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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社区  发布日期: 2001年8月1日
无双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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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回  看中原板盪,四海鹰扬 
    二人见此情形,方知糊里糊涂之际,竟已闯入两军之间,想起当日凶险情形,都是心头栗栗,也俱自不由面面相觑。
  忽听东南红巾军一声吼喝,一将飞马而出。此时两军相隔尚有三里之遥,二人所藏身的土丘恰在两军中间,远远的也看不清那人相貌,只觉他身材甚是魁伟。
  红巾军中一齐发喊,从大队人马中分出三千骑兵,紧随那将军冲杀向前。随即红巾後队人马亦缓缓发动,便向元军推进而去。
  忽忽声响,元军阵里发起炮来。当时火炮尚是罕物,所谓打炮,便是用发石机抛射大石。其时称发石机作回回炮,乃因此物先用於昔年蒙古远征西域欧洲诸国之时,後方传至中原之故。
  只见那三千骑兵之中,不断有人为炮石击中,落下马去。馀人镫里藏身,以长箭还射,可总因相距过远,箭力不够,中途坠地。当年元兵攻取花剌子模国都布哈拉之时,便以巨石重炮,生生将其城墙打塌,其威可知。此时石炮历经改进,更非昔比,发硎初试,果是非同小可。
  段逸看得连连摇头,心道:“这不是送死麽?”要知元军乃是久战之师,其疆域东至高丽,西下花剌子模,南有大理交趾,北达莫斯科公国;便欧罗巴洲德意志萨克森之地、多瑙河畔,亦曾留下蒙古铁骑蹄印。如今元兵虽已腐败,可毕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而这支军马竟以区区万人去冲击数万虎狼之师,却不是送死是甚麽?
  那三千人尚馀了六七成,仍在鼓勇前冲,离元军已只有一箭之遥。元军石炮纷纷停发,弓弩便即齐射。只听一片战马哀鸣声中,无数马匹变作了刺猥,长嘶抢倒。
  段逸在那三千骑兵掠过小丘之时,便已看清了那魁梧将军的面目,见他一脸虬髯,神态威猛,对他便甚有好感,此时见那支骑军受厄,也不禁为他耽心。
  却见元军队里也冲出一队人马,约有五千馀人,弓弩停射,两军交缠。远方一片白光闪动,咒骂吆喝之声,充盈天际。
  混战之间,人丛中忽冲出一骑,向东南疾驰而去,马上的正是方纔那虬髯将军,在他之後,十馀骑兵挥矛卫护,其馀随那将军出阵的红巾骑军却皆已是或死或伤。元朝官军齐呼:“万岁!”其声响彻云霄,一名元朝将军登上楼车,大声发令,元军将士雷鸣长呼,挺矛开弓,催马前进。
  却见那将军十馀骑已驰至小丘之下,而元军前队五千馀人亦穷追不舍。段逸道:“我去救他!”便欲长起身形,冲下山去,杨鸾忙一把拉住他道:“呆子!你不想活了麽?”段逸忽地童心大起,反拉了杨鸾的手用力一拖,道:“咱们便一齐送死好啦!”杨鸾一声惊呼间,已为他拉著从坡上直奔了下去。
  冲在最前的众元兵忽见二人直奔下山来,也都吃了一惊。见段逸虽无红巾抹额,却是一身白袍,便也只当是红巾军一路;待看到杨鸾,更是色心大动,当下纷纷勒马转头,扑向二人。
  段逸左手起处,已将当先一名元朝百户凭空打下马来,元兵馀众复吃了一惊,一时之间,也弄不清眼前两人来历,只听後队马蹄声轰轰,便也顾不上再与二人纠缠,均想後军四万多人马,踩也踩死他二人了。当下众兵一声呼哨,撇下二人,又追击那虬髯将军去了。
  段逸大出意料之外,略一迟疑,便纵上那匹空马,复回身招呼杨鸾,杨鸾只得也纵上马来,坐在了他身後。段逸策马追赶,早见那虬髯将军已驰入了两座山丘之间的一块平地中去。
  段逸喝采道:“原来如此,好计策!”杨鸾道:“这是你硬拉我来的,算甚麽好计策?”段逸笑道:“我不是说这个。咱们便且助那将军一臂之力,教他成就全功,这四五千官兵委实太少。”
  说话之间,二人便已追上元军前队,段逸叫道:“下去罢!”手臂扬处,又是十馀名元兵先後落马,杨鸾便复跃下马去,另换了一匹骑乘。
  段逸从腰间抽出游龙剑,抛向杨鸾,随口叫道:“鸾儿接著!拿来防身。”杨鸾第一次听他呼自己作“鸾儿”,不由一愣之间,游龙剑险些落到她身上;她忙伸手抄住,却见段逸更不停留,已向元兵前锋追了过去,又推了七八人下马。
  前队里元军无不惊怒,顾不上再追那虬髯将军,纷纷拨转了马头,叫骂怒喝,马刀长枪,直奔段逸而来。段逸却只空著双手,隔著一丈四五尺
虚拍虚劈一记,便有一名元兵落马,跌得晕头转向。元军兵士见他不须近身,便可打人下马,莫不惊骇;一名百户叫道:“离得他远远的,放箭!”众兵一想不错,当即便策马四散。
  段逸笑道:“夹尾巴要逃麽?”纵马追赶间,又点了几名元兵穴道。
可元兵甚众,他顾此便即失彼,身周的百十名元兵早大大围了一个圈子,纷纷弯弓搭箭,指住了他。
  一名千户叫道:“兀那蛮子,我这里五千勇士,若一起放箭,便让你身上一块好肉也没有了。早些投降,可免你一死,投入我军,教你升官发财。”蒙人入中原日久,汉话已学了不少,虽已不如何刺耳,却仍嫌生硬。这军官不会说“粉身碎骨”、“尸骨无存”之类言语,便只会说“一块好肉也没有”。而段逸乃是汉人,元时身份极低,乃是蒙古、色目诸族之下的三等之民,只比南人位份高些;他如此然诺,那是对段逸的本领佩服已极。
  段逸一笑,从马鞍旁弓箭袋中取出弓箭,飕的一声,已射落了那军官头上皮盔。他这数日来向杨鸾学箭,每日里便以弓箭打猎;更兼内力雄浑,眼光敏锐,居然便已颇有所成。
  段逸叹道:“可惜!”那千户却大吃了一惊,他光著脑袋,忙以手摸顶,幸好脑袋尚自安然无恙;惊怒之下,大声喝道:“射死他!射死他!”
  元兵纷纷箭发,势如密雨,段逸运劲於掌,一掌扫出,身前数丈之地,劲矢纷纷跌落,百忙之中,他还还箭射中三名元兵肩窝。
  杨鸾恰於此时追到,见元兵围了个圈子,她虽见不到圈子里的段逸,但知总不会是好事;便催马执剑,直突入了重围。却见一个不戴头盔的元军军官正自指手划脚,吆喝指挥。杨鸾心道:“擒贼先擒王。”策马便冲上前去。
  那千户正指挥围射段逸,忽听一道马蹄声疾,转头相望之际,却见一美貌少女挺剑刺来。他心中大骇,急举铁盾相护时,嗤的一声,长剑穿透了铁盾,已然刺入他咽喉。杨鸾此时功力全复,游龙剑更是锋锐无极,他又如何当得?
  杨鸾将游龙剑一抖收回,那千户便直栽下了马去。
  众元兵忽见那小姑娘刺倒了本部长官,登是一阵大乱,置弓挺矛,又复向杨鸾杀来。
  段逸笑道:“人该剑下死,不会箭上亡,鸾儿,我来帮你!”催马上前,便又有无数元兵堕马。
  众元兵心中叫苦不迭,心想不知从哪里钻出两个瘟神,纠缠不清,那相公书生空手拍人下马,虽会跌得七荤八素,倒还罢了,偏那美貌小姑娘,手持宝剑,锐不可当,挨挨断筋,蹭蹭身亡,实是难缠。却也只得打叠十二分精神,大刀长矛,凶光闪闪,只向二人乱刺乱斫,可段逸杨鸾相为护卫,只在元军队里纵横来去,真如入无人之境一般。
  纠缠良久,元军大队已至,但闻蹄声有若奔雷,嘶喊正如怒潮。登时便将前锋队里的厮杀叫喊之声掩住。段逸向北望去,只见无数兵马便如海涛奔涌,远远推来;偶有骏马奔纵,小队驰骋,便如是那潮头不住跳荡的浪花。他见此声势,也是不由心惊,叫道:“鸾儿,咱们向东南走!”
  两人从重围中突出,奔向适纔那虬髯将军所入两丘之间的谷地。适纔追赶那虬髯将军的元兵前队中一阵发令,便也不再追赶,只停在原地,与大队汇合。
  二人穿过谷地,驻马回望,只见元军大队与那五千人小队已接汇一处,便如滔滔之水吞没一个小小水珠般,毫不停留,仍是缓缓前行,适纔那虬髯将军的後队人马已向元军左翼冲击而去。
  两军稍一相接,红巾军便即大溃,旌旗军器抛了一地,亦向谷地退来。
  这支元军纪律甚严,也不去抢夺辎重,亦自慢慢向谷地压来,一队队骑兵左右驰聘探察,当是怕中了理伏。
  却见红巾军翻身杀回,元军出其不意,阵脚稍乱,行进之中架不起石炮,便以强弓硬弩射住阵角,步军马军突出接战。
  红巾军却只一番滋扰,便即又自抽身回走。这下元兵无不大怒,催开战马,加快脚步,急急追击而来。
  段逸见元军激动怒气,红巾军计策已成,便回头对杨鸾道:“元兵这下便要败了,咱们躲远点儿瞧。”二人拨马而走,杨鸾问道:“你怎知道?”
  段逸尚未答话,忽听背後喊声大振。两人停马回头,却见那七八千红巾军已在方纔二人立马之处停了脚步,结了阵式,似欲与元军决战。而远方元军铁甲铿铿,挺矛举刀,不疾不徐,结阵而进,真若貔貅虎狼一般。

