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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1年7月29日
无双传(一)
cincin
    “春未久,恰寒食时候,燕飞翩翩如烟柳。雨中泛舟清波,寂寞苍山
隐,悠悠绿水流。
“坐船头,正雾水空蒙。独叹故国、江川何在?惟馀愁思滚滚,料应
难休。夜深吹笛人无寐,如杜鹃血泣、却自听啁啾。”

夜半运河,细雨微蒙。一艘客船缓缓顺水而行,笛声随船飘洒,静夜
微雨,倍觉凄清。
藉着船中灯火,依稀可见吹笛的是个男子,一袭青袍,横笛口边,正
自吹奏,曲调清越。江南小雨虽是细如游丝,却已打湿了他的肩头。
一曲吹毕,那男子轻叹一声,便欲起身入舱。却忽听岸上一声轻赞∶
“好!”声音娇细,似是个女子。
那男子微微一惊,长起身子向岸上望去。可其时只有船中一丝灯火光
亮,岸上却是黑漆漆的,甚麽也看不着。
那男子略一沉吟,便朗声道∶“俗音不足以悦客,还请贵客现身一见
。”说着站起身来。
良久,四周再无声息,想是那人去得远了。
那男子不听回应,便复欲转身入舱。却闻背後风声响动,他回身一看
,只见一个女子一身黄衫,大约十八九岁年纪,眉目秀雅,手撑着一柄绢
伞,俏立在船头;而那女子见他三四十岁年纪, 下三绺长须,面上饱有
风尘之色,也自不由略有些意外惘然的神情,轻轻“哦”了一声。
那男子叉手行礼,道∶“俗乐有污清听,见笑了。”那女子裣衽回礼
,道∶“先生过谦了。雅乐曲调清奇,前所未闻,尚须请教先生,不知是
何曲牌?”
那男子微笑道∶“这是自制的粗曲,没甚雅名,蒙姑娘谬赞。我於此
道亦荒疏良久,今夜一时兴至,便遇知音之客;抛砖引玉,幸之甚哉!况
夜雨侵人,岂可拒客於外?姑娘既精通音律,还请不避嫌疑,舟中一叙。

那女子脸上一红,稍一犹豫间,却见他落落大方,自有一派雍容态度
,教人心折;她沉吟不语,片刻方道∶“也好。只是还未请教先生大名?
”那男子一面双手作个请入之势,一面答道∶“在下段星然,表字静思。

二人先後入舱,分宾主坐定。段星然手下一干僮仆极是利落,虽是深
夜无备,不多时却便端上了热茶点心。
两人絮絮烦烦,宫角商徵,黄钟仙吕,所说皆是音律,言辞间颇为投
。段星然见她年纪虽轻,却已并非寻常境界,不禁心下欣慰;而那女子
听他挥洒自如,头头是道,亦是暗自悦服。二人知音久旷,此时相遇,自
是丝毫不觉时刻之过,转眼之间,便已是五更天气。
那女子见天色将明,叙谈虽未尽兴,却也不好再多待,当下便起身告
辞。段星然也不挽留,便教僮仆取送客汤水上来,那是宋时礼节。
那女子一瞥之间,已见汤色澄碧,面上还漂着几朵茶花瓣,清气幽香
,沁人心肺,便复问道∶“小女子见识浅陋,今日多有惊怪。还须请教,
这个却是甚麽汤?”段星然笑道∶“也没甚麽好名儿,便叫曼陀花汤。”


那女子听到“曼陀花汤”四字,又听他一口云南口音,当下再无怀疑
,问道∶“先生是大理人?”段星然微笑道∶“姑娘真聪明。”

此时是元世祖至元十七年。一年之前,宋朝最後一位皇帝,五岁的赵
为大臣陆秀夫背负,不肯降元,投海而死。而大理早在二十六年前便为
蒙古所灭。
段星然正是大理国的皇太子段兴言。国破之际,大理国帝后及皇太子
妃尽皆殉难,惟他领率少数大理臣工侍卫冲出了重围。他心伤国变,复思
如己这般人物,元人个个欲得之而甘心,於是与众人远走山西,取谐音改
了名字,隐居恒山。
匆匆之间,不觉已是二十馀载光阴飞渡,这许多年来倒也无事,只是
心中的故国旧人之思愈来愈盛;这一年段星然终是按捺不住,带了数名贴
身仆从,悄然下山上路。他为避人耳目,便绕道於大都至杭州的运河水路
,欲待经由江西湖广,回归云南。此行非为它事,只想访存祭亡,好生看
看父母与那早逝的皇太子妃的坟墓。
那女子察颜观色,也知无意间一句问语,却已勾起他的故思心事,便
只略沾汤水,即拭手起身道别。
段星然直送上船头,二人行罢礼节,段星然正欲教仆从泊舟靠岸,却
闻衣带披风,那女子已向岸上纵去。其时船岸相距尚有二丈,适才她上船
时虽便知道她身有武功,却也不知便精湛如斯;眼见她黄衫拂动,绣带飘
飘,有若凌空飞翔一般,不由他心旷神怡,赞了一声∶“好!”
不料岸上嗖嗖两声,竟是有人伏击。段星然知是暗器,复叫声“不好
”,相救却已不及。却见那女子在空中忽地一个转折,左足斜踢,已踢飞
了一只银镖,藉势向後一个空心斗,避开了另一只。段星然藉着身後些
微灯火,瞧得清楚,心下亦自佩服;听得岸上又是嗖嗖连声,便急脱下了
长袍在手。
那女子一个斗翻过,身子向前扑出,手中倒持雨伞,便欲以伞柄在
岸边一株柳树上一点,止住前扑之势,落下地去。耳中虽听对方暗器又接
连打来,却苦於身在半空,正自打转,头朝下,面向後,看不到暗器来路
,万难躲避;她眼中早瞥见段星然右手一扬,呼地打出一件物事,这一来
她心下大惊∶“怎地他也会是朝廷的鹰爪子!”
这一瞬之间,耳中复是啪啪两声,她身子转了半圈,已落下地来。急
回头相望时,只见运河中一件青袍缓缓展开,上面兀自亮闪闪的带着两只
银镖;段星然也已昂然立在了岸边,身上没了长袍,露出内着的一身白色
短打。
那女子见了段星然的身手,已知大是强援,也是心中大定,转头回来
,问道∶“是谁在这里偷偷摸摸,暗箭伤人?”她话虽呵责,语声却仍甚
柔婉,不甚有严厉之意。
黑暗中早有人答话道∶“小贱人,你行刺今上,已是灭门的大罪,我
哥们儿几个追了你一个多月,你却还有闲情在这儿偷汉子轧姘头!你乖乖
投降,教咱哥儿几个交了差便罢,不然咱哥们儿连你那相好也砍成他妈的
十七八段儿,那时可教你没处买後悔药去!”听声音这人大约三四十岁年
纪,大都口音,言语可着实粗鲁。
那女子听他说得不堪,一时也是不由羞怒交迸,可她虽通武功,却不
解粗口,也自只有瞪目锁眉,却不知该当如何应对。
段星然便向前几步,挡在那女子身前,抱拳道∶“各位兄台,大家天
下一家,都是汉人,却又何苦为鞑子朝廷卖命奔波,自相残杀?何况江湖
之上,何处不得相逢?今日这位姑娘,於在下为客,无论她於各位有何得
罪之处,尚还请各位高抬贵手,且放她去了,日後再行了断。在下便可不
必负那失义於友之名,自当对各位感激不尽!”他这两句话颇尽谦恭,给
足了对方面子,却又暗示对方,自己不会坐视不理。
对面之人果便沉默不语,片刻方闻一个老者道∶“阁下所言,倒也极
是。大家都是在江湖道上混的,凭阁下身手,我们便自当退去,不敢相扰
。只是不知尊姓大名,回去对主子也不好交待,倒还须大胆冒犯,求阁下
与我等亲近亲近,也好回去交差。”
段星然复向前两步,道∶“在下大理段兴言,恭聆教诲。”那女子在
他背後轻声道∶“小心!”
暗中只见两人行至面前,一齐唱了个喏,便伸出手来,去握段星然的
手。段星然也自不以为意,心道∶“原是须考较我一番。”当下也不动声
色,伸手便欲与他们相握。
便在四只手掌将 未 之际,忽见那二人双掌一翻,砰砰两声大响,
一齐打在段星然胸口之上。那二人一掌得手,便同时向後急跃。
段星然出其不意,不由又惊又怒,一运气间,已知自己受了颇重的内
伤。他吃亏在阅历不足,未知江湖手段艰险;而今日又有一事令他内力大
减,不然这两掌功力再高,却也当是伤不得他分毫。
那女子抢上前去,护住了他。一干人众忌意尽去,吆喝呼喊,各挺兵
刃,包抄上来。船中虽有段星然的仆从,可段星然跃上岸前便已吩咐,好
生守船,以防敌人另有埋伏,纵火生乱;他们未再得段星然号令,怎能弃
船不守?更何况主君神功无敌,所向披靡?只是万没料到,主君竟会为人
击成重伤。
此时天将黎明,更显昏暗。段星然心中明白,今日若不全歼敌人,必
无生理,哪怕只逃走一人,对方是朝廷鹰犬,亦定有後患。忽闻嗤的一声
轻响,似是衣衫破,那女子轻呼一声。一人笑骂道∶“小贱人,投降了
罢,不然可有得你受!”那女子啮唇不答,只是苦於手无兵刃,一柄雨伞
左右支绌,甚是为难。
段星然左手抚胸,勉强提气,右手拨开一支长枪,向船中喝道∶“取
剑来!”
舟中段星然的仆从蓦听得主君呼喝,虽不明所以,却也知事态紧急,
忙至舱中取了长剑,走上船头,认明了他呼喝的方向,搭上强弓,射了过
去。只听嚓的一声轻响,那剑射出之时,将长弓一两断。
众人中有人方自骂道∶“大呼小叫,便唤你爹来,却也┅┅”却忽觉
脑後风声有异。他知是暗器,忙吞了半截脏话,举刀後撩,嗤的一声,手
中一轻,那暗器来势不缓。那人大骇之下,急着地一滚,这才免了穿颅之
祸;当的一声,被割断的刀头落地。他直起身来,黑暗中只见段星然手中
青光闪烁,已多了一柄长剑。
这一来众人都是大吃一惊,不约而同向後连退了几步。可转念一想,
此人已受重伤,垂死挣扎,对他何惧来哉?又同时逼近了数步。
方才断刀的那人喝道∶“小子,你弄断了我的刀,拿剑还来!”却见
段星然左手捏个剑诀横在胸前,右手竖剑挡在左手之前,敛颌垂首,不动
声色;那人未敢轻忽,右手擒拿,便向段星然手中夺剑。
猛然间眼前一闪,只觉颈中一凉。那人一声未出,扑倒在地,再不动
弹。
众人登时大骇,各挺兵刃,高声呼喝,一拥而上。段星然身形不动,
左手仍捏着剑诀横在胸前,破空声中,右手长剑有如银蛇齐飞。当先一人
身被六剑,从人丛中直摔了出来,滚翻在地,大声惨呼。
馀人各展招数,将段星然围在垓心。一人着地滚进,舞动双刀,径取
段星然双腿。段星然看也不看,嗤嗤嗤连刺三剑,那人大叫一声,抛了断
刀,身体如同刺猥般缩了起来,随即缓缓伸展,没了声息。
众人惊骂怒喝,却是死战不退。可那段星然的剑法实是快极,手腕每
一抖动,便是七八剑刺出,便有一人倒下。
天色已然微明。段星然一瞥之间,却见三丈之外,那女子正苦苦支撑
,长发已然散乱,那柄雨伞也削掉了半截,一人正与三件兵刃周旋。
段星然右手长剑在身周个圈子,将众人逼开数步。双手合住剑柄,
一搓一分,那剑竟分成了两柄。原来那两柄剑均有极强磁性,吸在一处,
若非内力强劲,却也不易拆分。
众人复是吃了一惊,纷自退开数步。却见段星然将一柄长剑向那女子
掷了过去,叫道∶“接着!”
那女子向後一个空心斗翻过,半空中右手一抄,便已接住了长剑;
她稳稳落地,一剑在手,精神大振,剑光闪处,一人大叫倒地,翻滚不休

