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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泣
最后一次见到燕双飞的时候，是在长安郊外的古道上。
夕阳西下，芳草连天。
她一手牵着那匹瘦瘦的彩云追，一手握着那把我送给她的长亭剑，站在远处朝我大声说道：“我要走了，你保重！”
“……,让我跟你一起走，好吗？”我问她。
“不，我想一个人走，无论天涯海角。”
一
第一次见到燕双飞的时候，是在太原的大街上。
烈日当空，金光耀眼。
当时我独自一人在太白居楼上喝酒，看见她就站在大街中央，站了很久，一动也不动，全然不理会街上其他行人对她注以惊奇的目光，这其中也包括我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太原四英就来了，她对他们四人说道：
“我要杀了你们。”
太原四英笑了，大街上许多听到这句话的路人也都笑了。
从来没有人敢对太原四英说这句话，尤其是他们四人在一起的时候，尤其是在太原这个地方。
“我们跟你素不相识，你为何要杀我们？”老大赵司徒问道。
“年初的时候，你和你家老四赵公孙在川西道上劫一殷商，不但抢去金银无数，还将他全家三十几口杀得一个不留，其中一半以上是手无寸铁的妇孺，而且有一些年轻女子，在死前还遭受你们的污辱。可有此事？”
“这……这……。”赵司徒支支吾吾，不知怎样作答。
太原四英表面上风光无限、英雄仗义、慷慨好施，暗地里却常做些没本钱的生意，伤天害理、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不过，这些事除了他四兄弟外，向来无人知晓。因为他们手底下从不留半个活口，一向干净利落得很，十几年来一直都是平安无事。不知道现在怎会泄漏出去？
“嘿嘿，你可能在想：我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我告诉你，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上个月，你家老二赵西门和老三赵南宫在长江中游劫一商船，得到钱财后还将商船凿沉，船上四十多人除了那个向我报讯的人外，无一幸免。好狠毒的手段啊！似你们这般穷凶极恶之徒，人人得而诛之！”
“妈的！你嚷嚷些什么？刀头上舔血的日子，哪个江湖人没有几笔人头帐？”老四赵公孙沉不住气，破口大骂起来，“是我们干的又怎样？关你他妈的屁事？我看你是吃了豹子胆，居然敢在太岁头上……”话未说完，赵公孙便永远也说不出话来了。
只见银光一闪，燕双飞手中的青锋剑已穿透他的咽喉。我知道赵公孙的武功，再厉害的高手也不可能将他一招毙命。但这一次实在太突然了，他竟然做不出一丝反应，包括他身边的三个兄弟。
可能直到此刻，赵公孙还是无法相信自己会这样子死在一个女人的剑上。他双手的手指硬屈成爪状，向着虚空不停地挥动；两眼圆瞪，不知望向何处；嘴巴大张，不时发出模糊不清的咯咯声；血从喉咙处顺着剑身慢慢地流出来，缓缓向下滴落，染红地上的青石板，渗入石板缝隙间的泥土中。
其余三英这才从惊呆中清醒过来，齐齐拔剑，直指燕双飞的要害，带着满腔的悲愤，以期用这势如雷霆的一招将她整个吞噬。
“我要将你碎尸万段，祭我四弟的在天之灵！”
三人红了眼，口里骂着，剑上的攻势却丝毫不减。一浪接一浪，逼得燕双飞透不过气来。
我看得出来，若是单打独斗，燕双飞的武功应在他们之上，但也只是略高一筹而己，所以一旦他们三人联手，燕双飞就难以应付了。
不一会儿，燕双飞就气喘吁吁起来。女流之辈，若论气力持久，毕竟还是不如男人，我看她最多撑不过二十招。
街人早无行人了，刀剑无眼，谁还敢继续呆在那儿？大伙只是躲进屋中，从窗户里望出来，一个劲地看热闹。
