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收藏
设为首页
目前你所在的位置:首页 >> 文学 >> 小说 >> 笑傲江湖
文章来源:故乡社区  发布日期: 2001年7月30日
无双传(二)
cincin


     第二回  割股相奉,岂在相识日长


摰尘缘如梦,似水流年,叶青叶黄,花开花落。昨日的红颜青丝,今朝的骷髅白骨。
自段星然舟中吹笛那一夜算来,已是整整七十七年过去。可在河南王屋山道之间,却又有人在唱着那阕歌。
前面徐徐而歌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一身白袍,骑乘白马,一身素服。这少年正是段星然的重孙,姓段名逸,表字逸之。而那跟随在後、击节而和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名唤翠羽,乃是段逸的贴身使婢;她一身绿衣,眉目娇俏,确如一只翠羽鹦哥儿一般,此时正跨着匹小青驴,两脚荡啊荡的,缓缓而行。
原来数月之前,段逸祖父与父亲沿当年段星然旧路回大理祭扫,不料在杭州双双遭人暗算暴故。段星然与袁英以期颐之年,当此大变,又如何能禁受得起?二人匆匆将功力传与段逸,便在数月之间相继身故。
段逸少年丧乱,一时也是手足无措,幸得段氏门客众多,婢仆齐心,段星然在恒山诸位故旧部属的子弟後人亦仍与段氏颇为亲近。大家相助料理,办了後事,段逸便复匆匆上路,南来扶柩归乡,打探二老遇害的究竟。他离乡之际固是满腔悲愤凄凉,可他毕竟年少,一路之上看山观水,这悲凄之情便稍减了两分。
二人安步而行,一曲唱罢,早见那天色渐暗。两人各催坐骑,加快了脚步。
忽然路旁林间石後连声呼哨,周围登时便窜出百十人,各持棍棒器械,挡住了二人去路。
喀喀马靴声响,一人从人群之中缓步而出。这人三十岁左右年纪,一身玄色短打,披着条红斗篷,手中倒持一柄八卦刀,径自行至二人马前,啐道∶“老子在这儿守了一日,却只等来这两个小兔崽子,拿来塞牙都还不够!奶奶的,还不下马来?”
段逸与翠羽便下了马。那人略一打量二人,忽然大喝一声∶“呔!”段逸与翠羽都是出其不意,吓了一跳。那人与身後众人便都大声狂笑起来。
那人一笑方毕,便喝道∶“兄弟们还不上前取马?”众人齐声答应,上来四五个喽罗,便去牵马拉驴。
翠羽向段逸看去,问道∶“公子爷,怎生是好啊?”
段逸一摆手,道∶“由他们去罢。驴马与他们便是。”
一名小喽罗拉着青驴,经过二人身边之时,却忽然一把抓住翠羽的手腕,道∶“许大哥,你看这小姑娘眉清目秀,作个压寨夫人倒还使得。”众人又是哈哈大笑。
翠羽自是不免羞急,斥道∶“你做甚麽?”她左手被拿,右手在空中过,快如闪电,拍的一声,已推中那小喽罗肩头;同时左手一勾一送,将他直摔了出去。
众人均是没想到这娇滴滴的小姑娘居然会武,先是愣了一愣,随即同声呼叫,各挺兵刃,便欲冲上。
忽听一个声音道∶“劳驾各位让个道,让我家小姐过去再打架罢。”众人齐向发声之处瞧去,却见乃是一个青衣小鬟,面带冷傲之色,背後背着柄长剑。在她身後,另有三名相同打扮的丫环,还有一位少女,立在当地。
众人一见这少女,心里都是一动∶“世上怎有如此美人?”只见她云鬓如雾,以束发钗环松松挽着一个髻子,双目澄澈,真如秋水,樱口朱唇,正自上齿咬着下唇,瓠犀微露;她皮肤雪白,皓腕凝霜,山风中一身淡紫裙衫飘摆摇曳,更衬得冰姿玉骨,直若神仙中人。
众人愈是看她,便愈觉美丽,只觉她连一根小指头也长得妥贴到了极处;一时之间,俱不由心下起敬,竟忘了向段逸主婢二人动手。
段逸望着那少女,心里也是赞异∶“古人说美人个个有如吸风饮露,不食五谷,放在这美人身上,可真是贴切不过。古人又说‘秀色可餐,观之忘饥’,可真是如此,方才我还饥火烧心,见了这美人,肚子便也不叫了。”
却见那少女面上深有忧色,望向西边山梁。众人不由得便顺她眼光望去,却见那红轮将要堕下去了;显是那少女恐怕天黑之後,山路难行。众人皆自屏息无声,都是心下涌涌,直欲相护相助。
那青衣小婢见了众人呆痴之状,便又大声说道∶“劳驾各位让条路,待我们过去,你们再打架可好?”众人这才猛醒,便一齐望向那披红斗篷的“许大哥”,待他定夺。
那“许大哥”略一沉吟,便仰天打个哈哈,道∶“几位要过路,倒也不是不可,只是我们这里有个规矩,要麽放下钱财,要麽放下脑袋,留下一样方可过去,几位想留甚麽?整个人留下,那是最好的啦!哈哈哈哈!”
众人相互望望,便也各自吁了口气,跟着笑了起来,心中俱道这许大哥素来劫财不劫色,而今却也有起意之时。
段逸登再也按捺不住,向前数步,道∶“此话可就是这位┅┅这位兄台的不是了。大家都是穷苦出身,被逼无路,这才上山落草,不过是为了讨口饭吃,怎能见猎心喜,便要劫夺人家良家女子?”一众盗伙见了那少女容貌,本已有三分迟疑,忽又听他这番言语,复相互望望,便又添了三分犹豫;可“许大哥”不发话,众人却自也不敢擅作主张,就此让路。
那“许大哥”又打个哈哈,道∶“凭你这小子,也敢与我评理?弟兄们,不动手却等甚麽?”
当下便有数人答应,向那少女直行过来。段逸心道∶“你们这些贼厮自讨苦吃!”便欲出手拦挡。
忽听身後一人道∶“这位公子请让开,便教他们过来好了。”段逸回头看时,那少女也方才望向自己。与她眼光相接之际,直令人眩目不可直视;而她声音清越,带了几分细雅温文的江南口音,出语虽并非严辞勒令,却教人不由自主,便依她言语。
段逸略一犹疑,身子微侧之际,已有二人从他身边过去。一人笑道∶“小美人儿倒还有三分眼色。”说着伸手便去抓那少女的手腕。
段逸主婢二人与那四名青衣小鬟一齐叱道∶“不可无礼!”“作死!”正要拦阻,却见那少女手腕一翻,紫衫右手的长袖已带住了那人伸出的右手腕,往外一送,复向回一扯;随即又以左袖在那人腿上一拂,那人立脚不住,登时摔倒,砰的一声,形如饿狗吃屎,好不狼狈。他欲待要爬起来,可为那少女以袖子拂过的腿却是麻木不仁;他一条腿使劲,另一条腿使不上劲,出乎意料之下,便又翻身仰天摔了一跤,随即只管惊呼求助,挥动手足,却再起不得身来。
另一人见同伴莫名奇妙的便吃了个亏,一惊之下,便即停步。他方才扶起同伴,却见那少女已自缓缓上前数步,护在了段逸主婢二人之前,一身独当众人;他忙带着同伴急退数步,进也不是,归又不敢,便只呆在当地,怔怔相望。
段逸一愣之下,便也不由望着那少女背影,心下暗赞∶“这女孩年纪不大,内力却颇有些根底,这柔物打穴的手法可真是如风送柳,潇洒自若,俊得很了。”只听四个小鬟已先纷纷喝采道∶“小姐打得好!”“这等宵小,何须小姐出手?”“无知奴才,若不与他们些颜色看看,却道咱们好欺负!”
众强盗却都是暗暗惊惧,只道这少女妖法了得,不然怎能袍袖一挥,中者便倒?一时间都是心下悚然,生怕那“许大哥”让自己上前捉这山精还是狐仙。
那“许大哥”也先是一愣,後是心虚;可众人面前,却又怎能就此灰头土脸,落荒便去?他哈哈一笑,一面双手持了手中大刀,一面缓缓上前,口中道∶“这小姑娘还真有两下子。来来来,老子与你玩玩!”他话音未落,忽然一纵近身,呼的一声,大刀挂风带响,向那少女当头劈落。
众小鬟复是纷纷惊呼∶“小心了!”“小姐仔细!”那少女一个侧身,早避了开去,道∶“我若打赢了你,你便不许罗嗦,放我们与这位相公走路。”她身子一飘,又躲开了横扫一刀。
那“许大哥”哈哈大笑道∶“好!你若打赢了老子,你便要我许护与山寨一百多弟兄认你作娘都好!”
那少女脸上一红,恼他说话轻薄,右手在腰间一带,已拔了一柄长剑出来,疾指他眉心。
许护一声吼喝,劈拦崩砸,磕撞挑挂,展开一套“虎刀十九式”,那大刀舞成一团黄光,将那少女身形尽裹在其中。
那少女剑走轻灵,燕回莺飞一般。她纤手与剑柄皆隐在宽袖之中,只露剑身在外,每一招递出之时,都是身姿轻盈,招式潇洒,姿态极尽优雅曼妙之致。可她招招迅捷狠辣,兼而有之。
段逸不是武林中人,自是看不出那少女的师承门派,家数如何;但见只拆得数招,那少女手中长剑已将许护上身反罩,剑影闪闪,紫衣飘飘之间,许护一口刀遮拦多,进攻少;再拆数招,那少女步步进逼,许护早是一退再退。
许护忽大吼一声,大刀横扫,一副拼命之状。那少女不欲与他两败俱伤,便反退了一步。许护抽身便走,那少女清叱道∶“哪里去?”跟上了两步。
段逸叫道∶“莫追他!”许护疾行间早忽地止步转身,须发戟张,手中大刀从背後至面前的疾劈下来。这一招“虎尾剪”又称“翻身背砍”、“拖刀计”,相传乃是三国时曹魏骁将许褚所创,自古以来,不知已有多少好汉丧生於此招之下,此刻使出,端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那少女一愣之下,大刀已至顶门。段逸无甚临阵对敌的经验,此时欲待相救,却是已自不及;危急间那少女手中长剑急往上一迎,“当”的一声,长剑断为两截,原来那紫金八卦刀亦是一柄切金断玉的利器。
那少女大骇之间,足尖点地,身子斜斜向後窜出,耳中只听“嗤”的一声,众人“啊哟”一声大叫,大刀从她头顶斜掠而过,数十茎被削下的秀发随风飘落。
当 一响,那长剑的剑身落在地下,那少女持着半截断剑,愣愣出神,兀自後怕。许护抱刀在怀,哈哈大笑,道∶“小姑娘,服了麽?”四名小鬟纷纷上来,围了那少女看她情形。
段逸见她落败,正要便出手制服那许护,心中却忽一转念∶“却不好教她面子上难看。”略一思忖,便上前对那少女一施礼道∶“姑娘勿忧,我这里倒有柄长剑,足堪一用。”说着从袍内抽出惊鸾剑来,略一躬身,
双手相奉。
那少女眼望着他,却不接剑,道∶“看公子状貌,定是诗书雅人,不解粗鲁角抵之术,而公子身上带了这柄宝剑,定当是珍爱之物罢?小女子若不小心与公子毁了,却有何脸面向公子交待?”段逸笑道∶“今日他这刀利害,若是咱们打他不过,性命便也都丢了,又何论区区一剑?”
那少女一想也是,略一沉吟,便微微点了点头。一名小鬟上前,向段逸手中接过剑去,奉与了她。古人授受之际,男女间未可亲手递传。
许护笑道∶“小鬼们说些甚麽?若打不过时,便乘早收拾了与老许上山罢!”背後众人见他得胜,心下惧意大减,便也跟着喧呼鼓噪起来。
那少女自忖此人武功并不高,若他手持寻常刀剑,自己空手也能对付,可偏偏他手中宝刀锋锐异常;她思来想去,主意未定,也只有随 应变。当下长剑一立,道∶“进招罢!”
许护呵呵一笑,一步上前,右手大刀从下往上倒翻上来,一招“倒剪虎尾”取那少女小腹,那少女向侧让开尺许,长剑横掠;许护大刀一立,封住门户,那少女便撤招回剑,指他左腿。
二人拆过数招,那少女手中惊鸾剑始终不与许护手中大刀相交,显是怕毁了段逸之物,可如此一来,她剑招上的威力自是大减。
段逸看在眼中,早是心下大急,可若要出声指点,却又未免不敬;他按住了游龙剑柄,只待那少女再次遇险之时,便出手相救。
许护见那少女不敢以兵刃相交,愈加得意;左抡右扫,下挑上劈,刀法酣畅,益是使得发了。斗到酣处,他手中大刀连转了三个圈子,忽地从圈中拍击而出。这招“虎爪拍”乃是生擒敌人所用,不用刀锋,只用刀面,将敌人拍倒,便即活拿。
那少女大喜,心道我器械不如你,可内力却比你强得多,这下非让你兵刃脱手不可。当下劲贯剑尖,推剑平刺,这一剑却是指向那八卦刀的刀面。
不料只听“嚓”的一响,惊鸾剑的剑身竟已穿刀而过。众人出其不意,都是“咦”的叫出声来。
那少女却是又惊又喜,万没料到这长剑竟是锋锐至斯,她手腕一抖,许护大刀便把持不住,脱手而出。那少女剑上尚带着大刀,也不及取下,一柄长剑左转右转;许护正自眼花,她忽地左袖拂出,正中他膝侧“犊鼻”穴。许护登站立不定,单膝跪倒,那少女长剑起处,已指在他咽喉之上。她左袖再次拂出,又闭了他肋下“章门”穴。
这几下兔起鹘落,实是快极,待群盗省悟过来,许护早为人所制。这下群盗莫不大惊,一时便打不定主意,不知是该上前救人,还是撒腿便跑。
许护跪在地上,全身动弹不得,酸麻难当,却是横眉立目,向那少女道∶“老子今日倒霉,他奶奶的栽在你这小婆娘手里,你若有种,便将老子一剑杀了!零碎折磨人的不是好汉!”
那少女瞪着他,却也不知该如何发落;只听段逸道∶“姑娘慢来!这人交与我好了。”
那少女回头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言,便将剑交与小鬟,致还段逸。诸小鬟又是赞异连声,先围了剑看过一回,方还与段逸。
段逸双手接过,从剑上除下那柄八卦刀。嚓的一声,长剑还鞘。他左手倒持大刀,右手在许护肩头与腰间各拍了一下,已解了他穴道。那少女见他手法利落,也自一愣,又望了望他。
许护一跃而起,尚未开口动手,却见段逸一伸手,已先将大刀还递过去。
这下不惟众人俱自意外,便许护自己也是不敢接刀,只瞪目鼓腮,盯着段逸,半晌方才戒惕道∶“你要怎地?要来便来,皱皱眉头的不是好汉。”
段逸微笑道∶“兄台不必担忧,小弟并无恶意。如今天下大乱,大家也是被逼无奈,方才上山落草,又岂是自己愿意的?改过自新,善莫大焉,以许兄这身武艺,将来若能得投明主,岂不是方才得其所用?若许兄不愿入世,那麽在草莽之中,只须洁身自爱,定也不枉‘英雄好汉’四字。
”说着复将大刀递还过去。
许护接过了刀去,段逸言语虽不甚浅白,可他也懂了个十之八九,不由心下茫然;他挠头思忖了片刻,忽地双膝跪地,拜倒下去,口称∶“恩人在上,我许护今後便为你提鞋扛刀,侍奉一世!”
段逸忙扶起他来,道∶“何必如此?若蒙许兄不弃,咱们便交个朋友,若小弟日後有事,却不定还要相求许兄。”
许护当下拍胸道∶“你若要老许帮忙,老许决不推辞!”说着又回头向群盗叫道∶“大家听好,今日我与这位兄弟这个┅┅这个桃园结义,以後他的事便是咱们的事,谁都不许推托!”众人轰然答应,段逸也自微笑。
当下二人便互通了姓字年庚,段逸十八岁,许护长他十六岁,两人便相向复行了礼,改了口兄弟相称。
二人叙谈数语,段逸便说起自己尚有事在身,向许护告辞。许护道∶“好兄弟,我也不留你,哥哥我生平最佩服便是三国时的许褚,因此匪号称做‘小虎痴’,你若在前面遇上剪径的,便说出这三个字来,那些小贼们便不会难为你们了。”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面小黄旗,交与段逸道∶“这便是我老许虎寨的令旗,你拿去权作凭证。”
段逸谢了接过。见那旗上以黑线绣了头老虎,张牙舞爪,甚是生动;他便收入怀中,复教翠羽取了数十两白银,向许护道∶“此番相见,愧无可赠之物,这一匹马与一头驴子,再略加数两银钱,便留在山寨,权表小弟心意罢!”
许护吃了一惊,忙摇手道∶“这如何便得,兄弟路上还须┅┅”段逸笑道∶“许兄若不收下,可就是瞧不起小弟了。”
许护见他意诚,只得谢过命手下收了,道∶“兄弟,你这两匹坐骑我先替你养着,你若用时便来将去。”
段逸微笑点头道∶“许兄留步,小弟告辞。”说着长揖为礼。
许护也拱了拱手,群盗又是大声呼哨,片刻之间,便复散入了山林。