众人见二人了得,不由便各萌退志,忽听一老者厉声道∶“大家身负
上重恩,报在今日!大伙便拚死一战,不可退却!”正是适才骗段星然
上当的那人。
段星然剑招陡变,身随剑行,游走不定;原先是众人围着他,此时却
象他一人幻作数人,围着众人游行;他重伤之下,行路不速,可所行方位
却极是古怪,往往出人意料,俱是各人招数的破绽之处;剑招虽不再象适
才那般快捷无伦,可飘忽不定,倏来倏往,寻隙即入,难捉难摸;转眼之
间,众人中又倒了三四个。
馀人大骇,欲待转身奔逃,可四面都是段星然的剑影。嗤嗤两声,一
人脖颈中剑,一人胸口中剑,长呼倒地;那女子也料理了她身边最後两名
敌手中的一人。
此时段星然身边只剩了两人,一是那老者,另一个从他吆喝声中听来
,便是先才对那女子喝骂之人。
那老者脸色惨白,手持一柄钢锥,纵前跳後,闪避跃动。段星然蓦地
里欺近他,左手剑诀伸出,闭了他右臂穴道“清冷渊”,喝道∶“念你年
老,抛下兵刃,饶你一命!”那老者一言不发,左掌打出。段星然剑诀一
挡,长剑翻转,刺入他咽喉;这下牵动内力,段星然自己也险些吐出血来

馀下那人大惊,见段星然停住了脚步,横剑当胸,却是守势。那人不
明所以,呆立片刻,忽大叫一声,转身便逃。
此时那女子方打倒身边最後一名敌人,无暇追上那人。那人听得背後
无人追赶,心中大喜,加紧了脚步,转瞬之间便窜出了十馀丈。段星然心
知绝不能让他逃去,不暇细想,举剑便向那人後影奋力掷出。这下再次牵
动内劲,他再也支持不住,缓缓坐倒在地。
那人奔行正速,蓦听脑後风响,欲待闪避,已自不及。那长剑穿背而
入,剑刃贯胸而出,那人一声长嘶;长剑馀劲未消,带着他又冲出丈馀,
这才将尸身钉在地下。
那女子纵身过来,见段星然坐地难起。再看那柄剑时,只见它半没尸
身之间,曦微晨光中锋刃青白,滴血未沾。

那女子扶持着段星然回到船上。周围虽有些人家,可兵乱未久,见到
这等狂杀乱斫的惨状,谁又敢出来招惹是非?
段星然的仆从扶他上榻,察看他伤势,见他胸口所中两掌着实沉重,
也俱自惊慌。
段星然却挥手让众仆退去,自倚榻而坐,见那女子兀自立在一旁,神
情担忧,便温颜向她道∶“不妨事,今日正好赶上我散功,被那狗奴才捡
了个便宜。过两日我功力慢慢回复,内伤自会平愈。”他说话时上气不接
下气,甚是衰弱。
那女子不觉流下泪来,说道∶“今日之恩,我绝不敢忘。”段星然微
笑道∶“忘了也罢,只是今日对姑娘薄有微德,却不知姑娘姓名,未免有
些冤冤枉枉,糊里糊涂。”
那女子脸上一红,微有笑意,随即便复容色忧戚,说道∶“我姓袁,
叫作袁英。”古时礼法端严,女子未至出嫁之时,亦未可令他人相知姓字
。段星然只是与她开个玩笑,宽解她心意,却没想到她却真的讲了出来。
一时之间,不由便有些张皇失措;他定了定神,方道∶“方才死了这许多
人,官府马上会有人来,还请姑娘先行,也免我分心,难於照应。”
袁英自知道他所说言语都是幌子,真意是要自己先离开这是非之地;
自己尚有一件要务在身,确须先行一步,可对他的伤又好生放心不下,过
意不去;她一时犹疑不定,道∶“可是┅┅”段星然微笑道∶“袁姑娘放
心,我伤势确是无碍,我散功时日眼下便过,那时敌人便再了得,却也未
必能奈何得我。还请袁姑娘先行,日後有缘,自然相见。”袁英听他次
三番提到“散功”。便问道∶“你这是‘九传先天功’罢?”段星然笑道
∶“姑娘博学,真是佩服。”
原来段星然家传一门内功,其功力可以世代相传,称做“九传先天功
”。这功法一代代传下来,每至先皇临终或避位之时,便将之传与太子,
因此这功力亦是一国之君的凭证。它经过一代代的浸润修炼,不知已包含
了多少高手的内力,因此其每一代的传人内力修为均是震古铄今,虽是後
有来者,却也前无古人。它虽名字叫作“九传”,其实何止十传十一传?
而到段星然这里,已是第四十馀代。只是这功力毕竟非自己之物,因此除
了自己本身内劲之外,其馀真气每在体内运行一周天六十日,便要散入经
脉,蓄隐一日,虽有健身之效,却无护体之能。
袁英听他对己毫无疑意,推诚相待,具实以告,便也简略说了自己的
师承,原来她是浙江赤城派门下。赤城派本是道家门派,乃道家“十大洞
天”之一,後来渐入了俗家弟子之手。现任的掌门人杨光,江湖上也颇为
有名。
袁英略说个大概,便起身告辞。段星然微微一笑,道∶“还请姑娘留
步。”袁英一愕问道∶“先生还有甚麽吩咐?”段星然仍是坐在椅中,道
∶“姑娘此去路途艰险,便取柄剑防身罢!”说时指指已挂在壁上的那两
柄长剑。
袁英微微一愣,欲待推辞,可转念一想,自己此番便是险些吃亏於兵
刃上,借了段星然的剑,待事了之後,还他不迟;便向他深行了一礼,道
∶“却之不恭,如此多谢先生了。”段星然微笑道∶“哪里话,倒是日後
只怕要亲劳姑娘去趟恒山,上门还剑了。”
袁英亦自一笑,心想他国破家亡,无侣无俦,平日定也颇为寂寞,因
此乍遇知音,不免袒裎热肠。她也不禁心下恻然,见段星然微笑抬手,一
指壁上长剑,便行上前去,摘下双剑,欲待挑拣一柄最趁手的。
长剑出鞘,便觉手臂一晃,两剑磁性相吸。她拔剑时右手握住两剑柄
,左手握着两剑鞘,右手食指垫在两剑柄之间。双剑同时出鞘,剑身合在
一处,剑柄夹得她食指生疼。
她放下剑鞘,双手力分,方将二剑分开,低头看那两柄剑时,只见右
手剑身近镡之处,以小篆镌着“惊鸾”二字;左手剑身上乃是“游龙”二
字。振臂之时,那游龙剑嗡然做响,仿佛龙吟大泽,隐隐有风雷之声;而
那惊鸾剑却是声音悠然,有如昆岗凤鸣,似乎洞箫之韵。
袁英见这两剑长短轻重,差相仿佛,心中爱那惊鸾剑的音色清越,便
向段星然复借条大布包裹,负在了背上。元朝严禁民间藏兵习武,其时多
有人因带菜刀行走,便被杀头的;袁英虽身有武功,却也不欲多生事端。


她再次谢了段星然,飞身上岸,绝尘而去。

段星然一行沿运河行舟而下,不日便至杭州,官府一路上早设了无数
关卡,捉拿石门镇血案凶身,他虽不堪其烦,却也自须好生破费一番。
杭州便是南宋故都临安,虽是战火方熄,元气未复,却也是繁华锦绣
,热闹非凡。段星然主仆自离了大理,一直僻居山野,此时忽见如此荣华
景象,真如隔世一般。
一行人便在杭州留住数日。这日恰是十五望日,月圆之夜;段星然独
处房中,对着如豆孤灯,想到马上便要见到的大理,想到不甘受辱而自尽
的皇太子妃;想到今後多艰的世事,想到日前所遇┅┅真是百感交集,纷
至沓来,再也难以入睡。
他起身排闼出门,一股清气扑面而来。此时正当仲春,四周花香阵阵
,暗影扶疏,令人不由为之胸襟一畅。
夜已三鼓,四下里悄无声息,唯有春虫啾啾,静谧无比。他悄立庭中
,望着月傍孤星,也自凝目无语。
他望月良久,心头渐渐平和,便转身欲待回房。忽见月光斜照之下,
院中树影之间,竟映出一个人影来。
段星然微微一惊,当下也不动声色,缓缓行向房门。经过树下之时,
他蓦地里身形拔起,右手探出,一招“布雨式”,已刁住了树上那人的手
腕。
那人出其不意,轻呼一声。他本自一身黑衣,此时被段星然抓住手腕
,衣袖褪下,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臂;而段星然亦听出他声音轻柔,似是个
女子。他不由便是一愣,急放脱了她的手腕,身子在空中无从藉力,落下
地来。他有了前番被偷袭之鉴,不敢轻忽,双掌翻飞,护住了身前。
段星然落在地下,那人却也并不追击。他抬眼向上望去,只见她右手
握着左手腕,微一迟疑,纵身便逃。段星然欲待追赶,那人身形飘扬,穿
庭越脊,早去得远了。
段星然祖上世代为帝,虽只是一小国之君,然必竟不同白身。若也如
江湖中人那般飞檐走壁,穿窬过隙,无所不为的话,未免便大失身份。因
此於这暗器轻功两项上,不免轻忽;可也正因如此,他这一门的内力与招
术才更臻精纯。
段星然眼见追之不及,只得罢了。回忆适才那女子惊呼时的口音,依
稀颇似袁英。记得她离去之前曾说身有要事,怎地又回来暗里监视自己?
若说她心存恶念,自己借与她的惊鸾宝剑锋利无俦,她欲不利於己,又怎
不带在身上?自己行至院中,心头恍惚,悄立良久,於周遭情形哪会有半
点知闻?此时她正在自己背後的树上,她只须自空扑击而下,以她的身手
功力,在此情形下应是百不失一,自己不死也是重伤;若说她是朝廷中人
,前来窥伺自己,却也实是不象,况且她与那伙人动手之时,双方均是出
招狠辣,确是欲置对方於死地,决非作假;而自己早先受伤在舟中之时,
身无抗拒之力,她却又为何不下手擒拿加害?
他立在庭中,心中一片混乱,只觉个中原委,实是难明;他又思忖半
晌,终无所解,只得废然回房去了。

此後一路西南行去,沿富春江溯流而上,过桐庐,行建德,渡常山港
,不一日便至常山。
常山乃是一座旧城,汉时便已设县,离江西境界不过数十里路程,水
陆交通,甚是便利。
段星然这数日来着实提心吊胆,他少时遭逢大难,多年来东西奔波,
隐姓埋名,早养成了谨言慎行之性;可他虽留心四周,却是再无异状,想
是那人已成惊弓之鸟,不复敢轻举妄动了。
一行人便觅店投宿,不料这常山城中住店却甚是为难。其时桃花春汛
早过,南方商旅都应已带了货物北上,到北方去做生意,可这常山城中,
客商却挤满了客栈,再无一间空房。此时南宋覆亡未久,各行业久经兵火
,均是受创极重,而在这小小常山县竟聚集了这许多客商,倒也甚是蹊跷