  眼见元军後队亦入了那两丘夹谷,段逸叫道:“杀啊!”说来也怪,便如奉他号令一般,两座山丘之上忽然旌旗遍竖,呐喊如雷,羽箭滚石齐下。
  元军中了埋伏,虽惊不乱,各以铁盾侧举,以挡箭石。却见两边山丘上人流滚滚,红巾军已倾泻而下,先前撤退结阵的人马也杀了回去。远远但见兵刃高举,白光闪动,刀落头落,血光溅射,便如煮沸了海水一般。

  杨鸾大声问道:“还要回去帮忙麽?”
  段逸道:“官兵败局已定,忙是不用帮了,不过回去看看方纔那位将军也好。你与我一起去罢?”杨鸾道:“你最是多事,我纔懒待理你!”话虽如此,却仍随他一抖丝缰,返身而回。
  两人回至阵前,近十万人便在身前十数丈之外厮杀,绵延近十里,却是更无一名兵士有暇顾及二人。此情此景,两人都是前所未见。
  元军猝遭伏击,战意已然大衰,待见对方人人勇猛,舍生忘死,心中早已怯了,混战多时,纷纷後退,人马自相践踏,登时溃散。本来元军上有万户总管,下有千户,百户、什长、伍长,行军打仗时逐层指挥,如心运臂,如臂使手,如手动指,从心所欲,当者披靡;可此时全队被冲成数截,乱作一团,或十数个千户聚作一团,身边却无一名士兵,或百千兵士挤在一处,却连百户也无一个,群龙无首之际,只有任由宰割,四散奔逃的份了。
  元军一乱,溃散更速,不多时便山崩潮退,一发不可收拾。段逸早见乱军之中,一将闪出人丛,虬髯伟面,长身猿臂,跃马横枪,所向无前,正是方纔那位诱敌深入的将军。
  段逸大喜,策马便前,喊道:“兄台!……这位兄台……”他口中乱叫,已冲了过去。杨鸾急道:“呆子,快回来!”见段逸不理,只得也追了上去。
  那将军正将一名元兵千户挑下马去,见段逸飞驰而来,已认出正是适纔相助之人,他呵呵大笑,道:“小兄弟,多谢你!”段逸驰至近前,拱手笑道:“在下段逸。”
  此时一名元兵方自轮刀砍来,段逸看都不看,虚拍一掌,那元兵便向後一个觔斗,落下马去。那将军一愣,道:“你利害得很哪!”随即杨鸾亦到,斥段逸道:“稍不留神,你便乱走!”段逸一笑,又拍了两名近身来的元兵下马,问道:“兄台大名?”
  那将军笑道:“我叫常遇春,表字伯仁。这位是你媳妇儿罢?人也漂亮,武艺也好,只是也忒煞利害些。哈哈!”他口中说话,手上不停,一矛杆复将一名冲近的元兵打得脑浆迸裂,眼珠突出,死在马下。
  二人脸上皆是一红,段逸也不分辨,只笑道:“河东狮吼,天下皆然。”杨鸾听他竟坐实其事,也是不由又羞又急,瞪著他道:“你……你……”却说不出话来。
  常遇春一声长笑,又连刺了两敌落马,回头道:“鞑子跑了,左君弼枉称名将,手下兵马却也不过如此!段兄弟,你在此稍等,我去杀完官军,再与你相见。”他纵声大呼:“弟兄们随我来,追上去杀光鞑子!”万众呼应声中,他双腿夹马,率军向西北疾追下去了。
  烟尘远去,满地尸身,伤者呻吟不绝於耳。只馀两人立马当地。
  段逸正自远望常遇春离去的方向,兀自心折,忽觉杨鸾似是在注视著自己;他扭转头来,却见她正狠狠瞪著自己,见自己相望,便恨道:“方纔那姓常的出言不逊,你不说他胡说八道,却说甚麽……甚麽‘河东狮吼’甚麽的来占我便宜,莫非你以为於我有恩,我便须……便须受你欺负麽?你以为与我共处几日,我便一定须……须嫁与你麽?”说至後来,她又羞又气之下,登即直哭了出来,拨马掩面便走。
  段逸也自悔失言,心道:“一时胡说,只图痛快,却怎地不顾别人的颜面?”忙即策马跟上她,却又无话可说。
  两人东南而行,杨鸾已收了泪,默默在前缓行,只是垂头不语;段逸在後紧随,也是一声不作。
  行得个把时辰,便早上官道,至了一处三岔路口。杨鸾不识道路,便停下马来,好教段逸先行领路。
  不料段逸行到她身侧,便也停了马,转头看著她。
  两人呆呆立著,对视了半晌。杨鸾皱眉道:“在前面带路啊!”段逸一愣,道:“你也不识路麽?”两人相视呆望了片刻,也是忍不住相对笑出了声来。
  段逸见她总算笑了出来,心中喜慰,生怕她一笑方毕,便又对自己不理不睬,便故意笑得更加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喘息道:“那咱们便行中间那条路罢!”
  杨鸾这麽一笑,也已端不住矜持架子,低声道:“随你便罢,我跟著你就是了。”
  二人便复顺路缓行。适纔这麽一笑,两人间不快已散了大半,可二人一时之间谁也不好先开口,只怕一字说错,便又要糟糕。
  默默行了一会,天气早已过午,却见路旁有一小小野店。段逸道:“咱们又跑路又打架,肚子饿得紧,先在这里打过尖再赶路为好。”杨鸾点首称是。二人便下了马,杨鸾将马拴在路旁树上,与段逸相偕行入店去。

  那店中布置甚是简陋,几张小凳,围著两张桌子。淮泗之地兵火连年,这店未毁便已是万幸,自也不敢奢求甚麽精美豪华了。
  段逸拍醒了正打瞌睡的伙计,一问之下,方知店中只有白面条,酒菜却是全无。他也不多计较,便要了两碗面,他转身回头时,却见杨鸾已在抹拭桌凳,显是也早饿了。
  不多时面条端上,那面早已煮好,只因店中无客,便一直放在锅中,此时略热了热便即端上,却已变成两碗糊涂。
  二人看了那面情状,也是不禁恶心,可半日辛苦,粒米未进,也只得勉强下咽。伙计又端上了两碟腌菜,段逸连腌菜带糊涂,稀里糊涂的灌了一肚子,也不知是甚麽味道。他抬起头来,却见杨鸾正一点一点往嘴里送那已不成面条的面条,便道:“这面难吃得紧,可下午还须赶路,你将就些罢!”杨鸾仍是一语不发,只缓缓吃面。
  段逸不见她答话,便复自有些不放心,相望低声道:“你不生气了罢?”杨鸾抬头瞥他一眼,道:“你便最是会气人,若整天都与你认真生气,我却怎气得过来?以後受你气的时候定还多如树叶,哪里须在乎这眼下一时?”她话语出口,忽惊觉自己这话说得有些不妥,只怕段逸便要误会,可欲待解释,则更著形迹,她无可适从之下,不觉面上早发起烧来,便忙自低下头去,装著吃面,挡住了脸。
  段逸虽不曾全明白她言外之意,却也知道她不生气了,他本是性情中人,狂喜之下更无可掩饰,大叫伙计道:“有面再来一碗!”
  两人打过尖,汇钞出门上得马来。片刻之前,两人还漠然形同路人,此时却又谈笑风生起来。
  二人出门之时便已向店家问过了路,知道已过鹿邑,向东直行,五十里不到便可至亳州,两人相互体谅,歇歇行行,黄昏时候,方近亳州城。

  忽见远处尘土飞扬,数骑驰来。段逸转头问杨鸾道:“会是元兵麽?”杨鸾摇头道:“两淮之地,尽已是韩林儿、朱元璋之地,怎会有元兵?