但我不能只是看热闹，我必须出手救这个女人。我本来还想思索一下“我为何要救她”这个问题，但二十招瞬间即过，时间根本容不得我再多想。于是我在桌子上放下一锭碎银，跟着腾身跃到街上。
对付太原四英，个人最保守的估计是：我只要十三招。而如果只剩下三人的话，基本上我只要七招就够了。
而事实上，我只用了六招半就将他们三人点倒在地。我注视着自己的手指，心中不由有些得意。
不幸的是，就在我得意到有点忘乎所以时，燕双飞将躺在地上的三人全杀了，一剑毙命。
更不幸的是，其中有一人，在临死时居然认出我来，带着无限的惊恐喊出我的名字——叶知秋。
我皱了皱眉头，厉声向燕双飞说道：“女孩子家，怎么如此狠辣？他们都已无还手之力，为何你还痛下杀手？”
“他们全是死有余辜，我还嫌让他们死得太容易了呢。”
我不想与她在这个问题上过多地纠缠下去，于是我转身边走边向她说道：“我走了，你也快走吧。此地闹出人命，等官府来到就麻烦了。”
谁知她却快步跟了上来。
“慢点走，我还没向你道谢呢。你救了我，还帮我杀了恶人，真不知要怎样报答你才好？不过，我想鼎鼎大名的“一指擎天”叶知秋，是不会稀罕一个弱小女子报答的。而且，我也想不出你会有什么事是需要我帮忙的。所以，你的大恩，我想今生今世都很难报答了。”
此刻，我才思索起“为何要救她”这个问题来。然而我还是不愿多想，我不是一个善于思索的人。
“或许是为了正义吧。”我对自己说。
“你为什么不说话？”燕双飞问我。
“没什么说的，不知道要跟你说什么好。”
“你难道不想知道受你救命大恩的这个弱小女子叫什么名字吗？”
“我可以问你叫什么名字，但请你不要再称自己为弱小女子。可以在半个时辰内杀掉太原四英，这样的女人若还是弱小女子，那么天下就没有英雄了。”
“别这样说，我能杀掉太原四英，全是你的功劳。对了，你还没问呢？”
“问什么？”
“我的名字啊！”
“噢，对不起。请问姑娘芳名是啥？”
“回叶大侠，小女子姓燕，名双飞。今年十八……再加上两岁，还是个黄花闺女。”
“我只是问你的名字，没问别的，你说这么多干嘛？还有，我不是什么大侠，我只是一个落泊江湖的闲人。”
“哎哟，勇斗黑山寺十大魔僧，力拼毒龙庄七大水怪，破恶人帮，灭狂蜂堂，杀奸臣王相国，诛番将摩陀罗，你叶知秋若还称不上大侠，那么……嘿嘿，天下就没有英雄了。”
“你对我倒还挺了解的，怎么，是不是要封我为偶像啊？其实，这根本没什么了不起，我根本没有许多人所说的那样伟大。做这些事，我求的只是一时痛快而己，跟什么正义啊，为国为民啊，拉不上边。你明白吗？”
“问题是，这只是你一个人的看法，跟大家的看法不一样。”
“大家的看法重要过自己个人的看法吗？”
“我不知道，暂时不知道。”
我快步地走着，她快步地跟着，纠缠不休。但不知为何，我并不十分抗拒她的这种纠缠。
很快来到长泰客栈，我停下。
“我们就此别过吧。”我对她说。
“你住这里？”
“是的。”
“真巧，我也住这里。”
“不是吧，这么巧？”
“你无需担心，我不会缠着你的。我在太原该办的事也办完了，我收拾一下就会走人。”
“那我们后会有期了，请多多珍重。”
“多多珍重，后会有期。”她转身，然后她又忽然回头，“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你确实是我的偶像，至少目前是。”
我与燕双飞的第一次见面就这样结束了。不知为什么？那次之后，我总是不时地想起她来，每次想起都带着一丝丝惆怅，开始有点后悔跟她相处的时间太短了。
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我本来应该多了解一下她才对的。
说实话，我并非什么正人君子，对于所谓的道德传统我向来甚为不屑，我的名气使我可以拥有并且已经拥有过不少女人，但直觉告诉我，这个女人与我以往所遇过的那些女人不一样。
