹。 “没有为什么。喝你的酒。”马平端起酒碗,大口喝了起来。五伢子也跟着举起自己跟前的酒碗,一仰脖子,把碗喝了个底朝天。 老太太的声音透着院子传进了厨房。五伢子听着老太太把小荷花叫进了大厅,才如释重负地夹了一块肥肉,放在嘴里有滋有味地嚼了起来。马平和保娘同进睁大眼睛看着儿子,他们心里多了一层解不开的担忧。 “大冷天的你跑到树底下干吗?”老太太轻声责怪着小荷花,“你爹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年夜饭你也不让人吃得省心些?”老太太一边说,一边将小荷花轻轻按在椅子上坐下,“喝点酒,先压压寒。” 陈娟夹了一块东坡肉放进小荷花的饭碗里,“吃吧,这可是我在厨房里教保娘做的。你肯定没吃过,特别好吃。” 小荷花低着头,把肉拣到碗的一边,端着碗挑着米饭拨进口里。 “这孩子这是怎么了?”马德阳有些不高兴地问她,“从小就这坏毛病,大年夜的你哭丧着脸给谁看那?皂角树有什么好看的,饭不吃你跑去看它干吗?” “我想我娘了!”小荷花突然放下手中的碗,重重地搁在桌上,“我娘就是吊死在那棵皂角树上的!” 大厅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笼上了一层大雾,围坐在八仙桌上的一家人谁也看不清谁的面孔,那雾继续在整个大厅里弥漫,直到睁大眼睛你都看不见所有的事物。伴随着让人无法辨清事物的大雾,每个人的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霾,有一种揪心的凉迅速在他们身上铺散开来。小荷花重复着她刚才所说的话,“我想我娘了,我娘还没有吃年夜饭呢!” “你说什么?”马德阳的一声厉叫划破了寂静的长空,他的叫声化开了蒙在所有人脸上、心上的雾花,所有人的面孔都清晰地展露出来。小荷花看到她爹凶神恶煞般地站了起来,他正狠狠地瞪着她看。 “我说我想我娘了。”小荷花看着她奶奶,“奶奶,我娘还没有吃饭呢。我要给我娘上供桌了。” “不是要等到我们都吃过了才给你娘上供桌的吗?”她奶奶不解地盯着她冷若冰霜的脸,“等吃完了,奶奶陪你一块上供桌。” “那是以前的规矩。我今天想让我娘跟大家一块上桌吃饭。”小荷花说着,走到仙人柜面前,将她的画像捧在手里,缓缓走到桌边。 “把它送回去!你把它送回去!”马德阳怒了,他像一头发了疯的狮子,指着小荷花厉声叫唤着,“你听没听到?听没听到?” 小荷花对于她爹的打骂已经司空见惯,虽然她爹离开虎镇已经有七八年了,但他的一言一行她并不陌生,她一点都不害怕他会打她。“我娘也是你的太太,她为什么就没有资格和我们一块上桌吃饭?”小荷花冷静地睃着她爹,“虽然她已经死了,但谁也不能改变她是马家的媳妇这一铁定的事实!”小荷花把她娘的画像捧在手里,轻轻搁在桌上,紧紧挨着她奶奶坐下。 “逆女!你!”马德阳打着哆嗦,“你成心是不是?” “娘,我们吃饭吧!”小荷花眼里噙着泪花,她勇敢地不让它们流出来。转过头,看着她奶奶说:“奶奶,您吃饭吧。就像从前一样,各吃各的饭。” 马德阳的拳头已经捏起来了,虎虎吓得哭着扑进了陈娟怀里。陈娟一边哄着虎虎,一边木然地看着马德阳,看着小荷花,又看了看惊愕万分的她奶奶。她奶奶什么话也没说,也不知道说什么。这个孙女的性格有一部分很像她年轻时的个性,倔强而冷漠,她知道越劝她只会让她做出越出格的事来。她只是冷静地看着随即将要暴发的家庭战争。虽然小荷花长得有几份像小兰,但她毕竟是自己的亲孙女,她奶奶心里还是护着这个孙女的。陈娟的眼睛已经红了一圈,她奶奶只当作没有看见,还是什么话也没说。她是不喜欢陈娟的,从她儿子瞒着她娶了这个媳妇开始她就没打算要喜欢这个女人。她一直认为她儿子和这个女人是苟合的男女,所以从心里并不承认这个媳妇的存在,即使这个女人已经替她儿子生了一个儿子,替他们马家延续了香火。她喜欢的是江如英,那是她和马楠一起替马德阳定下的媳妇,如英是小兰母亲的侄孙女,当初马楠决定要为儿子礼聘如英时,还以为会遭到她的反对,但她却作出了令马楠始料不及的举动,她不仅同意并赞同这门婚事,还视如英若己出,婆媳感情好得比母女还要融洽。 “吃饭吧。”老太太抬眼望着马德阳,“把你的拳头放下,坐下吃饭——虎虎,别怕,快出来吃饭。你爹不是吃人的老虎,他不会吃人的。” 大厅里的急风骤雨早就传到了厨房里。五伢子担心小荷花会挨她爹打,几次想要冲出去都被保娘给死死拽住了衣襟。“你出去算哪一出?”保娘语重心长地望着他,“小姐就算被老爷打死了,那不还有老太太和太太在吗?就算老太太和太太都不管了,老子要打女儿,也轮不到你一个下人来管啊!” “我不管。我不能看着小姐挨打!”五伢子喘着浊气,“谁要敢打小姐我就跟谁拼命。” “傻儿子啊!”马平叹着气,抓过他的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又看,“五伢子,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也没看出你会有个飞黄腾达的命。生来就是一个贱种,哪来那么多想念呢?” “你骂谁贱啊?”保娘笑着瞟了他一眼,轻轻捏了他胳膊一下,嗫嚅着说:“老不死的,谁比谁不贱啊?” “我是说我自己贱。”马平叹着气,“谁让咱们是下人。下人就有下人的命。五伢子,我可告诉你了,从今往后,不许你再跟小姐混在一起。你要再跟小姐混在一起,我非打折了你腿不可。” “凭什么啊?就凭你在马家当了几十年的奴才?”五伢子抓起一块鸡腿胡乱往嘴里塞去。 “我是奴才,你也是!”马平把五伢子嘴里的鸡腿拉出来,“你今天要不当着你娘和我的面发个誓,这鸡腿你就别吃了。” 五伢子听到大厅里有摔碗的声音。那声音清脆得令人心悸,紧接着又听到椅子重重被甩在地上的声响。虎虎的哭起再次响彻大院,跟着就听到小荷花尖锐的哭喊声。五伢子不顾他爹娘的拉扯,非要到大厅那边去不可。保娘使出浑身的力气拉住他,灰着脸说:“要去也得带着芋头过去!”…… 南方人吃年夜饭,到最后几道菜的时候必定要上龙头芋头汤,图个来年遇好人的吉利话儿。保娘把刚炖好的芋头汤满满盛了一大盆子,交到五伢子手里,冲他递了个眼色,“快去快回,别让你爹和我操心了。” 五伢子点着头,也顾不得刚出锅的芋头烫得厉害,撩开帘子,就去了大厅。一边走一边大声吆喝着:“芋头汤来了!恭喜老太太老爷太太小姐少爷来年遇好人罗!” 五伢子把芋头汤放到桌上摆好,一眼瞥见马德阳正举着被砸断了腿的椅背,做出要砸向小荷花的架势。 她奶奶用身体挡着小荷花,浑身打着颤,“马德阳,谁给你的胆子?你说,谁给你的胆子,敢动手打我亲亲的孙女?” 小荷花手里死死拽着她娘江如英的照片,嘴里嘟囔着,“我娘饿了,我娘要吃饭。” “娘,你让开!你别护着她,看我今天不揍死她!” 