时近黄昏,段星然见四处打听回来的仆从都这般说话,他在这常山县
中也是人生地疏,更有何计?只得找间茶馆,要些茶果,让仆从们打尖歇
息,将养精神,晚上赶路到玉山去。
天色昏黑,城门将闭。段星然一行出了城门,沿官道大路缓缓而行。
元时禁民间私养马匹,更兼战乱未久,段星然虽从杭州便一路买马,可只
买到了三匹。两匹驮了行囊,仆从们以段星然重伤初愈,将他扶上马去。


月白风清,花香阵阵。众仆牵马挑担在後,段星然骑乘在前;只觉悠
然清气,扑面而来,令人神清气爽。段星然不由心道∶“良夜信马,确是
人生一乐。只可惜┅┅”忽听後面脚步声动,有人赶来,听这动静,人数
不少。
其时脚步声发出之地相距尚远,可段星然内力精纯,耳目自然聪明,
他听这脚步声声势壮大,又想各城的城门早已关闭,平民决计不能随便进
出; 此揣测,定是元朝官军无疑。他虽功力深厚,却也不愿无端与大队
官兵作对。元时法度,不许民众离籍远行。他这一干人一口外乡话,又是
深夜赶路,为官军所见,难免不生事端。
他抬眼而望,已见到前方路侧有一大片树林,不由心下喜慰;带着仆
从们紧行几步,躲入了林中。
那伙元军脚程竟是极快,段星然等人方入树林,便听得道上嚓嚓声响
,那脚步声已在身後。
段星然暗自惊诧∶“怎地这帮元狗会轻功?”见仆从们已将马匹牵至
林子深处,便隐身树後,探头张望。
他这一瞧之下,却是惊讶更甚。道上不断飞驰而去的人群,并非官兵
,而是日间常山城中所见的客商。这些人不作一声,或肩挑重担,或手提
箱笼,足不停步的飞驰而过;一群过去,又是一群,直过了盏茶时分,官
道上这才又阒寂无声。屈指算来,方才过去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段星然见道上再无人经过,听那脚步声也都已远远在前,便招呼仆从
出林上路。数名仆从纷纷议论,可都不知这许多轻功高明的客商是甚麽来
头。
段星然好奇之心大起,便欲策马追上去看个究竟。可他转念一想,这
等江湖人物,还是少招惹的为妙,若有差失,主仆五人不明不白的葬送於
此,那可真是冤枉之至了。
他捺下追赶之念,便仍与仆从们缓缓而行。常山到玉山不过百里左右
路程,若行得快了,到了玉山,城门未开,也是枉然。不若便如眼下这般
,信马由 ,优哉游哉,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如此又行一程,算来距玉山已不过四十里远近,忽见道旁一大片树林
的上空,远远隐隐的似有红光闪动,段星然主仆尚未瞧得明白,便听一声
断喝∶“甚麽人?”四下里齐声呼哨,从路旁林中跳出七八个人来,皆手
持长剑单刀,围住了一行。
段星然安坐马上,并不动身。他身边仆役见主君安之若素,便也不抽
兵刃动手,而那七八个人亦是一时无声。
段星然心道∶“莫非是强盗?”看这些人服饰,俨然便是几位行商,
他们适才在道上奔走,所显露的一手轻功着实不弱,有这般身手而去作强
盗,可真是奇事了。
双方对峙了片刻,忽一人道∶“谷师兄,你看该如何处置?”
便有一名老者略一沉吟,道∶“贵派清虚道长与家师只吩咐咱们把守
,并没说杀人,这几位交与他们处置便了。”馀人纷纷称是。
那老者上前几步,对段星然道∶“这位先生,请下马罢!”他这话还
算客气,段星然便下了马,挽 立在当地。
那老者又道∶“请先生将身上兵刃解下来交与在下,一会事了之後,
尊器奉还。”他目光极是敏锐,虽是夜色深重,林掩月光,仍看出了段星
然袍底的游龙剑。
段星然放开丝 ,抱拳说道∶“在下这柄剑虽是粗糙之器,却也是祖
宗遗物,不敢假手於外人,无礼得罪之处,尚请见谅!”他手下仆役听主
君这番话不卑不亢,毫无恃力而骄之态,都是打心眼里暗暗佩服。
那老者一愣,对方所言甚是有礼,亦颇为有理。江湖上最重“道义”
二字,亵渎别人先人乃是大忌;一时之间,不由便有些无言以对。可他毕
竟久经场面,微一迟疑,便有了主意,心道今日一共来了九百三十多人,
若动起手来,段星然这五个人无论如何也讨不了好去;想至此节,便也不
再问段星然索要兵刃,只道∶“那劳烦先生略移一步了。”他见段星然气
宇轩昂,迥异常人,言语间便又客气了几分。
段星然点头称了声谢,由那老者带路,与众仆行入林中。馀人不即不
离,仍是围在他们身周而行,手中兵刃并不还鞘。
林密夜深,惟时见四周刀剑反光闪烁,众人向林深处行去。
大约行了三里多路,眼前忽地一亮,豁然开朗,林中竟有一个大空场
。段星然游目而顾,只见场中灯球火把四面绕持,照得场中亮如白昼;地
下东一丛,西一簇坐满了人,俱是默无一言。偌大一个场中,只有众人呼
吸之声。
空场中央一座石台,乃是以林中大石垒就;上铺一块四丈见方的大青
石板,甚是平整。这石台高约丈馀,显是仓促之际搭垒而成;虽有些粗糙
朴陋,却也甚是古拙威严。
石台上站着一人,正抱拳向四方作个团团揖;他每转至一方,那正对
着他的一群人便轰然起立,纷纷答礼。段星然藉火光去看他们打扮时,只
见一些人已脱去了行商走贩的衣服,有的穿各色长袍海青,有的着道袍玄
服,想来皆是江湖人物,会聚於此。
段星然正自心下思量,忽听台上那人说道∶“今日十大洞天门派大会
,我杨光可大是荣幸。能邀群贤聚会於此,我赤城派略尽些地主之谊,实
是乐意之极。而西城山派掌门人元真道长更不远万里,从青边赶来,如此
的给我面子,我赤城派面上可真是风光之至了。”便闻有人遥相逊谢。
段星然心下方知∶“原来是江湖中人,聚会於此。”看台上那人时,
只见他五十多岁年纪,神情豪毅,颌下一部长须直垂至胸,一双眼睛炯炯
有神,精光灿然,一瞥之间甚带威势;一袭粗布长袍,腰扎一条玄色宽带
,身材高大,虎虎之气,溢於言表。段星然心道∶“这人自称杨光,又是
赤城派的,那当是与袁姑娘一路,可不知她跟着来了没有?”他手拈长须
,略一环视,却并未见到袁英。
他这一分神,杨光後面两句言语便没听到,待他复回过神来听杨光说
话时,只听他道∶“┅┅尚须从长计议。还是请王屋山派掌门清虚道长说
说罢!”说着向台下南首一抱拳,便跃下台来。
只见南首站起一个道士,想便是那清虚道人。那清虚道人一面抱拳还
礼,一面径行至台前,一跃而起,便在空中转侧了半身,落在台上,正面
向了段星然这一边。段星然见他道袍飘飘,身形潇洒,也自暗暗称赞。
一瞥眼间,却见适才带路那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石台之前,与杨光附
耳正不知说些甚麽。杨光一面听那老者说话,一面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瞧向自己。当下段星然便微微侧首,望向台上的清虚道人,不与杨光眼光
相 。
便听那清虚道人道∶“此事确须从长计议。不过我们虽未能救下文大
人,这次却也报得一点小仇。”众人纷纷站起,众口相询,似是对那“文
大人”颇为关心。
清虚哈哈一笑,神情有些得意。向着南首另一群人道∶“曜真道兄,
也请上来罢!”
也请众人中又站起一人,手中还提着一人,行至台前,纵了上去。他
这一纵似是平平无奇,可落在台上却是略无声息,轻盈如叶;脚下可又不
失沉稳,真如渊停岳峙一般。
段星然也自点头∶“好!此人功力还在那清虚之上。”
那曜真道人纵上台来,将手中那人往台上一放,教他立住;向後退了
一步,却是一言不发。
众人瞧那人时,却见是个少年。身上一件白绸长袍,早是破烂不堪;
双手软垂,显是为人闭了穴道;大约十三四岁年纪,容貌甚为清秀,却只
眈眈望着台下众人,脸上露出一副既是畏惧,又是仇恨的神情。
清虚笑指着那少年道∶“这便是那张贼的儿子。”
台下登时群情耸动,复已坐下的众人又纷纷站起;有的问∶“怎生捉
住的?”有的赞∶“好!了不起!”有的笑∶“痛快!痛快!”有的叫∶
“杀了他!还等甚!”
那少年陡见这许多人暴跳叫喊,心下惊惧间,向後便退,他腹空心慌
,两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倒在台上。一干众人哈哈大笑,那曜真道人提着
他的後领,扯了他起身。
段星然见这伙人方才还一个个鸦雀无声,此时却已吵翻了天,不由心
下暗自奇怪;待见那少年可怜,又不自禁的替他不平。
清虚拈须微笑,待人声稍静,方道∶“大家一定奇怪,那张贼防卫严
密,我们怎生捉到这小贼种?哼哼,此事说来,也是老天有眼,报应不爽
了。
“两年之前文大人在五坡岭被那张贼使诡计擒住,解到潮阳。那张贼
劝文大人写信招降张世杰张大人,文大人怒斥张贼道∶‘我不能保得父母
宗邦的周全,却教人叛之,天下岂有此理?’
“那张贼无可奈何,只得派人解了文大人送到大都去。咱们江湖上的
朋友哪一个不愿救文大人出险?却不料那张贼老奸巨猾,派了好几支陷车
队分道而行,故意大张旗鼓,好教咱们得知;他却另派了海船,悄悄将文
大人绕海路送到直沽,解到大都去了。”
他说至此处,众人都纷纷咒骂那“张贼”奸诈无耻。语音南腔北调,
从广东的“丢老母”直骂到河南的“奶奶的”;场中一时间纷纷嘈嘈,闹
闹嚷嚷。
段星然心下已渐明端倪,可尚有些疑团未解,仍怀疑惑;复不知那杨
光迟迟不发落自己,葫芦里卖的是甚麽药?转念一想,即来之,则安之,
也不怕他们弄鬼,还是听个明白再说。
清虚等众人骂声略静,续道∶“这次咱们可是大丢一回脸面,可贫道
心想,有志者事竟成,因此联络了广东罗浮山派曜真道长,请他加派人手
,紧盯着那张贼的举动。
“也真是天不恶人,过了一年多,那张贼防备便渐渐松了,竟还痰
迷了心窍,带着老婆儿子到大都去看他丈人。
“咱们哪能对他客气?当下曜真道长便使人报知了我们王屋派,又带
人跟在张贼那伙人後面,待那狗贼到了直隶唐河之时,咱们两派一齐动手