  两人正自疑惑,那数骑已驰至面前,忽听杨鸾讶声呼道:“师兄!”
  段逸微微一惊,那数骑已停了下来。一位青年身穿锦绸长袍,容态英武,端坐马上。他背後五名女子,其中四位乃是日前杨鸾身侧四名使婢,另一位却正是翠羽。
  翠羽早一声欢叫,策马上前,在马上便扯了段逸的手,唤一声“公子爷”,却先自不由红了眼圈。段逸也欢喜至极,笑问道:“你们是怎生逃出来的?却又怎会在这里?”
  翠羽一面抹了眼睛,一面便咭咭咯咯说了起来。原来那日元兵重围,段逸杨鸾又不知去向,五个女子在军中乱闯乱兵来。当下五人便星夜赶路,半路上正遇到杨鸾的师兄会同赤城弟子前来寻访,於是六人便重回来寻找搭救他二人,却不意於此相逢。
  翠羽伶牙俐齿,口舌便给,绘声绘色,滔滔不绝的讲了将近小半个时辰。翠羽一面讲,一面不时望望杨鸾的师兄,却见他微笑点头,以示鼓励,神情甚是潇洒。
  翠羽便复向段逸道:“公子爷,咱们便一同上路,去杭州如何?”
  段逸尚未答话,忽听那青年道:“青凤,咱们先且去罢!”段逸心中一愣:“他在叫谁?”却见杨鸾点了点头,低著头缓缰,缓缓上前。他这纔明白:“原来‘青凤’是鸾儿的小字。”不由便自心下泛酸。
  翠羽向那青年道:“你们要独行去麽?”忍不住便有些失望。那青年一笑,道:“我们还有些俗务未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有缘自能相见,段兄,你说是麽?”
  段逸心道:“他怎知我姓段?”可随即便明白了:“定是翠羽告诉他的。”便只嗯了一声,却不作答。
  杨鸾站在两人之间,但见二人正在马上相互打量,均是昂首挺胸,凝目相视,四道剑眉俱渐蹙了起来,嘴角边却挂起了一丝冷笑。二人形貌间只有浓眉相象,段逸是方脸,肤色白皙,而那青年是长方脸膛,肤色微黑;段逸是大眼睛,高鼻梁,那青年是长眼睛,鼻子微微带了些鹰勾。相形之下,段逸多了三分俊雅形容,而那青年却又多了三分英悍之气。
  可二人神情却是一模般,两个少年对视片刻,便相向冷冷施了一礼;那青年向杨鸾道:“咱们去罢!”更无多语,自拨马回头,缓驰上路。
  四名小婢一齐望著杨鸾,看她是何主意。杨鸾踌躇半晌,柔肠百转,忽向段逸裣衽为礼,轻道:“段公子,这便别过了。”段逸黯然还礼,口中讷讷,说不出话来。
  五位少女一齐拨马行去,夕阳之下,段逸似是见到两滴清澈晶莹的水珠,直落向了道中黄土。

