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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风雨
“咳……咳……”放下坛子,弯腰用力咳嗽了一阵,用衣袖抹了抹嘴。抬首望向窗外,天空灰蒙蒙的,看来不久又要有一场大雪了。
掌柜的凑过来:“您老可别这样喝下去了,身体要垮掉的。”
我摆摆手,没有回答,举起了坛子。却听掌柜的道:“高先生您来了,快请坐,荆先生也在呢。”
我举目望去,却见一袭青衫的高渐离站在酒肆门口。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坐下。
“高兄怎地憔悴成这般摸样啊?”我仔细打量了一下,只见高渐离面色渗青,两腮紧紧凹陷,眼窝也深陷着。
想起初到蓟都时,酒肆中的高歌放浪慷慨激昂的高渐离,与眼前之人判若两人。想不到刺秦之事,竟让他操劳至斯。
“荆兄也不比高某强多少啊。”高渐离走到桌前坐下。
这时掌柜的又捧了坛酒上来。
高渐离捧坛,喝了一大口,放下,问道:“这半月来都未见荆兄,不知在做些什么?”
我苦笑一下:“这半月来我一直在这喝酒,每天都在。”
“哦?高某是为国事憔悴,却不知荆兄所为何来啊?”
“为了一个女人。”
“女人?”
我长叹一声,把红袖的事情告诉她。
他愣了许久,道:“荆兄未想过去赵寻她么?”
“唉,红袖曾言,如在听雪亭见不到我,以后再不会见我了。”
“唉,造物弄人啊。来,喝酒!”
“喝。”
“田老近来可好?”
“唉,老田也是一般憔悴啊。”
“还是为了刺秦之事。”
“不错。”
“但不知高兄筹划的如何了?”
他摇了摇头:“终无荆兄这般人选,只可惜荆兄为情所羁,却不知天下苍生的苦难要到几时了。”
“高兄有否想过,刺秦之后可能会招致秦的大举进兵伐燕。更何况刺死了嬴政并不能遏止秦的侵略。”
“天下苍生受嬴政之苦久矣,无论后果怎样,也必得为之。”
“太子也与高兄一般想法么?”
“不错,太子宅心仁厚,时时以天下苍生为念。”
我摇摇头,心下暗想:“恐怕燕丹要报幼时作秦国质子之仇才是真的。”
“唉,时局动荡,诸国纷争,受苦的却只是黎民百姓啊。”高渐离站起身来,道:“高某先行告退了,日后再于荆兄共饮。”顿了一下,他看定了我的眼睛,眼中射出期盼神色,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于没有说出口,转身出门而去。
独自喝了一会,心下索然,付了酒钱出门,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其时已近深夜,街上冷清的很,几乎看不到人影。放眼望去,间或有几点阑珊的灯火闪烁,让入夜的蓟都更显寂寥。
缓步行至城南,忽听背后有人喊到:“荆先生请留步。”
回过头,一片火把光芒中,却是燕丹领着大批随从在不远处呼唤。
我停下脚步,道:“太子有何见教。”
一袭华服的燕丹快步行至我跟前,一挥手,有人捧上来四个漆盘,站作一排。随从举过火把,接着火光看去,悚然一惊,却见每个漆盘中皆盛有一颗头颅,面目依稀可辩,赫然竟是半月前在落花桥袭击我的那四个人。
“这……”我望向燕丹。
燕丹恭敬的道:“这四人曾对先生不敬,姬丹早已将他们关押起来。本当交由先生处置,只是遍寻不着先生踪迹。适才听高先生言道先生在城东酒肆,去寻时却得知先生向这边来了,所以姬丹仓促追来,现将这四人头颅奉与先生。”
我摇头苦笑:“太子这又是何苦。”
燕丹张口刚要说些什么,我道:“荆轲多谢太子心意了,今日有些累了,容荆轲先行一步。”言罢转身离去,留下燕丹愣在当场。
第二天一早,离开所住客栈,刚到酒肆,掌柜的便迎上来道:“荆先生您来了,高先生已经等您多时了。”
走到桌边坐下,桌上已经摆了两坛酒,径自取过一坛,喝了一大口,道:“高兄是为燕丹做说客来的吧。”
高渐离也取过一坛酒,道:“荆兄答应与否,绝不会对你我情谊有半分损害。”
“好,喝酒。”
高渐离微一颔首,捧坛仰首喝了起来。
两人慢慢喝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两坛酒都喝的差不多的时候,高渐离站起身来,扔下酒钱,一拱手,向外走去。背影行至门口时,我放下手中酒坛,缓缓道:“高兄留步。”
高渐离闻声剧震,回过头来,双目射出激烈神色,“荆兄还有何事?”
