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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风雨
三日后,易水岸边。
天色方明,水面上笼着淡淡薄雾,让本就寂寥的易水更显萧杀。
放眼望去,薄雾中,波涛汹涌,不着边际。
天地一片静谧,耳畔除了易水的波涛声外,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经过严冬的洗劫,岸边的垂柳早已凋零,连一片叶子也无法保留,只剩下枯干的枝条在风中摇曳不定,似乎在向人们指示风的方向。灰蒙蒙的天空中,间或有几只贪早的乌鸦哭泣着飞过,留下凄厉的叫声。
西风萧萧,冷入襟怀。
满座衣冠似雪。
连高渐离也破例换上了一袭白衣。
人们以一种很悲戚很惋惜的眼神看着我。我知道,他们是提早来祭奠我的。因为我此行必死,无论成功与否,都没有人能够从甲兵环列的大殿中逃生,但这些现在对我来说都已不重要了。
“荆壮士以天下苍生为念,慷慨赴秦,必将名传千古。请满饮此杯以壮行色。”
接过燕丹捧着的酒杯,仰首一饮而尽。
高渐离上前几步,握紧我的手,许久,却无片语,凝视着我的双眼,眼中射出沉痛神色,旋即炽热起来,伸手取来两杯酒,一杯递与我。
‘叮’一声轻响,一饮而尽,顺手将酒杯抛入冰冷的易水之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仰天长啸一声,义无返顾的转身踏上船舷,再没有回过头去看一眼,小舟逐波,决然的向着秦都咸阳而去。
独立舟头,凛冽的西风吹来,透骨之寒。
雾渐渐散去,显现出易水的轮廓来,波澜壮阔,一望无际,滔滔直向天边。水天一线处,是被云雾遮挡的朝阳,极力透出细微的红光。
江中只有这一叶小舟,在汹涌的波涛中起伏不定,倍显寂寥。
心中现出落花桥上佳人倚栏俏立的旖旎景象,涌起魂断神伤的感受。
小舟飞逝,离蓟都越来越远。
身后传来铿锵的筑音,伴着高渐离苍凉萧索的歌声: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去兮 去兮
何须还……
咸阳街头热闹非凡,不似蓟都那般冷清。
自三日前到秦之后,就一直呆在馆驿中,等待宫里的消息。嬴政显然被督亢地图所动,今天便要见我们,而以往的使节通常是要等上十天半月才有机会的。
此刻,我和秦舞阳走在去往秦宫的路上,午时,便要朝见嬴政了。
咸阳的气候也比蓟都好的多,现在蓟都应该还是春寒料峭,可这里已是风和日丽了。
暖暖的风吹来,柔和惬意,就好象一年前我初到蓟都的那个夏日一样。
心中浮现听雪亭小雪初晴的动人景象,耳畔却忽然传来一阵铿锵顿挫的琴音,熟悉无比,赫然竟是一阕《烈士操》。曲调如旧时一样,只是却凄苦以极。心头狂震,不能置信的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一座雅致的小楼,琴声便是从楼上传出。
我失魂落魄般循声入楼,拾阶而上。
剧震之下,只见一女子膝上横琴,低首而弄。
白衣红袖,长发赤足。
“红袖!”我心下狂喊,口中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她一如以前一般打扮,连抚琴的样子也没有丝毫改变。头发似乎比以前更长了些,面容也清减了许多。她双目微阖,唇边偶尔露出一丝微笑,转瞬即被凄然欲绝的表情所代替。
不知道有多少次在午夜梦回泪湿春杉之时,曾听到这一阕《烈士操》。而今又见抚琴之人,我却不忍唤醒她。就让她把我当作一个薄幸之人,永远的恨下去吧。
红袖,不要怪我,只盼你今后能好好活着。只因如今我已不复昔时快意恩仇、仗剑江湖的剑客了,我的新名字叫做刺客。我身上所背负的已不再是一己之宿命,更有燕丹之礼、樊於期之仇、田光之忠、高渐离之谊,种种羁束,我已再无退路了!
深吸一口气,正欲转身离去,红袖似有所感,抬眼看来。
四目相对,恍如山水遭逢!
琴音戛然而止。
她先是露出惊喜神色,转瞬间便平静下来:“荆先生一向安好啊?”连语调都平静的出奇,听不出半点情感。
唉,今夕何夕,竟同陌路!
长叹一声,缓缓从怀中取出那块玉佩,平放在手心上。
她如遭雷击,木立当场。良久,才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你去了听雪亭?”
我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眼泪流下来,用力点了点头。
却见她已泪如雨下。
“那天我……”我待要解释。
她甩开膝上七弦,不顾一切的扑入我怀中,失声痛哭。的确,此刻无须再多解释。
张开双臂,紧拥着她,享受着将熟悉的玉体拥入怀中的动人感受,似乎这一生的光阴,只为了此刻如此贴近相拥的刹那。
缓缓的把玉佩重新系在她雪白的颈上,泪水再也遏制不住,夺眶而出……
两人相拥而泣,良久,我轻轻扶着怀中玉人的双肩,把她从我怀中扶起,柔声问:“红袖,你怎会在咸阳呢?”
“家父亡故后,我便流落到了咸阳。”她慢慢止住哭泣,“荆大哥,你又怎会来咸阳的?”