  夕阳西下,暮色沈沈,段逸与翠羽就近找了一间客栈,暂且歇脚。
  二人用罢晚饭,便各自回房。段逸沽了两壶酒,独坐窗前,望著窗外暮蔼沉沉,桌上烛光微微,回想这数日来与杨鸾相处的时光,恍恍惚惚,有如一梦,心中却是窒闷难宣。
  他咕咚咕咚的灌了半壶酒下去,大声吟道:“驿路乡关远,野店村酒浑。独酌酬别离,日暮近黄昏。”他又吞下一大口酒,复问道:“翠羽,这几句如何?”他内力充沛,屋顶瓦片震得直跳了起来。
  却听翠羽在隔壁道:“公子爷,少喝两口罢!明日还要赶路呢!”段逸哈哈大笑,又是一阵屋瓦震动,复灌了半壶酒下肚。
  不多时那两壶酒便涓滴无存,虽是乡间野酿,却也些劲力,段逸大声吟诗,一会对酒当歌,问人生几何,一时花间一壶酒,要举杯邀明月,醉得一塌糊涂。店家暗暗叫苦,只道是住进了疯子,却哪里敢来招惹他?
  段逸大叫了一会,心下稍畅,复自疲倦,便只坐在床上,支颏於桌,朦胧著眼睛,望著蜡烛,一声不作。
  蓦地里砰的一声,似是隔壁翠羽的房门为人撞了开来;便听翠羽一声尖叫:“你是谁?”段逸吃了一惊,坐起身来,复听砰的一响,翠羽房间的窗子又给推开,一人跃了出去。
  便闻脚步杂沓,翠羽复是大声惊叫:“你们是做甚麽的?”又有几人冲入她房,复跃出了窗。
  段逸大惊,亦复大怒,也来不及出门进门,发足便向墙上踢去,轰隆一声,墙上开了一洞,他双掌齐出,泥灰纷纷、惊呼骇叫声中,半堵墙塌了下来。
  段逸跃入翠羽房中,却见尘烟弥漫之间,翠羽站在半截已为砖石埋住的床上,手持著长剑,另有三人各持器械,站在门边,脸有讶色。
  段逸冷声问道:“你们夜闯别人寝室,要做甚麽?”他心中正自不忿,这几人倒来找事,却正好拿来打一顿出气。
  那三人一作道士打扮,两作俗家打扮,可偏那道士性子最爆,听得段逸责问,心头便即火起,骂道:”我们自追那小贱人,干你屁事?妈拉巴子个小王八蛋,神气个屁……”
  却忽见眼前白影闪动。那道士知道不妙,忙挺剑招架时,却已自不及,只听“啪啪”两声,左右双颊已各吃了一个耳光,随即小腹一痛,身子飞了起来,通的一声,撞上了门扇。他以剑招架之时,劲力得使大了,此时手上一松,长剑脱手飞出,空中打了半个圈子,却是直奔自己顶门。那道士“啊哟”一声,欲待躲避,可小腹“关元”穴被踢中,一点也动弹不得,另外两人相救亦自不及,只听“登”的一声,那长剑割断了他的发髻,钉入了门板。那道人举目上望,只见那长剑明晃晃的便在自己头顶上晃
动,他只道脑袋已为劈开,吓得怪叫一声,两眼翻白,竟晕了过去。
  其馀二人见状,便也不敢再行挑事,连那道人的剑也不要了,忙扶他出门。那道人半路上醒了过来,远远听他尚自大叫:“救命!”
  那店主听到动静,早赶了过来。待见房中砖石狼藉,便即捶胸大哭,段逸教翠羽取了二十两银子赔他。那店家得了银子,便即收泪,复嘻嘻嘻笑著出门去了。
  段逸回头问翠羽道:“方纔怎麽回事啊?”翠羽道:“我也不知道啊!先是跑进来一个年纪与我差不多的小姑娘,长得倒挺美,我问她是谁,她也不理我,自顾自跳窗户就跑掉了。後面便又追来几个壮汉、和尚、道士、年轻人,有七八个人的样子,便也跳窗户去追她,後来又来了这三个人,你就把墙打塌了跑过来啦!”
  段逸挠头道:“甚麽乱七八糟的?怎的和尚道士也来追小姑娘?”翠羽道:“你问我,我又问谁?我又不是神仙,甚麽都知道!”
  段逸不由大是好奇,略一沉吟,便解下惊鸾剑,交在翠羽手里,道:“你待在这儿别乱走,我去看看就回来。”翠羽接过剑来,笑道:“你是听我说那小姑娘美貌,便动心了罢!”段逸道:“你莫胡说八道,闩好门,到我屋里去睡罢!”他纵出窗外,略一思忖方纔一行追赶之声的方向,便也径直驰去。
  他一气追出三里有馀,便隐闻前面一座小树林中叮叮当当,似是刀剑相撞。
  他缓下脚步,轻轻行近,隐身树後,探头观瞧。只见林中一位少女与一个僧人正在相斗。圈外还围了六七个人,均是笑吟吟的在旁观战。
  那少女一身月白衫子,大约十六七岁年纪,面容端丽,手中一柄长剑正自左右支绌;她剑法虽不甚精,身法亦不甚佳,可她招术清奇,进退有致,显是得过高人传授,只是毕竟限於年岁,功力尚极浅薄。
  与她相斗的僧人也甚年轻,大约二十来岁,使柄戒刀,呼呼风响,招术威猛严谨。那僧人已然稳占上风,却只是虚招作势,引那少女出招,似是在看她家数。
  又斗数合,忽听那少女咬牙道:“我与你们无怨无仇,你们为何害我家破人亡,还要苦苦相逼?”旁边观战的一个短须道人道:“你是张氏贼裔,那便人人得而诛之!”另有一个中年汉子道:“这小贱人倒似是得过甚麽名家传授,出招却象武当家数。”那道人道:“武当无此剑法,大约是她偷学不象。宝光师侄,不必看了,拿了她便是!”
  那道人话音未落,那青年僧人戒刀圈转,已带住那少女手中长剑,手腕急转时,那少女登把捏不住,“啊”的一声,长剑飞上了天空;那僧人宝光钢刀一弹,刀背已重重打中她左肩,那少女登时便委顿在地。
  宝光收刀入鞘,念声“阿弥陀佛”,合什道:“我佛慈悲,便留你与这几位施主处置,凭你造化了。”秃的一声,那长剑落了下来,插在了他身前地上。
  众人嘿嘿狞笑,一齐逼上了数步,那少女大急之下欲待抢剑自尽,“肩贞”穴被闭,左半身酸麻无力,却是连身子也撑不起来。
  众人中一个青年行至近前,低头望著那少女冷笑道:“这小妮子却是个美人胎子,一刀杀了,倒还真是可惜……”他一面说话,一面便欲蹲下身去拾那少女长剑。
  忽听拍、通、哎哟三声,那青年已摔出丈馀,背心撞在一棵树上,挞落下地。众人正愕然间,却见那少女身前已多了一人,那人一身白袍,是个少年。
  原来段逸心下早就忿然,待见那少女势危,不由即将她当作了杨鸾,登时热血上涌,再无顾忌,便即出手。只是他手法委实太快,一掌将那青年推将出去,啪的一声;那青年撞上大树,通的一响,这一声“哎哟”纔叫出口来。
  众人扶起那青年,俱是又惊又怒,也不知这少年是何来头,但见他身手极佳,却也不敢轻易上前;双方对峙片刻,却见方纔打倒那少女的青年僧人复缓缓向前两步,合什道:“小僧宝光,还须向这位施主请教了。”铮的一声,钢刀出鞘。
  段逸斜了他一眼,道:“说甚麽我佛慈悲,却何必惺惺作态!”宝光戒刀一立,一语不发,一个高跃,一招“法轮常转”,一口戒刀自半空中抡劈而下。
  段逸看也不看,右手惊鸾掌“蒙”卦本卦,“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一道掌力有若铜墙铁壁,挡在身前。只听砰的一响,宝光大叫一声,手中戒刀断为两截,刀头远远飞插入数丈外一棵大树之中,身子直摔下地去。
  众人忙上前相扶,却见宝光嘴角鲜血直流,已受内伤,一人喝道:“你好大胆子,敢伤少林寺中人?”段逸冷冷的道:“少林寺是甚麽东西?”他虽非武林中人,可也听过少林寺的名头,只是此时酒劲狂性,一齐发作,只觉世间人事不过如此,又有甚麽了不起的?
  宝光身受重伤,听他出言不逊,辱及师门,便复欲上前厮拚。众人一齐劝住道:“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今日便忍了这口气,日後再找回这场子便是。”
  这六七人扶著宝光便去,忽听段逸道:“适纔欺负鸾儿的那小子过来。”众人只知这少女姓张,却不知她叫作“鸾儿”,更不知是段逸大醉之间“杨名张戴”;一齐愕然停步,回头相望。
  那青年拔剑怒道:“你待怎地?”
  段逸早有了七八分酒意,道:“方纔不够解恨,你来让我再打你一顿纔好。”
  那青年大怒,骂道:“操你妈!”众人急拦阻时,那青年早抢上一剑递出。
  段逸一声冷笑,左手游龙抓已擒住他右腕关脉,右手惊鸾指连闭他腰间腿上“大巨”、“大横”、“带脉”、“维道”、“髀关”“阴市”、“梁丘”七处穴道;他左手一抖,那青年登把捏不住,手中长剑直落下地,全身酸麻,动弹不得。
  段逸酒意上涌,哈哈大笑道:“这下你可没法子带著鸾儿去了罢?我便来帮你如何?”他左手一错,已拉脱那青年右腕骨,弹腿飞踢,那青年便飞了出去。
  通的一声,那青年复横撞在一棵巨树上,重重摔落在地下。又有三四人急上前扶起了他,与他上了骨骱,便即为他解穴,可无论是揉捏拍掐,还是推打摩捶,却是并无半点效用。
  段逸看著一群人忙碌,哈哈大笑道:“十二年时辰後穴道自解。你们这班蠢货,快去罢!”
  那短须道人起身回头道:“你小觑天下英雄,必有所报,今晚除非将我们都杀了,不然你今後莫想安生。”
  段逸见他神情间正气凛然,心下也自有些悔了,可转念一想:“架已打过,後悔何用?”当下傲然道:“你待怎地?”
  那道人道:“是汉子便留下万儿来,也好日後亲近。”
  段逸冷笑道:“小子段逸,随时恭候。”
  那道人道:“好!在下长云子,昆仓派的。这位瑞林风,崆峒派的,这位宝光师傅,少林派的……”他一连说了六个门派,最後道:“阁下既有兴大会天下英雄,那就请等著瞧罢!”转身领众人相扶去了。
  段逸适纔听他绍介,其中有一人是赤城派门下,他心中一动,欲要打听杨鸾,却又忍住;待见这干人出林,知道今後与他们再不能善罢,无缘无故结了这许多冤家,也自不由闷闷不乐。
  他叹了一口气,回过身来,大袖一拂,解开了那少女肩头穴道。
  那少女一骨碌翻身坐起,也不顾左肩兀自酸麻,便以左手撑起上身,右手急掣了剑,横在颈前,颤声道:“你……你要做甚麽?”她见段逸疯疯癫癫,出手打发了这干人之後,却难保不来与己为难;他武功精强,自己万万不是敌手,只求能在临难之时自刎,不致受辱。
  却只觉右腕一麻,那长剑竟已为他夹手夺过。那少女一愣之後,便即大惊,双手交叉,紧抱了双肩,颤声道:“你……你……”却吓得话也说不出来了。
  不料段逸将剑往地上一掷,便转身行了开去。这一下可大出她意料之外,一时之间,竟忘了站起身来。
  段逸正返身欲行,忽听那少女道:“你……你是姓段麽?”段逸回身道:“是,你叫我段逸好了。”他一番打斗说话,酒意已然渐褪,清醒了大半。
  那少女仍是坐在地下,踌躇半晌,道:“我叫张佩,表字山石。”段逸点了点头,复欲行去,却听那少女道:“你……你……你等等!”段逸又转身问道:“怎麽?”却见张佩上齿咬著一瓣樱桃也似的下唇,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楚楚之状。
  段逸又问道:“怎麽啊?”张佩迟疑片刻,低声道:“适纔你救了我,还不曾谢你。”段逸摆了摆手,转身复欲便去。
  却听张佩又呼道:“你……”段逸便又转回头望著她,只见她已慢慢起了身来,正满面的犹疑,蹙著一对轻轻淡淡的月眉,怯生生的望著自己,那模样甚是惹人怜惜。
  段逸便道:“你还有事麽?”张佩不语,半晌纔道:“那些人一直追杀我,我只想……只想问问你,你与我是不是……是不是顺路,若是顺路,还须……还须烦你……烦你送我回家。”她声音越说越低,显是有求於人,大为羞惧。
  段逸一愣,问道:“你父母在哪里?”张佩垂首道:“他们都不在了,我叔叔在扬州,若你顺路,还须烦你……”她语声已若蚊鸣,几不可闻。
  段逸心道:“这又是难事一桩。”可见了她的神色,却觉极难推托,也只得道:“我倒与你大致顺路。”
  张佩登大是欢喜宽慰,复向段逸裣衽道:“多谢你!”拾起剑来还入鞘中,道:“咱们这便去麽?”
  段逸道:“我还有个同伴在客栈,须得先与她汇合了,明天再上路。另外我尚有事先去杭州,方能再去扬州。”
  张佩点点头,二人便即一在前行,一在後随,回向客栈。路上段逸问道:“那干人却为甚麽要追你?”张佩道:“他们说我太祖父张弘范,我祖父张圭与我父亲都是鞑子官贼,我叔叔张明鉴又是朝廷派守扬州的将官,与他们皆是甚麽世仇。”段逸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了。
  二人回到客栈,翠羽早已和衣睡下,忽见公子爷竟真带著那美貌姑娘回来,不由便又是诧异,又是得意,笑道:“我言必有中,你现下可赖不掉了罢?”
  张佩见段逸的同伴便是那先前见过一面的少女,不由心下大慰,长吁了一口气;但见屋中砖石纷乱,却又甚是惊疑。
  段逸道:“胡说八道。”见翠羽房中砖石满地,无法宿住,便又去找店家开了间客房,三人各自休寝。

  次日一早,三人便即启程。结账之时段逸教翠羽付了房钱之外,又多与了店主五两银子,权为昨夜赔礼。那店主毁了堵墙便发笔小财,自是欢喜无尽,待见段逸同伴之中忽又多出一位美貌少女,更是惊诧与艳羡齐涌;自此三日之内,他口沫横飞,逢人便讲,也不知编排出多少风流艳遇,污言秽语。
  三人只得两马,翠羽与张佩便各乘了一匹,段逸步行跟随,沿著涡河向东南行去。
  程未三里,忽闻身後马蹄声动,数骑驰来。段逸心中一震,只有一个念头:“是鸾儿!”急回头看时,却见当先一人虬髯虎面,乃是常遇春。

