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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1年8月3日
刺秦(二)
落花风雨

  
           燕 蓟都 


  依旧是一袭粗布麻衣,背负转魄,我缓缓的在蓟都的大街上走着,间或有人与我擦肩而过,我却不为所动,全心全意的感受着足下每一颗细小土砾的形状。暖暖的风吹来,把心思带回到三年之前。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是完全相同的,一片云、一滴雨、一粒尘埃……剑法也是如此,虽然你的剑法由我而授,但使出来却一定和我不同。剑由人驭,法自心生,役剑的是你的心。能教的我已经都教给了你,能不能体会到剑道至境,就要看你的机缘与天分了。”

  “机缘?”我不解其意。

  “我虽不能指点你进窥剑道至境,但有一个人或许可以。”

  “谁?”我的语调有些紧张。

  卫夫子苍老的面容上泛起一丝红晕,一直微阖的双眼猛的睁开,射出摄人的光芒,“他叫盖聂,当今世上最伟大的剑客。如果你遇到他,就是你的机缘了。”

  “盖聂?”

  “传言他曾是武安君麾下第一大将,不知为何却离开军队闯荡江湖,数十年来纵横天下无一抗手,后来便洒然归隐,再无消息了。”

  “武安君,是那个杀人如麻的白起么?”我悚然一惊。

  “不错。”

  我沉吟了一下,始终想不透从军中出身之人,何以练成绝世剑法,转问道:“那盖聂比您如何呢?”

  “二十年前,我与他道左相逢,却只是匆匆一面,没有交手的机会。”夫子言下之意不胜惋惜:“但他的剑术一定在我之上,如果你有机会同他交手的话,于你进窥剑道至境将大有裨益。”

  “他的剑术到底到了什么程度呢?”

  “没有人知道。”

  “那么他在哪里?”

  “也没有人知道,他十年前便不在江湖上走动了。”

  “盖聂……”我在心里默默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我一定要找到你。”


  三年了,我不断的向人挑战,也在不断的寻找着盖聂。自从夫子去世后,这就是我的全部生活了。但是在一次次的胜利中,我却得不到丝毫快感,我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除了盖聂外,我想不出还有谁能够作我的对手,我一定要找到他。不仅是为了完成夫子的遗愿,也是为了我一个毕生的心愿。


  莽莽长天兮以为盖

  邀明月兮入我怀

  浩浩青山兮以为庐

  采流水兮濯我足

  冥冥孤鸿兮以为友

  知何人兮解我愁 


  秋之临兮无以阻

  士之暮兮不可留

  去兮 去兮

  何须留

  ……

  伴着铿锵的筑音,一阵苍凉萧索的歌声传来,循声望去,却见前方不远处的一家酒肆中,一个销瘦的背影席地而坐,半歪着身子,青衫散发,怀中抱筑,歌声便是从他口中传来了。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我缓步行至他背后,他浑然不觉,兀自击筑高歌。面前的桌上没有菜肴,只摆着一坛酒。我绕至他面前,这才看清了他的面容。年纪大概在三十左右,清矍无须,唇薄鼻高,满面风尘中难掩清雅之色,双目微阖,隐隐有出尘风范。

  一曲作罢,他睁开眼,看到我一愣,上下打量了我一下,旋即又阖上,自顾击打起怀中的筑来。

  我亦学他般席地而坐,没有做声,只是静静的听着。

  他不再高歌,只是一味的用修长白皙的手指击筑,初时极轻柔,如同微风拂过山冈上的青草;忽地加快起来,似雨打窗棂般急促而清脆,又似利剑刺入敌人胸膛般凌厉;然而清脆中又有些纷乱,如千军万马征战于辽阔沙场上,令人心神为之一紧;后来渐渐缓慢下来,间隔许久才有一声发出,那声音又敦厚以极,如黄钟大吕,直欲震人心脾……终于随着手指动作的停止,没有了声音。

  再次睁开眼,看到我仍在,他似乎有些惊异。

  “壮士通晓音律?”他问道。

  “所知甚少。”我报以一笑。

  “那为何徘徊不去?”

  “听闻先生妙曲,颇觉与在下心意相通,不知不觉便沉醉其中了。”

  “你能听出其中意韵?且说来听听。”

  “筑音中有清溪流泉高天野云之飘逸,但其中似乎又有些杀气,杀气中却又有些壮志难平的抑郁。想来定有难舍之事吧,不知在下说的对否?”

  他闻言一震,蓦地坐正身子,双手在筑上用力一拍,发出砰的一声响,说道:
  “不意壮士倒是在下知音,哈哈,遇此知音,不亦乐乎。”他用手一指桌上的坛子,“请!”

