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收藏
设为首页
目前你所在的位置:首页 >> 文学 >> 小说 >> 恋恋红尘
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8年1月24日
哭 嫂
(回族)石彦伟

    枣树叶蜷缩着摇下来的时候,哭嫂的脸是福乐的。偶尔有几片打在薄弱的肩头,发出摩擦的沙响,她就定住根脚,失神地站上一会儿,仿佛这几片粗糙的瘦叶子是她的伴儿。想当年,老瘦鬼就是用这砂纸一样的粗手蹭着她的肩膀头的。二十来年了,哭嫂想,老瘦鬼横是早成了白花花的骨头棒子,自己也不知抽巴成了啥奶奶样,也没个人诉说诉说;哭嫂的伴儿太少。
    若不是枣核胡同的熟回回,单从背身打量,是断然看不出哭嫂其实是没有眼目的。从胡同到寺坊,这条道已经被这妇人摸得熟透了。道上的每一块土坷拉,她都踢踏过;每一声鸡鸭的叫唱,都辨得出是海哈志家还是戴掌柜家的。一根掉漆的探棍,跟了哭嫂好些个光景,惟独上这条土路,是光着手腕也可以走成一路烟的。这妇人身子小,又常是一身素白打扮,行得快了,打远看去俨然一只寻食的瘦白羊。哭嫂自己说,平常盘在炕上没意思,也没个人诉说诉说,但凡上了这条路就有了些奔头,就欢喜,就爱快赶两步。
    这道上最亲熟的,自然是海哈志院门外的那株枣树王,粗壮得就是三个哭嫂也抱不妥。树王毕竟太老了,胡同里谁也说不清它有几百岁。哭嫂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就缠着穿长衫的老巴巴问那枣树几岁了,巴巴也只好捻着胡须摇摇头,说他小时候这树就已经这么蓊蓊郁郁的,一到入了夏就摇满星星点点的黄枣花,花落了就是青青的枣子。哭嫂小时侯不安生,常跟淘小子一起窜上爬下的,专等秋天枣子变大变红变甜了攀到树上摘着吃——反正树王的腰身壮,几个孩子总是擎得住的。有一回娘给缝了条新裤子,八九岁的哭嫂没经心,到底被树杈剐了一道血口子,吓得骑在树上捂着大腿根子哭,后来是海大哥夫妇俩发现了给送回家,好一顿说情才免了娘的一顿打。想起这些旧事情,哭嫂的脸就有了些安慰的表情。她隐约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经历过一些事情的人,而不是一辈子蜷在炕上守着一摊黑的废肉坨。人愈老迈,愈看不见,愈是眷恋着这株老得不成话的树,有话就愿意跟它唠唠。
    但近来,哭嫂的腿脚分明有一些犹豫,摸摸索索的不如往常利落了。恍常走到枣树下,也要立在那失神地摸上一会儿,谁也说不清她在摸个啥。赶拜的乡老们路过了都喊:“老嫂子累了吧,搀一把吧!”哭嫂听到了就停住手,领情地扬起脸来冲着言语的方向笑一笑,不紧不慢地说:“时候还早着,慢慢摸,你走着吧,走着吧!”说完就习惯性地抹一把额头的汗珠子,若无其事地微微喘息上两口。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快人快语的哭嫂心里头肯定是揣了愁事的。问她,却也不说,只是幽幽怨怨地叹气道:“跟他那鬼爹一路,跟他那鬼爹一路……”
    
    哭嫂原本不瞎。哭嫂原本有双好眼目。哭嫂眼目好的时候用花丝线锈的香包包还可以拿到镇上换个好价钱。但哭嫂从小就爱哭却是真的,接生婆说她生下来时没有动静,以为是个哑巴,后来拍通了气儿比谁喊得都震耳朵,就说准不是个省心的命。襁褓里的哭嫂像是听懂了,哭得更凄厉,仿佛要为不公平的预言讨一个说道。从此,人们似乎就对这个爱哭爱闹的丫头有了些反感,女孩子家嘛,谁不喜欢安稳文静些的呢,便都半嘲弄、半烦恨地喊她哭丫头。