  常遇春也远远看到了他,急勒马驻足,跳下马来。二人行礼相见,常遇春叫道:“昨个儿我教你等我,你怎地先去了?”也不等段逸答话,便抢著道:“定是你媳妇儿发火了罢?”段逸涨红了脸,并无一语,又想到不知鸾儿此时正在何处,亦不禁心下惘然。张佩听眼前这虬髯大汉说段逸已有了妻室,也自不由有些讶异,便向段逸连望了两眼。
  常遇春见段逸不说话,便哈哈笑道:“现下你媳妇儿呢?”
  段逸茫然道:“她去了。”
  常遇春又是一阵笑,道:“天下女子都是一样,你不哄她,却怎肯理你?”转头又向张佩与翠羽望了一眼,笑道:“这两位是你小媳妇儿罢?果然也是漂亮,怪不得你媳妇儿给你气走了。”段逸只是苦笑,心道:“这是从何说起?”他有了上回为杨鸾斥责之前鉴,便也并不接口。
  翠羽与张佩可俱红了脸。翠羽道:“大胡子,你少胡说八道两句的为好,我是公子爷的小丫头,这位是公子爷的朋友。你若再敢胡说,可当心挨揍。”
  常遇春吐吐舌头,笑道:“你这小姑娘倒厉害。好好好,我老常与两位赔礼了!”说著向两位少女各施一礼。翠羽便笑吟吟的还了一礼,张佩却恼他适纔出言无状,不去理他。
  常遇春挠了挠头,神情三分尴尬。翠羽见他一部虬髯,年纪却只有二十七八,更兼性情豪爽随和,心下也甚喜他为人,便问道:“这位常大哥,你到哪儿去?”
  常遇春笑道:“我回滁州见朱元帅。朱元帅如今方纔攻下集庆,改名作了应天,正四下清剿江左元兵。段兄弟,你便随我一起去罢,朱元帅素怀大志,将来必成基业;眼下他又正是急需人材之际,你这一身武艺胆略,定受重用。”
  段逸正出神发呆,听了他的言语,便只嗯了一声,也不置可否。翠羽却道:“我家公子爷是大理的皇室贵裔,却怎能在一个小小元帅手下做事?”
  常遇春与张佩皆是一愣,瞪眼望了段逸。段逸摇摇头道:“国破家亡,还哪里说得上是甚麽皇室贵裔?”
  常遇春也不由为难,却又忽地灵机一动,道:“这样罢,我去与朱元帅说,段兄弟到我营中,便先且以平级之礼与朱元帅相称,朱元帅自会为段兄弟向龙凤皇帝讨封。段兄弟虽且作个军师客卿,却也不愁将来没有名爵封号;待平定天下之後,龙凤皇帝也自会力助段兄弟复国,你们看我这主意如何?”
  段逸听他说起驱除蒙元,兴复故国之事,精神登时一振,便即暂忘了杨鸾;他低头略一思忖,便拱手道:“那还须多谢伯仁兄调处了。”那常遇春表字伯仁,古人以字相称,乃是示敬之意。
  常遇春大喜,双手合著他肩膀摇晃一下,道:“我且回滁州,将这消息早些告诉朱元帅,段兄弟可要快些来!”说著便与段逸诸人为礼,随即跃上马背,连挥几鞭,引众兵绝尘而去了。
  翠羽笑道:“恭喜公子爷,此事若成,复国大业便也有一半指望了。”段逸微笑摇头,道:“还差得远呢,不过且去看看那朱元璋为人也好。”一瞥眼间,却见张佩立在一旁,垂首不语。
  段逸心下歉疚,上前道:“真是对不住,便请与我们一起绕个圈子罢。”
  张佩却是满面的疑惧之色,低声道:“我叔父是朝廷将官,你要将我交与朱元璋麽?”
  段逸一愣,随即心下恍然:“原来她是怕我只顾一己前途,却将她作价卖了。”也不由便微笑道:“你还真是傻孩子,谁说要将你交与朱元璋了?你且放心,但使我在,便不会教你受惊受欺。”
  张佩听他说得诚恳,心中登时释然,复微笑道:“你自己也大了没几岁,却怎地叫别人作‘孩子’了?”
  段逸笑道:“那我该叫你甚麽?对了,你表字山石,便叫你小石头罢?”张佩不再答语,只转过了头去,却微红了脸颊。
  忽听翠羽远远叫道:“公子爷,张姑娘,你们还没说够麽?”
  两人齐向她望去,却见她早上马行出了十馀丈,两人齐声“啊哟”一声,只顾说话,却没见她甚麽时候已上了路。

  三人行过数日,段逸问起路人,方知亳州早过。他钦慕曹操,却与曹操故里失之交臂,未得一游,此时也自是不由大是憾恨。
  这日终於到了滁州城,这几日来,三人已觉沿途城市乡镇甚为热闹,士民安居,农商乐业,与别处大不相同;待进得滁州城,见城虽不大,可兵革严整,百业方兴,确是颇见兴旺。
  段逸向路人问了州城衙门所在,便先与张佩翠羽打过尖略一歇息,午後方纔上门相见。
  三人到得门首,段逸便向门丁通报了姓字。那门丁一听是恒山段逸,忙即进去飞禀,不多时便闻脚步匆匆,一群人急趋而出。
  段逸见当先那人身穿袍服,三四十岁年纪,面容颇为丑陋,三撇短须,鼻孔略翻,眼睛却甚有精神,料想这便是红巾军大宋太平兴国翼元帅府统军元帅、江南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朱元璋,即施了一礼道:“晚生段逸,拜见朱元帅。”
  朱元璋忙抢上相扶,笑道:“何须这般见外多礼!段兄弟的事,常兄弟都与我说了,今後便是自家兄弟,不必客气。”复向身後众人一指,道:“段兄弟来得正巧,我正与诸将议事,便引见与兄弟相识。”
  段逸点点头,早他身後右首一班武将,先头一人便是常遇春,他见了自己,微笑眨眼,却不见礼。段逸知是朱元璋部下军纪甚严,此刻不便相见,便也只向他微笑点头示意。朱元璋将三人请入门去。
  大家进了厅堂,武将复分两侧侍立,朱元璋吩咐从人搬了三张交椅来。段逸方自推辞,朱元璋便笑道:“段兄弟可别太谦,论起品级,我可比你差远了,你若不坐,我可只能跪著了。”说著便与一干将领同声大笑起来。
  从人将那三张椅子一张置於案後,在朱元璋座椅之右,是为段逸而设,两张放在西厢壁前,是为二姝而设;其时风俗尚右,朱元璋如此布置,意思便是段逸地位,还在自己之上。
  三人见他执礼甚恭,心下都甚喜慰。当下各人落座,朱元璋便教众将上前参见。人数众多,段逸一下未能全记住,只认清了徐达、李善长,及汤和、邓愈等朱元璋的诸心腹将官与谋臣。
  朱元璋一一向段逸引见毕,最後道:“还有一位胡大海胡兄弟,目下正追击元将八思尔不花,不在眼前。”
  段逸忽想起一事,便道:“小弟路上认识一位朋友,武艺颇为精熟,手下也略有些人马。小弟想招他至此,只不知尊意如何?”朱元璋笑道:“多一人便多一份力,现下我正少兵马,前些日子段兄弟所见,常兄弟所率杀败元将左君弼那数万人马,便是我全般家当,若段兄弟能招兵将前来,正是与我办了件大好事,又有何不可?”
  段逸听他以诚相待,心下更是坦然喜欢;便从怀中取出那支许护所赠的虎寨令旗,交与翠羽,教她将许护招至此间,朱元璋又另派了数人沿路保护,翠羽便取旗去了。
  朱元璋复与段逸谈论数语,倾慕之情,便已是溢於言表,道:“段兄弟,日後我手下将官便是你手下将官,将来你兴复大理,这许多兄弟都可助你一臂之力。”段逸行礼称了声谢。
  二人又叙谈两句,段逸便忽道:“还有一件事,须得朱兄首肯。”朱元璋道:“兄弟你尽管说。”段逸指著张佩道:“这位姑娘,乃是元将张明鉴的侄女。”
  众人一听之下,登都是“哦”的一声,一齐转头望了张佩,尽按了刀剑把柄;张佩登也站了起来,俏脸雪白,嘴唇微颤,瞪著段逸。
  却听段逸道:“小弟以为,两国交兵,不及妇孺,这位张姑娘并无甚过错,还请朱兄莫与她为难,若擒住她叔父,也尚求网开一面。”
  朱元璋哈哈大笑道:“此事易办,我便答允兄弟,决不为难她。不瞒兄弟,我军中少粮,近日便要攻打扬州,可她叔父若能投诚,我自也不会伤害。”嚓嚓声响,众将兵刃还鞘,相视而笑,均想:“这公子哥儿当众怜香惜玉,可当真有趣。”
  张佩缓缓坐下,双眼仍自凝望著段逸。她脸上微红,眼中亦是水光闪动,也不知是因为惊吓,还是感激。
  段逸拱手相谢道:“朱兄如此大量,必能成事。今後小弟为兄长效力,再无推辞。”
  朱元璋极是欢喜,不由放声大笑道:“好,哥哥便是在等兄弟这句言语!它事且放一边,咱每先喝一杯去!”他是淮泗濠人,管“你们”“我们”说作“你每”“我每”。当下众将轰然答应,也自笑逐颜开。
  段逸却道:“还求兄长恕小弟不能尽礼相陪,小弟此番至滁州,却只是路经此处,尚另有要事要办。”
  朱元璋愕然道:“甚麽要事?”段逸道:“家父及家祖父身故,棺木现暂厝在杭州,小弟还须赶去办理後事。”他说至此处,自也不禁复是黯然。
  朱元璋亦自默然,半晌方点头道:“好!那兄弟且去,不过这杯酒兄弟却是不得不喝。既算是哥哥为你接风,也算哥哥为你饯行,如何?”众将亦纷纷相劝,段逸见众人意诚,便也只得应诺。
  用罢酒宴,段逸便即辞行,朱元璋再不挽留,领众将直送出门来。
  朱元璋早命人为段逸另备了两匹骏马,以为骑乘,又多取金银相赠,只说路上用钱之处甚多。段逸复请朱元璋在翠羽回来之後,便教她在滁州等候,不出一月,自己便即归返,朱元璋也即应允。
  二人行礼作别,朱元璋复叮咛道:“兄弟此去杭州,乃是张士诚的地界,他新降了鞑子朝廷,也不知朝廷派兵接守不曾,兄弟可要千万小心,莫要露出曾与哥哥红巾军交干的痕迹。”
  段逸点头答应,适纔大家共饮之时,便知席间多是血性男儿,各怀壮志,心下不觉已生恋恋之意;他又一一向众人道别,这纔拨马上路。

