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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泣
一
风，狂呼着向身后奔去，卷起漫天黄沙。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是谁？！看一看身边，居然放着半坛酒，酒坛上写着 四个字——“醉生梦死”。难道我喝了这些酒，便将前事一一忘尽， 但我又为何要喝这酒，难道真是为了忘记过去，那么我的过去一定是很痛苦。既然如此，忘了也好，无须再勉强忆起。
举目四望，远处依稀有一间房舍，于是我便提起剩下的半坛酒， 向着那间房舍走去。
房舍正门上有一块牌匾，写着四个快要褪落的大字——“四季客栈”。虽说是客栈，找遍所有角落，却空无一人，且四处布满灰尘。 管他呢，能避风挡沙便好。
天亮后，风沙停了，走出客栈一看，发现客栈不远处有个小村落。这时，有几个村民从此地路过。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我忘了……”
“忘了？”
“真的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风尽关，塞外的风沙吹到这里便是尽头了，那座山叫避风山，山那边便是关内。每年冬天，我们便会到山那边去，不过不是为了避过风沙，而是为了避过沙漠上的马贼，第二年春天再回来。”
“为什么还回来？”
“那边再好，也是别人的地方，而这里毕竟是我们自己生长的地方。”
“这个客栈的人呢？”
“客栈的掌柜被马贼杀死了，此后就再也没人住了。如果你没有地方去，便住在这里好了，反正现在是春天，马贼不会来，需要什么便跟我们说。”
说完，村民们便走开了。其实，我很羡慕他们，至少他们还知道自己生长的地方，我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
于是，我便在这个四季客栈住了下来，顺便当起了掌柜。过了不久，居然零零散散有一些路过的旅客来歇脚、喝茶、吃饭或住宿。这样，我的生活便有保证，不用靠村民们施舍。旅客们有的从沙漠那边来，要到山那边去；有的从山那边来，要到沙漠那边去。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目标。而我呢？我的目标是什么……？
二
二月廿四，春分。下了一场久违的雨。一个少年从远处奔来，被雨淋湿的头发十分凌乱，一双眼睛却大而有神。
“雨很大，不知要下多久，如果不停的话，我可能要住在这里。你这里有客房吗？”
“有。”
“这场雨下得真不是时候。本来现在就是我状态最好的时候，却叫这场雨给耽搁了。”
“有什么事是下雨时不能做的？”
“决斗。”
“哦？”
“你知道吗？他们都说，在山的那边，司徒无敌便是第一，他的刀是最快的。可是我不信，我虽不敢说自己是第一，但我相信我的刀才是最快的。”
“是吗？”
“你不相信？”
“既使所有人都相信，又如何呢？”
“出名。在山的那边，司徒无敌是最出名的人，只要我的刀比他快。我便比他更出名。”
“那又如何？”
“如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苦练多年，便是为了这个目的，其它的我从不去想。人活着，不应该想太多。”
“……”
“哦，雨停了，我该走了。……如果以后你听到有人说起天下第一快刀‘荆沙’这个名字，那便是我。”
也许，他说得对。有时候，想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但像他那样什么都不去想的人，是不太适合山那边的。过了几天，客栈里来了两个旅客，从山那边来的。
“真可惜。本来以他的刀，绝对可以成为一个很出名的人，可惜他找上了司徒无敌。他也不想想，既使他的刀快过司徒无敌，输得也一定是他。司徒无敌这个名字，并不是凭一把刀便能得来的。”“不错。他的刀真得很快，我从未见过那么快的刀。如果不死的话，他一 定会成为天下第一快刀的，而且他还那么年轻，真可惜。……对了， 我听人家说，他的名字好像叫做——‘荆沙’。”
三
五月廿七，夏至。日头是那样毒，似乎打算将每个人的灵魂都蒸发掉，来歇脚及喝茶的人也特别多。“听说你总是帮路过的人解决问题，是不是真的？”我抬头看了一眼，是一个女孩。“对。有什么事吗？”“我弟弟被飞沙帮的人杀死了，你能不能找一个高手帮我报仇？”
“你有多少钱？”“我没有钱，不过我有这个戒指。只要帮我报了仇，我便将这个戒指送给他。”“没有人会为一个戒指去惹飞沙帮的人，我帮不了你。”“我会找到人帮我的。”她转身走了，不过她并没有离去，她只是坐在客栈门外，向每一个进出的人求助。正如我所说的，没有人理会她，但她还是不放弃。从此以后，她每天都来，直到黄昏才离去。不过，结果还是一样，她的执着并不能改变什么……
四
八月初三，秋分。天气越来越难测了，有时热气逼人，有时寒风刺骨。今天早上没有看到那个女孩，也许她已经放弃了，也许，她找到了帮她的人。不过，不知为什么，我的眼睛总不时要往外望。“掌柜，来碗茶。”一个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你知道在这个沙漠的后面是什么地方吗？”
“另一个沙漠。”
“噢，真扫兴。这些年走过无数地方，不知为什么，到这里突然不想走了。
或许，我已开始厌倦了这种生活，厌倦了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本来打算过了这个沙漠便好好的休息一下，谁知道……“这时，我的目光又停留在门外，那个女孩又来了，仍旧坐在那里，等待下一个求助的目标。那个男人也随着我的目光望了过去。