段逸转过身来,却见只馀了翠羽一人站在当地,便问道∶“咦?她们呢?”
翠羽伸手顺路一指,道∶“她们急着赶路,见你罗哩罗嗦的,就先去啦。”
段逸点了点头,道∶“咱们也去罢!”他伸颈望望前路,不知怎的,心中便有些怅怅,似有所失一般。

此後沿途山路之上,几乎每日里都能遇上剪径之人。可段逸只须取出那许护相赠的虎寨令旗,山贼们便即拱手让路,不再为难二人。
不一日二人下了王屋山。这日段逸见此後一路便都是些丘陵平原,大约不会再有甚麽山贼强盗,便大为放心,叹道∶“朝纲纷乱,盗贼蜂起,
却还是百姓难堪。这才真叫作‘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翠羽撇嘴道∶“你便知道这个苦,那个苦,将我的驴子也送了人情,就不想想我走路也苦!”
段逸一愣之下,无言以对,半晌方讪讪笑道∶“我逞一时义气,便忘了其馀,待到前面市集,再买头驴子与你。”翠羽笑道∶“呆爷,我与你说笑,又何必这样认真?”
二人徒步缓行,直行了大半个月的工夫,方至淮泗之地。
此时是元惠宗顺帝至正十七年,海内大乱,义军蜂起;安庆、徽州及河南境内又连遭旱涝,竟是颗粒无收。朝廷忙着对付各路义军,诸藩忙着争地相攻,哪有心思赈济灾荒?段逸见广原之上,赤野千里,时见饿殍,也自是不由叹息。
他主婢二人虽是身有武功,每日里便打些鸟兽充饥,可越向南行,竟连鸟兽也是越来越少,段逸从小养尊处优,却哪里受过这等饥一顿,饱一顿的苦楚?他头晕眼花之馀,忍不住暗暗切齿∶“鞑子治天下,百姓竟是半条生路也没有。它日我若得带兵,定将他们杀个精光!”
这一日早间段逸在树上捉住两只喜鹊,又寻了一窝鸟蛋。翠羽将喜鹊洗剥了,二人生火烤了那两只喜鹊,连日粒米不进,此刻闻到肉香,真是精神大振,险些没将舌头一起嚼了。
两人打过尖,天色还早,可二人也不敢久驻,只怕又饿得无力,便即起程速行。
行至中午,远远便望见前面有个小小村落,在几棵大树树荫之下,还有一口水井,二人一上午赶路,日头毒辣,早自焦渴;此时忙即加快脚步,片刻已至树荫之下。
到得近前,却又是不由一愣,那树荫背後残垣间聚坐数人,正是日前所遇那少女主婢一行。
段逸行至近前,方欲招呼,却见那四名青衣小婢围在那少女身周,那少女已然换作了一身白色衣裙,朱红绣带,方自倚树斜坐在地,双目紧闭。
翠羽也顾不上与她们客气,便自从井里汲水饮了,又将装水的葫芦盛满,递与段逸。
段逸却不及喝水,忙行上前去,问道∶“这位姑娘怎麽了?”
那四名青衣小婢正围着那少女连声急唤,也没发觉他二人之至,忽听有人相问,转过头来,便即认出;一婢哭道∶“我家小姐晕过去啦!这可怎麽是好?”段逸道∶“怎麽回事?”另一小婢泣道∶“小姐谷四十馀日,昨日便已支持不住,今日熬到这里,就晕过去了。”
段逸也是暗暗惊诧。原来修习内功之人,内力到一定火侯之际,便即不饮不食或少饮不食,称为“食气”或“谷”,如此可达数十日乃至百日之久,在此期间,体内莹洁无滓,有助於内力增长,可若一过谷之期,再不进饮食,不惟无益於身,反而要大损真元;却是不知这少女内力,
已至如此境界。而这谷也非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不然段逸这几日也不用受那饥馁之苦了。
段逸已知那少女内力已是大损,若不速进饮食,只怕还有性命之忧;便回头道∶“几位姑娘身边可有甚麽吃的麽?赶紧让这位小姐吃些东西,不然┅┅不然可就更糟了。”
一婢哭道∶“这鬼地方甚麽也没有,到哪儿去找吃的?我们身上乾粮在王屋山上便吃完了,我们本想向你买些借些,我家小姐却不愿相求别人,因此我们便先行一步,想早些下山寻些食物┅┅”
段逸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少女那日不辞而别,乃是因此之故。却听那小婢续道∶“┅┅不料山下竟甚麽都没有。方圆几百里,连鸟儿都没有一只。小姐若有不测,我们如何回去交待?”她说至此处,与其馀三人相对愁视,便复俱嘤嘤哭泣起来。
段逸思来想去,却是百无一计;站起身来,张皇四顾,惟见赤地焦土。他沉吟良久,心中终是暗下了决断∶“救人一命,却胜过自己受些苦楚。”便一言不发,行了开去。
众婢正哭得伤心,翠羽知其情由,也不好安慰,只是默立一旁;忽听远远段逸叫道∶“咦?鹿!一只鹿!”众人登都跳将起来,早见段逸一溜烟般向西北直追了下去。
众人俱自急切,盼顾之间,远远却见他一瘸一拐,独个蹒跚归来;行至近前,苦笑道∶“那畜生真是了得,我追它不上,给它逃了,还踢了我一腿。”
众婢满怀希望全落了空,本就着急,此时更没好气,纷纷骂段逸是傻瓜笨蛋,段逸也不生气,摊开右手,却见一小块肉条挂在他手上,尚自鲜血淋漓。
段逸笑道∶“那畜生也没白踢,我也给了它一个厉害的。”
众婢一见,登时便转怒为喜,又纷纷赞他指力了得,便接过肉去,舀井水洗了,生火支锅,嘁嘁喳喳,热闹非凡。
段逸一脸冷汗,靠了树边坐下,疼得只是打颤。
翠羽见他情状,已明就里。心道以公子爷武功,莫说是鹿儿,便是大象,这一腿也未必伤得了他,便忙忙过来,俯身低道∶“我的呆爷,便是救人性命,也不必如此使性啊!你割下去这麽大一块肉,不怕流血死了麽?快让我看看伤处!”
段逸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咬着牙向她摇手,意示她莫要多嘴;翠羽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更是又疼又急,却听一婢叫道∶“肉汤差不多了,两位也来尝尝罢!”
翠羽正以手帕替段逸擦汗,听她呼唤,也不回头,只道∶“你们自便罢,不用理睬我们。”
那小婢听她语音不悦,虽不明所以,可也不再招呼,自去侍奉那少女了。
几口热汤下肚,那少女便即悠悠醒来,一众婢女都欢声叫了起来∶“小姐醒了!”“可吓死我们了!”
那少女睁大一双妙目,自也不知是怎麽回事。四名小鬟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地将段逸如何笨蛋,抓鹿不获反而被踢,又如何抓下鹿腿上一块肉等情形讲了一遍,那少女方才苏醒,她们几个又粥粥嚷嚷,互相插嘴,更是全然不知所云,只知是段逸救了自己。
那少女便慢慢起身,行过段逸身前,行礼柔声道∶“小女子那日不告而别,已是万分过意不去,今日又蒙公子相救。大恩未敢言报,公子有何吩咐,小女子定然不敢推辞。”
段逸坐在地上,拱了拱手,却说不出话来。
那少女见他脸上肌肉微动,知他的伤势实是不轻。便弯腰道∶“小女子也略知些医道,便为公子看看伤处,用些药石,还请公子勿须推辞。”古时男女授受尚且不亲,更何况是褪衣诊伤?那少女如此一言,可算对段逸垂青至极了。
翠羽却不买她的帐,冷然道∶“便请小姐一发吃得饱了,便不用我家公子爷再自割自伤也好。”
段逸急道∶“别胡说!”翠羽急愤间一时失口,心下也自悔了,只是默不作声,低了头用井水沾湿手帕,为他擦汗。
四名小鬟面面相觑,俱自神情讶异,无声无语。而那少女一愣之间,也已明白前後就里,她心中登又是感激,又是诧异,又是过意不去,却又是反胃欲呕,一时抚胸蹙眉,说不出话来;心道∶“我与他素不相识,他何至如此待我?”茫然之间,不知所措。
段逸强笑道∶“她说句玩笑话,你莫放在心┅┅”忽然远处雷声隐隐,遮没了他下面的言语。
众人大是惊异,此时太阳高照,炙热逼人,怎会打雷?回头相望时,却见东南方向一大片乌云压了过来。
那雷声响得甚是奇特,持续不绝,且是越来越大;那乌云滚至近前,方见乃是尘雾结成。