小荷花狠狠地瞪着站在一边的陈娟,陈娟感觉到她的目光有如一道冰冷的寒光刺在她心口,连忙避开她的目光。这一刻,陈娟感觉到这个后妈的难当远非她当初想象的那么简单。她一直不肯跟马德阳回虎镇,最主要的原因也是避免与小荷花发生争执,当年她选择嫁给马德阳就考虑过这个问题,而浪漫的爱情最终还是让她忽略了摆在面前的种种不安因素,但现在,需要她来面对的问题还是摆在了自己面前。她抚着虎虎的圆脑袋,感到头非常地疼。她想到了日后,如果老太太突然蹬了腿,她就不得不担负起照顾小荷花的担子。如果小荷花跟他们去了南京会是怎样的景况,她无法预料。虽然她知道马德阳和江如英夫妻感情冷淡,但马德阳却是从心眼里疼爱这个女儿的,他总会在她面前提到他这个女儿,提到她的种种,说她长得如何漂亮,写得一手如何漂亮的毛笔字。 陈娟的脑袋有如炸有的滚锅,马德阳瞟着她,手中的椅子还是紧紧抓在手中。五伢子担心地看着被老太太藏在身后的小荷花,他担心老爷手中的椅子会飞过老太太的头顶砸到小荷花头上去。想着这些,他下意识地走到老太太跟前,自然地与老太太组成一道保护屏障,挡在小荷花前面。 “老太太、老爷、太太、小姐,芋头汤来了,大家趁热吃吧!” “五伢子,你给我让开!”马德阳红着眼,“要不我连你一块砸了!” 五伢子一边用着挡着脑袋,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面色冷漠的小荷花,“大家快趁热喝芋头汤吧。要不凉了就不好喝了。” 五伢子的话音刚落,随着“哐当”一声响,马德阳手中的椅背已冲他的脑袋上砸了过来,他顿时倒在了地上,血水顺着头顶流了出来。他伸手一摸,沾了满手的鲜血,可还是回过头冲小荷花甜甜地笑着,“小姐,快请老太太、老爷太太喝芋头汤吧!” ……
七 放鞭炮了。大街小巷里到处都充斥着烟花爆竹特有的气味。五伢子知道小荷花喜欢这种味道,胡乱地在头上扎了布后,顾不上保娘的劝阻就拉着小荷花上大街上看有钱人家放烟花去了。 马家也是虎镇的有钱人家。可自打马德阳去了南京,家里人丁不兴,老太太也就不让大家到街上放烟花,每年这个时候的晚上,五伢子便会拉着小荷花一块挤到大街上去看热闹。 王家的少爷也来了。他今天没有穿那件中山装,而是穿了一件绛红色的丝绒唐袄,脚上却穿了一双皮鞋,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但在烟火的衬托下,人倒是显得更加地白净清秀。小荷花知道他是王家的二少爷王家义,看着他笑了笑,他也冲她报以一笑。这一切五伢子都看在了眼里,他很不开心地望着小荷花,说:“小姐,这种人,你冲他笑什么?一看他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别总说人家坏话。”小荷花看着王家义混入人群中的背影,说:“我看他人挺好的。” “那也是装的。你不知道,他搞大了咱们虎镇上好几个黄花大闺女的肚子呢!”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小荷花费解地问:“别又是你编排人家。我觉得他人很不错。” “人不可以貌相。你要相信这种人是好人,以后会有你好受的。”五伢子撇着嘴说。 “有我什么好受的?我跟他非亲非故的。”小荷花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大洋,摊在手上,放到五伢子面前,“这是奶奶给我的,要不咱们也买些烟花爆竹来放?” “看别人放就行了。”五伢子看着她手里的大洋,“留着你自己花吧。女孩子家要买的东西多着呢。” “给你。”小荷花把大洋塞到他手里,“让你买你就去买。我又不爱吃零食,又不要胭脂花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留着它干吗?再说自己放总比看着别人放自在高兴吧?” 五伢子想了想,犹疑不决地从她手里接过大洋。“可……” “没什么可是,你去爆竹店买吧。能买多少买多少。今天咱们也放开胆地玩上一次。”小荷花看着五伢子吃吃地笑着,“看你平时倒也像个男子汉,怎么看到钱腿就软了?” “那你在这儿等我,别乱跑。”五伢子手里紧紧拽着那枚大洋,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小荷花,脸上露出惬意的笑容,等回头看不见小荷花的人影,才放开脚步往爆竹店飞快地跑去。 小荷花站在人群边,伸手紧了紧身上穿着的橙色丝袄,可还是感到一阵凉飕飕的刺骨的冷意。她感到脚下更是冻得厉害,不禁跺了跺脚,伸出手掌来,对着手掌呵起热气来。王家义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一丝也没有发觉,天空中开始飘起零星的雪花,她伸手抚了一下脸,才知道天开始下雪了。 “下雪了!”一个调皮的孩子欢声高呼着,她不自觉地打了一个趔趄,正好撞在她身边的王家义身上。 “下雪了。”王家义腼腆地看着她。 “是啊,瑞雪兆丰年。”小荷花红着脸,看着在眼前飞舞着的雪花。那些雪花掉在她身上脸上,一会的功夫就又全部融化了。 “看来雪不会下大的,大家还是可以尽情地放爆竹。”王家义掰弄着自己的手指,低着头,看着自己油光闪亮的皮鞋。 “是啊。”小荷花的声音有些低了。 良久。沉默。王家义偷偷打量着她。他觉得月光下的她更是清纯可人。比他见过的那些庸姿俗粉不知强了多少倍。他表哥成亲的时候,亲戚们取笑着问他要娶什么样的媳妇,他只是嘿嘿地笑着。其实除了他之外,没有一个人知道,小小年纪的他心里已经有了中意的姑娘,这个姑娘就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小荷花。他从朋友那里打听出她的学名叫马天芙,也知道她的乳名是小荷花,更知道她们家院后的那个池塘原来也是马家的产业。他和她是多么的般配,他一直这么想着。每次在马家院后的池塘边看到她时,他也会极不情愿地看到五伢子的身影。他听朋友说,那个五伢子只是马家的下人生的儿子,他知道他的存在对他构不成威胁,可那层窗户纸却总也没有办法捅开。他是腼腆的少爷,这些心事在他这儿也只能成其为心事而已。 王家义红着脸,声音有些发颤,“你是一个人出来的?” 小荷花也红着脸,“不是。”她知道他看见了五伢子,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他的问话。 “我……你是不是很冷?”他一边说着,一边脱下自己身上穿着的丝袄,哆嗦着就往她身上披过去。 “啊?”小荷花不知所措地往后躲去,她不知道如何对应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 “我……我怕你着凉……我……”王家义涨红了脸,打了一个喷嚏,手里提着他脱下的丝袄。 “我不冷,你自己快穿上吧。”小荷花避开他的脸,仍旧往后退着。 “你别怕。我没有恶意的。”王家义低声说着,他的声音小得连蜜蜂都听不见。他只是怕她冷,可她却害怕他,她一直在躲他。他知道她怕羞,可他却一门心思地想告诉她,他是那么地喜欢她。 五彩的烟花笼罩在他们眼前,小荷花踮起脚看着天空中飞掠的一抹飞花,王家义连忙闪到她身后,好让她看得更亲切些。“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看到你出来看烟花。”他低着嗓子说着。 这一回,小荷花听到了。她回过头,冲他甜甜一笑,“奶奶不让我们自己放,所以就出来看别人放。” “我大哥这会正在西街放烟花,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去看?”王家义的声音还是很低。 “你大哥也来了?”小荷花脱口问道。 “他那些玩意都是西洋人送的。能放出龙和凤凰形状的烟花呢。好看极了。” “是吗?”小荷花有些向往地抬头看着天上不时飞过的各种形状的烟花,“那你为什么不跟你大哥一块放烟花?” “我……”王家义满脸通红,“我……我看见你在这儿了。” 这回轮到小荷再次涨红了脸,她什么也不说了。又是良久的沉默。这回谁也没再开口,一前一后地站着,直到五伢子手里拿着一捧烟花在他们面前出现。五伢子一来,王家义立马掉头走了,迅速消失在人群中。五伢子瞪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齿地说:“他妈的这小子在这干吗?” 小荷花从五伢子手里接过烟花,把爆竹留给他,“咱们先放爆竹吧。” 五伢子怔怔地看着她,“那小子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小荷花盯着他,“你放你的爆竹,问那么多话干吗?” 五伢子摇着头,“嫌我罗嗦,我还不是为你好?那可是只披着人皮的狼!” 小荷花“噗哧”一下笑了,“他是狼?我看他还不如你呢!” “他当然不如我。”五伢子嘿嘿笑着,“你这话我爱听——现在就放吗?” “放吧。买了不就是放的吗?咱们先把爆竹放完了,一会去西街放烟花!” “干吗要去西街放烟花?东街这儿不挺热闹的吗?” “行了,你快放吧。东街这边的我们也看得差不多了,西街那边的还没看见呢。”小荷花催着五伢子说。 五伢子不知道她心里想了些什么,拿着爆竹,找了块空地,麻利地放起爆竹来了。小荷花已经捂紧了耳朵,五伢子故意冲着她站的方向用力划着洋火,看着火柴棒上燃燃腾起的火焰,他冲小荷花扮了个鬼脸,利索地将火苗移向爆竹上的燃头。五伢子迅速往小荷花的方向退去,在心里数着“一二三”,可爆竹却没有响。小荷花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燃起的爆竹,却总也不见它飞上天,她扫兴地拿开捂住耳朵的手,盯着五伢子的脸,“怎么不响呢?” “秽气!”五伢子瞪着那飞不上天的爆竹叫骂了一声,迈开大步,向放着爆竹的地方走去,刚一挪步,那爆竹却自顾自地飞上了天,紧接着就听到一声轰天巨响。吓得他往后打了一个趔趄,撞在了后边的小荷花身上。小荷花听到爆竹声,也不觉吓了一跳,顺势倒在了五伢子怀里。五伢子不知所措地盯着扑倒在他怀里的小荷花,他觉得今夜的小荷花格外的艳丽,大家都说她是个冷美人,可他却觉得她一点也不冷。四目相对,五伢子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一下子抱紧了小荷花,他觉得这时的小荷花已经不再是马家的小姐,从这一刻起,他把她当成了一个女人,一个他心里偷偷喜欢已久的漂亮女人。小荷花立马缓过神来,用力把五伢子往后一推,回过头去,再不看他一眼。 五伢子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大声说:“什么鬼爆竹,吓死人了!”他窜到小荷花面前,“小姐,你没吓着吧?” 五伢子和她独处的时候从来没有叫过她小姐,小荷花心头掠过一股未名的震颤,她仿佛隐隐感觉到了些什么。王家义羞红的面庞再次映在她的眼前,那是一张俊美如花的脸,不仅让女孩子看了心动,就是男孩子看了也会心跳。她多多少少地听大人们说起过王家的事,王家是虎镇上有名的商人,王老爷早些年在上海淘金,攒了不少钱,就张罗着要把两位公子送到外国去留学。大少爷王家仁在十四岁那年便被他送到了英国,二少爷王家义本来也是要送出去的,但他老婆心疼孩子,死活闹着不让送,这才留了下来。如今王家仁也从英国学成回国,在上海一家洋行办事,过年过节的时候王老爷总要把他从上海叫回来全家人一块儿过。王家就这么两个宝贝儿子,王老爷夫妻两个视他们如同珍宝般,拿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恨不能天天围在这两宝贝身边转。前些天,小荷花听她奶奶跟前院的沈少奶奶闲聊说王老爷怕大儿子王家仁沾染了上海女人的坏习气,打算要在虎镇给他找个知根知底的好姑娘做儿媳,话一传出,虎镇上有闺女的人家纷纷托人到王家提亲,可王老爷是一个也看不上眼,那王大少爷更是说不急着结婚,真急的只有王太太一个人,天天托人帮她在虎镇物色有没有配得上她儿子的好姑娘。“我看马奶奶家的小荷花就不错,郎才女貌,正巧配成一对儿。”沈少奶奶不知道是不经意还是故意跟她奶奶说了这句话,她奶奶抬眼看了沈少奶奶一眼,“我们家荷花哪里配得上王大少爷?人家可是留过洋的。”马老太太自然有她的想法,他们马家怎么说在清朝时也是个书香大族,就算再不济,她儿子还在南京政府做事,她觉得商人家的少爷根本就配上不她家的闺女。 五伢子接二连三地放着剩余的爆竹,用来掩饰内心的慌乱。小荷花倒是先镇静下来了,她像往常一样睃着五伢子,“放完了咱们去西街。” “放完了。”五伢子从她手里接过烟花,两个人穿过放爆竹的人群,沿着街沿,一前一后地往西走着。西街上人山人海,小荷花的目光在人群中穿梭,可怎么也没找着她要找的目标。五伢子拉着她的丝袄衣襟,把她拉到一个人少的角落,“你在这等着,我过去放烟花给你看。”五伢子把大捧的烟花放在小荷花脚边,手里只留了一支,叉着腿跑到放烟花的人群中。小荷花没有心思看五伢子放烟花,她的目光仍然在寻找,天空中再次飘浮起零星的雪花,她的心里却激荡起一股暖流。她在等待王家义,她惊奇地发现她的内心正强烈地渴望见到那个一见女孩就脸红的王家义。五伢子走到人群中,不安地回头看着小荷花,他发现她的目光四处游移着,就是没有朝他的方向看过来。