“荆某愿往。”我的声音平静异常。
高渐离几步奔回我面前,探手握住我双肩,良久,颤声道:“此话当真?”
我苦笑道:“当日便当应允高兄,只是当时尚有牵挂,如今荆某孑然一身,是再无牵挂了。荆某此身活在世上也不过行尸走肉,倒不如便送与高兄了。”
“高某代太子谢过荆兄了。”
我正色道:“想荆某初来蓟都时,高兄与田老待我甚厚,荆某无以为报,唯此残身而已。却并非是为了燕丹而为。”
“那高某代天下苍生致谢了。”高渐离声音哽咽,已是泪流满面。
“哈哈,来,喝酒,日后与高兄共饮之时不多了。”
“好,今天不醉不归。”
相互搀扶着出了酒肆,风雪扑面而来。高渐离奋力扯开胸前衣襟,迎风放声高歌,却是当日我初来蓟都之时他所唱过的,我亦学他般袒露襟怀,高歌起来。苍凉豪迈的歌声夹杂着漫天呼啸的风雪,响彻蓟都的夜空,久久不衰。
莽莽长天兮以为盖
邀明月兮入我怀
浩浩青山兮以为庐
采流水兮濯我足
冥冥孤鸿兮以为友
知何人兮解我愁
秋之临兮无以阻
士之暮兮不可留
去兮 去兮
何须留
……
两人一路把臂高歌,蹒跚着来到太子府。
燕丹自是惊喜万分,忙吩咐摆筵相接。但见我二人之醉态,也只好安排住处了。
当晚,我便在燕丹府中住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宿醉未醒,尚觉头痛,正在房中静坐,高渐离推门而入,满脸的悲戚之色。
我待要询问,高渐离缓缓道:“老田昨晚在家中自缢,留书说是因怕泄露了消息。”
“……”我心中一黯,没有说话。
高渐离伫立良久,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心下长叹,田光并非是怕泄露消息,他是怕我反悔,所以以死相逼,尽其忠义罢了,唉。
就这样在太子府中住了下来,燕丹每日酒食款待,一干琐碎,也事必躬亲,却决口不提刺秦之事,我也不去询问,寂寥之余,只有高渐离时常来陪我饮酒。
一个月后,传来李牧被杀,王翦大破邯郸的消息。
几天后,燕丹终于开口:“燕使团拟于一月后动身,不知荆先生都需要些什么?”
我沉吟了一下:“我需要三样东西。” “请问是那三样,姬丹必定一一照办。”
“一件可取信嬴政之物,一件可令嬴政为之所动、疏于防范之物。”
“还有一件是?”
“一件可杀死嬴政之物。”
一个月后,燕丹交给我燕最肥沃土地督亢的地图和一柄淬毒的匕首——徐夫人的匕首。还差一样可取信嬴政之物,我没有催促,只因我已猜到那会是什么,三天之后,燕丹拿来了秦国叛将樊於期的人头,蜡封的人头栩栩如生,眼中的决然与从容清晰可见。
“樊将军听闻先生举身赴秦,尚欠一样取信暴君之物,便在昨晚自刎,让先生将他的头颅献与暴君,当可取信。”
唉,未出蓟都便已死了田光和樊於期,刺秦若成还要陪上我和嬴政,刺秦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国恨家仇?还是仅仅为了燕丹质子生活的报复?
我不知道,却也不想知道……
“燕使不能是一个人,姬丹安排燕国少年勇士秦舞阳与先生同去,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好。”我微一颔首。
“如果先生再无他事,使团将在三日后出发。”
“……”我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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