那尘雾遮天蔽日,漫无边际。尘雾之下,远远的竟是数不清的人马,便如海潮一般,淹没大地。嘶叫声、马蹄声、兵刃撞击声响成一片。一股股人流漫过小丘,越过平地,上坡下坎。瞧这阵势,无虑数万;观其服色,却是元朝的官兵。
翠羽大声道∶“怎麽回事?”可此时潮滚雷动,宛似海啸山崩,便是自己,也没听清自己说了些甚麽。
段逸耳音灵敏,又是长居雁北,略知蒙语,已听见那无数元兵大声喊叫道∶“胡大海攻下徽州了,八思尔不花将军逃啦!”“朱元璋与常遇春来了!”
段逸虽身在恒山,可时当动荡之际,却也听说过朱元璋是红巾义军首领、自号大宋龙凤皇帝韩林儿的部下,官至右副元帅。此时见如此众多的元兵骑马步行,纷纷奔逃,他心下便已明了∶“原来是元朝败兵。”
饶他功力深厚,可在这有若狂涛怒潮的千军万马之前,也是惊惧不安,早忘了腿上疼痛,站起了身来;而几位女子更是骇怕之极,不自觉的将段逸这眼前唯一的男子当作了靠山,躲到了他身侧身後。
段逸见大家对己甚是信任,心中一定,惊骇便褪,大声道∶“元兵势大,咱们抢了马便走。”他内力深厚,虽於洪声巨响之间,每一字却都清晰入耳,众女登是心下一定,齐声答应。
片刻之间,七人便已卷入了人海,登如波中之叶,立脚不住。元兵此番遭遇大败,岂有不沿途杀人泄愤之理?转眼间诸人身边便围了百十元兵,密不透风。十数铁骑在诸人身周盘旋来去,均是手持长矛铁盾,吆喝刺击,吼声连连。
大家手持长剑,奋力抵御,那少女长剑已在王屋山上被毁,此时便也只得以空手迎敌。
忽然一名元兵挺矛纵马,向段逸直扑而来,段逸不避不让,右剑撤回,左掌拍出,掌力到处,那元兵一个斗从马上向後摔出丈馀,带倒了五六人。
段逸手掌回勾,已抓住了马 ,递与了翠羽,道∶“快上马!”翠羽翻上马背,右手长剑起处,一名元兵倒撞下马;段逸又抓住了丝 ,递与一名青衣婢女。众人本因敌人居於马上、临下攻击而吃亏,只要有两人上了马,形势便大为逆转,转眼之间,又有十馀名元兵落下马去,一众青衣小婢全上了马,其馀马匹却都逃走了。
元军益是来得密集,大家依在段逸先前所靠大树之旁,不敢稍离一步,只怕一旦失散,便会为这狂潮一般的乱军冲得无影无踪。
元兵也已瞧出这七人不敢远走,蓦地里齐声呼哨,都向後退去,可此时四面八方都是人马,他们这後退之势便甚缓慢。
段逸一见元兵後退,便已明其意∶“他们要放箭!”一时不及多所解释,向翠羽一干婢女叫道∶“快走,快走!大家一齐冲出去,莫要失散!”在几匹马臀上拍了几下,一干女子惊呼声中,五匹马已冲入了元兵阵里,她们只得挥剑拼杀,力求撞开一条生路。
段逸也伸手拉了那少女,疾奔而前,此时他早已忘了腿上伤势;虽是轻功不佳,可内力深厚,快跑之际也是有若奔马;元兵猝不及防,为他抢入阵中,登时大乱。
可元兵长官随即发令,人潮滚滚,蜂拥而来,段逸与那少女眼前只馀了四面刀矛,人马如堵,早不见了五婢踪影;二人双手紧握,只怕亦为冲散。
那少女左袖拂出,卷住一名军官的小腿,便拟将他拉下马来,不料她内力大损之下,气力竟然不加;那军官久经战阵,武艺马术,俱颇精熟,咄的一声,纵马一跳,反而险些将那少女带倒,同时刷的一矛,疾刺过来。那少女一声惊呼时,那军官长矛已为段逸游龙剑所断,半截矛头落下,断了她兀自缠在那军官腿上的袖子。
段逸将那军官拍下马去,歉然道∶“我只顾自己拼杀,却忘了你没兵刃┅┅哎哟!”却见四周元兵一齐出矛,要在他身上戳个蜂窝出来。
段逸长剑在身前身後急挽了几个剑花,十几柄矛头落地;他将游龙剑向那少女手中一塞,伸手已抓住一名元兵的长矛,右手一抖,那元兵如遭雷轰电击,撒了矛杆,大叫一声,倒撞下马去。段逸以长矛在地上一撑,便已带那少女翻身上了马背,四面元兵呼叫声中,一齐向他涌来。段逸倒转长矛,只以矛柄向众元兵乱打,但听劈拍哎哟,当者无不筋断骨折,有的元兵明明已用铁盾挡住他这矛杆的一击,却连坐下马也腿骨断裂,软瘫在地。
元兵在淮泗一带连吃败仗,已成惊弓之鸟,此时忽见又冲撞了这样一位太岁,不由便个个落胆,段逸所到之处,纷纷易,让了一条路出来。段逸怕那少女气力不足,落下马去,便解开马脖上的铃带,将她拦腰围住,在自己左臂上打了两个结,以左臂与铃带环护了她,左手控 ,右手舞动长矛,奋力突围。
元军领兵万户远远便已望见段逸,在万马军中往来纵横,左冲右突,不由心下大怒∶“凭你这猴崽子,怎敢冲我军阵角!”急唤手下两名千户去迎住段逸。
那两名千户均是军中神力将军,见段逸耀武扬威,早就心下不忿。此时领了将令,便各带人马,离了中军,便如两条跃波长蛇一般,翻翻滚滚,推开人潮,直奔段逸。
段逸左右冲杀,总算找了一处元兵较稀的所在,喘息还未定,忽听远远两声断喝,只见两将一身黑铁甲,各带了五百馀人,奔己而来。
段逸心道∶“不杀一儆百,怎能吓退这班不知死活之辈?”当下长矛一摆,也对头冲了过去。前面那将怕另一将争功,早已拍马在前,见段逸返身杀来,心中大喜∶“你这南人蛮狗,让你死得好看!”舞起大砍刀,直取段逸。段逸举矛一磕,这一矛他已运上了内劲,寻常之人早就禁受不起,可那元将架住这一矛,却只是胸中一窒,身子一震,虎口一热,兵刃险些脱手飞出。
那元将大为惊诧,叫道∶“奇怪!奇怪!”又是一刀劈了下来,段逸加催内劲,举矛一挡,那元将满口喷血,摔落马下。
此时另一将亦到,他手中一条熟铜大棍,搂头盖脑的直取段逸顶门。段逸早将长矛架在马鞍得胜环上,空着右手,一掌拍出,掌力正中那熟铜棍,那大棍登直飞上天。
那将吃了一惊,急拔佩刀时,两马相错。那少女坐在段逸身前,随手一拂,已封了他胸前“紫宫”穴,此时两马相错而过,相距六尺有馀,段逸反手一掌,将他打得从马头上直飞了出去。
众元兵见段逸出掌空拍,便取了这自己平日敬若天神的勇士性命,不由便个个心胆俱裂,发一声喊,四散奔逃了开去。
段逸也不追赶,拨马回头,笑道∶“适才你我那招联手抗敌,当真是默契之极。”那少女“嗯”的一声,却不回答。她真元大损之馀,适才这下点穴又运动内力,更自虚弱。
段逸见元兵仍自四集,便道∶“这位┅┅这位姑娘,今日已没法子找那几位姑娘,咱们便只好先冲出去罢。”他连呼数声,却不听那少女回答,低头一看,她脑袋靠在自己胸前,长睫低垂,却已复昏晕了过去。
段逸心道∶“翠羽她们不知去了哪里?若再不杀出重围,只怕大家性命都是难保。”他拍马提矛,不辨东西,复冲突了数里,隐隐约约已可见前面极远处的山影,段逸心道∶“这些元兵定是向汴梁去的,自然不会入山,如今却也只好躲上一躲,再来找寻她们。”便催马向那山影驰去。
又冲了半个时辰,元兵渐稀,段逸心中正自喜慰,却忽听背後弓弦一响,他一回身,一枝长箭已到了面门。他急以右手一抄,将那箭抄在手里,反手又掷了回去。
他不晓暗器,准头自是甚差,那箭便要落空。那发箭之人本不待理睬,可段逸内力强劲,那长箭破空,一路锐啸飞散;那追射之人便吃了一惊,急发箭相击,只听铮的一声,两箭相撞,火花四溅。那追射之人所发羽箭被击得高飞上天,不知所踪,段逸所发长箭却是馀势不衰,斜插入地,直没至羽。
那追射之人知是遇上了劲敌,嗖嗖嗖连珠箭发,段逸登是不由手忙脚乱,只以矛杆乱拨,他运上惊鸾剑的心法,一条长矛舞得密不透风,只听啪啪乱响,无数羽箭被打得横飞开去。
那人射过十数箭,略一松缓,段逸一瞥眼间,见自己马鞍旁也有弓壶箭袋,便忙搭住长矛,取箭上弓,回头便射。
那人吃了一惊,低头欲避,却听铮的一声,段逸右手的箭还好端端的捏在手中,左手的弓弦却弹了回来,打在他自己左手腕上,好不疼痛。原来段逸不会射箭。
那人一愣,还道是他有意做作,引自己大意上钩。可看了几次,段逸发箭不是弹空,就是歪歪斜斜,全无准头。他不由哈哈大笑,取箭便向段逸射去。元人打仗甚重弓矢之力,因此每名元兵骑士都要配发长箭百羽。