    哭丫头十六岁那年出嫁,也是一路号啕着被抱出枣核胡同的。那天胡同里的人都出来送,谁都觉得纳闷,心里琢磨着喜事咋弄得这么不痛快。丫头的娘觉得好没面子,当着阿訇的面就埋怨闺女没出息,不会看个眉眼高低,哭也不挑个时候——哭丫头就哭得更凶。哭丫头恨娘没给自己找个好婆家,那人是河东的,长得一副胡子相,斜歪着脖颈子,脸黑得可以给煤油灯反光。丫头跟着他,果真是没过上好日子,那瘦鬼除了不吃大肉,几乎啥邪行的事都干,在外面抽完了喝完了赌完了就回来拿丫头撒气,滚在炕上简直就是个易卜利斯。丫头就只是哭,越哭,那黑家伙就越硬得跟个苞米棒子似的,哪里顾丫头的死活。等他折腾完了酒气熏天地烂在那,丫头才喘上几口气,整夜整夜地抽噎个没完。周围的邻里都说,这家人家可真鼠迷,男的男的没好作,女的女的也没个安生样儿,真是造了孽了。
    瘦鬼喝死的那一年,哭丫头二十八,谁也想不到,临到爷们无常偏偏攒上了一颗种。埋了爷们,哭丫头就挺着大肚子,一路流着泪回到了枣核胡同。老邻里看着哭丫头披头散发的狼狈样子,心里都不落忍,谁也不再嫌弃她哭哭啼啼个没完,而“哭丫头”这个喊法也渐渐被老少邻居们换成了颇有些尊重和怜悯味道的“哭嫂”,毕竟,人大了,形貌改了,当年活蹦乱跳、能作能闹的嫩丫头已经老得不像样子了。
    那段时日,哭嫂的精神一度有些恍惚,叫人捉摸不透。许多人都说不敢看她的眼睛,平常呆滞无神,死鱼眼一样直勾勾地翻愣着,突然剜你一眼就射出怕人的凶光来。哭嫂白天还很安静,仿佛胡同里根本没有这个妇人,可是一到夜半三更就呜呜咽咽地扯开嗓来,瘆人的哭声漫遍了整条胡同,逼得家家起夜全都换成了尿壶。人们嘴上说这妇人比夜猫子还能嚷塌,却谁也不敢管,心想,说不定啥时候这婆娘就疯了,疯子把人打死那可是不用偿命的。只有海大哥家的嫂子从心里为哭嫂担忧。她比哭嫂长十岁,是看着哭嫂在她家门前的枣树下哭大的;丫头出门子时,也是她跟着送亲的队伍把妹子轰轰烈烈送出枣核胡同的。海大嫂就跟男人合计:这寡妇人遇了白俩不容易,不能眼瞧着老妹子就这么被人家指点笑话,该找个时机劝说劝说才是。
    海大嫂来到哭嫂家,见她正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呆坐在炕上,一点活气都没有。凑近一瞧,就吓得脸色煞白,原来哭嫂的眼目已经彻底瞎了,肿得只剩一条血缝。海大嫂一把把哭嫂搂过来说:“妹子有啥话跟你大嫂说,干啥把自个儿作践成这样!”哭嫂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像是一摊凝固了的蜡像消融下来。“妹子呀,你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别憋坏了身子!”海嫂劝说道。瞎妹妹这回就再也憋不住,哇地一声顶在大嫂怀里,像一只发狂的母兽,边哭边“怕呀怕呀”地叫唤着。
    哭嫂说,她的眼目是实实在在哭瞎的。老瘦鬼无常后,就天天来梦里扰她,河东的家里寻不见,又找到胡同的娘家来,仍旧是斜歪着脖颈子、酒气熏天的鬼样子,嚷着喊着说哭嫂害了他,埋体成天在水里泡着,泡得烂成一堆臭泥,成堆的地耗子在坟里头嗑破了克帆布,又去嗑他的腐肉。他老这么斜歪着脖颈子哭咧咧地嚷:“我在顿亚喝大酒造大孽遭了安拉乎的打算了,安拉乎不让我进天堂让我下多灾海,天天拿火烤着我呀,你看我这个样你乐意吧,娘了个腿的,我不能让你消停啊,你那时候不搭救我,你要搭救搭救我我就下不了多灾海呀……”哭嫂讲到这里就哆嗦得更邪乎,紧着往海嫂怀里头蹭,蹭得大嫂子脊梁骨也直发凉。
    “别哭,回回家不让哭亡人!”海嫂给妹妹蹭着眼角,劝说道,“还有娃呢不是,哭多了伤身子,对娃也不好。”听到这里,本来有一点点平息的哭嫂又掀起一拨浪,抽噎着说:“别提娃了,老鬼临死临死留给我这么个东西,还是个暮生的,嫂子你说说,叫我一个没有眼目的娘们咋拉扯呀……呜呜……”
    