“我是作为燕国使节来的。”
她似乎猜到了什么,抬眼望着我:“只是使节吧?” 我缓缓道:“我来的目的是——刺秦。”
“什么?!”她娇躯剧震。
我轻轻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痕:“红袖,我此去断无幸理,以后你自己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她一把抱住我,颤声道:“为了我,可以不去么?”
我苦笑了一下:“田光自杀了,我带着樊於期将军的头颅,你想我可以不去么?”
她呆了一呆,忽然不顾一切的扑上来,送上火热的樱唇。我捧起她凄然的面颊,深深的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背后的秦舞阳轻声道:“荆先生,午时快到了。”
我浑身一震,轻轻推开她的身体:“我得走了。”
她没有说话,猛地背过身去,消瘦的双肩不住耸动。
黯然长叹一声,决然的转身下楼,一步一步,离红袖越来越远,心中涌起魂断神伤的感受。
身后传来红袖的悲呼:“荆大哥!”
街上,阳光分外刺眼。
一阵风袭来,脸上的泪痕慢慢干涸,不知道可会留下痕迹。
如果有一天失去了你,那么我的笑容中,也将只剩下悲伤!
风啊,你纵能吹去我脸上的的泪滴,却如何能带走我心底的悲伤?
不远处,秦国宫殿静静伫立,甲兵守卫的两扇大门紧阖着。
深吸一口气,举步向前。
身后传来铿锵顿挫的琴音……
尾声
荆轲奉樊于期头函,而秦舞阳奉地图柙,以次进。至陛,秦舞阳色变振恐,髃臣怪之。
荆轲顾笑舞阳,前谢曰:“北蕃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慑。愿大王少假借之,使得毕使于前。”
秦王谓轲曰:“取舞阳所持地图。”
轲既取图奏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
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绝。拔剑,剑长,操其室。
时惶急,剑坚,故不可立拔。
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
髃臣皆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
而秦法,髃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召不得上。
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乃逐秦王。
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以手共搏之。
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也。
秦王方环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负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
荆轲废,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不中,中桐柱。
秦王复击轲,轲被八创。
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
于是左右既前杀轲。
……
————史记·刺客列传
附记
公元前230年,秦将内史腾破韩,俘韩王安,韩灭。
公元前229年,秦将王翦、杨端和伐赵,李牧、司马尚拒之。秦使郭开矫言,赵王迁杀李牧,罢司马尚,以赵葱、颜聚代之。
公元前228年,秦将王翦破邯郸,俘赵王迁,赵公子嘉逃至代,自立代王。
公元前227年,燕太子丹使荆轲刺秦,同年,秦将王翦、辛胜破燕代联军于易水。
公元前226年,秦将王翦破蓟都,燕王喜杀太子丹求和。同年,有赵女入宫献艺,琴底置刃刺杀嬴政不成,被杀。
公元前225年,秦将王贲截鸿沟,引黄河水之灌大梁,魏王假请降,魏亡。
公元前223年,秦将王翦破楚,俘楚王负刍。楚亡。
公元前222年,秦将王贲破辽东,俘燕王喜,燕灭。掠代王嘉,赵亡。高渐离被虏至咸阳,于庭乐时,以灌铅之筑击杀嬴政不成,被杀。自此嬴政终生不复近诸侯之人。
公元前221年,秦将王贲经燕南下,破临淄,俘齐王建,齐灭。秦一统六国。
公元前210年,嬴政出游至沙丘,病死。赵高矫诏赐太子扶苏死,少子胡亥继为二世。后,赵高弟赵成杀二世,以其侄子婴继之,不久,子婴杀赵高。
公元前206年,刘邦入咸阳,子婴降,秦灭。
(终)
很久以来,就想要写一个与众不同的荆轲出来。
我对荆轲的认识,最初来源于太史公的《刺客列传》,而那个荆轲太简略了些。然后读了一些人写的荆轲,又看了些电视剧,终觉那并非我心中的荆轲,所以有了这篇《刺秦》。
这个荆轲不是鲜衣怒马快意江湖除暴安良的侠客,亦非惜言如金动辄拔剑麻木不仁的杀手,只因这样简单的荆轲已经太多了,也不是我心中的荆轲。
这个荆轲应该是一个很复杂的人,他有着自身的生活原则与追求,有着那个时代剑客所应有的精神,也有着所有普通人所具备的一切情感和思想,这个荆轲是个“人”,而非拯救苍生的神或杀人的机器。
然而他生活在一个很复杂的社会环境当中,他的一些能力又决定了他无法象一个普通人那样生活,在他极力追求个人的理想与幸福的同时,与当时的环境和局势不可避免的发生矛盾与冲突,而当这种矛盾与冲突变得愈发显著和突出的时候,他的命运也发生了不可预见的变化,而这些冲突和矛盾的最终结果,使荆轲走上了刺秦的道路。
所以我想,这个荆轲应该是个悲剧。
以上是我在写《刺秦》之前的一些想法,但是想归想,最终我笔下的荆轲能否被读者认可,是难以预料的,这和我的文笔有关,也和所有读者的想法有关。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有个不一样的荆轲,而我仅仅是把我心中的荆轲写出来罢了。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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