段逸回弓拨打,心中叫苦,只是催马而逃,心道∶“象他这般连珠箭射,只怕等不到他箭矢用完,我便须先变作一只刺猥了。”
他催马奔行,便震得那少女悠悠醒转,回头见他拨打来箭,便道∶“回箭射他!”段逸满头大汗,叫道∶“我不会放箭!”眼见对方的箭越射越急,前後几乎已连成一线,也是不由惶急。
那少女道∶“我会。我来帮你。”段逸手上不停,口中急道∶“怎麽帮法?”
那少女道∶“我手上无力。只好┅┅只好手把手的教你,你便┅┅你便握住我的手,我持箭,你开弓,我来瞄,你来射。”段逸道∶“好!不过只有五六支箭了。”他适才夺马之时,那马纵跃奔逃,箭支已失落不少,後来一顿乱射,散失更多。
那少女道∶“尽够了。你快些。”
此时那追射之人也正停箭不发。段逸急正身取了箭,他双腿夹住马腹障泥,左手掌握住那少女的手指,那少女手中捏着长箭;他右手握住那少女持弓小手,拉开了长弓。那少女道∶“我让你转身,你就转过身去,我让你射,你甚麽也别想,松开左手就是。”段逸道∶“好!”那少女道∶“转身!”段逸一扭腰,身子转了回来。
那追射的元军军官一壶箭用完,正将另一壶放到就手的位置之上。却见前面段逸又搭箭在弓,转身回头,这次怀中还揽了个女子;他一愣之下,只道是段逸戏弄自己,大怒之间,心中想到眼前这人不会射箭,却还虚张声势,不妨也自戏弄他一番,以为回敬;便大张开双臂,在急驰的马上站起身来,瞪目相视。
段逸耳中只听那少女清声叱道∶“射!”想也不想,松开左手五指。

那军官大张双臂,方欲叫骂,忽听前面弓弦一响,随即风声有异;定睛一看,一支长箭宛如流星贯月,直奔自己前胸。噗嗤一响,箭镞已贯穿前後两层锁子甲,在他後背露了出来;那军官一句骂声噎在口中,低头瞧去,只见一支长箭的尾羽露在胸前,实不知这变故从何而来;他张大了口,脸上一副惊诧无比的神情,身子一软,仆倒在马上。那战马奔跳之际,他身子落下马去,左足却仍套在镫中,便被马拖着着地而行;及至十数丈外,尸身已是血肉模糊。
段逸见射倒了这个劲敌,也自欢喜至极,“啊哈”一声,将弓一带,拥了那少女一下,道∶“你真是了不起!”那少女出其不意,“啊”的一声,段逸这才发现自己太也无礼,忙复道∶“对不住!对不住!”
那少女登飞红了脸垂首不语,从她背後看去,惟见霞生玉颜,亦自难描难画。