二
第二次见到燕双飞的时候，是在塞外的大草原上。
天高地远，一片苍茫。
她骑着一匹白色骏马在大草原上肆意狂奔，大声呼喊着，直奔远处而去，渐渐消失在天边。
一会儿功夫，又在天边渐渐现出身影，直奔眼前而来。
“她在这里三天了，不停地挑马，可直到现在，还是没有一匹她满意的，她嫌它们跑起来不够疯。”
马孤烟这样对我说道。他是大草原上最好的马贩子，拥有天下最好的马。
“不行，还是不行！”燕双飞下马，朝我们走来。“噢，你怎么来了？好久不见。”
“老马是我的知交，我来跟他讨一杯酒喝，真没想到在此处还能遇见你。好久不见……你好吗？”
刚才初见她的时候，我承认心里头是有一点兴奋的。但很快，我便运起无相神功将这兴奋平息了，以免在神色间让燕双飞觉察出来。
“你看我这样子就知道了，还算行吧。最近想找一匹马，不过你这朋友可没有一匹能让我开眼的。亏他还敢夸口什么天下最好的马贩子呢？看我不拆了他的招牌。”
“姑娘，不是我的马不好，是你的要求太高了。我这都是顶尖的千里马啊，当今皇上赐给外国来宾用的也是这种马。你要再好的，那我是真的没有了。”
马孤烟忍不住开口了，说他的马不好，比说他的老婆难看更让他觉得难受。
“屁！这也算好马，我用了半个时辰才能跑到那边山脚下。”燕双飞不屑地说道。
“我的天啊！仙女姐姐，我这是千里马，你当是孙猴子养的天马啊？你找别人的马跑跑看，到那边山脚下如果不到一个时辰，我把头砍下来给你当……想当啥你就当啥吧。”
“哈，你这人说大话还不眨眼。去年我在终南山看见小龙女骑一匹粉红色的马，跑起来那个快呀，真是一眨眼就不见影了。”
“唉呀唉呀，你说的那是彩云追，这可是天下罕有的神马，可遇不可求，而且就算遇上了你也不一定求得到，要有缘者方能得之。我相信天下没有哪个马贩子能拥有这样的马，我长这么大也就见过一次而己。”
“彩云追……这名字真好听。行，我就要这样的马。”
“你不是开玩笑吧，我去哪给你找这样的马？”
“我不管，总之找不来我就拆了你的招牌！”
看来我不开口是不行了。
“行了行了，别胡闹了。老马这人我知道，做生意公道得很。如果有最好的马，他都会牵出来给你看的。如果他说没有，就真是没有，你杀了他全家也没用。”
“我白白浪费了三天工夫，难道就这么算了不成？”
“谁让你要求这么高呢？我看这匹马挺不错，你就要了吧。”
“不行，我就要彩云追。怎么，小龙女了不起啊？怎么她能有彩云追，我就不能有呢？”
“你这不是无理取闹吗？”
这个女人真是任性得令人哭笑不得。
“燕姑娘，如果你真想要彩云追，我倒有一个线索，不过要你自己去找，而且我不敢保证你一定找得到。”
“自己去就自己去，你把线索说来听听。”
“是这样的，我说我长这么大见过一次彩云追，就是三年前在祈连山芳草谷中见到的，你可以那里找找看，或许能撞上也说不定。”
“你当时见到，为什么不捕来养呢？”
“说笑话，我哪有那种能耐啊？彩云追是天下最难捕捉的野马，因为这种马感觉极其敏锐，常人莫想靠近它百步之内。”
“好，那我就去会会这匹马。叶知秋，我们就此别过了。”
“我和你一起去。”这句话我脱口而出，不加任何思索。直到现在我还不知当时为何自己会说出这句话来。
“嗯，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见识一下这种马。”
“噢……有你一同前往我当然是求之不得，这样捕捉彩云追的把握也会更高一些。”
“那就上路吧。”
七天了，我们一直在这个山谷中埋伏，却一无所获。别说彩云追，连一只野兔的影子也不曾见到，喜鹊倒是有几只，站在树上吱吱喳喳叫个不停，惹得人心烦。
“看来我们给你那个姓马的朋友骗了，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彩云追嘛。”燕双飞抱怨说。
“他哪里骗你了？他本来就没保证你一定会遇上的。”