  二人行出一程。张佩一直低头相随,并无言语,此时忽转头相向道:“我……我有句话想问你。”
  段逸方自回望滁州方向,颇怀神往,此时便回过头来道:“嗯?”张佩瞧瞧他神情,便转回眼去,低了头轻声问道:“那日你为了救我,却得罪了许多武林中名门大派的门人弟子,你不後悔麽?”
  段逸随口道:“後悔何用?”张佩方自垂眼不语,段逸便复道:“再说我不搭救,那些混账东西必会对你无礼,说甚麽名门大派,我看也不过是一群宵小之徒罢了。侠以武犯禁,韩非此言,一点不假;这些人整日醉饱无聊,便是寻衅生非,却全不顾王法民生,便该将他们皆扭了送官纔是。”
  张佩轻声道:“可当时我还以为你也心存歹意。”段逸点头道:“你一个小小女孩子,在江湖上独个行走,留些神自也应该。”
  张佩回脸望了他,问道:“那你还没说,你现在是後悔,还是不後悔?”
  段逸见她雪腮微晕,星眸回转,马上顾盼,身姿婀娜,比之杨鸾,另有一种动人气韵;他心道:“我叫她‘小石头’,真是先见之明,她呆呆的,果是有些石头模样。”觉她神情间虽是羞赧,却又颇自急切,便微笑道:“算是不後悔罢。”
  张佩点点头,回转脸去,却复垂首凝思,不再言语了。
  忽的一声,路旁草丛里惊起一只兔子,张佩乘马受惊,登时人立了起来,张佩一声惊呼之间,段逸忙伸手去扣那马辔头,那马头一偏,他这一下并未使上武功,便没扣著。
  张佩惊叫声中坐不稳雕鞍,登从马背上滑了下去,段逸伸手一抄,这下用上惊鸾抓的心法,倒是又快又准,已将张佩抄在臂弯之中;他随即便偏身将张佩向地下稳稳一放,从自己马背上跃起,已落上那惊马之背。那马儿一声长嘶,正欲撒蹄便奔,段逸伸掌在它背上一按,那马便如给人压上了千钧重担,咆哮几声,却是半步也移动不得;它自知是遇上了降手,便即乖乖的不动了。
  段逸向张佩道:“没事了,没事了。”张佩又惊又羞,只是抚胸喘息,说不出话来。
  段逸一回头,却见道边那兔子窜出了几步,便回过头来望了自己,一对眼睛一眨一眨,似是方自得意於恶作剧,那模样甚是顽皮。
  段逸也自又气又笑,从怀中摸出几锭碎银,便欲打去,却蓦地里想起当日烤兔之事来,自已那狼狈之状与杨鸾娇笑之声仿佛尚自历历在目,声声入耳,他不自禁嘴角便露出了微笑;可又忽想起情景相似,人却非故,他心中一窒,不由复叹了口气。
  张佩见他手中扣了几块碎银,忙即劝道:“莫伤它!它也是无心之过,你看它不怕咱们,还看咱们呢!”
  段逸微微一笑,向那兔子一扬手,张佩轻呼一声,正欲自幪了双眼,却见段逸已将银子揣入了怀中。那兔子受惊,翻身三蹦两跳钻入草丛不见了。
  段逸回过头来,见张佩笑吟吟的望著自己,便道:“甚麽事这样好笑?”张佩微笑道:“我早就知道你心肠很好,不会打那只小兔子。”
  段逸笑道:“我心肠本是不好,只是你不让我打。”他一语出口,便颇自後悔:“怎地又是口没遮拦,说这等风话?”心中甚是担心,只怕她会生气。
  可张佩却仅脸上一红,低了头不语,段逸只知杨鸾若闻此言,必会大不高兴,却不道张佩的脾气自异於杨鸾,听了他的言语,虽是不好意思,却又心中甜甜的,甚是受用。
  二人默不作声的又行一程,段逸心下惴惴,只担心她眼下虽一言不发,可不知何时便会发作起来,那可定是承受不得。可直到下午,张佩尚是若无其事,想必已是忘了自己的胡言乱语。
  不一日二人已至杭州。连日来段逸与张佩相处,方知世上女子还另有一等温颜软语,一言一行雅丽温文,妩媚柔弱,教人不醉自醺;得此重大发见,他也自大吁长气,如释重负。

  两人进了杭州城,自也顾不上游览风光,一路上便打听陈家祠堂的所在,段逸不晓吴音土语,只有全赖张佩通译;百般辗转,方知其地是在城西西湖之滨。二人更不停留,便复出城,沿途问路行去。
  二人来到祠堂之前,只见门上油漆剥落,门楣上牌匾欹斜,一副破败之状。段逸心中怦怦乱跳,伸手推开了门扇呀的一声,阳光射入,只见祠堂正中两口漆黑棺材,棺供桌上冥灯闪烁,早见两块牌位,一书“段公讳恽之灵位”,一书“段公讳复弘之灵位”,正是祖父与父亲的名讳;他急忙冲进门去,跌跌撞撞间一跤摔倒,再也爬不起来,伏在地上登是痛哭失声。
  张佩立在门外,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是否该进门;只见灵前尚跪著二人,此时一齐回头相望,这二人形貌甚是相象,均是二十三四岁年纪,一身麻布孝衣,容貌端正,满面泪痕,原来是一对孪生兄弟。
  这二人回头见是段逸,登齐声大恸道:“小叔叔,你可来了!”已是语不成声。这兄弟二人一名方翔,表字伯翔;一名方超,表字仲超,乃是方悦之孙,比段逸小著一辈。
  三个男儿抱头大哭,其声可怖,张佩只听了片刻,鼻子一酸,几乎也落下泪来。
  三人痛哭一场,段逸便拭泪抑声问道:“大方子,我爷爷与爹爹是怎生去的?”
  方翔拭了一把鼻涕眼泪,便讲道:“我们与爷爷与太爷爷回大理,路过这个鬼杭州,太爷爷说这里风光好,我们便在城西僻静处找了间旅舍,爷爷与太爷爷出去游览,我兄弟俩看门。
  “一日他俩回来,神色都是古怪,爷爷只管问太爷爷:‘那少年怎知这便是九传先天功?’太爷爷只是摇头不答,跟我们说只怕有些不好,让我们收拾了,次日便去。
  “可当天夜里,我哥俩在另一间房,听见太爷爷笑说:‘你要想胜我却也休想!’我们只道是二位老人家较试功力,便也没当回事,就此睡了。谁想第二天一早,我们去请安时,门闩却是断了的。我们进去一看,见两位老人家一个倒在门边,一个倒在床上,显是遇上了敌手。两位老人家都是胡须头发尽落,给那奸贼以掌力震死了。”他再也说不下去,只自拭泪凝噎。
  段逸双目流泪,望向了方超。
  方超咬了咬牙,说道:“我们大著胆子冒犯二老,检视他们遗体,却并无半点伤痕,按理说为掌力震死之人,该是胸肋俱断,可两位老人家却并无这般徵象,我兄弟俩奇怪得紧,大胆冒犯,以内力透入两位老人家的各处经脉,却发见二老的手太阴肺经与手太阳心经皆皱缩作一团,却似是给甚麽怪物吸去了内力。”他说至此处,也自又是悲愤,又是害怕,喉头哽住,也已说不出话来。
  段逸切齿流泪不语,心想二老虽未得到数百年相传的先天真气,可他们自身内力,亦已应至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之境,二人联手,几乎便是无往不利。而这凶手竟能以掌力震死二人,不留痕迹,只怕自己现下功力,也未能如此;而据方翔适纔所言,那凶手似还是个少年,天下却哪里找这一人去?
  他见天色已晚,便与他二人商量,先且留宿一晚,明日再商议如何料理二老後事。
  一行人回到旅舍,段逸便住在先前祖父父亲的房间,又为张佩另租了一间客房。
  段逸独坐房中,夜静孤灯,房里便是祖父与父亲生前所用之物,那床上门前,便是二人绝命之处,却教他如何睡得著?
  独对小灯,悄然多时,夜已渐深,倦意上涌,段逸便伏在了桌上。
  半梦半醒之间,正似乎又回到幼时,听祖父与父亲谈论复国之计,听太祖父讲述大理旧事,四世同堂,睦睦融融,忽闻院中脚步轻轻一响。
  段逸不由心中大喜,倏地抬起头来,几乎叫出了声:“爷爷,爹爹!”
  可他瞬时便即惊觉,二人已不在人世;他登自清醒,侧首凝神之际,便听那脚步声又极慢的一响,显是那人忌惮他内力深厚,怕他发觉,因此迈步极缓。
  一个念头有如电光石火,钻进他脑海:“便是那凶手!”他更不思忖,一声怒喝:“好奸贼!混蛋东西……”他口中乱骂,早起身一腿踢开窗户,跃了出去。
  院中立著一人,一身白衫,轻盈苗条。那人一惊之下,转身欲逃,段逸却早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月光之下,只见她嘴唇微颤,脸孔煞白,神情惊恐,却是张佩。
  方翔方超兄弟俩听见喊声,也忙不迭跃了出来,却见段逸手抓张佩手腕,二人对面立在庭中。
  二人见此情景,只道他二人在院中深夜相会,却给哪个不识眼色的房客或伙计撞到,段逸小叔叔便气得大叫了一声。兄弟俩对视一眼,均觉尴尬;当下随口敷衍两句,又躲回了房中去。
  段逸早放开了张佩,也自不知该如何置辩;此时便问道:“这麽晚了,你来做甚麽?”张佩只低头不语。段逸心道孤男寡女,庭中夜半说话,甚是不便,便道:“到我屋里去罢!”张佩点点头,仍不言语。当下段逸在前,张佩在後乖乖相随,回了客房。
  段逸便教她坐了,复斟了杯茶与她,张佩便将那茶碗握在双手之中,转来转去,段逸背对了她,一边收拾床上祖父与父亲的衣物,一边复问道:“你来做甚麽?”
  张佩不敢抬头,轻轻的道:“我怕你太过伤心,便来看看你睡了没有。没想到我轻轻走来,还是惊扰了你。”她短短两句言语之後,脸上却红了起来。
  段逸方纔恍然释然,原来她是关心自己,他心中感激之情登便掩过了悲愤之心,可又一时不知该说甚麽;待他一言不发,将床上诸物收拾利落,回头一望之时,却见她也正凝视自己,脸上神情大是关切。
  段逸便向她点点头,道:“我没事。”张佩也点点头,轻道:“我……我也没有了父母,我知道……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段逸心下既是感动温暖,却又是酸楚难当,一时更无话可说。
  张佩便起身道:“你没事就好。我便去了,明日你事情还多,惊扰於你,当真……当真抱歉得很。”段逸看著她关切温柔的神情,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却益自无语。
  张佩勉力牵唇,向他微微一笑,便转身出门;段逸方跟上两步,她却又回头道:“不用相送,早些睡罢。”
  段逸立在门边,目送她纤小的身子翩然转过甬道,一身月白衣衫匆匆消失在了暗中,心下怜惜之间,也不由柔情暗生。