那山影虽得入眼,可二人纵马飞奔,将近半日,这才进了山中。
段逸见後面再无追兵,心下一宽,便想起腿上伤势,登时便又疼痛起来,再也坐不稳雕鞍。那战马奔驰了半日,也早已是口吐白沫;此时山中无路,方沿着一条小河的河岸而驰,前蹄为一块卵石一滑,登便打了个趔趄。段逸本已疲惫之极,战马脚步一滑,他便从马上直栽了下来。
他受伤的右腿已离了镫,左脚腕却套在镫中,此时他身在半空,无从藉力,大叫了一声∶“啊哟!”惶急间右手一起,连点六指,在第五指上已点断了马肚带,便连着马鞍与那少女一齐摔下地来。
砰的一声,段逸先自着地,那少女为他用铃带系於左臂,此时便也正跌入他怀中,啪地一声,臂肘将他撞得好不疼痛。
那马儿在地上打了个滚,便又勉力站起,只觉身上轻了许多;它一声欢嘶,撒开四蹄,泼喇喇地踏水奔入林中去了。
段逸躺在地下,弓矢矛枪散落在地,真是说不出的狼狈,却又是生平未有之奇遇。他一时也无力起身,鼻中闻到那少女身上芳泽清馥,不由微有缭乱之意,却又不敢多想,只分心忖道∶“我方才所使这一招‘乾’卦‘九四’真是贴切至极,‘九四,或跃於渊,无咎。’我这一下可不是险些跌到那河里去?对了,今日只怕还有些‘乾’卦‘九三’,‘终日乾乾,夕惕若’,这一日跑来跑去,累个半死。”转念一想∶“方才与那人对射,又丢了马,岂不是‘睽’卦‘初六’?又‘见恶人无咎’,又‘丧马勿逐’;嗯,怕是还有些‘ ’卦‘九四’,‘臀无肤,其行次且,牵羊悔亡’,说起来这卦倒准,只是这‘臀’字改成‘股’字就更对,不过我将她系在臂上,成了‘牵羊’,这‘悔亡’二字却又如何说起?”
他正胡思乱想,忽听那少女呻吟了几声,似乎便要从昏迷中醒转,他心中暗道∶“若她醒来见到这副样子,只怕不大雅相。”便勉力伸出右手,去解那还围在那少女腰间,系在自己左臂上的鸾铃带。
他疲惫之下,双手抖得利害,解了半晌也没解开那铃带。不觉便心头火起,双手力撑,啪的一声,那牛皮带为他拽成三截,带上铃铛被他内力所激,钉铃铛锒的好一阵响声不绝。他虽自虚疲,内力却仍极深厚。
他扯开铃带,调息了半晌,自觉精力稍复,便扶起那少女,就近找了个浅浅的山洞,将她安置在洞中;又回转来捡起地上的弓矢长矛,都带回到山洞中。
安顿已毕,他便坐在洞口一块岩石上调息匀气。今日连惊带伤,也自大耗精神。
忽听草声细碎,一只肥大兔子一蹦一蹦的正从他身前经过。段逸精神一振,慢慢伸手,从地下抓起一把石子,只怕自己准头不够,便忽地撒手,一齐打了出去。只听轰的一声,那兔子身周三尺之内,草摧石碎,沙飞尘扬,那只兔子连打了十七八个斗,顺着一道缓坡滚了下去。
段逸欢声大叫,站起身来,一瘸一拐,跟头把式的也从那坡上追了下去,却见那兔子已被打得不成模样,恰好滚到那条小河之旁。
段逸行到近前,抬起那兔子,那兔子软绵绵的,全身骨骼尽断。段逸笑道∶“昔时萨垂太子舍身饲虎,你舍身救我二人,功业可又胜他一筹。
你倒也乖觉,自已跑到水前等着洗剥。”一面便执了那死兔在河水中洗涮。他这一生只有别人侍奉他,他自己哪里明白半点料理家事之术?他洗那兔子这时,竟是不懂剥皮拔毛。
他洗了半日,复捞起死兔端详半晌,越看却越不象那麽一回事。可夙日翠羽是如何烧烤野味的,他当时不曾在意,现下自然也想不起来。
他呆视良久,才想起来应该将兔子内脏去了,便撕开死兔的腔子,又在水里泡了半日。那兔子心肝肚肺,肠胆腰胰,一应全无。
他洗净了死兔腔子,便行上坡来,寻些枯木乾草,堆做一堆;却又不懂如何生火,想起平日翠羽乃是以火折或引火用的杉木条、取灯儿之类引火,可自已身上却没带。
他心想∶“不知这位姑娘可带了引火之具麽?”便进洞去,连唤了那少女三四声,那少女却不答应,她元气大损,一时之间哪能便好?段逸略一迟疑,心道∶“事急便可从权。”便小心翼翼,伸手到她衣袋中,将手所及的东西全掏了出来,见是一只木梳,一只小铜镜,一条白手帕与两只盒子;打开盒子,一只里放着些牛毛细针,看来乃是暗器;另一只却是隔成三格,一格里是青盐,一格里是香皂荚末子,另有一格是不知用甚麽花制成的胭脂,鲜红可爱,幽香扑鼻。
段逸一愣之下,便觉饥火中烧,心头忿道∶“这小姑娘甚麽都带,可就是没带火折。”他本来甚为儒雅,可此刻肚饿如焚,竟然气极败坏。
他又将那些东西全放回到那少女怀中衣袋,心道∶“这却如何是好?”情急之下,忽然智生,回到那柴堆之前,运起内力,双掌一上一下,平平齐发,两股掌力疾撞摩擦,砰的一声,一根大木一跳,头上冒了一朵火苗出来,馀下的枯枝乾草,却都被他掌风击得无影无踪。
段逸喜极而呼,捡拾了一大堆乾柴,也不分轻重,呼啦一下全堆在那火苗之上。他满心以为,此番定是熊熊火起,不料等了又等,却是全无动静。他扒开柴堆一看,那火苗已给压灭了。
段逸哭笑不得,又依前法施为。砰然一声,这次他心头浮躁,掌力用大了,连那大木也为击碎,碎木草叶,纷纷扬扬,便如大雪一般。
段逸喃喃咒骂,又找大木去了。
如此反复了三四次,他这才明白,原来生火架柴,宜虚不宜实。直至太阳落山时分,一堆大火这才燃起。段逸精疲力尽,所能想到的骂人话都早已骂光,坐在地上看着燃起的篝火,虽是肚中饿得更狠,却也禁不住得意之情。
他又歇了一会,便拿起那只兔子,却见死兔身上已然裹了一层枯草碎叶,皆是他适才生火之时沾上去的。
他便又下坡洗了一遭,上得坡来,天色已黑。藉着洞口火光,却见山洞中那少女已撑着石壁坐了起来。
段逸招呼道∶“你醒了?我来烤兔子。”那少女点了点头。
段逸折根树枝,剥去树皮,穿在那死兔身上,便放入火中去,那少女“咦”的一声,甚是惊讶,段逸暗自得意∶“她不知道我会做饭。”却听火中“嗤”的一响,一阵焦臭,段逸道∶“怎地这麽快就焦了?”急掣起那树枝,却见死兔背上毛焦了一片,翻开腔子,里面却是生的。
便闻那少女“嗤”的一声笑,段逸面红过耳,惶愧无地,举着兔子左摆弄右摆弄,始终不明所以。眼角却瞥见那少女以袖掩口,双肩微动;也不由便老羞成怒,额上鼻尖,皆自沁出了汗来。
那少女见他又窘又急,方知他并非放意逗笑,便微笑道∶“你将兔子皮剥了。”段逸一愣,便即恍然道∶“对,正是!”便嘶啦嘶啦地将那死兔的皮剥脱了下来。
段逸将兔子皮剥下,左右端详,道∶“正是这样,正是这样!我平常吃的兔子,都是别人剥得光溜溜的。轮到我自己,却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那少女又笑了起来。
段逸这才将那光溜溜兔子小心翼翼放入火中。不多时便滋滋冒油,肉香四溢。段逸大笑道∶“我先前还道是这兔子有古怪,与别处的不同,却不料是多了层皮。”
段逸不时便举起兔子审视一番,他生怕烧不熟,烤了又烤,自是将那兔子身上弄得黑一块,黄一块,形貌不堪。
二人便将兔子分了,那少女虽是饿极,可吃了一条兔腿,便已饱了;段逸却将剩下的兔肉吃个乾净,吃完了还不住的向洞外张望,只盼那兔子的亲眷来寻它。
段逸站起身来,复往坡下,掬水痛饮一顿,心道∶“四处灾荒,寸草不生,唯独这里山清水秀有兔子,倒真是老天开眼。”复思翠羽她们不知是否已突出重围,不禁复担心起来。
忽闻背後一响,回头一看,却是那少女慢慢行下坡来,他便忙起身道∶“怎麽了?有事麽?”
那少女道∶“我┅┅我有些渴。”她语音楚楚,满面羞窘之色。
段逸素来只受别人伺候,却未曾伺候别人。此刻也自不由暗暗歉疚∶“我只顾自己,却怎地未曾想到,她还没喝一口水?”便忙着道∶“你且坐了莫动,我去取水。”便忙着下了坡去,将日里翠羽与己的水葫芦从身上解下,倾去残水,又里外洗涮一番,汲了水带上坡来。
那少女甚是不好意思,接过葫芦小小饮了数口,便自放下。段逸却又不待吩咐,复下坡汲了水,放在她手边,便自退开两步,转过身坐了。那少女也不由轻轻吁了口气,垂首不语,面上颇有些感慰容色。
那少女身体尚自虚弱,一时也无力起身,而段逸上下行走,腿上伤处亦复痛了起来。两人便在坡上比肩而坐,相距三尺,均是一言不发。
时当初夏,本应已炎热,可山中之夜,风露甚重。晚星初上,新月如钩,挂在枝头。坡上青草茵茵,野花点点,在暮色之中,惟馀一片苍茫;山风微动,夜露沾衣,二人各怀心事,都是愁上心来。
段逸忽道∶“却不知她们能冲得出来麽?”
那少女道∶“我也不知道。”想起平日主婢情意,言下也自惘然黯然。
段逸想着翠羽平时虽是舌尖嘴利,可对已实是亲厚,也是不禁难过。可他又转念一想,若翠羽她们已遭不测,眼下这般发愁也是无益,那少女身子虚弱未复,须得想法转开她的念头。
想至此处,他便复问道∶“你叫甚麽名字?可能说与我知道麽?”
那少女垂首微微一笑,半晌方道∶“我叫杨鸾。”
段逸将“杨鸾”听作了“杨兰”,便道∶“杨兰,嗯,兰心蕙质,这名字不错。”
杨鸾道∶“不是杨兰,是杨鸾,是上面双丝夹言,下面一个鸟字的‘鸾’字。”
段逸道∶“噢,是鸾鸟凤凰的‘鸾’字,这名字也好。”心道∶“莫非我家那些惊鸾剑、惊鸾指,惊鸾掌甚麽的,都是用来吓唬她的法子?”