五伢子抬起头,左胳脯夹起烟花,左手举着洋火,右手捏着火柴棒,轻轻地,在洋火壳上擦亮一道耀眼的火光,迅速从胳膊底下抽出烟花,将火苗移近烟花的燃头,然后将烟花抛向空中……他的眼睛湿润了,他没有等到小荷花向他投来的惊羡的目光,反而从她脸上读出了一种失望。他的心莫名的凉了,他爹说得没错,他只不过是个下人。他默默站在人群中,回头看着小荷花的身影,她的目光一直往西看着,他顺着她的目光往西移去,忽然,他看见了一双熟悉的眼睛——他看见了王家义。王家义站在一个打扮时髦的穿着西装皮鞋的青年英俊男人的身边,他的目光也在极力往东搜寻着什么。五伢子什么都明白了,他没有走回去,只是呆呆地站在人群中。他仰面让雪花直接打在他的脸上,他想借用冰凉的雪花冷却了他那颗正燃烧着的炽热的心。 那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的目光也落在了小荷花的脸上。小荷花虽然过了年才十五岁,却已经发育得很好,看上去像个十六七岁的大姑娘了,她走到哪里总能吸引到男人的目光。王家两兄弟的目光一前一后都落在了小荷花身上,但他们自己一点也没有察觉自己的兄弟有着怎样的变化。王家仁友善地冲小荷花笑着,小荷花觉得他的笑比王家义更加迷人,她的嘴角也露出一丝别人不易察觉的笑容,她也不知道这笑容是给王家仁还是给王家义的。王家仁忽然在原地转了个圈,回过头继续潇洒地放着他的烟花,一边放一边朝小荷花的方向再次抛过来一种令人心醉的笑容。小荷花猜到这个男人肯定是王家从英国留学回来的大少爷王家仁,只是她没有想到他的举止是那样的儒雅风流,她的目光一下子就完全都被王家仁给吸引了过去。她想起了沈少奶奶对她奶奶说的话,心扑通扑通跳着,她忽然发觉这个高大的英俊男人才是今晚的主角,她想这也许就叫作一见倾心吧。王家仁把所有好看的烟花都放了个遍,每放一支烟花,他就会做出一个潇洒的转圈动作,直到他手里的烟花全部放完。五伢子一屁股坐在人群中,他目睹了王家兄弟的精彩表演,只是他有一点不明白,小荷花到西街这边来到底是要看王家仁还是王家义。五伢子的心情随着小荷花脸上的阴睛圆缺而不断起伏变化着,他第一次看到了一个女孩子为了她所心仪的男人在脸上变幻出那么多表情来。不要脸!他在心里狠狠骂了小荷花一句,然后又使劲掐着自己的手指,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最不要脸的人!王家仁燃完了手中最后一支烟花,仍旧对着小荷花站着的方向投来友善的笑容——那是令人心醉神迷的笑容——那种优雅是虎镇的男人所不具备的,小荷花心想,也许这就是洋人的作派吧。小荷花的脸突然滚烫起来,因为她看见王家义的目光突然转向了他大哥脸上,王家仁正冲小荷花调皮地做了个鬼脸。王家义的面色一下子黯淡下来,天空中的雪花开始越飘越大,那雪花打在王家仁的脸上,顺着他的笑容掉在他的手心里,就像在他的脸上绽开了一朵开心的雪花,王家义却咬着嘴唇瞪着他大哥,他嗫嚅着嘴唇冲他大哥说:“哥,雪下大了,我们回家吧。” “噢?”王家仁回过神来,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冲王家义嘿嘿一笑,“好,回家,明天晚上我们再来放烟花!”他说这话时故意放开了音调,好像是说给家义听的,又好像是在跟小荷花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 王家兄弟恋恋不舍地走了。王家仁不断回过头来瞟上小荷花几眼,再投以他招牌式的笑容,王家义走在王家仁前面,风风火火的,坚定的,没有回头。雪越下越大,小荷花傻傻地看着王家兄弟远去的身影,这才发现她脚下还放着一大捧没有放完的烟花。人群欢呼着三三两两地散了,小荷花这才发现坐在雪地里的五伢子。五伢子迅速伸手擦去脸上的泪花,不让她看见,一屁股站起来,伸出双手,掸着屁股上的积雪,飞快地走到她脚边,从地上拣起没有燃放的烟花,低声说了句:“回家吧。如果天气好,咱们明天晚上再上街来放。” 小荷花想说些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来。她默默地跟在五伢子身后,往回家的路上走着。
八 她奶奶倚在房门边,伸手抹平了丝袄上的褶子,打量着在大厅里在她娘的画像面前上香的小荷花,叹着气,“雪是越下越大了,你爹倒好,非要带着虎虎他们去街上逛。这大雪天的有什么可逛的?” 小荷花将手中燃着的香认真地插进香炉里,对着她娘的画像作了一个揖,回过头看着外面越积越厚的雪,“瑞雪兆丰年嘛。” 她奶奶低声咳着,缓缓朝厅内走了过来,坐在了太师椅上。小荷花已经在椅上加了一副厚厚的坐垫,她奶奶一边坐上去,一边抚着刚加上去的垫子,说:“还是孙女贴心那。荷花,你到我房间把你爹给我买的那个白玉烟壶拿过来,我想抽上几口。” “奶奶,你咳嗽还没好呢。”小荷花走到她奶奶身边,拢了拢她杂乱的长发,“奶奶,我拿梳子给你梳头吧。” “好。”她奶奶抓着她的手,摸了又摸,“先帮我装上烟丝吧。我一边抽你一边给我梳。” “您已经咳成这样子了,不能抽了。” “去吧,听话。”她奶奶和蔼地盯着她,“一时半会我还死不了。抽不抽烟对我这老骨头来说没什么分别,早晚还是得到阎罗王那儿报到去。去吧,去给我拿来。要别说,南洋的烟丝还就是抽着香。” 小荷花慢慢走进她奶奶的房间,从那雕花床头框上取下白玉鼻烟壶,再在里面装上些许烟丝,又从梳妆台里拿过一把梳子,这才走向厅里。她把白玉鼻烟壶递给她奶奶,替她点上烟丝,走到她奶奶身后,拿着梳子替她认真梳起头来。 她奶奶猛地抽了一口,过了一会才吐了出来,那烟雾喷了小荷花一脸,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连眼泪都咳出来了。她奶奶笑了,笑得非常清脆响亮。“丫头,你到了我这岁数一定会喜欢上这玩意的。这玩意好啊,人家都说一醉解千愁,奶奶我酒不能喝太多,可这烟却还能抽个一两壶的没问题。你爷爷在的时候光会喝酒,不懂这烟的好处,真替他觉得冤。”她奶奶又猛地抽了一口,又噘着嘴把烟雾缓缓地吐了出来,“你得慢慢学会习惯,习惯了就不会呛了。人老了,要没了这玩意,过着还有什么劲?” “奶奶,哪有那么好?”小荷花轻轻地梳着头发,“您的白头发又比从前多些了。” “能不多吗?”她奶奶叹着气,“我都六十好几的人了,没白头发岂不成妖精了?” 小荷花继续替她奶奶梳理着头发,“奶奶,您是多大岁数才有了我爹的?” “我有了你爹时已经三十好几了。”她奶奶一边抽一边说:“你爹前头还有两个哥哥,都没养长,死了。” “都怎么死的?”小荷花不解地问。 “淹死的。都淹死在后边那个池塘里了。”她奶奶说这话时脸上看不到一丝痛苦的表情。