“一场好打,那张贼手下有好几个爪子硬的卫士,护着他走脱了,可
是他老婆儿子却为咱们擒了来。只可惜那婆娘性子烈,路上趁着看管的弟
子没留神,一头给撞死了,只剩了这小狗贼。依贫道的主意,咱们大家每
人一刀将他剐了,然後用盐将这一堆臭肉贱骨腌起来,扔到潮阳街头,写
明是那狗贼的儿子,将那狗贼气个半死再说。”众人登是个个拍手叫好,
随即拔刀的拔刀,抽剑的抽剑,兵刃出鞘之声远近响成了一片。
那少年见此情形,知道这一群人便要一刀刀割了自己,不由便浑身发
抖,却又勉力昂头,一声不出。
段星然听至此处,已是全然明白。原来这些人所说的“文大人”便是
故宋丞相文天祥;段星然身在恒山,亦对其事迹时有耳闻,与大理一干旧
臣们谈论起这位欲以只手补天的壮士时,众人无不钦佩其人品风范,都说
这位文丞相忠肝义胆,高风亮节,只可惜略失於智计。而那所谓“张贼”
便是元朝汉军都元帅张弘范,他在潮阳伏兵,乘宋兵造饭之时杀出,擒住
了文天祥,这些人便费尽心 ,将他家眷掠了来。
忽一人大声道∶“咱们拿这小狗贼去与那张贼换文大人,有何不可?
”登时便有数十人附和。
清虚一捋胡子,道∶“文大人已解到了大都,此计便行不通。”
众人七嘴八舌的问∶“为甚麽?为甚麽?”
清虚微微一笑,道∶“在那鞑子皇帝的眼里,那张贼也不过是条狗罢
了,更何况这小子?死两条狗又怎及得上文大人这人中之龙?”
那曜真一直站在那少年身後没说话,这时忽然插嘴道∶“即便文大人
没被押解上京,此计只怕也行不通。那张弘范虽是诡计多端,处事倒还刚
直公正,断不会用文大人来换儿子。”他广东口音,出语又甚慢,说起话
来似是十分费劲,每一字都象是先憋气再吐出一般,让人不自禁的替他着
急。
众人均各默然。
一人忽叫道∶“杀了这小狗贼,便是於事无补,也出口恶气!”众人
纷纷响应,本已放下的兵刃重又举起。
那少年见众人怒发如潮,亦自不由心中恐惧,往後一退,正撞到曜真
道人的身上。曜真右手伸出,从後面叉在那少年颈中,拇指食指按住他左
右“扶突”穴,教他动弹不得。
杨光站在台侧,心下微微不以为然;可见众人之势,也已知是劝阻不
得,本已到口的言语便又咽了下去。
段星然在旁冷眼而观,他自对张弘范没甚好感,可对众人如此欺负一
个孩子却颇有不忿之意。忽听附近一人道∶“可惜那婆娘命好,一头撞死
了,不然剥光了一起碎剐,方才有些乐子。”数人应声笑了起来。
一闻此言,於段星然的眼前,却蓦地里便已是二十馀年前,那个铭心
刻骨的深夜∶眼见元兵四合,一队队铁骑纵横,将他所带的人马与她隔开
;眼见她从地下拾起长剑,从无数鏖战兵马缝隙中望去,却清清楚楚见到
她正向着自己温颜微笑,可在此时,四下里正自杀声连天,血光飞溅,她
这一笑可当真是惊心动魄;眼见她略理乱发,横剑在颈,望着向她悲呼哀
求的自己,华颜笑靥之间露出款款柔情,无限怜惜,而她的手臂却正自缓
缓回抹;一股鲜血漫上剑身,初时只是一线,由线而缕,涓汇成溪,剑身
渐渐一片鲜红;她脸上笑容始终未褪,眼神却渐渐散乱,终於松手放脱了
长剑,身子慢慢软侧在地。她神态平和,一如平日休寝之时,可这一次,
却是在宫门前那冰凉的青石地上┅┅
这一幕一幕,纷至沓来,宛如是在段星然眼前重演那二十六年前的情
景一般。不由他身子微颤,双拳紧握,眼中如欲喷血;他身旁仆从见他忽
然神色大变,亦皆暗暗惊诧。
石台上清虚问道∶“哪一位师兄先来剐这第一刀?”
众人却都不作声。虽是人人欲杀这少年而後快,可各门派中辈份均是
极严,尊长尚未动手,自己便先拔刀,未免僭越;众人眼光都望向了杨光
,他赤城派在十大洞天中排名与青城、华山两派并列,他是赤城派掌门,
又是此番聚会之主,看来这第一刀是非他莫数了。
杨光事先虽已知道清虚等人拿住了张弘范之子,却不知他们在这大会
上便要结果这少年。他固是实不愿如此折磨幼弱,可见今日情形,不割这
少年一刀,只怕是下不了这台阶;也只得从弟子手中接过剑来,行向石台
。他心中打定主意,一剑刺死那少年便了,也免教他受那零碎苦头。
他行至台前,向清虚一抱拳,清虚一笑,还礼道∶“请了!”杨光纵
上台去。那少年出力挣扎,可穴道被拿,却是半点动弹不得。
杨光手臂回缩,便欲一剑刺出。
忽听一人厉声问道∶“你们堂堂丈夫,如此欺负一个小孩子,不怕传
将出去,为人耻笑麽?”杨光回头一瞧,却见说话的正是段星然。
段星然见那少年势危,再也按捺不住,脱口质问了一声。一言出口,
心中微有悔意;可他转念一想∶“大丈夫行事但求问心无愧,见危不救又
岂是君子所为?”
众人一听此语,登时一齐大哗,纷纷转过头来,对段星然瞪目而视;
若非师长尚还在此,只怕众人刀剑兵刃便要与污言秽语齐向他脑袋上招呼
了。
杨光扭转身来,问道∶“这位兄台有何高见?”清虚甚是诧异,低声
问道∶“这人是谁?”杨光也低声约略答了段星然的来历。
清虚见段星然不作声,只当是他怕了自己一干人,便大声道∶“这位
兄台屁已出窍,却又想吃回去,只怕不大好罢?”台下众人轰然大笑,段
星然手下仆役听他出言辱及尊主,俱忍不住便脸上变色,手按了剑柄。
清虚见段星然仍是不动声色,益是认定他畏己之势,便又道∶“便请
兄台上台一叙,如何?”
段星然心下思忖,自己若不上台,便给这些人瞧得低了也没甚麽,可
那少年尚须搭救,当此时刻,却不能便避祸不出。
他思虑已决,便挥手教仆从们收起兵刃,迈步行向石台。众人见他神
色平和安详,可又气宇轩昂,隐隐然透出凛凛不可侵犯之威;都不由自主
便心下起敬,为他让开了一条道路。
段星然行至台前,见那石台高达丈馀,自己虽可跃上,可纵跃之际总
不免显得吃力;他心念电转,已有了主意,当下右手一起,向地上拍出一
掌。此时他功力全复,掌力雄浑,地上尽是多年积聚的落叶,为他这一掌
一拍,登时便黄叶纷飞;而段星然已藉这一掌之力,身子飞腾起来。
他手掌隐於衣袖之中,在台下众人看来,便如是他衣袖一拂,身子便
即腾跃一般,但见地上败叶翻滚狂飞,段星然长袍被掌风鼓荡,正若是乘
风而起,龙升霄汉;众人忍不住大声叫好,一时间林中采声雷动。
段星然站在台边,神态谦和。杨光、清虚与曜真三人都是高手,自知
他这有如一鹤冲天般的纵跃并非轻功,而是掌力;这等功夫,当真是闻所
未闻。一时之间,三人都是心头大震。
却见段星然拱手道∶“各位都是侠义中人,行事自须以‘义’字为本
,驱逐鞑虏固是我辈之份,可如此杀害一个孩子,却未免堕了各位令名,
还请各位斟酌而行;便放了这孩子,日後有 会,找那张弘范便是。”
众人听他这般说话,不由更是佩服;眼见他适才这一手功夫技压全场
,可神色间却毫无傲睨之态,可真是难得之至了。
清虚回头向杨光看去,却见他也是一脸错愕之色。他心下飞速盘算,
自己适才言语中已大大得罪了此人,便是放了这少年,日後只怕此人也不
会甘休,他若真来寻 ,自己门中只怕无人是其敌手;而今日十大洞天门
派大聚,却不如趁此 会先发制人,场中这许多高手,一人吐口唾沫便也
淹死他了。
清虚心下盘算已定,不等杨光说话,便抢先道∶“阁下自身尚且难保
,还想救助别人麽?你替鞑子走狗说话,是何用意?莫非是瞧不起我们十
大洞天,要来教训教训我们麽?”这句话声色俱厉,煞是咄咄逼人。
众人俱是十分惊诧,眼见段星然这一手功夫,当世少有其匹,而其言
语又甚为恭谨,却没想到这清虚道人如此强项,竟是丝毫不让,亦都不禁
既是惊骇,又是担心。而一些较富智计之人也只想到清虚适才言语不逊,
为对方一吓,就此服软,那太也失面子;可谁也没料到,清虚心中已动了
杀 。
段星然也是愕然,他这番话已给足了对方面子,却没想到对方竟是毫
不买账;便道∶“在下并无恶意,只望各位谨慎行事,莫要污了各位令名
。”
清虚仰天长笑,声振林木,道∶“谨慎行事!凭你也配教训我们十大
洞天麽?还没请教眼前这位能一举挑了十大洞天的高人大名?”他口口声
声将“十大洞天”挂在嘴上,以激十派同仇敌忾,一起收拾了此人。
段星然道∶“在下段星然┅┅”忽听一人轻轻“咦”了一声,声音极
是熟悉;他循声望去,只见台下一人一身黄衫,怀里抱着惊鸾剑,背了一
只黄绸小包,一脸的惊异之色,正怔怔瞪视着自己,非是旁人,却正是袁
英。
原来段星然未上台之前是在石台东侧,袁英却在西侧。那石台既高且
宽,挡住了二人视线。而段星然上台之时,她正抱剑出神,段星然藉掌力
上台,与清虚对答,她既未看在眼里,亦未听在耳中,直至段星然自报姓
名,这五个字有如雷轰电掣一般钻入她脑海,她这才蓦然省悟;抬首一瞧
,台上不是段星然是谁?这下她心中骇异,莫可言喻,但见台上情形,她
也已明白了七八分,又不自禁的为段星然耽心。
段星然心念电闪∶“此刻却不可与她相认,否则非牵累她不可。”他
眼光只在袁英身上一溜,便收了回来,话语略无滞涩,仍是续道“┅┅‘
教训’二字却是不敢,一时冒昧出头,也不过只望道长网开一面,放这无
足轻重的孩子走路。”
清虚又是放声长笑,道∶“此事容易,只须一人答应,贫道便放了这
小狗。”
段星然上前两步,作揖道∶“如此多谢了!不知这位高人是谁?”
清虚双眉一轩,右手按了腰间剑柄,手臂一抖,长剑出鞘。他这一抖
中运上了内力,长剑出鞘之时,呛 响声不绝;口中说道∶“不敢当,
便是贫道手中这口长剑。”剑声之中,他言语更显威势。
众人见清虚死不低头,越说越僵,竟至与段星然动手的地步,也不由
俱自骇愕,又不禁都为他捏了把冷汗。
段星然涵养再好,此时也不由动怒,心道∶“原来你是消遣我!”可
他转念一想,自己此番乃是为了救人,若因此伤人,却也并非善果。思及
於此,他心意登平,道∶“在下粗通两手薄技,只堪防身自保,实是未及
与道长切磋,便请道长高抬贵手,为在下略留数分颜面罢!”
台下众人均想,这段星然已与足了清虚面子,想清虚这番脸上风光,
便也应与人家台阶下了。却不料清虚早已打算好,自己与段星然过招,十
数招後便假作受伤,今日十大洞天聚会,众人其势自不能袖手旁观,如此
一来,段星然便成众人公敌,人人得而诛之,便也不用怕他来算账生事了