  我也没有客气,抄起来便‘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长出一口气,放下坛子,
  赞了一声“好酒!”却看见他眼中已有了笑意。

  他也伸手取过酒坛喝了一大口,然后用衣袖抹了抹唇:“在下蓟都高渐离。”

  “在下荆轲。”我抱拳答道。

  他仔细的重又打量了一番,古井不波的脸上露出笑容,“看荆兄装扮,应该是武道中人吧,不意于音律也如此精通。”

  “不敢,倒是高兄慷慨高歌,荆某钦佩的很。”

  “唉,高某本意老死林泉,与孤云野鹤为友,奈何世事纷争,终究难以抛却故国家园啊。”他长叹了一声。

  “高兄一心为国,其心可鉴。”

  他摇摇头,苦笑了一下,问道:“荆兄来蓟都何事?”

  “为寻人而来。经过酒肆,闻听高兄击筑高歌,慷慨激昂,所以过来相见。”

  “不知所寻何人?”

  “盖聂。”

  “盖聂?”他沉吟一会,“从未听闻此人,不过我好友田光见识广博,又与太子殿下要好,纵然不知,也可助你寻找,我带你去见他吧。”

  “萍水相逢,岂敢如此劳烦高兄。”

  “哎,说哪里话,我与荆兄一见如故,便如知交旧友一般,不必客气。” 言罢掏出几枚刀币抛在桌上,站起身来。他一站起来,我才发觉他的身量极高,配上消瘦的身材,就如同草蒿一般。他道一声:“随我来。”前边领路,我连忙也站起身来,跟在后面。


  一路上,高渐离不住向我介绍蓟都的风俗人情,世风掌故,颇见博学。直穿过大街,行至一座石桥处,看见桥柱上用朱红的小篆写着“落花桥”三个字。

  “这里是蓟都一处名景,改日再与荆兄携酒共赏。”高渐离边走边道。

  经过了落花桥,转了几个弯,走了两盏茶的工夫,来到一处院落。虚掩的柴扉前散乱栽着几株老槐,把院内几间的小舍衬托的格外清幽雅致。高渐离轻推柴扉而入,喊了一声,“老田,我带了个好朋友来。”便直接步入居中的茅舍。我紧随其后跟入,只见室内布置极其简单,只有一张软榻放置窗下,榻旁是一张小几,几上摆着一个茶杯,再无他物。一人峨冠博带,侧卧榻上,正捧卷而读。闻声抬起头来,却是位连眉毛都白了大半的老人,看不出多大年纪,颔下一缕长苒,慈眉善目,“小高,你带了谁来啊,这般激动?”

  我赶忙上前一步:“荆轲见过田先生。”

  老人这才望向我,仔细的看了看,点头笑道:“果真是英雄出少年,荆壮士不必拘礼。”

  高渐离道:“我与荆兄一见如故,特带来见你。”

  “呵呵,好,好。”田光连说了两个好字,“老朽这里简陋,荆壮士见笑了。”

  “岂敢,田先生这里清雅的很。”

  “来,坐。”高渐离拉着我的手坐在榻上。田光吩咐下去,不一刻有小童奉上茶来。高渐离端起杯来,呷了一口,叹道:“毕竟还是酒可口些。”

  田光闻言失笑:“这世上又有几人如你那般嗜酒如命的。”

  “荆兄来蓟都是寻人的,老田啊,你可知道一个叫盖聂的么?”高渐离问。

  “盖聂乃当代剑术大家,我又岂会不知。”田光转向我,“不过他归隐已久,也难怪小高不知了。”

  “我日前听闻盖聂在蓟都出现,所以寻来的。”我道。

  “荆壮士找盖聂是……?”田光问道。

  “家师卫夫子曾言盖聂剑术举世无双,所以想与他一战。”

  田光双目一亮:“原来荆壮士乃是卫夫子高徒,怪不得有如此气度。”

  “先生与家师有旧?”我恭敬的问道。

  “我与令师是神交已久了,令师可好?”

  “家师已于三年前仙逝。”

  他摇头叹了一声:“这世上又少了个真正的人物啊。”顿了顿,续道,“不过令师有徒如此,也当含笑九泉了。”

  “先生过誉了,我所得不过先师皮毛。”

  “你也不必太过谦了。”他沉吟了一会,接道:“盖聂是否在蓟都,我不得而知,不过你放心,我定会尽力助你寻找的。”

  我连忙称谢。

  一直不做声的高渐离插话问道:“荆兄可有落脚之处?”

  “尚未寻找。”

  没等高渐离说下去,田光接道:“如果荆壮士不嫌我这里简陋,便请住下,慢慢寻找如何?”

  “这……”我有些迟疑。

  “荆兄不必客气,老田与我乃是至交,你便住在这里罢。”

  一旁的田光也极力挽留,想来横竖我在蓟都也无处落脚,便索性应承了。

  田光托人去寻盖聂,高渐离也时常来饮酒高歌,我就这样在蓟都住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