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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风雨
（六）
刚刚下了一场小雪，天地为之一清。
其时天色微明，信步走到城外，放眼望去，一片茫茫直达天际。
曾经郁郁苍苍的树林不见半点翠色，层峦叠嶂的群山也都被白雪所覆盖。
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
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一阵凉风吹来，顿觉精神一爽，酒也醒了大半。置身于广阔天地之中，只觉尘世间的一切似乎都不再有半点瓜葛，直欲就此寻个佳处了却残生。想起了这三年来的生活，想起了高渐离，想起了初到蓟都时，酒肆里击筑放浪，慷慨悲歌的情景；想起了燕丹，此人确是非凡，寥寥数语便有令人为他卖命的手段；最后想到了盖聂，心下黯然：我竟然连求一败的资格都没有……
恰在此时，一阵飘渺的琴声传入耳内。
循声望去，远处一角红亭于半山腰上探出，琴声似乎便是从亭中传来。
小雪初晴，琴响山中，不由激起了我的好奇，想要看个究竟。来到山角下，信步拾阶而上，随着距离的拉近，悦耳的琴音也渐渐清晰起来，听得出是一阕《鸥鹭忘机》。
半山腰，一座雅致的小亭悄然伫立，横扁上龙飞凤舞的写着“听雪”两字。
一白衣文士端坐亭内，一张七弦古琴横于膝上，正面向远峦，如入无我之境，一意抚琴。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一动。
他极其消瘦的肩头随双手的动作不住颤动，弹到高潮处，连整个上身也随之摆动，可见投入之深。
我悄立亭前，注视着雪白的茫茫大地，胸中充满浑然忘机之感。心意随着音符的跳动，与自然的壮丽景色融为一体，如御风乘云一般。
“叮”，最后一个音符也渐渐融入广阔天地之中。
心中黯然长叹一声，心思回到现实中来：“唉，鸥鹭忘机固然清雅，但那渔夫最终不免还是将之捕杀。”
文士闻声一震，回过头来，果然是月前在酒肆中所遇之人。
文士显然也是一惊，道：“我与这位仁兄真是有缘，不意竟会在此地相逢。”
“小雪初晴，兄台抚琴山中，风雅的紧啊。”
“琴声固然风雅，也须解音之人啊。只是仁兄如此说法岂非大煞风景。”
“唉，现今四海纷争，生灵涂炭，我纵忘机，却还有不肯忘之人啊。”我答道。
文士点头道：“不错，要是世人都能忘却机心，也就不会这许多纷争了。”言罢打量了一眼我背后所缚长剑，道：“仁兄想必是武道中人。”
我摇了摇头，苦笑道：“唉，还说什么武道。”
他凝视我一会，转过身去，叮咚几声后，又弹了起来。
“琴操？”琴音铿锵顿挫，我闻声一惊。
琴声忽而凌厉以极，如刀斫斧凿，忽而又厚重苍凉，充满萧杀瑟索的意向。正是一阕《烈士操》。
“荆轲，你要记住，我们这一派的剑法以音律入剑道，只有体会到音律中的意境，方能领悟剑道。现在为师就把这一路《烈士操》传授给你。重势而不重力，重意而不重形！剑法厉而不疾，涵而不抑，要存有赤子之心，襟怀天下苍生，重乎至道至义，方可臻其中至境，你可明白？”卫夫子一面讲剑，一面奏琴，膝上七弦奏的便是这一阕《烈士操》。
唉，而今夫子已然作古，重闻此曲，不胜唏嘘。想起这三年来的种种，不由感慨万千。
蓦地，一股豪气从丹田升起，充塞胸中，随着琴音不住激荡，让我热血沸腾。脑中浮现出幼年时夫子循循善诱，教我练剑的情景。荆轲啊荆轲，你就这般沉沦下去，如何对得起抚养你成人的老师呢？如何对得起陪你出生入死的转魄呢？
一念至此，顿觉豪情万丈，禁不住仰天长啸一声，拔出背后的转魄，就在半山腰的雪地上舞了起来。一时间剑气纵横，与白雪交相辉映，初时尚循招法，渐渐便随意起来，跟着琴音而舞，琴音疾时，剑法亦凌厉无匹；琴音徐时，剑法便沉稳敦厚，琴音与剑法天衣无缝的融合在一起，却正是夫子所言的以音律入道……
曲罢，收剑，酣畅淋漓，但觉学剑以来尚未如此痛快过。
耳畔传来清脆的掌声，文士喝道：“好剑法，不愧为卫夫子的传人。”
我闻言一惊：“阁下怎知我乃卫夫子传人？”
文士抚掌笑道：“能以音律入剑道的，除了卫夫子之外，还会有谁？”他顿了一下接着说：“在下见仁兄意志消沉，似有所失，所以特奏琴以壮肝胆，请恕在下唐突了。”
“岂敢，如非兄台这一阕《烈士操》，荆某仍浑浑噩噩，不知所以呢。多亏这一阕，让在下重拾斗志，荆某在此谢过了。”
“仁兄过誉了，如非仁兄本就襟怀磊落，我便奏上一百曲也是无用啊。”文士言罢起身：“原来仁兄姓荆。”
“在下荆轲，不敢请教高姓？”我忙抱拳问道。
“在下赵牧。”他回礼道。
“如赵兄不弃，可愿交荆某这个朋友。”
“正是求之不得。”
“赵兄于琴道造诣颇深，荆某佩服。”
“岂敢，倒是荆兄剑术通神，在下敬佩的很啊，可否请剑一观？”
我忙抽出转魄，交给他。他把玩良久，赞道：“好剑，端的是件利器。”将转魄递回给我，我接过来，轻抚剑身：“荆某孑然一身闯荡江湖，只有此剑相伴，在荆某眼中，他已非兵刃，实是知交好友一般。”
“荆兄对剑尚且如此，可见至情至性。”
我将转魄收归鞘内，道：“今日得遇赵兄，不胜欣喜，容荆某置酒，与赵兄共饮如何？”
“这……”他面露难色：“十分不巧，今日恰俗物缠身，来日再聚如何？”
“只是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方能再见？”
他笑道：“今日得见荆兄，足慰平生，若有缘他朝自会相见。”言罢，携琴出亭而去，于茫茫雪色中渐渐失去踪迹。剩我一人站在雪地当中，忽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受。
叹了口气，向城内行去。
行止城门口，心头警兆忽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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