当下清虚便道∶“多说何益?莫非贵派武功起手势是‘乌龟缩头’麽
?”
段星然心下已知,今日若不压服这道人,便救不得那少年去;而这道
人出言辱及自己家门,又岂能与他甘休?他略转头一望,只见仆从们已挤
至台前,皆是神色关切,望着自己。
他心下略一盘算,不再多言,缓缓俯身,撩起了长袍下摆,掖在腰带
之中;露出里面所佩游龙剑,却不拔出,空着双手,负手而立。
清虚冷笑道∶“拔剑罢!装甚麽蒜?”
段星然两腿微分,双足并立,站定东方“师”位,凛然道∶“对付你
这等不明是非之辈,却也不必污了我的剑!”他心中已定了主意,既是要
打,便出全力,压服清虚,儆戒其馀;教诸人皆再不敢轻易上台,向己挑
战。
清虚喝道∶“你自讨苦吃,须怪不得我。有僭了!”他话音未落,剑
已出手,一招“白虹贯日”,刺向段星然脖颈。这石台甚是宽阔,段星然
站在台边,而那清虚站在台心,二人相距一丈七八尺有馀,这时清虚一剑
刺出,脚步似乎未动,身子却已到了段星然之前。
只听台下有人“啊”的一声轻呼,段星然微微侧头,却见正是袁英。
他心道∶“这袁姑娘却是心地柔善,不似是与这般粗鄙之辈同道。”锐风
刺面,清虚长剑已至。他身形一晃,躲开这一剑,站到了东北“未济”位
上。
原来段星然的家传武功,乃是化自“易经”,分剑、指、掌、抓四种
,每一种又分为两类,一类飘忽不定,鬼神莫测,便以家传神兵中的“游
龙”目之,另一类风行电掣,威不可当,便以另一宝剑“惊鸾”为名。一
共八套武功,其招式皆按伏羲六十四卦,亦有六十四式,每一式都有六个
变招,以示“易经”卦象中的六爻,而“乾”、“坤”两卦中又各多一个
变招“用九”、“用六”。其武功招术,俱是只有“招意”即爻辞,而无
谓“招式”,运使之际,全在於各人的内力与悟性,随 相应。
说话间清虚便已递出了五招,皆为段星然踩着“游龙步”躲过,这“
游龙步”是“游龙剑”之类功夫的根本,亦按阴阳六十四卦排列,步步相
更相生,互为始终;一经行走开来,当真是翩若惊鸿,宛若游龙一般。
段星然只躲避不还手,倒不是相让,而是他见那少年尚在那曜真道人
掌握之中,曜真只须手上稍加劲力,便能要了那少年性命。一瞥眼间,忽
见台前四名仆从个个神色关切,皆望着自己;他心念一动,已有计较。眼
见清虚又是一招“天绅剑”自上而下刺来,当下身子一晃,从“比”位抢
到了清虚身後的“晋”位。清虚一剑刺空,并不回头,左手前引,右手从
左臂下回刺而出。这一剑称作“六龙回车”,端是如蛆附骨,若影随形。


众人惊呼喝采声中,段星然宛如背後生了眼睛一般,弯腰屈背,清虚
长剑从他背脊上掠过;他身子平平後移,竟又回到了“比”位,复直起了
腰来。
如此一来,他与清虚相距近极,几乎便是脸孔对脸孔。清虚剑在身後
不及回护,而向前纵跃的馀势未衰,无法回跃。可他毕竟是一派之长,久
经战阵,虽惊不乱,当下劲贯前引的左手剑诀食中二指,疾点段星然胸前
“神封”穴。
段星然左手一挡,藉着他的指力,再加足下一点,身子拔地而起;在
空中一个筋斗,力道已转了方向,疾扑向台心的曜真道人。他身子尚在半
空,右手已使出“惊鸾指”向曜真连点九指,分取他左右“睛明”、“四
白”、“丝竹空”、“瞳子 ”及鼻尖“素 ”穴。这都是人身面门要穴
,曜真如何不知?仓促间不及闪避,只得放开那少年,也是运劲於指,接
连九指点出;他武功极高,虽是手忙脚乱,可这九指却俱与段星然指力正
正相撞。指力对指力,曜真身子一晃,向後飘开了丈馀。
段星然略无停滞,左手成掌,“惊鸾掌”疾劈那少年身侧二尺之处的
杨光左右双肩、头顶“百会”、颈中“廉泉”。杨光大喝一声,双掌“势
拔五岳”,斜上拍击而出。二人掌力一撞,杨光向後退出三尺,段星然也
落下地来。
段星然更不停留,左手一起,已抓住那少年的右臂,将他提在手里。
杨光又是大喝一声,一招“千峰竞秀”,右手幻成一片掌影,左手“奇峰
突起”,从右手掌影中扑击而出。段星然右手一挡,身子倒跃;杨光如影
随形,紧追跟上,“双峰排云”,两掌齐出。
段星然右手疾拍三掌,这一招是“比”卦“九五”,叫作“王用三驱
”,“易经”原文说是“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意思是说仁君出猎围
场,只围左、後、右三面,放掉向前逃去的猎物,只捕杀迎面奔来的,因
此而言“失前禽”;而这一招之义,便是“绵里藏针”,若敌人不来追赶
便罢,若是敢来,当场便要他横尸於地;可段星然意在救人,不在杀伤,
出掌宽和了许多,饶是如此,杨光已是气为之窒,急撤掌力,倒跃而回。


段星然指掌救人,倒跃纵回,只是一瞬间的事,清虚於此时方转过身
来,见段星然只拍出几掌,便让杨光那“夺命连环三峰掌”劳而无功;不
由心下大骇∶“老杨这三掌号称‘十洞天第一掌力’,怎地竟奈何不得此
人?”眼见段星然正背向自己,如此良 ,如何肯放?当下手起一剑,直
刺段星然後心。
蓦地里只见面前寒光闪动,清虚知是不妙,急向旁跃出数尺,便听台
上叮当乱响,十馀截断剑落地,手中长剑只剩了光秃秃的一个剑柄。他又
惊又怒,再看段星然时,见他早将游龙剑还鞘,左手挽着那少年,右手拍
开了那少年的穴道。
段星然一解开那少年的穴道,看也不看,一袖便将他拂下石台。众人
一声惊呼,却见石台前段星然的仆从急抢而前,四人一齐出手,四只左手
各抓住了那少年的一支胳臂或一条腿。四人将那少年放下之时,抓腿的先
松手,抓手的後松手,动作甚是矫捷,倒似是练熟了这般抓人放人一般;
四人随即便一齐转身,长剑出鞘,背靠石台,护住了那少年,四柄长剑青
光闪烁,分指台前众人。
段星然已救下那少年,也不愿多生事端,见台上三人并不上来追击,
便一拱手,道声∶“承让!”便欲跃下台去。
忽听清虚恶狠狠的道∶“你大折我十大洞天的面子,便想就此走路麽
?”
段星然一愕,回头道∶“我并非┅┅”却见清虚双手成掌,直扑过来

清虚在说话之时便已想好,今日若放段星然去了,今後便只怕祸患无
穷;此时自己假意扑击,待他出掌相拒,便装作受伤,挑起义愤,对段星
然群起而攻,那时哪怕此人的武功再高,也难逃脱。是以他这一扑虽是身
法凶猛,可掌上却是全无内力。
可运使内力只有自己知道,旁人武功再高,也是看不出来,段星然只
道他这一扑乃是全力施为;以他功力,自己虽是不惧,却也不能轻敌。他
不及思索,便凝劲出掌。
清虚和身猛扑,见段星然出掌相拒,心下得意,足下止住冲势,右掌
假意推出,便欲一跃而後,躺在地下。
不料段星然手掌未到,掌力先到,劲风袭体,如加刀斧一般。清虚大
惊之下急催内力,却已自不及。他手掌与段星然掌力相交,砰的一声,身
子向後飞了出去,身在半空之际,口中已是鲜血狂喷。段星然这一掌打得
他右臂臂骨、肩骨及右胸肋骨尽皆断裂,内脏亦受重伤。通的一声,清虚
摔在石台之下,大口呕血,眼见是不活了。
这一来台下众人,登时哗声潮起。王屋派群弟子见打死了本门掌门人
,一齐大声惊呼,抢了上来,有的抱着清虚哭天抢地,有的便要跳上台来
与段星然拚命。
段星然一掌将清虚打下台去,自己却也颇出意料之外。适才这一掌自
己只运到四成功力,清虚虽是近不了身,然以他内劲,也不会抵挡不住。
他万万没有料到,清虚此举是害人不成先害己;但见王屋弟子个个对己怒
目而视,心下也不禁歉疚无已。
众人正纷乱间,忽听一人清声喝道∶“让我来会会这位先生!”台下
人丛之中,一人飞身上了石台。她黄衫在风中微微颤动,左手持着带鞘长
剑的中腰,右手按了剑柄;火光下一张面庞娇艳明媚,神仙难殊,正是袁
英。
段星然见她上台挑战,也自不由惊奇;只听她对杨光等人道∶“诸位
师兄,今日之事,日後却莫为旁人说是我辈以众凌寡,方才取胜;小妹愿
先与这位先生以一对一,讨教一番,还请各位师兄为我下台掠阵。”
袁英年纪虽不大,可在赤城派中,辈份却甚高,王屋派诸弟子排将下
来,尚须唤她一声“师姑”;此时其掌门既已不在,便纷纷眼望杨光,看
他示下。
杨光素知这位小师妹之能,又知她向来心高气傲,自己绝不能在众人
之前驳她的面子,更知她新得的这柄宝剑锋利无匹,或许她能仗剑之锐而
制住段星然也未可知;他却没想到,眼前这段星然,便是小师妹日前所说
的那个相救於她的“段先生”。
杨光微一犹豫,便道∶“好!敝师妹之言亦是有理,大家先且下去观
阵,若敝师妹未得取胜,杨某自当亲与这位先生请教!”众人各自嗔视段
星然,却还是先後跃下了石台。
袁英右足踏前一步,嚓的一声,惊鸾剑出鞘,指着段星然,道∶“领
教先生神功!”
段星然退後一步,道∶“我不与你┅┅我不与女子动手。”
袁英冷笑道∶“你动手也未必能胜得了我!”火光下她忽的纤眉微微
一挑,已向段星然做了个眼色;随即口唇微动,低低道∶“擒住我!”一
剑已当胸刺来。
段星然微微一愣间,却见她已出剑相攻,一股凉气扑面而至;他身子
不动,右手已拔游龙剑在手,展开惊鸾剑法,便与袁英对攻。
铮铮声疾之间,二人已对刺了十七八剑,均是攻中带守,凌厉无俦。
寻常兵刃若如此大力挡撞,早已火花四射,可这惊鸾剑与游龙剑却是连火
星也没有一个。以二人此时功力,剑上磁力已不能影响剑势来路。但见袁
英秀眉微蹙,段星然长须飘拂,二人剑法一个清扬奇丽,一个迅捷夭矫,
俱是已臻化境。
众人看得 舌不下,都是又惊又佩,实难相信世上居然有此剑法;均
想∶“这赤城派的小姑娘娇滴滴的,武功修为竟还在那清虚道人之上。”