“有了你爹以后,你爷爷成天呆在家里看着他,不让他随便乱跑,更怕他也像他两个哥哥一样,跑到池塘里淹死了。” “您是说我两个伯父都和小兰祖姑姑一样,淹死在那个池塘里了?” “是,是小兰。”她奶奶的眼里突然噙着泪花,声音有些哑地说:“你爷爷说是小兰要来我们马家讨债,所以就把你两个伯父带走了。”她奶奶说着,只觉得浑身有一股寒流袭来,身子突然打起了颤。 “奶奶,您是不是觉得冷了?”小荷花放下手中的梳子,“我去房里把虎虎他妈给您买的狐皮大袄替您披上吧。” “不用了,我不冷。”她奶奶紧紧拽住她的手,“我知道你经常跟着五伢子到池塘边玩去,起初我也很担心,可你命大,一直没有出事,你爷爷就跟别人说你肯定是小兰转世投胎来了我们马家。” “那小兰祖姑姑为什么要来我们家讨债?我们家欠她的吗?”小荷花好奇地问。 她奶奶回过头来,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她,忽然又目光低垂地说:“欠她的,我们家确实欠她的。” “到底欠她什么?” 她奶奶接连猛地抽了几口烟,好半天憋着没说一句话。小荷花知道她不想说,没有再问,只是看着门外越下越大的雪,她心想今晚是不能去西街上放烟花了。 她奶奶再次回过头,“你真想知道我们家到底欠小兰什么吗?” 小荷花避开她奶奶的目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奶奶掉转过头,“我们家欠她两条人命。她死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怀了你爷爷的孩子。几十年过去了,她的怨气始终没有消散,先是你两个伯父被淹死在池塘里,接下来你太奶奶也因为走夜路被石头搁住摔死了,然后就是你娘在皂角树上上吊,再后来她把你爷爷也带走了。” 小荷花只觉得心惊肉跳起来。她感到浑身有如落水般寒冷,仿佛看见小兰正浑身湿淋淋地从池塘里走了上来,一步步逼近她和她奶奶。她奶奶继续说着,“大楠一直不爱我,但他始终对我礼遇有加。我知道他心里很苦,他跟我在一起,没有一天是快乐的。他自始至终都在想着小兰,可小兰还是没有肯放过他。你知道吗?你爷爷根本不是病死的,他是吃了老鼠药自杀的。” 小荷花与她奶奶面面相觑。“你爹都不知道他究竟是得什么病死的。只有我知道,他是吃老鼠药死的,他死之前,手一直指着池塘的方向,他叫着小兰的名字,他求小兰放过我们一家人——当年,虎镇上的人都说大楠和小兰是最般配的一对,他们郎才女貌,不知道羡煞了多少男男女女。小兰不仅绣得一手好活,还写得一手的好诗,大楠经常和她互相和诗,你爷爷考中秀才的那天,她还特地写了一首情诗绣在手帕上让我替她送给大楠。大楠看了以后,兴奋得都跳起来了。大楠中秀才的那年十七岁,小兰十六岁,我十九岁,小兰是大楠姑姑的女儿,我是大楠姨妈的女儿,我们都是他的姑表亲,可大楠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看过我这个表姐,有一次我躲在池塘后的树荫底下,偷听他们在船上说话,大楠说我看上去像个世俗的官太太,小兰在船上不停地笑着,他们哪里知道我的心就像针扎了一样的痛…… “过了不欠,马家就张罗着要给大楠娶媳妇,大家都知道大楠心里想娶的是小兰,我姨父一直想聘的也是小兰,按理说他们就该顺理成章地成亲了,可我娘却觉得我才是大楠最适合的媳妇人选,就跟我姨娘唠叨,说大楠应该娶了我才对。都说姐妹情深,姨娘听了我娘的话,也觉得大楠应该娶个比他大的稳重的女人做老婆,于是决定棒打鸳鸯,正巧这个时候小兰得了一场急病,姨娘就说通了姨父,同意了我和大楠这门婚事。半年以后,小兰的病好了,姨父心中的天秤又倾斜向了小兰,本来我跟大楠的婚事就是口头上说说,并没有下过聘,算不了数,我们一家也只好忍气吞声,眼睁睁地看着大楠要把小兰娶进门来。后来,小兰突然溺死水中,大楠这才在父母之命下迎娶了我。” “那小兰祖姑姑的死怎么能算是我们家欠她的呢?又不是我们故意把她推进水里边去的。” 她奶奶心头一惊,用一种恐惧的眼神瞪着小荷花。 “怎么了奶奶,我说错了吗?” 她奶奶回过头,嗫嚅着,“梳好了吗?梳好了你到保娘那边看看五伢子,看看他的头要不要紧。” “已经没大挨了。昨天晚上保娘就给他上了药,他还跟我一块到街上放烟花了呢。” “我还以为你早就睡了呢。”她奶奶不紧不慢地说着,“过去看看,别让马平、保娘两口子说我们上边的不管他们下边的死活。今天一早他们过来请安时我也没太在意五伢子,都忘了问一句了。” “那好。我过去看看就是。” “到我房里拿些大糕给他们送过去。是你爹带给我的,你多拿些给他们,留一两块给我就行了。” 小荷花应了一声,走进房里拿了大糕,便往五伢子一家住的房里走去。小荷花没有看见五伢子,只看见保娘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摘着菜,依旧穿着她那件十多年来专门用来过年时穿的黑色丝袄。那件丝袄还是她爷爷在的时候送给她的,她爷爷一直当他们是自己人。 “小姐过来了。”保娘忙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撞着桌子和凳子上的灰,请她坐了下来。 “保娘,”小荷花坐了下来,把大糕放到桌子中央,“这是奶奶让送过来的。她让我过来问问五伢子头上的伤怎么样了。” “没事。多谢老太太关心。” “都是我惹出来的祸。”小荷花低着头,扯着自己丝袄的衣襟,“要不是我跟我爹吵,他也不会打伤五伢子。” “五伢子只是个下人,就算被老爷打死了那也是活该。谁让他多管闲事呢!”保娘话一出口,突然意识到说错了话,忙改口说:“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多想。” 小荷花笑了笑,“保娘,我还不知道你吗?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奶奶说,早上你们过去请安时,她只记得恭喜大家了,忘了问五伢子的事了。” “我给你倒点茶吧。喝着说话暖和。”保娘起身提起茶瓶,给小荷花泡了一杯热气腾腾地玫瑰花茶。“我们五伢子也不知从哪弄来的玫瑰花茶,他说小姐经常喝茉莉花茶都喝腻了,想把玫瑰花茶给你送过去,被我拦了下来。我说小姐哪能看得上你这破茶,这不,还是给你泡上了。要觉得好喝,呆会你就全拿了去。” 保娘一边说着,一边吹着茶水,“太烫,我帮你吹吹。” 小荷花从保娘手中接过玫瑰花茶,学着保娘的样子,对着茶水吹了又吹,才举起杯子轻轻呷了一口,“嗯。好香。” 保娘把放在桌上的大糕用白布巾包好,放到茶盘里面,满面带笑地看着小荷花,“代我谢谢老太太,总是记挂着我们。” 小荷花放下茶杯,“平叔和五伢子呢?” “你平叔出去打牌了。沈少奶奶派人过来请,说是三缺一。五伢子这会还躺在床上睡呢。