对她的刁蛮我现在算是服了。
“总之我不管，如果我找不到彩云追，回去一定唯他是问。”
“说实话，因为他是个生意人，所以才顺着你。要不然，以他的功夫，你能拿他怎么样呢？”
“这么说来，他的功夫是很高的喽？”
“不下于我。”
“噢，那是比我高许多了。只是，我怎么一直没看出来？”
“呵呵，要是让你看得出来，那么功夫再高也高不到哪里去。”
“哈哈，可我怎么就看得出来你的功夫很高呢？难道你的功夫高不到哪里去。”
“很好笑是吧？那是因为你早己知道我是谁，要不然你照样看不出来。”
“你这人说话怎么不留一点余地？人家是女孩子，有自尊心的，你难道不会让着点？”
“对，是我错。问题是，你这样的女孩子，谁能伤到你的自尊心呢？”
“或许像你这样的男人就能。”
“你太抬举我了！”
“嘘……噤声，你看那儿。”
燕双飞俯低身子，手指指向我左侧远处的草地上。我顺着她所指方向望去，只见皎洁的月光下，一个粉红的身影在缓缓地移动。
“嘿嘿，苦苦等了七天，终有结果。”她兴奋地说。
“别高兴得太早，要捉到它不是容易事。”
“我是个喜欢挑战的女人，把绳索拿来。”
她接过我递给的绳索，顺手打了一个活套，跟着匍匐在草地上小心地向彩云追靠近。
我看着她认真谨慎的背影，不禁失笑。一野马而己，怎难得倒我叶知秋？于是我抓起另一根绳索，展开“凌风渡”的身法，从她头上无声无息地掠过，直奔彩云追而去。
所以，待到她来到彩云追身边时，才发现它己经被绑在一棵树旁，而我，却坐在树干上，悠闲地甩动着双腿。
她怔了一下，跟着生气地丢开手中的绳套，撇撇嘴说道：“没意思，这匹马我不要了。”说完转身就走。
我一听，急忙从树上跃下，挡在她身前。
“为什么？我看过了，这确实是一匹难得的好马。”
“是好马。不过这马是你捉的，属于你，不属于我。”
“可……不是因为你，我根本就不会来捉这马了。要不我把它放了，让你去捉，可好？”
“我不想再骗自己了，以我现在的本事，是捉不住这匹马的。”
“你没试过又怎么知道自己捉不住它？”
“我知道到时候你又会暗中帮我的，还是算了吧。”她摆摆手，头不回顾地朝前继续走。
“燕双飞……你给我站住！”我站在她身后，朝她大声喊道。看见她终于回过头来，诧异地看着我，我便不失时机地继续说道：“你可真潇洒，一声‘不要了’就走人。却不想想我辛辛苦苦地跋涉几百里，随你来到此处，又辛辛苦苦地陪你在这里趴了七天七夜，就是因为你想得到这匹马。现在终于得到了，你倒好，说声不要拍拍屁股就走人。……噢，恕我粗鄙，我平常不是这样的。还有，刚才我捉那匹马的“凌风渡”身法可是苦练了十几年的，这十几年来我容易嘛我，结果你一句‘算了吧’就把我这十几年的功夫全废了，你的心肠可真狠啊！”
她笑了，那盛开的容颜在月光下显得那样的妩媚，令人心醉。
“想想堂堂的叶大侠竟然是一个油嘴滑舌之辈，看来如今的江湖真是可叹可悲啊！”
“那要看什么人，不是每个女人都能让我对她油嘴滑舌的。”
“这么说来，小女子倒是荣幸之至喽？”
“嘿，你知道就好。怎么样？该领我的情了吧？”
“你叶大侠既已开口，我还能怎样呢？这匹马我收下便是了。”
“这才像话。”
说着，我便把马牵到她的身前。她从我手中接过缰绳，紧接着便翻身上马。
“我来试试这马。”她兴奋地对我说道。
“好，我就在这里等你。”
“不用等我了，我现在就要到江南去。”
“江南？你不是说要试马吗？”我诧异地问。
“是啊，我现在就想试试它能不能一口气跑到江南去。”
说罢，她双手一甩缰绳，双腿一夹马肚，人和马便像离弦的箭般向着远处飞驰而去。
“喂，你去江南干什么？”
我朝她大声喊道，只是她已经听不到了。
之后，我便独自一人站在这寂静的山谷中无奈地苦笑着。叶知秋啊叶知秋，想不到你堂堂一个大侠，也有被人耍的时候。而且耍你的，还是一个武功平常的女流之辈。这事要是在江湖上传开去，看来我的一世英名，便要毁于一旦了。
