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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1年8月25日
长烟
风泣

              一  
                   
  是那轮落日,是那片黄土,是那道浊水,将肃杀充满天与地。远处,那不知何故升起的一缕直直的长烟,更为这一切平添一份无边的孤寂。 
  
  落日之下,黄土之下,浊水之边,端坐一人。此人就这样坐着,无所持,无所为,与天地间万物溶为一体,仿佛千万年来便是如此。  
  突然间,在他身后远处扬起一阵愤怒的尘土,一匹快马从天地交接处奔驰而来,马上坐着一个带刀的人。  
  霎时间,快马已来到端坐者身边,带边人从马上翻身而下,走到端坐者面前,默默地站立着。
   “你来了?”端坐者开口了,声音仿佛从千万年前而来,悠远而深沉。
   “我来了。”带刀人回答,声音却似利刃出鞘般,短促而铿锵。
   “带着刀?”
   “带着刀。”
    话音刚落,带刀人猛的双膝一曲,跪在端坐者面前,随之解下腰间的刀,双手捧着,低首呈上。
    端坐者接过刀,将它抽出,一把修长而又笔直的刀,刀身上刻着两个字——“长烟”。尖锐的刀锋映着残阳余晖,泛出鲜红的光芒,仿佛已染满了血。
   “这把‘长烟’是你十八岁那年我送你的吧?”  端坐者反复端详着手中的刀。
   “不错。”带刀人依旧低首跪着。
   “那年,你刚刚练成大风七式,却苦于找不到一把好刀,将你的刀法发挥到极致。”
   “于是,我便找到了你。”
   “于是,我便为你锻了这把‘长烟’。这是一把平常的刀,我用平常的钢,用平常的炉火,用平常的技术将之完成。因此,它是一把好刀,是我一生中锻造的最好一把刀。在它之后,我便不再锻刀了。”
   “我知道。没有它,十八岁那年我便无法斩杀那条泾河妖龙。”
   “是啊,那条妖龙确实凶猛。本来我不应该让你孤身犯险,你还那么的年轻。只是我的腿……”
   “请不要这样说,十六岁那年,太行山上,如果不是为了救我的话,你的腿便不会有事。从那以后,我便起誓:只要有什么事,是因为你的腿使你无法去做的话,即便是拼掉性命,我亦会为你去做。”
   “但是,你今天却要来取我的头颅?”
   “是的,今天我必须将你的头颅带回去。否则,秦国便会进兵,而我们赵国千千万万的老百姓,便会失去头颅。”
   “即然如此,你能为我做最后一件事吗?虽然,这件事我没有腿也可以做到,但我还是希望由你来帮我完成。”
   “什么事?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为你去做。”
   “你一定可以做到,接过这把属于你的刀,然后割下我的头颅。”
   “对不起,我无法做到。除了你自己,没有人可以取下你的头颅。我能做的,只是将它带回去。”
   “这么说,没有人可以帮我了。唉……,我将我一生的智慧献给了我的祖国,没想到,最后我还必须亲自将我的头颅也献给祖国。希望……祖国会记住我所做过的一切。”
   “祖国会记住的。我发誓,我会用秦兵的千万颗头颅来祭奠你的英魂。”  
  带刀人终于抬起头来,目光注视着端坐者的眼睛。两人对视着,沉默许久。
    天地万物也寂然无息,时间仿佛也凝固了。突然,不知是何处,炸响一声惊雷,将这静止凝固的一切炸个粉碎。
    端坐者闭上了眼睛,一抬手,一横刀,果然好锋利,头颅掉下,掉在带刀人的身前。  
  颈中的热血这才喷涌而出,染红了端坐者的身体,染红了带刀人的脸庞,染红了身下的黄土,也迅速的流进了那道浊水中,似乎是想将那道浊水也染红。但这是不可能的,奔流不息的浊水瞬时将它带走,不留一丝痕迹。
    带刀人仍旧不动,脸庞上的血迹变成一道道,向下滴落,不知其中是否有泪?
    这时,又一声惊雷炸响,雨终于来了。在这个季节,在这片干旱的黄土地上,是不可能有雨的。但不知为何,雨却来了,而且异常的迅猛。那道浊水开始怒吼了,落日应该还未落下,但已被层层乌云遮住,鲜血也迅速地被冲洗掉,天地间落下一幕重重的暗影。
    那匹马不耐烦了,踹起前腿,仰天长嘶起来。终于,带刀人动了,他解下自已的外衣,将身前的头颅包裹起来。随后,站起身子,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依然端坐着的身体,便毫不迟疑地向着远方驰去。
    雨依然下着,势却小了,天依然昏沉,惊雷却不再有了。但那道浊水却更加愤努了,湍急的浪前后相互撞击着,似乎想相互毁灭,但最后却不得不相互交融,交融成一个更大的浪,向前方撞去,去进行另一次毁灭,另一次交融。  
                                 