杨鸾见他脸露笑意,便问道∶“有甚麽事情好笑麽?”
段逸道∶“没甚麽。我想起我家武功都叫做‘惊鸾’甚麽的,在寻思是不是都是用来吓唬你的法子。”
杨鸾听得也笑了起来,道∶“你们家武功起名字的时候,我还不知在哪里呢。”顿过一顿,复道∶“我爹爹叫我鸾儿。”
段逸微笑点头,心下甚喜,知她已不将自己当作了外人。便又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杨鸾道∶“十六。你呢?”段逸道∶“我大你两岁。”
杨鸾点了点头,从地上拔起一片草叶,放在两瓣樱唇、两排贝齿间一节节的咬断;忽又问道∶“咱们前几日遇到的那个强盗,你杀了他麽?”

段逸一愣,道∶“强盗?啊,你说的是许兄罢?我与他作了朋友。”

杨鸾吃了一惊,道∶“朋友?这人又凶又恶,还想对我们┅┅对我们无礼。”
段逸道∶“英雄才俊,我与为友,仰其非凡,用其所长。难道不好麽?”
杨鸾啐道∶“象他这种┅┅这种好色之徒,又算甚麽才俊英雄?”
段逸道∶“好色不好色,与英雄不英雄无干,楚霸王尚有虞姬,李靖也有红拂,白居易还爱两名侍妾,可不都是英雄麽?”
杨鸾看看他神情,也不由微笑道∶“白居易是文人。”
段逸道∶“不以文武论英雄。”杨鸾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杨鸾忽道∶“我师兄也常说‘天下英雄,为我所用’,你倒与他很象。”
段逸道∶“你师兄?”杨鸾道∶“是啊!我是赤城派的,我爹爹便是赤城派掌门,叫作杨承玉,你一定听说过罢?”
段逸摇头道∶“没有。”杨鸾脸上微露不豫之色,道∶“你武功这麽高,怎会没听说过?”
段逸笑道∶“我虽会武功,却不是武林中人。我练武功是为了防身健体,可不是打架杀人。”
杨鸾甚是诧异,道∶“你不是武林中人?那你是做甚麽的?”她说话时不觉已转过头来凝目相视,一对明澈的眸子在暗夜之中,仍是光采熠熠。
段逸站起身来,异容答道∶“我是大理段氏後裔。”
杨鸾更是奇怪,问道∶“你不是中原人氏?你是大理皇族?”
段逸道∶“是啊!蒙元占我江山,坏我宗庙,可总有一日,我大理必能光复。”说至此处,他负手而立,瞻瞩踌躇,壮怀激烈,溢於言表。
他偶一回头,见杨鸾坐在地上垂首不语,便道∶“你放心,我祖上虽是大理人,却也是大汉宗族的旁支。”
杨鸾脸上一红,道∶“我有甚麽可不放心的?我只是在想,原来你要天下英雄为你所用,是为了光复故国。”
段逸道∶“是啊!”杨鸾道∶“那你是想作皇帝了?”
段逸一愣,想了想道∶“那我倒没想过,不过我自己不太喜欢当皇帝。天下应由有德者居之,若能逐走元人,便应从皇族之内挑个德才兼备的人物来担当重任。”
杨鸾怔怔凝思了片刻,忽道∶“我师兄倒也常说他要自创一份基业,他说他最佩服刘备,起於贫寒,却终得结果。”
段逸哈哈一笑,道∶“看来我倒与他是天生的对头。我最是喜欢曹操。”
杨鸾吃了一惊,自东晋习凿齿、南宋理学诸家将“乱臣奸雄”四字标在曹操头上之後,还有哪一人敢自承心仪曹操?一时之间,只觉世间奇怪之人,莫出段逸之右。
她心中惊诧稍定,便又道∶“那你岂不是不做君子了麽?”
段逸笑道∶“我本就没说要作君子啊!我爱曹操,便是敬他工於权谋,又敢为天下之先,有真性情;若这是小人行径,那我便做小人也罢。”他与杨鸾虽是初识,可不知怎的,心中对她却是信任亲近,这许多从未对人说过的话对她说来,竟丝毫不觉为难,真如是至交重逢,好友相聚一般。
杨鸾心中又是一震,好在他惊人之语自己已听了不少,不至於瞠目结舌;她想了一想,忽然笑了起来。段逸道∶“你笑甚麽?我说得不对麽?”
杨鸾笑道∶“不是。不过你说话行事处处出人意表,倒真的象极了我师兄。”
段逸微愠道∶“我便是我,可不爱听人说我象谁。”杨鸾笑道∶“我师兄也是。”
段逸一愣,随即便也笑了起来,道∶“若有 缘,倒要见识他的模样。”
杨鸾想着自己方才说他“说话行事处处出人意表”,便随即想起他自割己肉,所致腿伤,复又问道∶“你的伤处还痛麽?”
段逸站在坡上,抖了抖右腿,笑道∶“你不说,我倒忘了,虽是‘臀无肤’,现下倒也不如何疼痛。”
杨鸾听他说“臀”无肤,怎想得到他是在引用“易经”上的话,登时便大吃一惊,道∶“是┅┅是甚麽┅┅甚麽的┅┅”她想问怎会是“臀”上的肉,可女孩儿家脸薄,这“屁股”二字,却教她如何出口?
段逸虽未见她脸上又羞又窘又急的神色,但听她语声有异,便转头问道∶“甚麽甚麽的?”杨鸾心中气苦,险些哭了出来。
可段逸随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不觉大笑道∶“是大腿股肉,你先别忙便吐。”
杨鸾心里本来又惊又恼,又是作恶,此时听他说是腿上的肉,便即大慰。虽仍觉不适,却已放心许多;自己想想,也不觉好笑,“噗嗤”一声,又笑了起来。
段逸也笑道∶“象你这般又急又笑,也真是累得紧。”
月上中天,夜色渐深,二人一日劳顿,又说了这麽一阵话,都已疲惫,便相偕上了坡来,杨鸾复助段逸将火堆移到洞口。
那山洞虽不甚深,可倒也宽畅。当下杨鸾倚在洞里,段逸靠在洞口,各自安寝。两人这一日突围奔波,劳累已极,可此时安伏山洞,耳畔却似乎仍能听到千军怒吼,万马长嘶;身子似乎仍在马背上颠簸起伏,一时之间,竟是说甚麽也睡不着。
挨了一会,两人都是心头烦闷。段逸便忽地轻轻起了身来,行至洞外,略转身向南,侧面对了杨鸾,盘膝坐下,瞑目无声。杨鸾知他是在行功吐纳,自感内力不济,便也靠在壁上运功调养。
她内息运行完一个周天,感觉内力有所回复,心下甚慰;便收功睁眼向外瞧去,却见段逸仍是盘膝坐地,两个拇指相对,左手掌放於右手掌上,神情平和安详,似乎心旷神怡。
忽见他眉头微蹙,似是不甚如意,随即却又温颜微笑,象是有甚大快意事;已而眉舒唇缓,面上一副洒落之态。
不多时候,段逸已连变了十几种脸色。杨鸾不知他已身具数十位高手的内力,只觉甚是古怪,不由得有些害怕起来。
但见段逸神情渐转凝重,原来他清理内息,已至段星然的内力;他神色就此凝住,双手之间却发出微光。这微光便是现代医学所称的“人体辉光”,一般情形之下极是微弱,可辉光为他内力所激,便愈来愈强,隐隐有五彩流动。古人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称此作“虹化”,神乎其神,自不免惊世骇俗;当日杨鸾见了,心下也自骇异。
段逸捧气贯顶,收功起身,背手望着漆黑一片的群山林海;他忽回身瞧瞧杨鸾,杨鸾半闭了双目。
段逸便不回向山洞,缓缓从腰间拔出两柄长剑,向怀中取出汗巾,仔细拭了一遍。
只听嚓的一声,那两柄剑合於一处,化二为一。段逸剑交右手立在胸前,左手食中二指伸出,拇指扣住无名指与小指,捏了个剑诀,缓缓平挡於剑後。他右手长剑在月光之下清清亮亮,真如一泓秋水。
忽听嗤嗤嗤嗤连声几响,段逸已使开了剑法。他左手剑诀动得不快,脚踩六十四卦方位,步法亦颇缓慢,而他右手长剑却是快如闪电,一瞬之间,便是十几剑刺出,偶尔脚步动作一停,却是凝重飘逸,兼而有之。
杨鸾看得暗暗称奇,心想与其称此为剑术,倒不如称之为剑舞更为贴切。可剑舞中站剑似乎无这连绵之意,行剑却又缺此迅捷沉稳;段逸这套剑法当真是自成一路,却丝毫不逊於其它高明剑术。
段逸这一路剑法抽带提格,点刺云击,崩截搅压,劈挑洗挂;剑与身合,身与意通。他所使武功,本就无“招”而有“意”,首重悟性。段逸天姿聪明,又是性情率真,这家传武功,倒象是为他而创一般;此时这套惊鸾剑法在他手下施展开来,真是挥洒自如。
陡然之间,段逸剑法忽变,脚下仍是踩着伏羲六十四卦方位,徐徐而行,却显是多了许多转折变化;他身法虽不甚快,可飘飘忽忽,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一击之後,便即宛转折身逝去,有如随风而扬一般。
杨鸾 舌不下,心道∶“他这一套步法可真是了得,虽是腿上有伤,不能快行,却丝毫不减灵动。”
段逸忽地长剑一立,已然驻足不动,复已成长剑立在胸前,左手剑诀挡在剑後的起手之式。山风吹来,他身上白袍飘飘,雪树临风一般。
段逸收剑转身,回向山洞,却见杨鸾倚壁而坐;他先是一愣,随即便歉然道∶“我一时性起,吵醒了你,可真是对不住。”
杨鸾微笑道∶“是我自己醒的。”说着又放了几根树枝在那火堆上。段逸虽非武林中人,可看他练功毕竟不妥。
月亮已将下山,山风寒凉, 鸟夜啼,山洞之中篝火融融。此时两人心中都已大为平和,迷迷糊糊之间,便睡着了。