    哭嫂扶在树下喘息的时候,正生着儿子的气。她心想,这畜生,二十好几了,也不立个事,跟你那损爹一个熊色。我老瞎婆子是抓不见你呀,抓见你我就得往死里打。从你生下来就没个好作,学习学习不好好学,我坐炕上听着你翻书本的声,你出去撒尿我下炕一摸,摸着罐罐里一堆毛乎乎的肉虫子啃我指头。畜生小子,你学那点算计全使你娘身上了。上学不出息,行,随根,二十好几了,你倒是找个营生给我好好干哪,不的,整日价在外边鬼混,问你也不说都混些个啥,和啥人混在一起,为主的呀,这畜生咋这么不叫我省心哪!……
    哭嫂心里磨叨着,泪就不自觉地拴上了眼角,像一只单身雁哽咽着孤飞的寂寥。这些年,哭嫂哭得不怎么勤了——自从跟着海嫂子进寺礼上时候,性子就安稳多了——都是小崽儿替她哭闹;她只管打骂打骂。也是,哭嫂心里头能不别扭么,一个寡妇人家,瞎着眼,拉扯个淘小子多不易,就盼着儿子能在这胡同里外出息出息,能走正道,能给这瞎婆子长长脸。可是口唤偏偏要不来,哭嫂的白俩算是跟定了,爷们那个鬼德行,现如今娃子也要随了去,越打他越跟你别楞着,左右掰扯不明白。
    有时候,海嫂子她们也都劝她;“啥事情都得往宽了想,小崽儿从这么大个肉蛋蛋,扎把成一条能吃能睡的半大小子,没饿死就是落知感,你呀,就是太强亮了!”哭嫂却听不进去。哭嫂说:“你瞎妹子是个在教的人,儿子不随我,身上就是不透亮,洗乌苏里也老觉着洗不干净;儿子是我甩下来的肉,咋能叫他跟了易卜利斯去,得管!”
    哭嫂说这话的时候,底气是足的,不过心里有些话还是不想跟这些老姐们说。自己一个人瞎着眼目,每天都是黑咕隆咚的一片,闷得慌,就得想想年轻时的那些个影像。她是总结过的,咋想脑袋里就这么两个念想,一个就是海哈志院门外的枣树王,一到秋天就爬上去抢枣子吃;一个就是滚起来就没命的老瘦鬼,想起那斜歪着的脖颈子和粗硬粗硬的苞米棒子,哭嫂就哆嗦上了。她分明不想去想,可是她不得不想,二十多年了,老瘦鬼愣是还没饶过她,每次来都是那句“你那时候不搭救我,你要搭救搭救我我就下不了多灾海呀……”哭嫂想起来这话就哆嗦上了,就得把被捂严实点,否则就得抽抽啼啼地哭起来。有泪得忍着点,这她是知道的,都是半大老婆子了,再像年轻时那么能嚷塌,就真该招人家骂街了。
    反正该管束的是左右得管束的。
    老的怨恨自己,不能再叫小的陷他爹的坑。
    
    入了秋,转眼是斋月。哭嫂知道这是个养心的月份,不能总动肝火。可不叫她生气,除非把儿子支走。前脚老太太礼完沙目回来,后脚那畜生就横冲直撞地进了门。哭嫂闻得出来,儿子身上是带着酒气的。她最受不了这味,这味一出来就让她想起苞米棒子和歪脖子,也想起梦里让她哆嗦的那句话来。但这话她能跟儿子说么,不能,这是她自己的故事,是她掖藏了多少年的伤,说出来那愣小子也不会懂。哭嫂就只剩下喊叫和打骂,骂那畜生没出息,骂他跟那个损爹一个熊色,骂完了又觉着伤伊玛尼,于是就盘在炕上生闷气。
    哭嫂是个干净人,眼目瞎了,心不瞎,从来都活得透透亮亮。裤衩洗得像手绢,白花花地在风里招展。一块小抹布把小屋当新房擦,从来不用儿子伸手,她从心里嫌儿子喝酒的手脏。这畜生喝一口酒,哭嫂也能闻出来,就把饭往那桌上一扔,自己背过身去睡觉,等他吃完了再自己热上,坚决不同桌。
    这天,哭嫂礼了沙目就匆匆赶回家做斋饭,心情难得地晴朗。因为海嫂子看她儿子二十多了也没个对象,就给牵线搭了一个,一打听,还是镇东小寺的女阿訇,人不说漂亮但性子好,还通教门,就是腿脚有点毛病,不过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哭嫂这个愿意呀,催儿子快找个日子去相一下,还嘱咐他收拾得立整点,多说教门话,别让人家姑娘见笑。
    饭刚摆上,儿子就一推门进来了。哭嫂心里头像是装上了辘轳,赶紧问问咋样。
    “黄了。”儿子没好气地说。
    “怎么能呢,没处就黄了,你还有啥看不上人家呢!”