堪堪战至五十馀合。段星然一声长啸,剑法忽变,踩游龙步绕着袁英
身周游走不定,袁英四面八方,皆是段星然的身形剑影。袁英见他领会了
自己的意思,心下喜慰;装作左右支绌,应接不暇之状,忽的一剑,向段
星然和身直刺。
众人一声情不自禁的惊呼之间,段星然身子微侧,躲过了这一剑,左
手五指已搭上了袁英右手腕,他左手一抖,便抖落了袁英手中长剑;他右
手将游龙剑还入鞘中,凌空一抓,早将正在下落的惊鸾剑抄在手里,隔空
虚指了袁英的咽喉。
众人已是一片哗然,杨光更自大惊失色;段星然这几下实在太快,而
袁英那和身一刺又是在他意料之外,不等他出手补救,段星然便已制住了
袁英。他自是不知两人都是假意做作,若当真动手,在段星然剑下,袁英
只怕走不上二十合。
段星然制住袁英,左手不放她手腕,拉着她便跳下石台,众人投鼠忌
器,都向後退开了几步。
袁英装作脉门被拿,全身无力之状,脚步虚浮,在段星然耳边道∶“
向西北去!”四面正人声嘈杂,除了段星然,馀人都未听到她这句话。
段星然微微点头,心下感激;教仆从们护着那少年在前,自己挟着袁
英在後,向西北方缓缓退去。众人紧随其後,虽不敢过分逼近,却也是不
即不离之势。
行不到半里路程,便已出了树林,但见众人火把映照之下,林边拴着
十馀匹健马。段星然大喜,他本就怕自己轻功不济,脱身不得,想必袁英
也想到了这一节,才特意指点自己从西北出围。
段星然对仆从们道∶“将马都解了下来!”两名仆从答应一声,将十
馀马匹的丝 尽皆解了,段星然将袁英扶上马去,另两名仆从护着那少年
也上了马。
杨光身旁一名赤城弟子看得真切,摸出一把细针便欲向段星然打去,
此物称为“无影针”,细如牛毛,暗夜近身而发,最是难躲难防。只听砰
的一声,却是杨光弹腿将他踢了个斗,一面骂道∶“混账东西!你不要
你师姑性命了麽?”他与袁英份为师兄妹,平日情意却有若父女,此时关
心情切,哪里还敢做甚麽手脚?
如此一来,众人暗器都已不敢出手,便只站得远远的,吆喝叫骂。
段星然也不理会,见各人都已上马,便只留了一匹,令诸人带着其馀
空马先走。数声吆喝,段星然手下仆从一个护着那少年,一个控着袁英乘
马的辔头,另二人带着未乘人的空马,尽皆马後加鞭,飞驰而去。
众人登时大哗,一齐潮涌上来。
段星然立剑当胸,左手食中二指伸出,捏成剑诀横於剑後,凛然道∶
“哪个敢来?”众人见他三绺长须飘动,宽袍大袖随风摇摆,神态甚是儒
雅;可眉尖眼角,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清贵高华,凛然之威,不由都是心
中一窒,停了脚步。
段星然身子一转一翻,已上了马背,他左手控住马 ,兜转马头,右
手剑柄在马臀上轻轻一戳,那马振鬣长嘶,奔驰而去。

一行人西北而行,坐骑一显疲累之态,便另换一匹乘骑。至四更时分
已进了怀玉山,诸人随即又转向西南。这般奔驰半夜,接连绕了几个圈子
,想来十大洞天门派人数再多,本领再大,也是追赶不及了。
段星然心念各人长程急驰之下,皆是疲惫;料想十大洞天中人已远远
抛在後面,便教大家下马歇息,待天亮再行。
当下众人便下了马。那少年仍是一言不发,随着段星然的仆从们拴马
拾掇,模样倒也勤谨。
山风甚大,诸人找了个避风的山坳,仆从们带着那少年远离段袁二人
,自去歇息。
袁英靠着一块大石坐下,向段星然道∶“今日的事真是好险!你干麽
要招惹他们?”
段星然与她相距六尺,面对了她坐下;便将自己如何在常山城住店不
成,如何在往玉山路上遇人拦截,又如何见事不平,忍不住强自出头诸事
一一讲了一遍,最後道∶“大丈夫自反而缩,虽千万人,我又何惧?”
袁英微笑道∶“现下你缩也缩了,逃也逃了,连行囊也丢了,还不算
惧了麽?”
段星然笑道∶“那行囊里也只是些衣物之类,并无甚紧要物事┅┅”
他忽倒抽了一口冷气,不复言语。
袁英却吓了一跳,忙问道∶“怎麽?你受伤了麽?”
原来段星然忽想起那只笛子尚在行囊之中,那可是皇太子妃所赠之物
;可在袁英面前,他自觉此言却是不好出口。
袁英连问∶“怎麽了?怎麽了?”神色惶然,站了起来。
段星然支吾道∶“没甚麽,我┅┅我将前番与你吹曲的那只笛子弄丢
了。”
袁英舒了口气,重又坐下,道∶“一只笛子,值得甚麽?下次我回去
为你取来便是。我这里倒有张琴,你若不弃,便且拿去。”说着便从背後
取出一个包袱,打开露出一张小琴来。
段星然藉着微光看去,只见这琴宽约一尺,长却只有二尺五寸,琴尾
上还烧焦了一截。他登时大吃一惊,道∶“这┅┅这是焦尾琴?”
袁英微笑道∶“是啊!这次我率赤城与青城两门弟子,往大都皇宫刺
杀那鞑子皇帝未成,倒无意间得了这张琴,还请你笑纳罢!”
原来这焦尾琴乃是汉末名家蔡邕以一块从火中抢出的桐木所制,音色
奇绝。蔡邕死後,此琴传至其女蔡琰文姬的手中,随她入胡归汉,饱经磨
难;千古名曲“胡茄十八拍”,便是在此琴上作出。
段星然与袁英相见之时,便见她背上背着这个小包,却不知便是世间
至宝;待见她取出赠予,竟是毫不吝惜,不由便惶骇无已,双手乱摇,道
∶“这个┅┅这个实在┅┅实在这个不敢领受┅┅”
袁英嗔道∶“你救人家性命,难道送些东西与你也不成麽?你这人有
时真是迂腐腾腾,全没气概!”说着便撅起嘴来,却又一副女儿之态。
段星然暗中虽瞧不清她面上神色,但听她语音不悦,心中暗道∶“这
袁姑娘救我性命,今日万万得罪她不得。”又见她其意极诚,便也只得谢
了接过,袁英登便欢喜欣慰起来。
段星然揽琴在怀,半晌问道∶“你知道这是甚麽地方麽?”袁英略一
思忖,道∶“大概已是怀玉山了罢。”
段星然点点头,忽然想起∶“青玉却不正是她的小字麽?”那个“她
”字所指,自是皇太子妃了。
此时他心潮翻滚,哪里睡得着?良久,他站起身来,耳中但闻山风呼
呼,林涛阵阵。复行几步,听得远处仆从们与那少年睡得正沉;他转回身
来,道∶“依你之见┅┅”却听袁英已是鼻息轻微,靠在石上睡着了。当
是因她连日奔波,甚是劳累。
段星然心中柔情一动,向回行了数步。朦胧中只见袁英缩了缩身子,
似乎睡梦之中,微觉寒冷。段星然望着她苗条的身形,迟疑了片刻,便脱
下长袍,轻轻为她覆在了身上。

袁英一觉醒来,太阳已升,暮春之际,天亮得甚早。四下里鸟语花香
,微风轻拂,叶潮哗哗;她微微欠伸,一低头时,却见段星然的长袍披在
自己的身上。
她一愣之下,举目望去,已见段星然正背向自己,坐在对面山坡之下
,昨夜却没见坡下一条小河,正缓缓从他面前流过;他双肩微动,不知是
在做甚麽。
袁英轻轻站起,手中拎着那长袍,蹑手蹑足的行到段星然身後,探头
一望,却见他面前摆着那张焦尾桐琴,他两手置於琴上,左手抚按,右手
弹拨,却均是虚势,并不出声。
袁英一笑,为他披上了长袍,段星然这才惊觉,回头一望,便笑道∶
“你醒了?诸事不周,便在河里略洗洗罢!”
袁英微笑一点头,行至河边,掬了两捧水洗了脸,又从怀中掏出个小
瓶子,倒些青盐出来,以袖掩口,自擦了樨齿;复取出小木梳,将长发重
新打过髻子,方才回过头来。
只见段星然已停了手,正无语望着自己;平和神情之间,似是还带了
三分温柔之意。
袁英脸上一红,道∶“我很丑麽?干麽这样看我?”
段星然微笑道∶“哪里的话。袁姑娘天姿秀雅,容态端丽,这般言语
,可是太过谦了。只是我这一夜都是虚弹作势,不免有些心痒,尚请在姑
娘面前献献丑。”
袁英也不由一笑,道∶“你也太谦了,请罢!”
段星然一点头,抚弦一拨,铮的一声,音色清越,恰如那惊鸾剑音一
般。段星然赞道∶“好琴!”便引宫接商,奏了起来。
他所奏曲调古意盎然,袁英只听了一个引子,便已听出是“诗经”中
的一首“蒹葭”;只听段星然朗声唱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
人,在水一方。溯回从之,道阻且长;溯回游之,宛在水中央。”他唱至
此处,眼望袁英,将头一点;意示请她来唱下一阙。
袁英微微一笑,右手抚弄着衣带,左手撑在地下;樱口巧开,一缕清
声便自她舌尖流沁∶“蒹葭萋萋,白露未,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回
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段星然五指快轮,叮叮咚咚,宛如疾风骤雨,蓦地里又舒缓下来;二
人齐声唱和∶“蒹葭采采,白露未巳,所谓伊人,在水之 ,溯回从之,
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 。”二人唱到这个“ ”字之时,段星
然音调拔高,有若潜龙腾渊;袁英声音低回,便如鱼翔浅底。二人内力修
为都极深,定力亦极强,丝毫不为对方相悖之音所动;可这一高一低,却
是加倍的曼妙幽绝,说不出的宛转好听。
一曲既终,馀音袅袅,散入林间。二人相视而笑,莫逆於心。
忽听一人道∶“主君。”二人一回头,段星然的四名仆从已立於身後
;二人专心琴歌,却不知他们是何时起来的。
袁英面上一红,转开了脸去。只听段星然道∶“你们起来了?那孩子
呢?”一名仆从道∶“还睡着。还须问过主君,是今日便赶路程,还是歇
歇再行?”
段星然向袁英望了一眼,略一沉吟,道∶“此地未可久留,咱们这便
去罢!袁姑娘?”袁英听他叫自己,便回过了头来,却见他已站起,手中
捧着那焦尾琴,续道∶“我们这便上路。若蒙姑娘不弃,便同行如何?”


袁英慢慢站起身来,心下一片茫然,却缓缓的摇了摇头。
段星然无语片刻,方道∶“我只担心姑娘这次相助於我,回去难免不
遭猜疑,可既是姑娘已有了主意,我自也不敢强求。姑娘送我的琴,我虽
受之有愧,却也只好却之不恭了。”
他说到此处,仆从已唤醒了那少年,牵了六匹马过来。
段星然复包了琴,背在背上;从仆从手中接过一匹马的 绳,双手递
与了袁英,又扶那少年上了马,他也一翻身上了去;对袁英一拱手道∶“
青山不改,但愿後会有期。”
袁英裣衽还礼,口中却是无语。
段星然双手环住那少年,控住马 ,对袁英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催
动了坐骑。
只见五匹马顺小河缓缓驰去,不一时便转过山坡,背影不见。
袁英拉着马 ,望空山幽谷,寂寞清流,只自呆呆出神。回思适才这
里还琴韵歌声,相向而鸣,一派旖旎风光;可转眼之间便曲终人散,有如
一梦,也是不由芳魂黯然,惆怅悄生。

段星然主仆一路向南,只听得吴侬软语已变作了湘边山歌;又行得数
日,菜肴中有了洱海弓鱼。段星然知是入了云南,心下早是喜悦惘然,百
感齐生。
这一日中午,众人乘马从一座山谷中驰过,穿过一片树林,远处山影
绰绰,水波清清,山影水波,相得益彰。这苍山洱海乃段星然旧游之地,
他如何不识?睽别多年,此刻得见,也不由他心中如翻江海一般。
众人催马前行,到得大理城时,已是黄昏时分。段星然找了间客栈,
匆匆打了个尖,稍事洗漱,吩咐仆从不可游行过远,自换了衣袍,便直奔
旧皇宫而去。
他在这大理城住了十八年,一景一物早已了然於胸,只怕便是闭着眼
睛也能找到路。此时虽已离别二十馀年,可在魂梦之中,这条路早不知行
了多少遍。
不觉已至旧皇宫之前,宫门前一座牌坊,坊额鎏金“恩泽广被”四字
,在暮色中正自金光熠熠,一如往昔;牌坊前一片青石地,正是皇太子妃
殉难之处。段星然眼望梦回千百之地,夕阳斜照之下,他心中酸痛,几乎
流下泪来。
两名把守宫门的元兵便自行近,一兵喝道∶“兀那蛮子,在这里探头
探脑的看甚麽?”
段星然猛醒过来,却见那两名元兵已行至面前;便拱手道∶“二位军
爷,请问这宫中还有人住着麽?”
两名元兵对视一眼,一兵随口道∶“当然住着。你是做甚麽的?”
段星然道∶“里面住着甚麽人啊?”却并不答他的问话。
两兵又对视一眼,都觉此人甚是奇怪;但见他气度不凡,又不自禁的
心生好感。另一兵便答道∶“你连这个都不知道麽?是外乡来的罢?这是
云南行省总管大人的府第,总管大人便住在这里。”
段星然又问道∶“这总管大人尊姓甚麽啊?”
两兵同声哈哈大笑,一兵道∶“听你口音也是云南人,怎的连总管大
人是谁都不知道?你可不是在戏耍我们罢?总管大人当然姓段,乃是从前
大理国的皇叔。好啦,你快去罢,当心别的守兵看到,定你个私窥之罪。