从那时起，我知道我已经爱上这个女人。我发誓下一次见到她时，不会再轻易让她离去，我要让她留在我的身边。然而我不知道的是……我留不住她，永远也留不住。
是的，我想……那时候我还没有真正地了解她。
三
第三次见到燕双飞的时候，是在杭州的西湖边。
山青水秀，细雨绵绵。
我撑在一把纸扇站在岸上赏景，她张开双手站在一只小舟上淋雨。
小舟向着岸边驶来，我看到了她，她也看到了我。
“真巧！”她眨着眼睛诧异地说。
“也不是巧到这么巧，是我听说你要来江南，所以我也跟着来江南逛逛，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只是为了我吗？”
“是……也不全是。喏，你看湖对岸的那个山庄，知道是什么山庄吗？”
“这个……当然知道，是闻名天下的‘剑湖山庄’嘛！庄中有一把‘长亭剑’，是天下一等一的宝剑，可多年来却没有人敢打这把剑的主意，因为山庄的庄主周自横，人称‘刀下留人’，也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
“他是我朋友，我来这里作客几天。”
“太好了！”燕双飞兴奋地大叫起来。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知道周自横将长亭剑收藏在哪里吗？”
“当然知道，他还带我看过这把剑。”
“那就对了，你猜我这次来江南干什么？”
“别跟我说你是来偷剑的。”
“你真聪明！所以现在你必须帮我了。”
“哈，这真是天大的笑话。你来偷我朋友的宝剑，还让我帮你，有这样的事吗？”
“我不是要你帮我偷，我只是要你告诉我这把剑藏在哪，然后我自己去偷。”
“那也不行啊，反而我还要阻止你呢。”
“一句话，你到底帮不帮我。”
她的脸色突然变了，变得非常的严肃、坚决，使我一时间倒是不敢下决心拒绝她这个如此荒唐的要求。
“我一直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得到天下最好的马，为什么现在又要得到天下最好的剑，你要这些来做什么？”
“因为我有一个理想。”
“理想？什么理想？”
“我要做一个浪迹天涯、行侠仗义的女游侠。而且我不要做普通的那种，随便遇到一个好男人就嫁掉算了。我要做最好的那种，要天下人都来仰慕我，要后世人都永远记得我。”
“哦……”我张大嘴巴，表情夸张地看着她，不知说什么好。
“或许你会觉得这很可笑，但我确实从小就是这样想的，并且也是朝着这个目标努力的。所以我不但要得到天下最好的马，还要得到天下最好的剑。可能我现在的武功还不算好，但我相信经过不断地磨炼，将来我也会变得很强的——比你还强，毕竟我还年轻。”
“哦……”我还是张大嘴巴，不知说什么好。
“别老是‘哦’了，你倒是说个话啊！”
“说什么？”
“人家这么诚恳地跟你谈了自己的理想，难道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噢，噢……真是对不起，那么我也来谈一谈关于我的理想吧。在十岁以前我的理想是做天下最好的大英雄，在十五岁以前我的理想是做天下最坏的大魔头，在二十岁以前我的理想是是做天下最强的大高手，在二十五岁以前我的理想是做天下最受女人喜欢的大情圣，在二十五岁以后我便不再有任何理想了，因为我觉得理想这东西并不适合这个江湖，呵呵……。”
“呸，谁要你说这些？我只想你回答我，到底帮不帮我？”
“这……”我心里为难得很，我很想留住这个女人，我也很想帮她，然而我知道我一旦帮了她，她就会很快地离我而去。
“算了，你不帮的话我就一个人慢慢去找，不过你可别将我的秘密泄露出去，否则我们俩就不再是朋友了。”说着，她转身欲去。
“喂！”我喊住了她，“我可以帮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噢，什么条件？”