段逸内功深湛,睡眠甚少,只睡了两三个时辰,便即醒转。初夏之际天亮虽早,穹顶却也不过方露鱼肚之色。
他向洞内看去,那篝火方灭未久,只见地上一堆焦炭,一缕青烟缓缓飘摇;杨鸾蜷在洞中一角,斜倚石壁,嫩脸匀红,星眸未开,好梦正甜。

段逸便悄悄起身,轻轻出了洞去,望着青山林海,清溪潺潺,想起昨日的血拚苦斗,仿佛一梦。他活动活动手足,心道∶“也不知官兵过完了没有,须得早些出去寻翠羽她们。”可他心中却又实在没底,他腿上带伤,杨鸾身体未复,昨日得脱重围已是不易,却如何能再行犯险寻人?他思量再三,终还是拿定了主意∶“还是待上一两日,待杨姑娘好些再去,方可保得无虞。”
他自忖既是要待下来,尚须先寻食物,便顺坡沿河,一路觅去。
行过半晌,却连一只麻雀也没看见,他直行出三四里路,四顾间方见坡上斜生了一株野桃树。
此时方才五月天时,百果不熟,那树上桃子还甚是青涩。段逸摘了两只小桃填入口中,便觉牙齿酸软。他 着腮帮,蹙眉不语,心道∶“虽是酸得可怖,却也聊胜於无。”便摘了些小桃子下来,兜在衣襟之中,回转山洞。
行过一程,忽觉鼻中似微有腥臊之气,段逸尚自不明所以,却听路旁树丛中忽拉一响,跳出只白额虎来,他出其不意,吓了一跳,“啊哟”一声,桃子撒了满地。那老虎听他叫唤,也自吃了一惊,向後退了一步,却仍是狠狠瞪着他。
那大虫几日无食可吃,早已饥不可耐,也是自己作死,略犹豫一下,便张牙舞爪,扑将过来。
段逸武功虽高,却从未见过老虎。猛地里见这畜生发威,也是不由心惊,“啊哟”一声大叫,回头便逃。那大虫见人怕他,愈加凶猛,从後面一口叼住他长袍的後摆,死不松口。
段逸又急又怒,扭转身便在它头上拍了一掌。喀的一声,那大虫头骨碎裂,哼也不哼一声,身子便即软倒,耳鼻里慢慢流出血来。
段逸又惊又喜,伸手拉住长袍下摆扯拽,嘶啦一响,长袍给拽了开来,那老虎嘴里兀自叼着一块袍摆。
段逸笑道∶“你这大猫却是活该,不去咬别人,却来招惹我,将你的皮剥来做张褥子,倒也威风。”他掉了满地的桃也不要了,嫌那大虫气味人,便拖着它的尾巴,回向山洞。
到得洞口,他探头向内一张,却并不见杨鸾。他吃了一惊,忙扔了死虎,走到坡前去望时,方远远望见她正坐在河边梳洗。段逸心中大慰,适才为那老虎一吓,回来又吃一惊,力气已丢了三分,便自一屁股坐在坡上,远远相望。
只见一双白色绣鞋放在杨鸾身旁,鞋上绣着一只金色的凤凰;她赤着双足,手提着罗袜,正自踢水花玩。一阵山风吹来,听见她正自唱歌∶“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足┅┅”段逸从後面看着她,只见她微微侧着头,一边唱歌,一边看着踢起来的水花,一副女儿娇憨之态,并未发见自己。本来这“清泉濯足”便与那“焚琴煮鹤”、“背山起楼”一般,皆是大煞风景之事;可杨鸾此时做来,不惟不觉别扭,反教人觉得清泉若无美人濯足,便少灵气,美人若不清泉濯足,便缺衬托;象眼前这般,美人
为佳景增色,佳景为美人添娇,方是相得宜彰。
杨鸾戏了会水,便将罗袜洗了放入鞋中,又拿出小梳子梳起头来。但见她长发如丝,瀑布一般直垂至足边。杨鸾左手拢着头发,右手缓缓梳理。此时她已停了歌声,收起双足,斜斜跪坐在河畔大石上,从侧面看去,她嘴角微微含笑,不知正想到甚麽。她所坐大石色作青黑,石黛衣白,更映得她玲珑剔透,真如河畔一尊玉雕相似。段逸看着她绝伦美态,也是不觉愣愣的痴了。
杨鸾梳洗已罢,提起鞋履,赤脚上了坡来。她一边行路,一边低头看着自己雪白双足踩在草丛中之时,一滴滴的晨露滚上足背,又痒又凉,打湿了裙脚。
她直行上坡,方见段逸正坐在坡上。她却没想到段逸这麽快便已回转,微微一惊之下,便即大羞;忙背转了身,匆匆将长发打了髻鬟,也不顾鞋袜尚湿,便忙忙穿上,转身回来时,脸上兀自轻红未褪。
二人谁都不好意思先开口,便默不作声的一同回至山洞。杨鸾忽见门口横躺了一只大虫,身子一震,忙自退了两步,躲在了段逸身侧,段逸回头笑道∶“别怕,已经死了。”
杨鸾自觉有些不好意思,急於掩饰,便嗔道∶“怎地你也不先与我说一声?存心想看我出丑麽?”
段逸急切道∶“我┅┅我哪有此意?我┅┅”
杨鸾微笑道∶“没有就没有罢!又何必急成这个样子?”她见段逸也发急发窘,可算大仇得报,心下自便平了。
段逸便也一笑不语。见她忽喜忽嗔,忽羞忽笑,便象个小孩子一般,哪里还似自己初见她时的忧郁凝肃?
二人便将那死虎抬至河边剥皮开膛,细细洗剥。
杨鸾忽问道∶“你腿上还疼麽?”
段逸道∶“不疼了,已经结了痂。”杨鸾点点头,低首不语,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面上却复带了三分戚蹙之色。
段逸见她忽又不乐起来,便忙自道∶“怎麽了?你不舒服麽?”
杨鸾摇摇头,轻道∶“那时你我素不相识,可你竟会不惜性命救我,若你因此有甚麽不测,却教我如何┅┅如何过意得去?”她便复低下头去,却似先有两颗小小水滴,微润了她的长睫。
段逸心下不忍,便相慰道∶“我割肉倒也不全是为你,我自己也想尝尝。再说当年介子推为重耳割下股肉,不是也没死麽?只须你将来莫象重耳一般,放把火将我整个烤熟了来吃就好。”杨鸾登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复敛笑容,望他一眼,再无它语,只自低头助他拾掇。
不多时二人将那虎皮剥下。段逸撕了一块已为那大虫咬坏的後摆下来,将虎皮里面血迹擦拭乾净,翻来覆去,仔细察看。杨鸾一面洗涮死虎,一面道∶“可惜眼下时节炎热,老虎毛短,不然到了冬日,这虎毛长长的,做成褥子铺在椅上,倒也威风。”
段逸嘻嘻一笑,执起那虎皮,抓起虎皮上的两只前爪向着杨鸾一比,杨鸾一声轻叫,跳了开去。段逸便胡胡作声,带着那虎皮舞了一阵,杨鸾在旁边拍手欢笑,神色甚是欢愉。这二人一个一十八岁,另一个十六岁,少年心性,嬉戏胡闹自是在所难免。
两人玩了一会,杨鸾已将死虎洗刷乾净,段逸便只手托着那光溜溜的死虎上了坡去。杨鸾找些枯木堆集一处,以树枝穿了撕开的虎肉架在柴堆上,伸手入怀,取出两块燧石一片艾绒,生起火来。
段逸将那虎皮抛入洞去,恰於此时回转来,见杨鸾正将火石艾绒放入怀中,便随口道∶“你的物事藏得可真是严紧,昨日我在你衣袋里寻了半晌,也没找到火具,可不知你┅┅”他一时失言,心下早自知不妙,忙自住口时,杨鸾却早吃了一惊,忽地站起身来,瞪目相望,问道∶“昨日你┅┅你翻过我的衣袋?”段逸见她神色羞恼,便也不敢答腔,只是怔怔相视。
却见杨鸾忽地双手掩面,“呜”的一声,哭了出来,直奔入了洞去。段逸不知所措,只得讷讷无语,也自跟了进去。但见她面向洞隅,背朝自己,仍自掩面,双肩耸动,呜呜哭得大是无助。
段逸心中又是怜悯,又是歉疚,便伸手去拉她的袖子,欲待相劝,杨鸾却自身子一挣,要将袖子扯回,不料段逸扯拽甚紧,嚓的一声,那绸衫的袖子登时一裂两 。她昨日突围之时,袖子便已断一只,此时两袖长短仿佛,倒也顺眼许多;只是她的袖管宽大,山风从洞口吹入,袖子向上翻飘,藕臂玉手,尽露在外,也自不由更是又惊又羞,又气又急;她双手交互扯住袖管,哭得更利害了。
段逸又闯了祸出来,益是无可适从,执着半截袖幅,当地踌蹰半响,却还是一顿足,也只得便自行了出去。
他自怨自艾半晌,转眼却见一旁火堆上烤炙将熟,他四顾茫然,略一寻思,也只得忙着找了大树叶,急至河边略一冲洗,复上坡来匝叶於地,忙着就火中抢出那黑黄之物。
他一番忙碌,偶举头瞥眼,却见天上不知何时,已然阴云四合。忽听背後脚步声响,却是杨鸾也行了出来。她看到段逸,却一言不发,径下坡去。段逸叫道∶“你去哪里?”早见她既不答应,也不停步,一路走下去了。段逸心道∶“莫非她赌气要去投河?只是这小河这麽浅,却如何淹得死她?”可他毕竟不放心,便急忙也跟了下来。
杨鸾纵过小河,疾走而去。段逸轻功不济,更兼腿上疼痛,跌跌撞撞,勉强跟着急奔,口中只叫∶“杨姑娘,你去哪里?”杨鸾却更不理睬,愈走愈快,转眼之间,便已将他撇下了十馀丈。
忽然一道闪电自天而下,正劈在杨鸾身前不远之处、坡上一棵高树之顶。炸雷声中,那大树的上半截登时断折,半天里直倒将下来,正横栏在杨鸾身前,险些将她砸在树下;那下半截残木烈烈地起了火来。
杨鸾早是一声惊叫,蹲在了地下。段逸忙即快步追上,奔至她身前看觑,杨鸾吓得浑身发软,小脸惨白,起身不得。段逸唤她几声不应,只得
将她搀挽起来,往回便走,四野哗然声中,大雨已倾盆而下。
回到洞口,一堆篝火也早为大雨浇熄,四下白茫茫一片,天上电闪雷动。
段逸将杨鸾扶进洞去,二人浑身俱已湿透,段逸扶她坐了,却也不及避雨,复奔出洞去,只忙着跑进跑出,往回抢那兀自泡在雨中的烤肉。
好容易将虎肉皆抢入洞来,他看着烤炙皆如水煮,自也不免大是心疼;眼望洞外一片茫茫雾水,心道∶“这也作怪,怎地不是滴水不落,便是暴雨倾盆?”
他情知与杨鸾说话也是自讨没趣,便离她远远坐下,头也不回,道∶“你还好罢?便且自己去吃些东西,肚子空着却不大好受。”
杨鸾半晌不语。见他坐在洞口,洞外风紧,雨水斜灌进来,他身上水湿不乾;她心下自也不禁颇有所动,便道∶“你┅┅你还是坐进来些罢。”段逸回头看了她一眼,便向里坐了坐。
忽听外面喀喇喇一声炸雷,山谷鸣响,杨鸾方才已吓落了胆,一听打雷,全身登复一震,“啊”的一声,忙缩身在了段逸身後,可她随即便醒悟自己此举失态,登自红了双颊,离他坐远了些。
却听段逸道∶“‘ 人闻风雷必以色变’。雷霆之威,一至如斯,倒也怪不得你。”杨鸾只瑟缩在他身後不语。
段逸回头一张,见她瑟瑟发抖,嘴唇泛白了,也不知是因惊吓还是湿寒;便道∶“你若冷时,便取那张虎皮围着罢。”他见杨鸾并不动手,转念间便知就里,复道∶“它气味不好,你便且披了我的袍子罢。”他受寒时内力自然发动,热力蒸涌之间,长袍已乾,便自脱将下来,放在杨鸾身前。
这次杨鸾却没与他钉子碰,略一迟疑,便也只是微微叹了口气,轻轻取过长袍,自披在了身上。
那雨下了一日,到黄昏之时仍是毫不止歇。段逸一日行功,虽是只着里衣,却也自不畏风清雨凉;杨鸾日里吃了两小块肉,披着他的袍子,躲在他背後,日暮时便复沉沉睡去。她鼻尖尚红,泪容未褪,睡梦之间,犹有委屈之色。