段星然拱手道了声谢,转身行去;行出十几丈外,方自回头相望。皇
宫之前行人绝少,此时晚霞映照,远处殿宇顶上金光闪耀,华彩煌煌,而
那牌坊之前的青石地上却是殷红一片,鲜赤如血。
段星然心下惘然痛楚,难以言宣,到得口边,只化作了一声长叹;他
正欲回身,忽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罗袖掩唇樱桃淡,素手拈笛翡翠轻
。远离二十馀年,一向可好麽?”
段星然听到前两句之时,便已是浑身大震,待听得後一句,更是惊骇
莫名。他倏然回过身来,却见一个老者,挑着一副担子,立在自己面前。


段星然道∶“你┅┅你┅┅”他惊诧骇异之下,竟是张口结舌,说不
出话来。
那老者双眼望地,不敢平视,双膝微屈,弯腰弓背,一副恭敬之状;
缓缓道∶“太子爷万安!这两句诗是微臣为太子爷大婚守夜之时,在太子
爷窗下听来的。此时斗胆念出,只是为了查验是否真是太子爷回来了,还
望太子爷恕罪!”
段星然道∶“恕你无罪,快抬起头来!”
那老者应道∶“是。多谢太子爷。”缓缓抬起了头来。
段星然见这人一脸皱纹,须发皆白;仔细端详了好一阵,忽惊道∶“
你┅┅你难道是方镇?你怎麽┅┅怎麽这麽老了?”
那方镇也一直端详着段星然,早已是涕泪交流,脸上神情似哭似笑,
甚是古怪;此时听得段星然终於认出了自己,心下激动,便跪了下去,口
称∶“微臣叩见千岁殿下!”
段星然忙扶住他,道∶“不必如此!此处元兵四布,你我先找个说话
之处。”
方镇拭了拭泪,道∶“微臣斗胆,还请殿下到犬舍中一叙。”
段星然稍一思忖,便道∶“好。你带路罢。”
二人穿街过巷,至方镇的居处。方镇居於大理城西三里之外的一间农
舍中,家中只有一个小孙子,那孩子见爷爷忽领了个外人来,甚是害羞,
便躲入了里间不肯出来。
天色已是全黑,农舍中点起了桐油灯,摆了两壶浊酒。一灯如豆,忽
明忽暗,二人对坐斟酌,多少故国愁思,便在两只小小酒杯之中。
段星然大概说了自己脱围之後隐居的情形,便催着方镇讲述大理情形
。方镇点头答应,端着酒杯,却不饮酒,只在手中转来转去,眼光游离。
段星然再三催促,他这才放下杯子,眼望窗外,也不知何时,天上已下起
雨来;他语声低沉,缓缓讲道∶
“微臣记得那年该是天定二年。元狗灭我大理,忽必烈这狗贼领兵,
一路上势如破竹,直攻大理城。当时城中鼎沸,莫说是我们这些宫中侍卫
,便是城中百姓也担土运石,死战不屈。可那元狗着实势大,咱们坚守一
个多月,粮食吃尽,元狗又行使奸计,与叛贼皇叔苴日勾结,派人装作是
勤王之军,混入城中,半夜里突然发作,里应外合,打开了城门,攻入皇
宫。皇上、皇后、太子妃都殉难於乱军之中。”
这些事情段星然虽都一清二楚,可宣之於他人之口,却复令他心中伤
痛难抑。
方镇续道∶“城破之时微臣在乱中被打了一棒,倒在地下,四面尽是
兵器碰撞与人马嘶喊之声,不时便有人倒在我身边,热血喷我满脸满身,
微臣心里明白得很,可便是爬不起身来。火光之中,亲眼看到老皇爷与皇
后娘娘先後於宫门之前自刎。”他说到此处,便去看段星然的神色,却见
他正自紧咬牙关,见自己相望,便道∶“你说罢,我┅┅我没事。”
方镇点点头,道∶“是!後来忽然有一匹马重重踹了微臣一腿,正踏
在我的头上,微臣当时便晕了过去。
“微臣醒来之时,已是两日之後,方知有户姓李的人家相救。他们一
家三口,两老一少,两位老人城破时便即被杀,而那少的也在两年前与他
妻子一同为元兵所害,只留下这孩子,便跟了微臣姓氏。”
“微臣在这户人家躲了十数日,听得全城大搜,说要找寻太子爷,方
知殿下已然脱险。後来又闻人说,元狗恼大理不肯归降,将老皇爷与皇后
的遗体┅┅这个┅┅这个曝尸於城头,微臣便乘夜盗了回来,重行安葬,
只是┅┅只是┅┅”他说至此处,已见段星然嘴唇煞白,哆动不已;便犹
豫不绝,不知是否该续往下讲。
段星然镇慑心神,强道∶“你说罢,不妨事。”
方镇踌躇再三,口唇嗫嚅了几下,将心一横,道∶“只是那皇太子妃
的遗体,已被那元狗们┅┅元狗们糟蹋得┅┅糟蹋得不成样子,其状┅┅
其状惨不忍睹。我┅┅我只得仅取了她的┅┅她的首级回来┅┅”他话犹
未了,却听咕咚一声,段星然连人带椅翻倒在地,直晕了过去。
方镇大惊,忙取了凉水,抱起段星然,撬开他牙缝灌了进去,又用力
捏他人中与手腕关脉。
段星然悠悠醒来,慢慢坐起身来,道∶“接着讲罢!”眼中却略无泪
意。
方镇知道这太子爷自小便极有主意,他要做的事,谁也拦阻不得。无
奈之下,只得避重就轻,讲了讲自己如何掩人耳目,安葬逝者,又如何挑
着担子做些小生意,自耕自种,自给自养诸情事。
段星然一言不发,待他说完,方问道∶“父皇母后与┅┅与她的坟墓
在哪里?”
方镇回道∶“便在屋後田间,不妨天明再去罢。”
段星然起身道∶“带路。”
方镇无奈,只得起身开门。门外雨下得正大,四下里黑漆一片。
二人冒雨到了屋後,黑暗之中,段星然已见到了一座半人高的坟墓,
在它之侧,另有一座小小坟茔,那自是皇太子妃了。
段星然抢前几步,也不顾地上泥泞,便扑倒在地,哽咽道∶“父皇,
母后,青玉,我┅┅我来了。”说至此处,想到二十年来的辛苦奔波,躲
躲藏藏;想到家国之恨,父母之亡;想到太子妃生前清雅婉丽,死後却遭
此凌辱,忍不住便放声痛哭。
他良久方才收泪止声,缓缓起身,行到父母坟前,伸手摸去,摸到墓
碑上刻着“先考先妣之墓”,却并未镌刻姓名。段星然回头道∶“青玉坟
前的碑是怎生写的?”
方镇答道∶“太子妃的陵碑,微臣不敢擅立。”
段星然点点头,道∶“赶明儿在碑上刻‘爱妻文瑛之墓。未亡夫段兴
言泣立’这几个字。”说至此处,又落下泪来。
方镇道∶“是。微臣记住了。”