昨天晚上回来得晚,着了凉,还发着热。” “怎么,他病了?” “不是大病,睡上个一天半宿的就没事了。他是个粗人,经得起折腾,不比小姐少爷个个都是金枝玉叶,生起病来没个上月数的下不来。” 小荷花笑笑,“我倒是很少生病。”她看着保娘的脸,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她说:“保娘,你在马家几十年了,有没有听说过我爷爷和一个叫小兰的事情?” “你爷爷和小兰?”保娘一把捂住嘴,“小姐问这个干吗?” “不干吗?就是好奇。不能说吗?” 保娘摇着头,又点了点头,“老太太最忌讳说这个。你还没出世的时候,有几个下人就因为嚼舌这个事都被老太太打了出去。后来再也没人敢提这个事,就连你爹和你娘也从来不敢说这个事。” “可是……”小荷花欲言又止,又呷了一口玫瑰花茶。 保娘走到门边把房门掩好,这才重新坐在小荷花对面,压低声音说:“听说那个小兰是你爷爷的表妹,本来你爷爷是要娶她进门的,可后来却莫名奇妙地死了。大家都说她死的时候还怀着一个孩子。” “这个我知道。”小荷花盯着保娘的脸,“你放心,我不会跟奶奶说的。” 保娘打量着她,却没有说出来。小荷花只好起身要走,保娘跟在她身后帮她拉开房门,又叫住她,麻利地把桌上剩下的纸包着的玫瑰花茶倒进一个玻璃瓶里,递到她手里,忽然,附着她的耳朵压低了声音说:“我就跟小姐一个人说,你可千万别传出去,要不我们一家在马家也就呆不下去了。” 小荷花从她手里接过装着玫瑰花茶的玻璃瓶子,怔怔地看着她。她听到了保娘说的话,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
九 漫天的飞雪阻碍了年庆的欢欣。这场雪一直持续到黄昏,也不见有云破天开的光景。小荷花倚在大厅的门框上,默默盯着院子里已经积了有一尺厚的雪,虎虎正蹲在皂角树前饶有兴致地堆起了雪人。老太太不知从哪儿给翻出了一顶清朝时的瓜皮帽,戴在了虎虎的头上,后边还别了一条清人留的那种假辫子。帽子有些大,虎虎总要伸出手把它扶正。虎虎已经堆出了雪人的身体,他回过来,有些生分地望着小荷花,“姐姐,你帮帮我好吗?” 小荷花看着他那傻傻的样子,笑了起来。她依旧倚在门框上,指着虎虎说:“你把帽子拿了吧。一心不能二用。” 虎虎明白她的意思,伸出扶着帽子,“不,我喜欢戴这顶帽子。” “你喜欢那就戴着吧。”小荷花转身走进大厅,冷不妨陈娟从房里走了出来,跟她撞在了一处。陈娟撇过脸,径直往院子里走,一手提起虎虎,瞪着他说:“进去!大冷天的你堆什么堆?冻坏了怎么办?” 虎虎挣扎着不肯进屋,“妈,我不冷。你别拉我!” “还说不冷?你看鼻涕都出来了!”陈娟蹲下身,抱起虎虎就要往大厅里走。老太太一直坐在那张太师椅上,她冷眼睃着陈娟,“孩子喜欢堆就让他堆吧。有什么要紧的?” 陈娟放下在她身上不断扑腾的虎虎,把他推到老太太跟前,“娘,您老人家是不知道,这孩子爱生病着呢,要是冻出个好歹,还不是要德阳拿钱出来给他买药治病?德阳一个月才拿那么一点钱,还要养这一大家子,能省的钱咱们就得省着。” “你这是什么话?”老太太不快活地盯着她,“活该着我们这老一少就得趁早死了才是正理?”老太太对着马德阳的房间大声嚷着,“德阳!马德阳,你给我死出来!” 马德阳正躺在床上看书,被老太太这么一喊,立马趿踏着拖鞋走了出来,一眼瞥见老太太和陈娟一张红脸一张白脸,忙赔着小心问,“娘,怎么了这是?” “怎么了?你问你媳妇去!”老太太腾地从椅子站了起来,“我们马家如今确实是败落了,可还不至于非得靠着你这个不肖子来养活我们娘儿俩!”老太太指着小荷花,“你看看,这丫头身上穿的,嘴里吃的,哪一样不是我李桂花从体己银子里省出来的?你爹虽说死了,他还留了一笔钱呢,再不济,也够咱们祖孙俩吃个四五年的!” “怎么了这是?”马德阳疑惑地打量着老太太和陈娟。陈娟嗫嚅着嘴,抱起虎虎就要往外走。 马德阳一把拉住陈娟,冲她虎着脸,吼了一句:“你去哪?有什么话就站在这儿说!” 陈娟被马德阳给唬住了,抱着虎虎,僵硬地站在原地。“到底是怎么了?刚才不还都好好的吗?陈娟,你跟娘说什么了,把娘气成这样?” “她要没脸说我替她说!”老太太瞪着马德阳,“这才回来几天的功夫,就嫌我老不死了?马德阳,你倒说说,你去南京这么些年,你往家里寄过多少钱?你媳妇说了,你就拿那么一点钱,还要养活我们这一大家子!今天你就当着你媳妇的面,好好地告诉她,你是怎么养我们这一老一少的?你寄回来的那点钱还不够打酱油的呢!你媳妇倒好,就这么点钱,她就说你养活了我们这一大家子,你倒是跟她说清楚了你!” “娘,陈娟这不也是有口无心嘛。”马德阳安慰着老太太,“您先坐下,消消气。儿子给您先点上一壶烟。”马德阳示意小荷花去老太太房里把她的鼻烟壶拿出来。小荷花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马德阳只好自己去拿。 “你给我站住!”老太太指着马德阳,“我不抽你那破玩意!别让你媳妇说我吃穷了你!荷花,把那鼻烟壶拿出来,你给我当着他们的面把它给砸了!” 小荷花还是一动没动。 “连奶奶的话你也不听了?快去,你要不去,过了年你就跟马德阳到南京过活去,奶奶也不管你了!” 小荷花睃了一眼委屈满面的陈娟,立马跑进老太太的房间,举着那只白玉鼻烟壶走了出来。马德阳和虎虎的目光同时落在了那只白玉鼻烟壶上。小荷花心里知道那是个值钱的东西,不想真砸,只是要压一压陈娟的气焰。她继续睃着陈娟,只见她也在打量着她,她心里想,这个女人这会心里一定很怕她。她得意洋洋地从陈娟身边擦过,走到老太太跟前,手里高高举着那只鼻烟壶。 “把它砸了!”老太太命令她说。 小荷花迟疑着,高举着鼻烟壶的手低了下来。 “你在干什么?舍不得吗?就那破玩意,你宝贝它做什么?说得好听,是从南洋带回来的,指不定就是从夫子庙淘来的烂货!没听她说吗?马德阳一个月就那么点钱,他哪来的钱买这么好的白玉鼻烟壶?”老太太声嘶立竭地嚷着,“你砸了它,以后你爹要不管你了,奶奶给你添置嫁妆,一样把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天芙!那可是真正的南洋货。不能砸的。”马德阳紧张地盯着小荷花,恨不得马上从她手里把鼻烟壶给夺过来。小荷花知道他的心思,立马将举着鼻烟壶的手别到身后。 “砸啊。小荷花。” 小荷花犹疑地盯着大家看了一圈,她的手有些发软。虎虎趴在陈娟的肩头,睁大了眼睛瞪着她手里的白玉鼻烟壶。陈娟眼睛有些湿润,她低着头,嗫嚅着说:“娘,我真的是无心的话,您别生我气了。都是我不好,我不懂事儿。” “娘,陈娟已经向您赔礼道歉了。您就原谅她这一回吧。”马德阳连忙赔着小心说:“您看大年初一的,砸了东西也不吉利。” 