                二  
                   
  大雁谷,赵军帐内,大将军与秦军来使对坐着,不发一言,气氛十分凝重。可能是帐内这种凝重的气氛,也可能是帐外整齐列队的兵士与他们手中紧握的枪矛,秦军来使有点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朝大将军一拱手,说道:
    “大将军,我已经很有诚意地等了两个时辰了,不知道你们是否有同样的诚意?为何相众生的人头还未取来。十年前,我们大王的亲弟弟威远大将军和他率领的十万大军便是在此地被相众生的诡计所害,导致全军覆没。十年来,我们大王一直想报此仇。如今,他宽容大量,你们只需交出相众生一个人头,便可保住你们整个国家,这是秦王对你们多大的恩惠啊!可你们却迟迟未将人头送到,究竟是何道理?”
    大将军正想发话,帐外跑进一兵士。
   “禀告大将军,赵挫已经回来了,正在帐外求见。”
    大将军一听,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快传!快传!”
    兵士飞快跑出帐外,不一会儿,赵挫走入帐内,手中提着一个包裹。 
    “将军,我已将相众生的人头带到。”
    “太好了,我会记你一功的。”
    大将军接过赵挫手中的包裹,将它送到秦使面前。  
  “你看,我们已将相众生的人头取来,证明我们有同样的诚意,希望你们拿到人头后,能信守承诺,马上退兵。”
    秦使接过人头,确认了一下,便将它放进身边的一个盒子中。
    “你放心,我们秦国向来说到做到,决不出尔反尔。但是,为了防止你们在我们退兵时反攻,你们同样也要退出大雁谷。这一点,你应该不会有异议吧?”
    大将军考虑了一下,坚定地说:“好,不过你们必须先退,你们一开始退,我们便退。”
    送走秦使后,大将军高兴地回到帐内。
    “来人啊,快拿酒来,我与赵挫喝一碗。这次,不费一兵一卒,便使得秦军自动退兵,赵王一定会大大地赏赐我们。对了,快派探子去秦军的营寨,看到他们退兵,立刻来报。然后,我们也可以回去了。”
    赵挫却高兴不起来,他不能让相众生的血白流。
    “将军,我们不能退。秦军向来狡诈,此次退兵,极有可能是一个诡计。若我们也退,秦军忽然回头攻上,在峡谷之中,我方失去先机,便很难再回头迎敌,后果不堪设想。我建议将计就计,在秦军开始退兵之时,我军趁其不备,迅速攻上。如此掌握先机,便可将秦军轻易击败,也使他们以后不敢再来招惹我们赵国。”
   “笑话,秦国堂堂一个大国,岂会作出此等小人行径。我们赵国同样也不能作出这样的事,你的想法非免过虑了。”
    对于赵挫的话,大将军显然不屑一顾。
   “将军,兵不厌诈,沙场之上向来无任何信义可言,胜负才是最关键的。 ”
   “不用再说了。我知道,相众生是你的老师,他死了,你难免对秦军充满了仇恨,你的心情我完全可理解,所以你说出这样的话,我不会怪你。这样吧,你先下去歇一歇,退兵的时候,我派人叫你。”
    赵挫听到大将军这样说,一阵悲愤不由冲上心头,便大声说道:
    “将军,我承认,相众生死了,我很难过。但此刻,我更多想到的是我们的祖国。如果我军败了,秦军便可长驱直入,我们的国家便会灭亡,我国千千万万的老百姓便会沦为奴隶,你明白吗?”
    “你太过杞人忧天了。秦军人马与我军数量相当,即便是如你所说的,他们占得先机,凭我方军士的英勇,也未必会败下阵来。万一处于劣势,此处峡谷,易守难攻,我方采取守势,秦军也无奈我何。”
    “你说得容易,一旦被对方占得先机,我军必然大乱。到时候,还谈何攻守之势。”赵挫心想,却没有将之说出,只是平淡地对大将军道:
    “既然如此,请大将军允许我率五千兵马殿后,万一秦兵攻来,我先与他们决一死战。”
    “好吧,好吧,我答应你的要求,你退下吧。”
    “属下告退。”
     赵挫一拱手,退出了帐外。                 
                   