“让我跟你一起去行侠仗义。”
“为什么？！”这回轮到她张大嘴巴了。
“因为这是我帮你的条件啊！”
“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为什么你要跟我一起去行侠仗义？”
“因为……因为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本来我这次来江南找你，是想将你留在身边的，可现在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想跟你一起走。”
这话虽有点难以启齿，但我还是明确地表达了出来。毕竟我在江湖这么多年，已经历过许多，我知道有一些话还是明白点说出来比较好。
“可……这怎么可能呢？要知道，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而你却是一个鼎鼎有名的大侠。你怎么可能喜欢上我呢？”
“这不是问题所在。问题在于，你是否同样喜欢我？是否愿意让我跟你一起走？”
“这个……当然不行。跟你一起走，我还算什么女游侠？我要独来独往，无牵无挂。”
“可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呢？”
“……，……”她沉默，然而她很快又说：“算了，我不要你帮忙了。我讨厌和你这样的男人纠缠不清。”说罢，她甩了甩手，转身离去。
“剑藏在剑湖山庄听风阁顶层的书柜后。”
我用传音入密的功夫将这话送到她的耳中，然后就痴痴地望着她的身影消失。这个女人越是如此，我就是越是喜欢她，并且不惜为她做任何事——毫无代价的。
第二天午后，我在西湖边的湖香茶庄中品茶，燕双飞又出现在我的面前，在她的身后背着一把剑。
“谢谢你，我得到长亭剑了。”
“那真要恭喜你了。怎么样，这把剑难偷吗？”
“奇怪的是，偷这把剑一点也不难，剑湖山庄里几乎一点防备也没有。一开始我还担心剑是假的，后来试了试，确实是一把天下无双的好剑。”
“可能是因为他们自以为是的缘故吧。剑湖山庄的人自以为没有人敢去偷剑，所以也就放松了防备。不管怎样，剑到手了就好。不过你可不能跟人说是我帮你的。”
“当然，而且我想这把剑现在还不能用，否则让剑湖山庄的人知道了，他们是不会善罢干休的。”
“哦哦，正是如此，你可要当心点才好。”
“我会的。”她微笑着说。
这时，旁边一位老人递给我一杯泡好的茶。
“你也来一杯，好吗？这茶很不错的。”我接着茶对燕双飞说道。
“不了，我马上要走了。”她摆了摆手。
“这么快，你要去哪？”
“先到长安准备一下，然后我会去关外。”
“关外？你去关外做什么？”
“传说关外的大漠中隐居着一位世外高人，我想去拜他为师。”
“我也听说过，很多年前的事了，可能他已经死了。”
“就算他已经不在了，我想总还有些什么武功秘笈之类的东西留下吧，我想去找一找看。”
“然后呢？”
“然后……我也不知道，找到再说吧。对了，我此次前来，除了谢你之处，就是为了向你告别。我们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了，你要珍重。不要再喜欢像我这样的女人，这世上有许多更好的女人值得你去喜欢，知道吗？”说完，她向我挥了挥手，跟着快步走出茶庄。
我随即跟了出去，朝着她喊道：“慢着，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她回过头来看着我，目光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如果……有一天你走累了，想停下来，是否愿意回到我身边？”