  次日起身,段逸与方氏兄弟三人商议罢二老後事,便复说起自己已决意为朱元璋驱驰,而朱元璋亦已答允助己复国之事。方氏兄弟也皆甚欣慰,均说段氏一门累代宏愿,终有了结果;而此回恒山路途尚远,若段逸随棺相送,不免迁延时日,只怕会误了朱元璋之托,大事不遑小节,不若由他兄弟扶棺先回,段逸与张佩便往滁州,与朱元璋相见,二老若在天有灵,亦必以段逸此举为慰,定不会怪责。
  段逸沉吟了良久,也只点头答应。最後诸人商定,方超便送棺车回恒山,方翔则与段逸同路照应。当下方氏兄弟便雇了夫子,方超扶柩先去,段逸与方翔拜伏於地,送棺车上路;段逸想到与父祖从此永诀,自也不免复是热泪盈眶。
  三人送了方超,便上路西北而行。
  一路上但见民舍颓败,行业萧条,段逸想起杭州偌大一座千年古城,也一样生气全无,亦是不禁叹息。段逸念及还须送张佩归家,便不循旧路,一到湖州,便即转向东北,欲取道镇江,趋往扬州。
  朱元璋与张士诚的地界犬牙交错,哨卡繁杂,一路上盘查极紧,因此段逸一行行得甚慢,六七日後方至平江。那平江便是苏州,乃是占据东吴、自称诚王的张士诚之首府都城。其时张士诚降元未久,境内元兵未撤。又听路人传说,湖广红巾军天完皇帝徐寿辉部将倪文俊带军五万,挟徐寿辉进略浙东,一时之间,铁骑重甲,铿铿锵锵,不断一股股的向南急驰。