               三  
                   
  第二天下午,探子来报,秦军已开始撤退。大将军大喜,随即命令赵军也撤退。两路大军,浩浩荡荡地朝着相反的方向撤出大雁谷。  
  赵挫率领五千兵马,走在赵军最后头。他走得很慢,他知道秦军决不会轻易撤退,其中必定有诈。果然,过不了多久,峡谷两边的山上站起密密麻麻的两队人马,是秦军。  
  他们早已埋伏在此许久,看到赵军路过,便推下许多大石、滚木,紧接着又射下一排排的箭。赵军顿时大乱,兵士们纷纷抱头鼠窜,想找一个躲避的地方。
    大将军扬声大呼:“别乱,别乱,大伙整齐队伍,迅速撤。”
    没有人听到他的声音,他的命令被淹没在一片呼天喊地的救命声中。此时,唯一没有乱的是赵挫与他的五千军马。由于他们远远地落在最后,所以并未遭到伏击。很快,他们便发现前方军队出现了情况,正想赶上去支援。  
  但正在这时,赵挫发现身后沙尘滚滚,刚刚还在后撤的秦国大军回头杀了过来。  
  于是,赵挫便勒转马头,对他兵士们说道:“前方的伏兵应该不会很多,我军应当可以调整过来。真正危险是我们身后的秦国大军,如若在我军正乱之时被他们攻上来,那么,赵国就完了。因此,我们必须阻止攻来的秦军,尽量拖延多一点时间,让我们前方的大军进行调整。此处虽易守难攻,但我们人数实在太少,想阻挡秦国大军,无异螳臂当车。不过你们都是赵国的好男儿,我相信,即便战剩最后一人,你们仍会坚持下去,决不退缩。那么,便让我们的热血为国而流吧,祖国会记住我们的。”
    一场力量悬殊的死战开始了。赵挫挥舞着手中的刀,看着敌人一个个在他面前倒下,同时也看着战友一个个在他身旁倒下。后来,又看到一支支利箭从四面八方朝他身上刺来,他将刀抡成一个大圈,挡开射来的箭。但过不了多久,赵挫终于筋疲力尽,只听得”哧,哧,哧“的声音从体内传来,越来越多的箭刺进了他的身体,刺进了他的骨头。他的手突然一阵剧痛,不听使唤,手中的刀掉了下去,插入脚下的黄土之中。紧跟着,腿也同样是一阵剧痛,终于,他倒下了。然后,他便看到,一匹匹秦国战马从他身上跨过,向前方呼啸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天地间顿时静了下来,若非地上一个个死去的士兵与一匹匹死去的战马,若非那斜插在土丘上映着落日迎风飞舞的一面残破的赵国战旗,很难令人相信,此处刚刚进行了一场十分壮烈的拼战。
    赵挫的眼睛开始有些朦胧了,他看见远处天边相众生正在向他招手,那被夕阳映红的云霞仿佛便是他身上那件被血染红的衣衫。他笑了一笑,
   “师父,没想到我们这么快便会见面吧?”
    最后,他回过头来,看着那把插在黄土上的刀,看着刀身上刻着的那两个字——“长烟”。  
  
    远处,不知何故又升起一缕直直的长烟,淡入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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