“嗯，那个女孩为什么坐在那里？”
“她想请一个高手帮她找飞沙帮的人报仇，酬劳是一个戒指。”
“噢，是吗？”
“不过，到现在她还未找到帮她的人，没有人会为了一个戒指去惹飞沙帮的人。”
“是吗？”
他向那个女孩走去，和她说了几句话。听不到他们说什么，只看到他和那个女孩说完话后，便走了，而那个女孩却向我走来。“我说过，我会找到人帮我的，我找到了。”我没有说什么，我知道那个男人并不是为了那个戒指而帮她的。在这世上，有一种人总是毫无目的地去做一件事，他便是这种人。或许，我也是这种人。黄昏的时候，那个男人回来了。他身上的血和天边的晚霞一样红，我不知道是别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也许都有。坐在门外的女孩立刻跑过去，握住他的手。这时我才发现，他右手包着一块被血染红的布，他的小指与无名指都没了。后来，他便在我的客栈里养伤，那个女孩仍然每天都来，不再是为了求助，而是为了照顾他。有一晚，女孩走后，我去看他。
“两根手指换一个戒指，值得吗？”
“不知道，我本就不是为了那个戒指而去的。”
“……”
过了几天，他来向我辞行，身边站着那个女孩。
“你去过这个沙漠的后面？”
“没有。”
“那么你怎知道是另一个沙漠？”
“听人说的。”
“我从不听人说，我想自己去看一看。和她一起去。”
“哦……”
“或许，我并不是厌倦了四处游荡的生活，只是厌倦了孤独与寂寞。”于是，他便牵着那个女孩的手走了。走到门外，他又回过头来。 “我记得你曾问过我值不值得，我跟你说不知道。不过，现在我知道了，我想你也知道了。”不，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因为……我不是他。
五
十一月初四，冬至。最恶劣的天气来了，马贼也快来了。不过今年村民们不打算离开这里，他们找我请一个高手帮他们杀掉马贼，酬金是三十两银子。
酬金比较低，但我还是答应了他们，这是他们出得起的最高价钱。不知什么时候，我担当了这样一个角色——“帮人家找高手”。或许是我这里来往的人比较多的缘故。不过，人虽多，高手却特别少。而且，三十两请一个真正的高手，确实很难。不知我算不算高手，如果到时候真的请不到人，我打算自己上。
……为了三十两去拼命，我是不是很傻？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了什么，直到我遇见了他。
“你这里请不请人？我盘缠用尽了，如果你请我的话，我什么都能干。”
“你是高手吗？如果是，我便请你。”
“我不知道怎样才算高手，我只想知道你让我干什么？”
“杀马贼。每年冬天，马贼都会来。这里的村民们出三十两请一个高手帮他们杀掉马贼。”
“没问题。我虽不如从前，但马贼还是可以应付的，就凭我手中这把剑。”
这时，我才注意到他手中那把用布包裹着的东西，原来是把剑。
“马贼快来了，你可以先在这里住下来，等杀了马贼后我便将酬金给你，你也可以继续上路了。”
“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急着要钱上路？”
“不知道。”
“我中了毒。虽然神医帮我解了毒。但是他说……由于我中毒太深，视力会越来越差，直到眼睛完全瞎掉。”
“噢？”
“再过些时候，家乡的桃花便会开，开得特别美。而她，就会站在桃花树下等我。她叫桃花，是我最爱的女人。所以我想趁眼睛未瞎之前，去看一看家乡的桃花，看一看她。”
于是，他便在客栈里住了下来。每天早上，他都会去关口的亭上等马贼来。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握着那把剑，直到黄昏才回来。每天晚上，他都会在房里点一盏油灯。不过，我知道他根本不需要，到了晚上，他的眼睛便什么也看不见了。或许，他自己不知道。
这天早上，风沙特别大，吹得人眼睛也睁不开。他像往常一样出去了，手里仍旧握着那把剑。到了正午，远处依稀传来一阵刀剑击杀声。举目远眺，隐约可见沙尘滚滚，当中夹杂着刀光剑影。马贼…… 终于来了。到了傍晚，他像往常一样回来了，手里依然握着那把剑。不同的是，衣服被血染红了，脚步也变得有点蹒跚。
“马贼……不会来了，你们可以过一个平安的冬天。那三十两是我的了，……不过，我无法再上路了，可不可以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把三十两银子和这把剑送到我的家乡……给她。然后对她说，我已经没有再闯荡江湖了，叫她不用担心。不过，我也不会再回去了，因为……我娶了一个富家大小姐，现在生活得很好，叫她忘了我。这三十两，就算是对她这些年来的一点补偿。”
“她会相信吗？”
“……真的好想……再回去……看一看……那美丽的……‘桃花’ …… ……”
夜里，我醉了。喝光客栈里所有的酒后，我又喝下了那半坛——“醉生梦死”……
六
风，轻轻从脸上拂过，偶而带起一两片枯黄的落叶。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是谁？！
看一看身边，放着一个空酒坛，酒坛上写着四个字——“醉生梦死”。还有一把剑，剑上竟然有几处已干了的血迹。身上还有一张银票，面额是三十两。
发生了什么事？我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我到底是谁？！……任我如何苦苦思索，也忆不起过去的一点一滴。
正当我想要放弃的时候，忽然一朵粉红色的花从眼前轻盈舞过。
噢……，是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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