老太太瞪了马德阳一眼,“你们也知道今天是大年初一?大年初一你们就知道说这些话呕我?”她斜睨着陈娟,“不是我为老不尊,非要和你们小字辈计较。我知道你们是学过新文化的,可在我们马家,那些东西是要不得的。我们马家是什么人家?那在清朝可也是赫赫有名的书香大宅!小字辈见了长辈都得恭恭敬敬地赔着小心说话,还得提心吊胆地生怕说错了哪一句话要惹得长辈们不高兴。轮到我这辈儿,已经是非常开明的人了,可你们也不能拿这当福气,年初一的就拿这种话来呕我!你倒说说,我这老不死的什么时候要你们养活了?你们在南京风流快活的时候什么时候想起过我们虎镇上的这一老一少?就每次寄回来的那点钱也好意思在我面前唠叨吗?” “娘,我错了。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陈娟依旧低着头。 “哼!”老太太在鼻子里哼了一声,“我看你们就是成心。大过年的也不让我安生。”老太太瞟着小荷花,“你也敢不听奶奶的话了?丫头大了,翅膀硬了,留不住啊!” “奶奶!”小荷花挨着老太太站住了脚,“把它砸了您就没好鼻烟壶抽烟了。我看还是留着它吧。” “砸!”老太太从嘴里冷冷地吐出了一个“砸”字,小荷花的身子不由得一颤。她奶奶历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她了解老太太的脾性。“今天要是不把它砸了,反而会让大家觉着我这把老骨头是好被欺负的。荷花,你给我砸了它,砸了它!” 老太太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看样子今天她非得给陈娟来个下马威不可。小荷花望了一眼院外,雪已经停了,她想起了昨天夜里王家仁和她的约会,想起了他转着圈的优雅步伐,她在想,他今夜是不是会去西街上放烟花呢?她一眼瞥见了五伢子,五伢子头上还扎着那个布条,他正把放在皂角树底下的冻豆腐往厨房里搬。他的步履有些蹒跚,小荷花想起他还发着烧,不禁对着院子大声嚷了出来,“五伢子,你干什么呢?病还没好你下床做什么?” 她奶奶瞟了她一眼,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我让你砸了那破玩意你听不见,你叫五伢子做什么?” “保娘说五伢子发烧了,他头上的伤还没好,我怕他冻出个好歹来。”小荷花支支吾吾地说。 “命是他自己的,他自己不懂得珍惜,反而要你来提醒?”她奶奶没好声气地瞪着她,“咱们马家算是完了,一个个都是白眼狼,没一个让人省心的!”她奶奶把头埋在丝袄大衣里,“你们要咒我死就直截了当地咒。干脆也给我一包老鼠药,我吃了大家都落个安静!” “娘,您怎么这么说话?”马德阳连忙“呸”着说:“大过年的,您就别自己咒自己了。天芙——还不快点替你奶奶把烟点上!” 小荷花睃着她爹,又看了看陈娟。马德阳从衣袋里掏出一盒洋火,递到小荷花手上。她看见她爹正用一种乞求的眼光打量着她。小荷花拿着洋火,一动不动地站着,马德阳用眼神示意她赶紧点烟。 “砸了!把它砸了!”老太太再次腾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你不砸我自己砸!什么破女人送来的玩意?我不稀罕!”老太太伸手就要抢小荷花手里的鼻烟壶,小荷花立即往后退去。 “反了你!”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荷花,你是成心要气死我不成?你娘死了后,是谁把你拉扯这么大的?是他马德阳还是他的新媳妇?不是!他们谁也不是!都是我这个老太婆子把你养到这么大的!”老太太一步步向小荷花逼过来,“我今天非把它砸了不可,别让人家看我笑话,说我李桂花没有本事持家,还要这个破玩意自己来恶心自己!” 陈娟的脸也是红一阵白一阵。她放下手中的虎虎,挡在老太太面前,马德阳被她这个举动吓得冒了一头的冷汗。 “你!”老太太跺着脚,指着陈娟的脸,“是谁给你的胆子,你敢挡在我面前?” “娘,您既然非要砸不可,媳妇有几句话就不能不说了。”陈娟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冷冷地说:“这东西已经送给您老人家了,您老人家爱砸不砸,不过,这不是什么破女人给您送来的破玩意,这是我托我在南洋做生意的叔叔特地从南洋带回来的,您儿子既然娶了我就说明我还是撑得了门面的女人,不是您一口一声说的什么破女人!” “陈娟,你少说两句!”马德阳瞪着陈娟。 “你别插嘴!让她说!”老太太叉着腰,张大了嘴喘着气,“我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要说的!” “有。我要说的话多着呢。”陈娟毫不示弱地说:“我和德阳结婚是有政府公证登记的,也就是说我们的婚姻是受法律保护的,不管您爱不爱承认,我就是马德阳的合法妻子,谁也不能指着我的鼻子说三道四!还有,马德阳在南京虽然不能呼风唤雨,但也是有身份的人,您说他要是娶了个破女人你们马家还能有面子在虎镇立足吗?就算我陈娟是个破女人,那也只能说明你们马家也不是什么好人家!” 陈娟一口气把所有的不满都倒了出来,冷不妨被马德阳一大巴掌打了过来,顿时打得她眼冒金星,浑身发软。结婚多年,马德阳还从来没在她身上动过一根手指头,陈娟委屈的泪水哗哗地流着。 “你太过分了你!”马德阳指着陈娟的脸,“闭上你的臭嘴,回房睡觉去!” 陈娟抚着被马德阳打痛了的脸,不容分说地奔回房间,扑地一声把房门从里面给锁上了。只听房间里传来劈拍一阵大响,紧接着又听到开门声,陈娟提着那口提花皮箱大踏步地走了出来。 “走!虎虎!咱们回南京去!”陈娟一手提着箱子,另一只伸出来要去拉虎虎。 “虎虎是我们马家的孙子,你要走你一个人走!”老太太窜到陈娟面前,一把扯住虎虎,“只要我老婆子还有一口气在,你就休想从这个大院里把我孙子给带出去!” 陈娟看着老太太,冷冷地说:“虎虎是我生的,我今天必须带着他一块走!” “你休想!”老太太伸出胳膊挡在她面前,“你要带他走,除非从我身上跨过去!——荷花,你把虎虎带到我屋里去,把门给插上!” 陈娟劈拍一声把箱子扔在地上,飞快地扑到小荷花面前,伸出就要去抱虎虎。小荷花已经把虎虎抱在了手里,虎虎正扑腾着要抓她的脸。她歪着头,东躲西藏着。 “给我!”陈娟冷冷地盯着小荷花,“把孩子给我!” 小荷花一只胳膊紧紧夹着虎虎,另一只手紧紧捏着那只白玉鼻烟壶,一边躲闪着一边往后边退着。 “把孩子给我!听见了没有?”陈娟疯了般扑了过来,要抢她手里的虎虎。 “我听奶奶的。”小荷花翕合着双唇,不紧不慢地说。虎虎不断地在她身上乱打乱撞,把头上戴的瓜皮帽子也弄掉到了地上。他一边哭着一边嚷着,一边使劲扑打着小荷花。 一阵沉闷的声音传过,白玉烟壶终于从小荷花的手上掉了下来。大家的目光立马落在掉在地上的鼻烟壶身上。小荷花还是紧紧地抱着虎虎,不让陈娟把他抢走。陈娟看着被摔坏了烟斗的鼻烟壶,终于哽咽着哭了起来。她狠狠地瞪了小荷花一眼,从地上捡起摔坏了的鼻烟壶,高高地举过头顶,用尽力气,重重地将它摔在老太太脚边……
