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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风雨
一大早,我正在院中舞剑,高渐离便闯了进来,双眼通红,显见是昨夜宿醉未醒,一进门就喊道:“荆兄,陪我喝酒去。”看到他的样子,我也没有多问,收拾了一下,随着他一起出来,直奔城东我们常去的酒肆而去。因为还是清早,酒肆中几乎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个白衣文士对窗而坐,桌上摆着一壶酒,一个小杯,几样小菜,正自斟自饮。
和高渐离径自落座,掌柜上了两壶酒,喝了几杯之后,高渐离连呼不爽,高喊取坛子来。我连忙阻止,问道:“今天是怎么了?莫非有什么事情?”
他摇了摇头,凝目望向酒肆外,良久,缓缓道:“秦以王翦、杨端和为将,进攻赵国了。”我呆了一呆,道:“秦早怀虎狼之心,这也是迟早的事。”
高渐离蓦地转向我,双目射出沉痛神色,凝重以极的说道:“你可知道,秦破之后接着便是我燕国了么?”
我只好安慰他道:“赵有一代名将李牧拒敌,又岂会那般容易就被攻破。”
他想了想,道:“话虽如此,但终究让人放心不下。”
“哎,哪里来的这许多烦恼,喝酒。”其实胜负真的难以预料,我又岂会不知。
他点了点头道:“不错,现在急也无用,只有企求李牧能击退秦军了。”
“荆兄此生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喝了几杯,高渐离忽问。
“与盖聂一战,完成夫子遗愿,也了却我的一桩心愿。”
“荆兄有如此本领,难道未想过为天下苍生造福?”
“荆某并非草木,又焉能不以天下苍生为念,眼见生灵涂炭也是于心不忍。奈何荆某一己之力,又如何能够逆转乾坤啊。”
他叹了口气,再没有说话。
大概是以为昨夜宿醉未醒的缘故,喝了不久,高渐离便已有了醉意,告罪一声,摇摇晃晃的出了酒肆而去。剩我坐在哪儿,自顾想着盖聂的事情。
这时,一直坐在旁边的白衣文士拿起酒壶,走到我桌边,道:“可否与壮士共饮几杯?”声音嘶哑以极,听起来说不出的别扭。
我抬起头,这才看清了文士的面容,却是面白如玉的一位俊朗少年。不等我答话,他便径自在对面坐下,斟了杯酒:“这位仁兄,请了。”
我也不是拘泥小节之人,既然有人相陪,又何乐而不为,举杯一饮而尽。听得文士道:“适才在下听闻仁兄言道秦赵战事,不知现今战况如何?”
我摇头道:“我也是刚刚听说秦兵攻赵的,至于战事如何么,就不得而知了。”
文士露出失望神色,沉吟了一会道:“依仁兄看来,此战结果如何?”
“赵兵多将广、民风悍烈,加之有一代将才李牧拒敌,想来应无大碍。”不知不觉中,口气便倾向赵国,想来人多是同情于弱者的吧。
察文士摇头道:“赵原本是诸国中最为强盛的一个,奈何边境总有胡人骚扰,使得连年征战不休,早已疲惫不堪。更何况……”他没有说下去,斟了杯酒,缓缓喝下。
“兄台所指莫非是三十余年前的……”未及我说完,他接道:“不错,便是昔年秦赵长平之战。”文士眼流露出悲痛神色:“白起老儿坑杀赵兵四十万,令赵国男丁再难兴旺,现今国内已乏可战之兵了。”顿了顿,冷哼一声道:“燕赵素称唇齿相依,如今赵有难,却不见燕国一兵一卒来援。若非有李牧将军一力抵抗,赵国早为暴秦所灭了。”
“以现今局势,又有谁敢去招惹虎狼之秦呢?”
“既知秦怀虎狼之心,又怎会不知,一旦我赵国被灭,接下来便是你们燕国了。”文士激动得站了起来。 “兄台是赵人?”
文士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扶头道:“今日多饮了几杯,有些醉了,恕我先行一步,告辞了。”言罢出门匆匆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却又不甚明晰。心道,原来他是赵人,怪不得对赵国这般熟悉,又如此关心赵之存亡。
刚踏出酒肆,耳畔传来一把苍老柔和的声音:“年轻人,慢走。”转眼望去,只见酒肆屋檐下的角落中,站着一个须发皆白衣裳褴褛的老者,身材不高,佝偻着身躯,看不清面容。
“老人家有何见教?”
“呵呵,年轻人,可否请老夫喝几杯水酒啊?”
“……”我微一沉吟,道“既如此,老人家请。”一闪身,把老人让入酒肆之中。
掌柜的见我刚出去,便又进来,愣了一下,笑问道:“怎么,荆先生没喝够么?”我笑道:“掌柜的,给这位老先生上一壶好酒。”掌柜的答应一声,转身下去了。引老者到我常坐的位置坐下,这才看清他的面容。满脸皱纹,看不出有多大年纪。雪白的胡子长及前胸,双眉也是极长,盖过了眼睛。乍看去满脸的风尘之色,但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出尘意韵。这时掌柜的上了一壶酒,几样小菜。我道:“老人家请慢用。”老人皱眉道:“怎么,你不喝么?”