“这……”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跟着便说道：“你看那天上飘浮不定的云彩，它们是否有过停下的时候？”
“有的，它们会化成雨落到地上。”
“然而太阳一出来，它们又很快会化作轻烟升到天上，重新聚成云彩，继续它们飘泊的旅程。”
“……”我沉默了。
“这世上有种人……”燕双飞接着对我说，“你最好不要对她有所期待。即便她有一天会回到你身边，然而她很快又会离开的。这对于她来说，或许是一种无法摆脱的宿命吧。所以你唯一应该做的是——忘记她。”
我呆呆地站着，没有再开口。
她渐渐地远去，没有再回头。
回到茶庄内，旁边的老人站起来对我说道：“少爷，你真的让她拿走长亭剑。要知道，这可是你们叶家的传家宝啊！当年你不知为何？弃剑学指。老爷这才命我建此剑湖山庄，守护此剑，就是怕你有用它的一天。但是现在，你居然将它给了一个女人，这真是……”
这个老人就是周自横，是我爹当年的待从。当年我故意放弃叶家剑法，改练指功，就是不想为我爹的盛名所累。我不想每次战胜对手，都让人家说这是因为我是天下第一剑客的儿子，这是因为我拥有一把天下最锋利的剑。
“这把剑，我永远也不会用到。留着它做什么呢？”我对周自横说道。
“可是……”周自横还想说些什么，但我阻止了他。
“别可是了，身外之物我一向看得很轻，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我想说的是既然你将这把剑送给了她，可你为什么又不让她知道呢？这样她一点也不会领你的情。”
“我正是不想让她领我的情，而且就算她领我的情，我想她也不会留下来的。她就是这样的女人，我想我已经开始有点了解她了。”
这时，门外走进一个茶庄的小童，他拿着一样东西朝我走来。
“大爷，刚才有一位姑娘叫我将这东西交给你。”
我接过他手中的东西展开一看，是一方香巾。上面绣着两只粉红色的燕子，振翼而飞。左下角处用紫色的线绣着一句话：绣此双飞彩燕巾，谢君赠马送剑情。
霎时间我怔住了，望着手中的香巾良久，忽然心里边慢慢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来。我对自己说，去长安。
于是，我便去了长安。
四
最后一次见到燕双飞的时候，是在长安郊外的古道上。
夕阳西下，芳草连天。
她一手牵着那匹瘦瘦的彩云追，一手握着那把我送给她的长亭剑，站在远处朝我大声说道：“我要走了，你保重！”
“……,让我跟你一起走，好吗？”我问她，不愿放弃最后的一丝努力。
然而她说：“不，我想一个人走，无论天涯海角。”
于是，她便这样地走了。
我只能望着她的背影默默地道了声珍重。
之后，我便不曾再见到燕双飞了。
后来，江湖上隐隐还有一些关于她的传闻：有人说塞外的大漠上出现了一群专门劫富济贫的马贼，首领居然是一位貌美如花、剑术高强的女剑客；也有人说天山剑派的掌门人收了一个姓燕的女关门弟子，打算传她衣钵；又有人说在东海边曾见过一个女人凭掌中一把宝剑，独自击败东海四大岛主；还有人说云南大理的五毒帮居然让一个女子给挑了，这女子来无踪、去无影，没有人能见到她的真面目，只知道她骑着一匹粉红色的马；……；……。
再后来，便连她的传闻也不曾听到了。
许多年后，我终于成家立室，有了老婆孩子。我给大女儿起名叫叶无双，给小儿子起名叫叶纷飞，我教他们做人，传他们武功，我还经常跟他们说一些关于江湖上的事。
我跟他们说，这世上有一种马——叫“彩云追”，是天下最好的马。我还跟他们说，这世上有一把剑——叫“长亭剑”，是天下最好的剑。
然而我却从不曾跟他们说起，这世上有一个女人——叫“燕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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