二人盘桓良久,方才回到农舍之中。方镇道∶“太子爷此番回来,还
是多盘桓些时日再去罢?”
段星然摇头道∶“我此番回来,便是为了看看他们的坟墓,既是已安
排妥当,那我也不必多待了,明日便回去,以後年年来扫墓便是。你与我
们一起去罢。”
方镇忽起身离座,伏在地下,咚咚叩头。
段星然吃了一惊,忙扶住他道∶“我早已不是甚麽太子了,旧时之礼
,便都免了它。你又何必如此?”
方镇抬起头来,面上已是老泪横流;哽咽道∶“微臣今年五十有三,
自知命不久长,也不愿离开故土之地。只是有一件事相烦殿下。”说着又
是叩头不已。
段星然忙复扶住他,道∶“有甚麽事你便尽管说,只须我能办到,便
一定答允。”
方镇道∶“微臣自知在世之日已然无多,可微臣在二十多年前便该死
了,能活至今日,更有何恨?只是担心我死之後,只剩了这孤零零的一个
孩子,却教他如何活命?因此微臣恳请太子爷,便勉为其难,收留这孩子
,带他一齐去罢。”
段星然心中酸楚,道∶“我带他去便是。你且起来!”
方镇叩头谢恩,慢慢站了起来,却又行入了里间。段星然正不明所以
,却见他已拉着那孩子出来,那孩子不住揉着眼睛,显是已经睡着,可又
给祖父唤了起来。
方镇拉着那孩子行至段星然面前,道∶“悦儿快来拜见太子爷。”段
星然这才明白,他是要这孩子先行过叩拜之礼。
那孩子揉着眼,睡意兀自未消,听爷爷要自己向眼前这人叩头,便向
段星然望去,见他面如冠玉,可又留着三绺长须;这孩子阅人不多,分辨
不清年纪大小,又不知“太子爷”是甚麽意思,不敢乱叫;正没主意,忽
的心中灵 一动,便上前向段星然连叩了三个头,口里道∶“方悦拜过爷
爷!”在他心目中,这“爷爷”二字便是对人最尊崇的称呼了。
段星然一愕,心道∶“‘爷爷’?我已这般老了麽?”
方镇见他脸色有异,忙对孙子道∶“悦儿,莫要胡乱┅┅”
段星然忙挥手道∶“不妨不妨,爷爷便爷爷罢!”说着扶起那孩子方
悦,见他相貌清俊,心中也甚喜欢;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方悦道∶“悦儿今年十一岁。”他声音稚嫩,却甚是清朗。
段星然见天色将明,心道自己一夜未归,仆从们一定等得急了。便起
身携了方悦的手,对方镇道∶“我这便去了。你也须多保重。”复将怀中
银两尽数取出,放在了桌上。
方镇含泪道∶“是。容微臣与孙子说两句话。”
段星然点了点头,放开方悦行出门外,却见雨已停了,只听屋里方镇
正对方悦说些甚麽“去很远的地方”,“要听话”之类。
过了半晌,方镇与方悦行出门来,方悦的肩头多了个小包袱,眼角犹
有泪痕。
段星然携起方悦的小手,两人并肩而行,方悦不断回身挥手。段星然
想到这便要复离开故土、父母与爱妻,忍不住便回头望去;远远的却见方
镇手拄着扁担倚门而立,正自凝目张望。段星然不由心下悯恻∶“此後他
一个人孤零零的,寂寞凄凉,不知我下次来,还能不能见到他?”
二人回到客栈。段星然整夜未归,仆从们正如热锅上的蚂蚁,却又不
敢四处乱走,实不知该如何找寻;见他忽然回来,一身泥泞,还带着个小
孩,个个自是不禁诧异,却又十分喜慰。
段星然将方镇情事向仆从讲了,众人都是扼腕唏嘘;段星然又与众仆
商议,大家都说十大洞天之事还未了结,不必多所耽搁,还是马上动身的
为妙。
当下众人便收拾了起程,那少年张圭本来少言寡语,现下忽来了一个
比自己小两三岁的孩子为伴,竟也与方悦有说有笑了起来;方悦亦究是孩
子心性,虽是对祖父甚为挂念,可有了张圭陪着,忧郁惦念之情便淡了许
多。
段星然自思不应再循旧路而归,免为十大洞天堵截,便与众人向东行
去,穿过两广地面,不一日已至潮阳。张弘范因宋亡未久,人心思旧,岭
南局势不定,便驻军於此。
其时张圭与方悦两个孩子甚为相得,张圭眼见便到了家门,心中又是
欢喜,又是不舍。
段星然一路与人打听汉军都元帅府的所在,却又言语不通;几番辗转
,近黄昏时分方才找上了门。那张弘范虽贵为朝廷元勋、一代重臣,其府
第却甚为简朴,段星然心道∶“那曜真道人曾说这张弘范为人刚正,此话
倒象是不假。”
府门两侧站着两个门丁,见段星然不断打量元帅府,都是老大不乐意
;正要训斥,其中一个眼尖,已看到段星然身後一个孩子正是小世子,便
忙咽了口中脏话,拉住另一个门子,教他飞禀了进去。段星然见此情形,
便也不言语。那门子请他入门也不是,不请也不是,手足无措,真不知该
如何是好。
不多时大门复开,适才进去那门子又出了来,与另一个门子向门边一
让,垂首弯腰,一副恭敬之状。
便听门中嚓嚓脚步声响,一人急步奔出。
段星然看此人时,只见他四五十岁年纪,脸有病容,作文士打扮;却
听身後张圭叫了声“阿爷!”便扑了上去,抱住了那人脖颈。段星然方才
明白,原来这病怏怏的儒生,便是堂堂元汉军都元帅张弘范。
张弘范半蹲抱着张圭,饶他久历风波,此刻见得儿子无恙,却也是泪
流满面。如此许久,他一抬眼,方见段星然尚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父子
二人;他这才惊觉失态,忙站起身来,道∶“恩公大德!还请恩公於犬舍
一叙。”躬身行下了礼去。
段星然听他一口涿州口音,说话倒也有礼,不甚象是个粗鲁武人;便
也不多言,回身教仆从们将马交与门子,由张弘范带路,挽着方悦行入府
去。
众人进了客厅坐定,诸仆从垂手侍立於段星然身後,张圭便拉了方悦
,於府中四下游玩去了。张弘范一面着府中僮仆们上了茶果,一面便拱手
道∶“不知恩公高姓大名?是如何搭救犬子?”
段星然道∶“贱名不足挂齿。只是久仰张元帅的大名, 缘巧合救了
令公子而已。”
张弘范听他语意甚恭,语气却是冷冷的,全无半分“久仰”之情;一
时也不明其意,谢道∶“张某无德无能,怎配得上恩公称这‘久仰’二字
?”
段星然冷笑道∶“张元帅可太谦了。前年阁下在五坡岭生俘了文天祥
,去年又在崖山剿灭了张世杰,逼着陆秀夫负幼帝跳了海,还在崖山石壁
上刻了‘镇国大将军张弘范灭宋於此’这十二个大字,如此的凛凛威风,
怎不教人‘久仰’?”
张弘范听他语意益是不善,不由便额头见汗,心道∶“莫非他是南朝
旧臣?”口中道∶“恩公言重了。其实我与恩公一般,都是食君之禄,不
得不为忠君之事。”
段星然朗声长笑,声震屋宇。他笑声忽停,问道∶“忠君之事?你身
为汉人,却去忠鞑子之君,天下焉有是理?你设伏五坡岭,大战崖山,逼
死陆秀夫、淹死张世杰,皆是忠君之事;你引鞑子侵占中原,屠城掳掠,
烧杀奸淫,也是忠君之事麽?你死心塌地,忠鞑虏之君,杀同胞骨肉,都
是因你食君之禄罢?”
张弘范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却并无一语回答。
段星然长呼了一口气,站起身来,道∶“天下义士,无一不想杀你而
後快,尊夫人已因你而死。我只想说与你∶多行不义,必遭自毙!”
张弘范身子一震,看了段星然,道∶“拙荆┅┅她┅┅”段星然望着
他不语。
张弘范慢慢垂下首去,低道∶“我见那┅┅见那蒙元入中原之後的做
为,现下┅┅现下方才有些後悔了。”
段星然微微摇了摇头,道∶“名利着人浓似酒,肝胆热醉自难醒。你
既知後悔,那便胜於一剑杀了你。”说着便径直向门外行去。他手下仆从
已抢先出门牵过马来。
段星然出得二门,却见张圭与方悦正在外庭中相对说话;转头见他出
来,方悦便问道∶“爷爷,咱们这便要去了麽?”
段星然点了点头。方悦又问道∶“那张圭哥哥呢?”段星然道∶“这
里便是他的家,他不去了,悦儿与爷爷到爷爷家去。”
方悦点点头,伸手入怀,掏出一只玉环,递与了张圭;张圭也解下腰
间玉佩交与方悦。
段星然微叹了一口气,回头看张弘范时,却见他也正呆呆的望着两个
少年。
段星然行上前去,携了方悦的手,向大门行去。方悦回头向张圭道∶
“爷爷说大丈夫有眼泪,可不能随便流。咱们是大丈夫,不可流泪。”
张圭一挺胸膛,道∶“正是!”却见段星然一干人已直行出门去。
张弘范拉着张圭的手,紧随数步,段星然一行已然上马,夕阳里沿街
缓驰而去;段星然在马上回身,向张弘范遥遥拱手道∶“好自为之,莫遭
天谴!”
张弘范长揖还礼,心下既感且愧,待他抬起头来,段星然一行已转过
了街角,不复得见,惟馀蹄声隐隐传来。却听“呜”的一声,身旁张圭哭
了出来。
张弘范身上本就有病,此番为段星然一顿斥责,更兼难抑丧妻之痛,
心头郁郁,病况加剧,不久之後便即身故,年仅四十二岁。他这一生喧叱
风云,平南灭宋,可说是威名赫赫,可临到头来,却是悔愧忧恨而死;人
生逆旅,一世功过,扑朔迷离,孰是孰非?

马蹄特特,晓行夜宿。半月之後,段星然一行已至公安,眼看便可渡
过长江,不料忽逢骤雨,连日不开,长江之中风急浪高,船家无一敢渡。
无奈之下,众人只得雇条大船,权作暂住之处。
这一日段星然百无聊赖,出外闲行,闻听街中众人传说,大理总管段
苴日被刺身亡,刺客亦为当场格毙,而那刺客竟是个六七十岁的老翁。一
时街谈巷议,酒肆茶馆,尽闻此事。段星然已知是谁,他心中伤痛,却又
不敢就此便归,令方悦察觉自己异状;便在外饮得大醉,方回船中。
直至夜间,段星然这才渐渐酒醒。长夜寂静,凄凉无那,他复取出那
焦尾桐琴,仔细端详,耳听舱外风声雨声响成一片,心道∶“看来明日也
难放晴,只怕半月之内,江浪难平。”不由轻叹一声。
忽听船顶上格格轻响,有人走动,段星然凝神听去,已知何人;他放
下手中桐琴,上前推开舷窗,轻轻说道∶“外面雨清风冷,进来暖和暖和
罢!”便复向後退了几步。
舱顶脚步停了一停,那人似是略一踌躇;随即便闻风声轻动,眼前一
花,袁英已立在舱中。她一身黄衫早已湿透,秀发水流,嘴唇微紫。
段星然也不多语相问,只转身便即出门,相待袁英整理衣裙。良久,
他方才叩门而入,手中多了一个火盆。
他将那火盆置於地下,柔声道∶“时节是初夏,可这般大雨,晚时天
气倒凉。便且向向火,莫着了湿寒之气。”
袁英一言不发,也不去向火,伸手入怀,取了一支笛子出来,递与段
星然;那笛子晶莹碧绿,正是他日前失落了的。
段星然接过笛子,摩娑把玩,忽抬头问道∶“你一路跟随我,原来是
为我担心麽?”
袁英脸上一红,慢慢低下头去。一阵冷风从窗外吹入,她打了个寒噤
,段星然便上前关了窗。
袁英忽道∶“这笛子是┅┅她与你的,是不是?”
段星然一愣,便即点头道∶“是。”
袁英轻声道∶“那夜我听得你痛哭失声,心下也自替你难过┅┅”
段星然点点头,略一沉吟,便转身取过那张焦尾琴,盘膝坐在了床上
;抚按挑捺,弹奏起来,却正是“胡茄十八拍”中的第十六拍;只听他轻
轻唱道∶“十六拍兮思茫茫,我与子兮各一方。日东月西兮徒相望,不得
相随兮空断肠!对萱草兮徒想忧忘,弹鸣琴兮情何伤!今别子兮归故乡,
旧怨平兮新怨长。泣血仰头兮诉苍苍∶生我兮独罹此殃!”曲调幽切,词
意悲愤,唱至後来,他声音已然哽咽。
忽觉一双冰凉的小手为己拭去了眼角泪痕,却是袁英已坐在了身旁;
她发丝带水,贴在颊边,衣裙尚湿,轻颤未止。
而她眼中,也早是泪光莹然,她低下头去,已拿定了主意;又抬起头
来,轻道∶“我愿┅┅愿替┅┅她来照顾你,与你┅┅与你同罹此殃。”
她语音轻柔,却又满是坚定决毅之情,实愿以自己的青春韶华,真心真意
,来抚平他心中创痛;将这一生的甘苦痛楚,悲欢哀愁,都与眼前此人分
担共享。
段星然心下感动,可又强行压制;涩然道∶“你正当妙龄,我却┅┅
”袁英面上微露笑靥,可又带着十分的娇羞,复垂首轻声道∶“你还不老
。”
段星然微微一愣之下,心中涌涌,便再难按捺;他犹疑片刻,便缓缓
伸手,去握了她的小手。袁英身子也是不由轻轻一震,随即便再无它动;
只听他轻声道∶“生死与共,同罹此殃?”袁英一时无语,缓缓抬起头来
之时,正与他眼光相 。只见他正自温柔微笑,凝望着自己,可在他眼中
,却有水光微动。
二人执手脉脉相视,再无一言。故国情恨,兵戈战火,乱世艰辛,奔
波寒苦,已尽在两心之外。
暗夜之中,四下里风雨茫茫,惊涛阵阵。就在这黑暗风雨波涛之间,
如叶飘摇船中,一灯孤红如豆,却是温暖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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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理於天定二年(即宋宝元年,蒙古宪宗三年,公元1253年)亡国
,国主段兴智降元,被忽必烈封为世袭总管,蒙古宪宗尝赐名“摩诃罗嵯
”,後段兴智卒於朝觐道上,遂由其弟信苴日(即小说中为方镇所刺之段
苴日)掌国事。苴日病死於至元十九年,(即小说中段星然事後二年)子
阿庆袭爵。按此史载,则似不应有段星然及後段逸事,然中国历史,烟波
浩渺,悬疑甚多,再添一二,谅不为过。
    张弘范病死於至元十七年,其时张圭已十七岁。史载张圭少时即能挽
强命中,尝抽矢射虎,三军惊欢。至正十七年时他已官拜昭勇大将军、管
军万户,似不可能为段星然所救,但为增加小说兴味起见,此等细节亦不
必细辨;况日後堂堂元朝宰相,竟得命於小说人物之手,不亦快哉?

小说中所录《胡茄十八拍》第十六拍第二句“我与子兮各一方”应为
“我与儿兮各一方”,此是蔡琰归汉时与其在胡地所生二子诀别之辞,故
作此语;段星然原句唱出,其意则不妥,姑且改之,以合时宜。此後所引
诗词若有改动之处,皆与此同,不再另行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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