次日清晨,段逸睁开眼来,那场豪雨已停。
他尚未起身,却发现本自偎壁而眠的杨鸾睡着之後身子歪斜,螓首便靠在了自己肩後,她身子瑟缩,似乎梦中尚怀馀悸。
他不敢惊扰,便躺着不动,却早觉杨鸾发上一缕清香,直钻进了自己鼻孔。他心头一荡之间,便忙复岔开念头,不敢再多思忖,只怕自己会做出甚麽奇怪之事来。
他按捺片刻,便终是忍不住慢慢回头,相望背後。但见眼前青丝如云如雾,一抹雪白的後颈如玉生香;他再也不敢多待,忙自悄悄起身,便逃也似的爬出了洞去。
却见阳光猛烈,林间泥地尚湿,坡下那条小溪已变成一道浪花滚滚的河水,正自哗然欢淌。
他便信步而行,可他转了两匝,却才发现自己只在那山洞前坡下转来转去;他正暗骂自己,一回头间,却忽见杨鸾立在了面前。
出其不意,他便吃了一惊,“啊哟”一声,往後退了一步;却见杨鸾微抿小嘴,也自一笑。段逸见她笑了,便也不由心下大慰,搭讪笑道∶“
你悄没声的掩到我背後,是想杀我不成麽?”
杨鸾横了他一眼,却不说话,转开眼光,只望向坡下的河水。段逸碰了个钉子,好生无趣,正欲回向山洞,却听杨鸾问道∶“你在这里转来转去做甚麽?”
段逸一愣,想起今早的情形,却也不敢实说,只道∶“我怕那老虎的亲戚朋友来寻我报仇,因此躲出来,让它们来叼去你便罢了。”
杨鸾听他说得滑稽,忍不住便笑出了声来,道∶“那我便告诉它们,凶身是你,教它们将你叼去!”
二人同声而笑,满天不欢,尽随笑声而散;段逸望着她玉华初绽一般的笑容,也不由大是开心。

二人共居数日,耳鬓相磨。杨鸾有时仍不免使性治气,权当平淡日子的小小调剂,事过之後,却又温和体贴,关怀周至。段逸与她日夕相对,竭尽哄劝孩童之能事,不愿冲突她半分;本来只有他吆喝呼斥别人的份儿,可此时情势逆转,却是他有生以来的至乐。
这日杨鸾便道∶“这许久时候过去,元兵应该去远了罢?”段逸应道∶“应该是远了罢。”杨鸾道∶“却也不知聪儿她们、与翠羽姑娘情形怎样?”
一听翠羽,段逸登便跳了起来,道∶“咱们便早些上路,快去寻找她们罢!”
杨鸾点头称是,二人便自收拾诸物。段逸以虎皮包了长矛弓箭,放在洞中乾爽之处,找了些柴草盖上;杨鸾将这数日间段逸与她塑刻的诸般木马泥兔,捕猎樵采时捡到的奇形怪状的石子儿,乱七八糟的包了一大包,也俱藏了起来,方才与他相偕动身。
二人出得洞来,都甚恋恋不舍。段逸忽道∶“有朝一日,咱们与翠羽她们一起回来住。”杨鸾登时便即脸红,白了他一眼,嗔道∶“胡说甚麽?”段逸一语出口,便已知必受申斥,受她一句抢白,讪讪的不言语了。

两人行了一程。杨鸾知段逸轻功不济,便放慢脚步,与他并肩而行,段逸腿伤已然无碍,他内力充沛,脚下倒也并不如何慢了。
直走了一个多时辰,方出山林,眼前便是一片丘陵平原,二人足下不停,辨明方向,东南而去。
不觉天已近午,两人方上了一座小丘,眼见一棵大树如盖,便上前坐下,略为歇息。
忽然间只听远远的一片人马纷攘之声,听这声息,当是人众极广。
二人想起当日遭遇元兵的情形,也不由俱自心下一凛。忙相偕登上丘顶,极目望时,却见东南方二里之外排开了一片人马,杂色衣甲,多着白袍,俱以红巾抹额,瞧这阵势,约有万众之数;西北方三里处也有一片人马,声势更为浩大,铁铠皮盔,强弓长枪,极见剽悍,却正是元朝官兵。

双方遥遥对峙,剑拔弩张。

---------------------------------------------------------------
史书记载,大理段氏当为白族人(即後出人物方蕙一族);然小说之中为方便情节安排起见,姑且改为汉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