“晚辈方才喝足了才出去的。”
“老夫在这喝酒,你岂有不陪之理,这便是待客之道么?”老人怒道。
我暗自好笑,这老者怎地这般强横。笑道:“也好,就陪老人家喝几杯。”
“你一个精壮少年,怎地和老人家一般,也用杯喝酒。”老者冷笑一声。
“好,掌柜的,取一坛酒来。”我喊道。
“怎地如此小气,怕我老人家喝醉不成,取两坛来。”
我忙吩咐下去,不一会,掌柜的便把两坛酒搬了上来。不等我动手,老者抢先开了一坛,封泥一取下,酒香四溢。老者双眉一立,露出一双半闭的眼睛来,从细小的缝隙中,隐约可见神光一闪,旋即隐没。老者捧起坛子,仰首长鲸饮水般咕咚咚的喝了起来,如同在往肚中倾倒一般,一口气下去,一坛酒转瞬便见了底,老者放下坛子,用袖边擦了擦嘴,长出一口气,赞道:“好酒。”
我心下骇然,这老者好深厚的内力。
老者抬眼见我这坛酒纹丝未动,愕然道:“你怎地不喝。”没等我回答,有些赧然的道:“你如不喝,我便都喝了啊。”我忙道:“老人家毋须客气,请便。”
老者探手取过,也如法炮制喝干了我这一坛,用手拍拍微隆的小腹,道:“这一 顿又可以顶上三五天了。”
“老人家好酒量。”
老者睨眼看了看我,道:“年轻人如此慷慨,倒叫我老人家不好意思了,也罢,便替你相上一相吧。”
“不敢劳繁老人家。”
“我老人家平生不曾欠过别人,你想叫我破例不成?”
“如此有劳了。”我暗自好笑,这老者脾气也端地古怪。
“还不拿出来。”
“什么?” 我愕然道。
“剑啊,你以为老夫相的什么?”
“相剑!”我心中一动,想起夫子说过的一个人来,此人以相剑著称,一甲子前名噪天下,夫子幼年时曾见过一面,如真的是他,现今恐怕已有百岁高龄了。
解下转魄递过去,老者接过,抽出剑身,双目一亮,惊呼:“竟是转魄。”仔细端详良久,叹道:“此剑确非凡品,老夫一生相剑无数,也只有昔年之龙泉、工布与泰阿堪比之,百年前剑豪孟绍子恃之横行天下,孟绍子死后便不知所踪,你从何处所得?”
此剑随我多年,除了知道剑名转魄外,我一无所知,想不到这老者却如数家珍一般,忙答道:“此剑是晚辈五年前在九华山掘土所得。”
老者抚剑叹道:“转魄啊转魄,你既已深埋土中,又何苦现世。年轻人,老夫劝你还是速速舍弃此剑为上。”
我闻言一愣:“晚辈不解老人家之意。”
“此剑出炉之际,大雨连绵,三日不绝,足见戾气之重。铸剑之人心知此剑若出,必震惊天下,杀戮无穷。。乃自投炉内,希望可化解此剑之戾气。唉,谁能想到第一个祭剑的,便是它的主人呢。此剑饮了主人之血后,戾气虽稍解,但却有了妨主之格,凡其主人必横遭厄运。昔年孟绍子便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弃之不用,转寻象恐的。那象恐虽不及转魄凌厉,但多了份冲合之象,于主人乃是大大有利。”
“此剑跟随我很久了,也不曾有妨主之事啊。”
老者闻言怒道:“你敢不相信老夫么?”
我忙道:“晚辈不敢,只是晚辈以为剑乃通灵之物,若遇名主,是不会妨的。”
老者双目射出神光,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老夫也粗通相人之术,看你印堂有黑云笼罩,前途实在凶险至极,如不能舍弃转魄,那还是及早离开此地为好。”
“转魄随晚辈多年,不忍弃之,晚辈来蓟都也是为平生所愿而来,更是不能离去了。”
老者叹了一声,把转魄交还,站起身来:“老夫言尽于此,信与不信皆在你了。今日多谢你的美酒,老夫告辞了。”言罢转身。
我起身问道:“请教老人家尊姓大名?”
老者道:“只记得个姓,名字多年不用,早已忘记,世人都唤老夫作风胡子。”
我闻言一震,果然是他。却听风胡子傲然道:“年轻人,老夫一生相剑无数,未尝有一失,你好自为之吧。”
我长笑一声道:“多谢老人家关爱,荆轲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
风胡子闻言一呆,喃喃道:“我命由我不由天!好,好胸襟,好气魄。”顿了顿,又摇头叹道:“唉,可惜呀可惜。”出了酒肆,向城外而去。
剩我一人,轻抚转魄,看着风胡子佝偻的背影渐渐走的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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