  段逸见平江虽大,却是民有菜色,街景冷清,也是不禁暗暗摇头:“人道江南鱼米丰美,可现时天下动盪,连鱼米之乡,却也只得如此景况。

  张士诚新降,元兵盘查甚紧。元时律定汉人南人不得离乡,不得携带兵刃,不得蓄养马匹,否则便处徒刑甚而绞斩;如今虽是朝政败坏,律令不行,段逸一行却也不好便明目张胆,招摇过市。
  大家略一商议,皆说不若先暂住两天再行。不料元兵来往极是紧密,这一住便是半月,闻听得朱元璋部将赵继祖已克江阴,徐达已下常熟,胡大海也方攻下了徽州,元将八思尔不花宵遁逃去。
  这一晚方翔出外打探消息未归。段逸閒得无聊,却又懒得游逛,便回了自己房间,长吁短叹,书空咄咄。
  忽听门上剥啄,段逸起身开门看时,却是张佩。
  她手端著个木盘,盘里碗中,一团黑红之物;进得门来,笑道:“你还没用晚饭罢?我煮了些黑米饭,请你来嚐嚐。”说著将那盘子放在桌上,将饭碗端出,又摆上数碟小菜与箸筷。她便微笑坐在桌前凳上,相望段逸。
  段逸道了声谢,便也坐下来动箸品嚐,果觉清香甘美,非同常米。这黑米饭烹煮之时另加了桂花松仁之类调味,又别有一香清甜。
  张佩听他连声称赞,也是心中甚喜,微笑道:“食这黑米饭,讲究不用油荤,便以清素小菜下饭,最是爽口。这九蒸九晒的青精米可有些难买,我转了十几家米铺,纔找到两斤。”
  段逸一愣,抬头道:“原来你一日没在,便是买米去了?”
  张佩微笑道:“是啊!看你这麽大的人了,吃饭还能吃到鼻子上。”说著伸出一支纤纤玉指,笑指了指段逸的鼻尖。
  段逸从鼻尖上摘下饭粒,低头看时,只见指上晶莹剔透,宛若一颗小小黑色珍珠。他早想起前日在那山洞居住之际,尝与杨鸾閒谈,杨鸾说起
她浙江的青精米饭来,说是将上好白米在青精草药汁中浸透,九蒸九晒,待乾透之後方可下锅。那青精米饭圆润如珠,清香甘美,最是补气清心。
记得自己当时不由便满口流涎,定要她答应日後便为自己做这青精饭来嚐嚐,可她却说那青精米只有端午节之时纔买得到;她转脸见了自己丧气模样,随即便复笑道,她家里倒还有四五升青精黑米,若自己肯往赤城派作客,便相请一顿,自也无妨。
  段逸想著这青精黑米饭虽得入口,那答应为自己做饭之人却已不知在哪里,一时间,喉头也自微有哽塞之意。
  张佩见他神情,也自担忧道:“这青精饭我在家里只见婢仆佣人做过,自己从来没动过手,味道是不是不太好?”
  段逸登自醒悟,烛下但见她眼波如流,明眸闪烁,正自凝视自己,心忖她原是贵家千金,这一月来随自己於江湖行走,也自真是饱受风雨奔波之苦。她虽并无怨言,可面容却已见清减。他心下也不禁感动:“这小石头待我也很好,却怎生纔能报答?”
  却听窗上砰砰作响,有人敲啄,那声音甚是急切。
  段逸笑道:“那大小方子,总便是这般莽撞。”正要去直身去开窗,张佩道:“你且用饭,我来罢。”说著便自起身。
  段逸便低头吃饭,听得吱呀一声,窗扇打开,却只听两个女子的娇音同时“啊”的一声轻呼。
  他忙即转头相望,只见窗外一名少女,白色长裙,绝丽如仙,不是杨鸾却是谁?
  段逸全身一震,便如凌霄殿上三十六雷将一齐打了他脑袋一锤般,一颗心先是落入黄泉之下,随即便蹦上九霄云外。他欢喜至极,一纵纵至窗前,喜极而呼,一瞬时只想握住她小手,尽情大笑一番,方得痛快,可此时身子软软的,却只是欢喜得发抖,说不出话来。
  却见窗里窗外两个女子都是一脸惶惑惊疑之色,先是互相对望,随即便同时望向自己。
  段逸一颗心不住下沉,欢喜之意一分一分的离已而去。低道:“鸾儿,且进来说话罢?”语音喑哑古怪,却连他自己都不知是否便是自己的声音。
  杨鸾略一踌躇,便还是摇了摇头,道:“我说两句便去。”段逸早见她袖管不住微微轻颤,一瞥眼间,更见张佩也自垂首黯然。
  三人谁都不知该说些甚麽。良久,杨鸾轻道:“我只见了你的男伴,不知……不知……”话至此处,她便又无语。
  三人默然片刻,杨鸾便复向段逸道:“也不知你又闯了甚麽祸,少林寺与崆峒昆仑三派都在大撒贴子找寻你。我赤城派发现了你的踪迹,方纔四处布置人手;我今早方到平江,只怕当时来见你,会给人发觉,你且快去罢。明日午後我师兄与我爹爹便到,那时你可难以脱身了。”
  她两句话说完,便又望了望张佩,低声道:“他冒失莽撞,还烦你看觑他。”转身便去。
  段逸急上前一步,隔窗抢住了她袖子,急切间只听嗤的一声,便即扯断。啪的一响,他左颊上热辣辣的,已然吃了一记。
  杨鸾随手一击之後,也是一愣;转过头来,却见他右手里抓著自己半截袖子,左颊上却已微起了五道红痕,半张著口,欲语不语。她也不由略一沉吟,眶中闪闪的见了水光。
  可她随即便转头复去,段逸欲待相追,却见她越过墙头,便若是素羽一鹤,轻盈飘忽,鸿飞渺渺,不知所踪。
  窗前惟馀二人无声,良久,张佩方纔低声道:“我不知道……”段逸摆了摆手道:“不关你事。”
  张佩咬著口唇,似有所欲言,可终於没说甚麽,也自退了出去。
  段逸心下郁闷,只想与人大打一架,却又全身无力;往床上一躺,侧头看著桌上的半碗黑米饭,昏昏沉沉,半睡半醒。迷迷糊糊之间,只听四下里击掌之声此起彼伏,有人已将客栈团团围了。
  可这一夜却是无事。次日一早,张佩便来收拾碗筷,段逸见她双目红肿,显是昨夜哭过,可又作出一副若无其事之状;他也不禁心中怜惜,可一时又找不出甚麽话语来安慰她;便只相问道:“大方子回来了罢?咱们今日早些上路。”
  张佩“嗯”了一声,自至桌前拾掇。
  段逸见她背影苗条纤弱,双肩微动,正自忙碌。他本是性情中人,此时心下动盪,便更不计其馀,两步上前,自後伸手执了她小手,道:“你放心,我死也不会将你交与他们。”
  张佩身子早是一震,低下了头去,两颗泪珠却也随即落了下去。半晌,她方幽幽道:“我是不祥之人,妨死了我爹我娘,现下又害你成了这样,你又何必对我这般……”
  段逸手上一紧,道:“胡说八道。若有哪个混账东西敢动你一根寒毛,我将他打成肉酱。”
  张佩家破之後,再未听过暖心之言,此时也自不由感极而泣,弯回手指,也轻拢了他的手掌,低道:“其实……其实昨夜我还心存嫉妒,可你对我如此,我……我更无它求,情愿……情愿让她。”她说至後来,语带泪声,娇音纤弱,几不可闻。
  段逸听她说到杨鸾,激情渐淡,心下复是黯然。他缓缓抽回手来,转身床前,坐下不语;心道:“鸾儿经此一事,日後是否肯见我一面都难说,却哪里还敢望诸其它?”
  张佩见他垂头丧气,便道:“待我见了她,自会向她说个明白。”
  段逸摇摇头,道:“我堂堂丈夫,怎能让女子去替我求情?这岂不是让她更瞧我不起了麽?”张佩也是无言以对。
  三人收拾行装,会了钞出门上马。方出客栈,便有三四十人陆陆续续跟了上来。段逸也不去理会,三人缓缓而行,不多时便出了平江城。
  眼见道路越来越是荒僻,行人渐少。张佩不由便害怕了起来,只拢马紧靠在了段逸身边,不敢稍离。
  方翔回头道:“小叔叔,这伙人只怕不怀好意。”
  段逸点点头,只见前面一座山丘,林木荫蔽;心道:“只怕他们便要动手了。”转头向方翔道:“若他们真是不怀好意,我来应付便是,你护好张姑娘。”方翔点头答应。
  三人方行上山丘,果听後面众人齐声冷笑,嚓嚓之声不绝,都是兵刃出鞘;随即有人加快脚步,上来围了三人。
  便听一人喝道:“你就是那段逸罢?少林寺大撒帖子,要向你讨个公道,你倒也胆大,还敢大模大样的在道上行走!閒话莫多说,束手就擒,留你一条活口!”段逸回眼看时,这人大约二三十岁年纪,一身青袍,形貌平平。
  段逸一声不作,便欲骗身下马,张佩也顾不得其馀,一把抢了他的大袖,段逸转过头去,见她一脸焦急关切的神色;她随即脸上一红,缓缓放开了自己,低声道:“小心。”
  那人喝道:“兀那一对小狗男女,在大路上卿卿我我,当真好无羞耻!”他身後众人也都笑了起来。
  蓦地里眼前白影一闪,那人心里尚未明白啪的一响,一边面颊已吃了个耳光,段逸一击即逝,早退回到了原地。
  那人左颊登时便高高肿起,普普噜噜的吐出两三颗牙来,他也自不由惊怒,大声喝道:“杀了他!杀了他!”他满口漏风之下,听来便象是个破风箱一般,这两声喝叱自不免便减了许多威势。
  众人也无不戒惧,答应一声,各挺兵刃,便欲动手。
  却忽听身後马蹄声疾,随即一声娇叱:“我来擒他!”众人回头一望,却是杨鸾乘马驰至。
  众人都知这位小师妹武功精强,远过侪辈;便都停步望著她,只见她从马背一跃而起,落在了两班人之间,手中精光灿然,已多了柄长剑。
  段逸向後退了数步,眼望著她,心下愕然,但见她容色憔悴疲惫,似乎一夜之间,便长大许多,他心下怜痛,却又不知该说甚麽纔好。
  杨鸾一咬牙,道:“进招罢!”她右手长剑直立了起来,左手剑诀过顶,食中二指指背贴於剑刃平面上,微风吹来,她白衣飘飘,袂带扬扬,长剑胜雪,朱唇点丹,真如神仙中人。
  段逸正自彷徨无计,忽听身後张佩低道:“擒住她!”段逸一愣,垂首低声道:“要他们投鼠忌器?”
  张佩略一点头,又低声道:“你先擒了她,再想法子教她回心转意,机不可失。”
  段逸点点头,抬起头来望了杨鸾。杨鸾见他先前眼中大有踌躇之意,待与张佩嘀咕一阵,脸上便露出狡黠与欢喜之色来;她自也不明就里,咬了咬牙,待见他举步上前,更不犹豫,一剑便即刺去。
  段逸侧身让开。杨鸾长剑横掠,左手剑诀指他胸口。段逸并不出剑,左手去点她右手上“合谷”穴,逼她撤剑,右手便去擒她左手腕。
  杨鸾飘身一躲,低声道:“假意打倒我,乘乱逃走!”段逸一愣:“原来她赶来与我动手,是为了救我。”心下感激与柔情齐动,只想叫她一声:“好鸾儿!”
  杨鸾使剑之际破绽百出,却见段逸并不乘隙下手,不由心下著急,横了他一眼;忽听段逸一声长啸,随即眼前白影乱闪,他已使开惊鸾指法,狂风骤雨般攻了过来。
  杨鸾暗暗叫苦:“这呆子,怎麽动真的!”再想招架脱身,却已自不及,只觉全身无数穴道上同时一麻,身子早软瘫下来。
  不待赤城派诸人抢上救援,段逸上前一步,左手抄住她的纤腰,右手夺过她手中长剑,一声冷笑,运劲一抖,那剑登断成了十七八截;他冷然道:“谁敢追近我三里之内,我便也将她抖这一抖。”他身子後跃,已带著杨鸾上了马背。
  张佩与方翔都是心中大喜,相视欣慰;众人更不敢拦挡,只听蹄声哗然,四人三马,绝尘去了。
  道上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均是无法可施。杨鸾是掌门人之爱女,若有闪失,却怎生担戴?更有深谋远虑之辈,口中大骂段逸无耻下流,心里可大羡段逸艳福非浅。

  诸人不敢停留,直驰出了十馀里,这纔放慢脚步,缓缓而行。
  张佩见段逸坐在马上,杨鸾在他身前。段逸以双臂拢著杨鸾,宛如揽著希世奇珍一般,抱紧似怕碎了,放松却又怕丢了,脸上一副如痴如狂的神色,似乎兀自不信眼前之事;杨鸾垂目低睫,虽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可口角眉梢盈盈的尽是欣慰之意,也是欢喜无尽;她也自不由心下难过,低头无语。
  段逸好梦成真,哪里还顾得上留心旁人?杨鸾乌云般秀发便在眼前,白玉般粉颈便靠在肩上,温香软玉,尽在怀中,芳泽清香,但若醇酒,令人醺醺如醉;他身子发软,如坠云间,脚下踩著的不象马镫,倒象是丝绵,只觉人生得此,纵死何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