十 王家仁一边坐在床沿上,一边弯身擦着皮鞋。斯蒂夫送给他的这双皮鞋是用上等的鳄鱼皮做成的,在上海洋行里办公的时候他都很少拿出来穿。皮鞋已经擦得油光可鉴,他还是再一次地给它上了油,小心翼翼地擦着每一个细小的部位。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不知要比在上海见过的那些有钱人家的小姐强多少倍,他的脑海里闪过小荷花冷艳的面容,脸上露出惬意的笑容。不是要张罗着给他娶亲吗?他觉得再也没有比小荷花更适合做他妻子的人选了,今天晚上他一定要好好表现,他坚信小荷花晚上肯定要到西街去等他的。以他潇洒的举止、风流的体态、英俊的面容,他实在找不出任何小荷花会失约的理由。况且现在雪也已经停了,她一定会像昨晚一样出现在他眼前的。他把擦亮的鞋套在脚上,觉得和自己的裤子不是太配,又从衣柜里翻出一条崭新的西裤,这也是斯蒂夫从英国给他带来的,白色的西裤配这双白色的鳄鱼皮鞋应该是最妙的了,他得意地理了一下裤子上的褶,又从衣柜里掏出一件白色西服穿在了身上。他对着大衣柜上嵌着的落地镜照了又照,麻利地系着领带,又从梳妆台上取来随身带的头油,把一头的乌发也搽得跟他的皮鞋一般油黑乌亮。 王家仁得意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竖出了大拇指。他还从来没有想过要为了哪个姑娘如此这般地收拾自己。可今天是个例外,他发现自己已经喜欢上了这个姑娘。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他一边走一边问家义,问他可认识那姑娘是哪家的。家义说,那是虎镇上有名的马家的女儿,听说她父亲还在南京当着官儿。王家仁越听心越欢,这可是门当户对的,一旦他提出去马家提亲的话,他父母也就不会阻拦了。王家仁想着,哼着歌,还做出了动作。 门“吱嘎”一声响了,等家义已经站到他屁股后面了,家仁才注意到这个可爱的小弟弟。家义也换上了一套西装,是王老爷替他订做的,非常合身,但看上去就像是个小老头儿,显得俗气。王家仁仔细打量着家义,不禁笑出声来,说:“脱了脱了!照照镜子看看你,都成什么样了?” “什么样?”家义撇着嘴,站到镜子面前瞧了又瞧,“挺好的啊,你笑什么?” “你不觉得你穿上西装就跟个小老头似的,样子怪得很?”家仁站在他背后,对着镜子冲他扮了个鬼脸。 “就你穿着好看!”家义嘟着嘴说:“看看你自己,像个假洋鬼子!” “假洋鬼子怎么了?”家仁笑着,“我看你更像个土包子!赶快脱了吧,你还太小,撑不起西装的门面,西装只有大人穿了才显着精神。” “大人?你有多大?”家义不服气地瞪着他,“你不过比我大四岁,就倚老卖老?” “大一岁也是大。我已经二十一了,你才十七,我是成年人,你是小孩。”王家仁做出一个“嘘”的动作,“今天打扮这么漂亮要做什么?相亲啊?” “那你呢?你穿这一身白西装去赶集啊?”家义睃着家仁,“你是不是要赶着去西街啊?” “西街?这大雪天的我去西街干吗?” 家义打量着他,坏坏地笑着,“真人面前你装得倒挺像。大哥,我虽然比你小四岁,可并不是什么傻子呆子。” 家仁也看着他笑,“就你聪明,你说说我穿这身行头要干什么?竞胡猜吧你!告诉你,我哪也不去!我就穿着照照镜子,看合不合身。” “骗鬼吧你。”家义嘿嘿笑着,“要去西街跟她约会吧?”家义睃着他,“我没说错吧?打扮得跟当新郎官似的。” “胡说什么?约会,你懂啥叫约会?”王家仁继续对着镜子整理着衣服,又把领带拆开重新打着结。 “不就是男的跟女的呆在一块吗?我有什么不懂的!”家义拿着梳妆台上的发油瓶在手里摆弄起来,“我说这屋子里一股说不上来的香味,原来你抹这玩意了。不是要出去约会,你抹它做什么?” “我抹着玩。”家仁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发油瓶,“别给我弄洒了。小心我揍你。” “揍我?我借你十个胆子吧?”家义笑着,笑得家仁浑身起鸡皮疙瘩。 “干吗笑得这么恐怖?去,到厨房看看他们做什么好吃的了?让朱妈给我做几样清淡的小菜。” “你自己说去,我才没那闲功夫呢。”家义叉着腿,站在家仁面前,“我知道你要出去做什么。不过我觉得你是一厢情愿,大下雪天的人家能出来跟你约会吗?” 家仁怔怔地看着家义。他把发油瓶拧开,把发油倒在手上,趁家义不备,搽到他头上,“哈哈,你也搽了,你也要出去约会?” “干吗?”家义一边往后退着,一边打开家仁的手,瞪着他,“你干吗给我搽这鬼东西?我不要搽这洋鬼子的臭玩意!” “臭玩意?”家仁把剩下的发油在自己的头发上轻轻抹开,“你不要我自己搽。”家仁一边照着镜子一边对着镜子里边的家义说:“赶快把西装脱了,弄得像个小老头,不嫌丢人啊?” “你才丢人呢!你约小荷花在西街放烟花,你不丢人?”家义斜着眼睃着他,“小荷花过了年才十五岁,你比她大六岁,她家里是不会同意你们好的。” 家仁看着镜子里对着自己眨着眼睛的家义,有些惊愕地,脱口而出,“她才十五岁?”回过头,不相信地盯着家义的眼睛,嘿嘿笑着:“你瞎编吧你,我看着她最小也得有十七岁。” 家义也嘿嘿笑着,“别做梦了。你离开虎镇上多少年了,这些事我不比你清楚?” “你还知道什么?”家仁从镜子前走开,慢慢踱到家义身边,把发油瓶放到梳妆台上,“她真的只有十五岁?” “骗你是小狗。”家义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家仁努了努嘴唇,“那又怎么样?咱爹娶的姨娘比他小了二十几岁呢。”家仁盯着家义坏坏地笑,“你小子打听得倒真详细,连姑娘的闺名你都知道。” “我知道的多着呢。”家义趁家仁不备,一跺脚,使劲在他的皮鞋上踩了一脚,抬起头冲他做了个鬼脸,飞快地奔了出去。 “王家义!你个臭小子,你给我回来!”王家仁抬着被家义踩痛的脚,心疼地看着被踩脏的皮鞋,骂了一声该死,脱下皮鞋,拿出鞋油,又一次认真地擦了起来。不就是比我小六岁吗,有什么的?王家仁心想,家义肯定是哄他的,那姑娘怎么看着也有十七岁了,十五岁的女孩不可能发育成那样;就算她真的只有十五岁,那也是个早熟的姑娘,谁说男人娶妻大了六岁就不可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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