    儿子说:“不是,她嫌我身上有烟味,不像回回。娘了个腿的,一个跛子,还挑起我的不是了。有烟味咋啦,有烟味就不是回回啦,那我还有酒味呢,我就不信我还……”
    “畜生!”哭嫂气得不知说什么好,就颤抖着甩出这么一句。
    儿子抬眼瞅一瞅娘,还不服气,接着争辩道:“多亏是黄了,这要是成了,这辈子还不得管死我呀!”说着抓起筷子狠狠地叨了一口菜,又低声嘟囔了一嘴,“有您管着我还不够啊,再添一口……”
    这下可把哭嫂惹火了,摸上去扇了儿子一个耳刮子就扯嗓子骂开了:“知道你爹是咋死的吗,你就抽吧,喝吧!喝到下了多灾海别回来找你娘要打算!等我老瞎婆子睡土那天,你小子也甭想给我下麦扎!我不用你呀,用你我合不了眼!我恶心!”说着就摔下筷子,把小炕桌猛地一掀,那碗啊筷啊就噼里啪啦撒一地,炸出一声声小鞭一样的脆响。哭嫂这回显然是特别激动,这些年来也没动过这么大的肝火,好像明天就要发生什么事情一样。儿子这回也给吓坏了,目瞪口呆地立在地上不吭声,碗筷也不敢拾拣。邻居听到了声响都以为出了什么事,提上鞋就赶过来,一看这娘俩一个炕上一个地下正对着哭呢,就劝哭嫂消消气,说:“儿子大了有主张,老勒着他干啥,自己愿意干啥就干啥吧,现在胡同里的小青年不都这德行么,咱都是上岁数的人了,顿亚的事情管不了这么周全,拜好自己的主就不错了,由着孩子们去吧!”
    “不是啊,你们懂个啥呀,”哭嫂平了平哭腔,叹口气,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转过脸冲着儿子的方向说,“你娘是身子上带水儿的人,娘没啥别的盼头,就想着干干净净地去见安拉乎,你,你就成全不了么……”
    第二天,沙目的梆克喊起来了,乡老们却迟迟不见哭嫂的影儿,心里就都不安详,因为这些年来,除了有几把看病去,哭嫂就从没瞎过拜。海嫂子心里最急,眼皮跳跳着礼完拜,刚一下殿就张罗大家伙回胡同去找寻,结果快到枣树王那就听有人喊:“那是谁家的羊啊跑出来了!”大伙跑近一看,哪是什么羊啊,就是哭嫂一动不动地平躺在那里,像是凝固了的一具蜡像。枣树叶蜷缩着摇下来,偶尔有几片打在她薄弱的肩头,发出摩擦的沙响,却唤不醒她。
    哭嫂是为儿子的事想不开,一口气没上来憋死的。
    她扶在树下想着一桩桩事情的时候,手就开始抖,就觉着气管那里塞了一堵墙,脑子里嗡嗡地轰响。这时,胡同里刮了一阵风,起着旋儿,就把小羊一样薄弱的哭嫂刮倒了。入秋的风就是这样硬的,时常低吼着冲过来,带着浓重的黄尘和呛人的土腥味,有眼目的就迷了眼目,没有眼目的就刮倒算了。倒了便倒了,哭嫂也没顾上挣扎,念了句清真言便合上了眼目。
    人们七手八脚把直挺挺的哭嫂抬回到寺里,边抬边止不住地叹息:“唉,这小老太太,自己鸟没悄儿地就走了,哭了一辈子,瞎了半辈子,临了临了连个口唤也没撂下!”旁边有人赞同地说:“人是不赖呀,偏偏两个男的不争气,哭嫂就是心操得太狠,为那两个不争气的,犯得上么?”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换着意见,谁也没注意哭嫂冰凉的脸上还残存着几颗清泪。
    过了冬,转眼就是开春。枣树王照例生了一树青芽,酵出星星点点的黄米粒来。花落了,树下的娃们就等着打枣吃,可等得哈拉子流满了胸脯那枣子也不冒头。娃们这才慌了,成群结队地满胡同哭闹起来。枣树王光开花不结枣,这可是胡同里破天荒的稀奇事。大人们也蹊跷得很,围着老树又摸又看,怎么咂摸都觉着是个谜。有人说今年是旱灾,耐旱的老树也终于耐不住饥渴,把生枣的那条根子憋死了;有人说这颗树的大限到了,怕是挺不过这一冬了;也有人说这些年孩娃们懒惰,谁也不往树上爬,枣变红了拿棒子往下捶打,惹得树王责难了。
    说啥的都有。
    只有海嫂子不言语。她盘在炕头上,透着窗户瞅着院外头这群人,突然就想起还没有走远的哭嫂来。若是她还在,这树能结出枣来么,她想得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