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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1年10月22日
说书人——笑
痴人弄蝶

阿绣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美丽而又端庄。她穿着一身红衣,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媒婆在一旁喜笑颜开,替她把头巾遮上,并扶出房间,送上花轿。花轿在门口转了三圈,她听见了娘亲的哭声。转好后,花轿便跟着吹吹打打的乐队上路了。一路上,唢呐吹着响亮而欢快的曲子,可在阿绣耳中,真不知这到底是喜调还是丧调。她揭开红巾,拿出藏在嫁衣中的一柄剑,任眼泪在脸上流淌,她想到了第一次与岚儿相遇的情景。

那一年,她十六岁,正值豆蔻年华。和岚儿相遇是在一个山花烂漫的季节,那个骑着红鬃烈马的红衣女子如精灵般闯进她的视线。是那女子的马践踏了美丽的山花,所以当阿绣喊她时,她停了下来。
“你不停地叫我停下来有什么事?”
阿绣跑上前去,把手中的花给她,问:“这花美吗?”
“很美。”女子接过,拿在手里摇晃了一下。
“可你的马却把这些花踩烂了。”
女子回过头,看见一路上被马踩过的痕迹和地上凋萎的花,说了声“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你应该对花说。”
女子笑了一下,犹如春花绽放,道:“我知道了。可我现在有事,两个月后再赔你的花。”说完,便策马绝尘而去。

两个月后,还是那匹红鬃烈马,还是那个红衣女子,不同的是她是个被通缉的盗贼。那些都是别人告诉她的,他们告诉阿绣那红衣女子叫谷岚。是她吗?那个在满山花丛中笑得很甜的女子?阿绣不相信她是个盗贼,她宁愿相信那个被通缉的人不是她,而是和她有着共同待征的陌生人。她来到了那个山坡上,春花已经凋谢,取而代之的是长长的绿草,漫山遍野。而那万绿丛中看到的一点红,不是花,而是一个笑得比花更美的红衣女子。
“你是谷岚吗?”她小心翼翼地问着。
“是的。”女子转过头来,正是那天骑着马踏坏山花的人。“我想来赔你的花,可是到了这儿才看到花已经没有了。”
“花总是会谢的,赔不陪都没关系。可你呢?真的就是那个被通缉的人吗?”
“不像吗?”她又露出了一个微笑,笑得让花都失色,是她的笑才使花凋谢的吗?阿绣竟然被她的笑迷住了。这只是自己第二次见到她,却被深深迷住了,真是不可思议,她的笑实在很有诱惑力。
“你为什么不躲一下?你这样很危险。”
“躲有什么用?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
“所以你就不躲了?”
“事实上,我从来没躲过。顺便再说一下,其实我也很喜欢花的。”
“那你到我家来玩好吗?我家有很多的花。”不知为什么,阿绣会说出这样的话,连她自己都难以至信。可是她说到做到,不容岚儿再说些什么,她就将她一路拉回家中。

阿绣的家很大,因为她家是当地的富商。阿绣家中真的有很多花,满院子都是,只是在这个季节,能开的花不多。
“如果开得话,一定很美,是一个花海。”
“可再多的花也比不上一朵。”阿绣多想一直看到她,让她一直在她身旁。
“是哪朵,会让所有的花都比不上?”
“是你这朵。”
“别说笑了,我哪比得上呀。”谷岚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笑得脸上泛起了醉人的红晕,笑得如一朵初绽的芙蓉。可她不知道,阿绣说的都是心里话。
阿绣看着她,说:“我该叫你什么?你能不能住下来陪陪我?”
“以前家里人都叫我岚儿,你也这么叫吧。”
“可你能不能住下来,我想你会陪我的,我一直没有可以说话的人。”
岚儿沉默了,她是漂泊的,如风一样不受约束;她也是被通缉的,如果留下会连累她,给她带来很多麻烦吧。可是看着阿绣那双充满期盼的眼,她还是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阿绣几乎是跳了起来,紧紧抱住她,道:“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住下的。我叫阿绣,以后你就这么叫我。”
以后的日子对阿绣来说是快乐的,阿绣的父母很反对她将一个通缉犯带进家中,可阿绣偏不依,对她出奇地好,有时还会悄悄地从背后将她一把抱住,而岚儿每次都会回报给她一个甜甜的笑。她的笑对阿绣来说是最美的回答,她喜欢看岚儿笑,她甚至贪婪地想把岚儿的笑占为己有,阿绣不想让其他人一齐分享她的笑,她的笑只属于阿绣一个人。
阿绣天天和她粘在一起,可那还不够,她就连在梦中也会梦到岚儿,每回梦见她时,阿绣也会露出甜美的笑容。岚儿很会做菜,每次都把阿绣引得口水直流。她的人也好,温柔可亲,笑的时候是那样的甜美,一点也不像别人口里说的是个凶悍的盗贼。别人不知道她家中藏着一个通缉犯,因为她和家人从不提起。她永远都不会承认岚儿是通缉犯,在她眼中,岚儿是朵高洁的莲花,是颗晶莹的水晶。她爹娘总是很谨慎地守着这个秘密,怕一泄露,就会全家遭殃。十六岁的阿绣,出落得婷婷玉立,如海棠娇艳。上门求亲的人不断,阿绣都是爱理不理。大姐二姐很为这个小妹担心,她们在她这个年纪已经是为人妻母,唯独她还守在闺房。而她很是执拗,说什么也不肯。她的心中只有一个人、一朵花、一抹笑。


花轿离家已经很远了,也许很快就到婆家了吧。路边山花烂漫,就像第一次见到岚儿时一样,开得娇艳无比。可是还会有一个骑着红鬃烈马的红衣女子经过吗?阿绣看着自己的一身红衣,多像岚儿穿的,她觉得此刻岚儿已溶入了她内心深处。她还记得岚儿走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只有一件如嫁衣般艳丽的红衣和一柄剑。阿绣知道是自己不好,是自己伤了岚儿。如果那个晚上她能克制住自己的话,也许岚儿就不会走了。
那个夜晚,月色撩人。岚儿独自在房中,烛影摇红,将她映照得如红宝石般迷人而又光彩夺目。阿绣悄悄地走进她房内,轻轻地从背后抱住她,将头贴在她脸颊上,吐气若兰,用手触摸着她的缕缕青丝。岚儿对此已经习惯了,因为阿绣经常会这样,在她眼中,阿绣这样做只是表示亲昵。可很多想不到的事总是在习以为常中发生的,就像她想不到阿绣竟会转过头来吻她的脸颊,一个如情人般深深的吻。她真的是没想到会这样,她打了个冷颤,立刻站起,将阿绣推开。
“阿绣,你干什么?”
阿绣跑上去,拉着她的手,笑道:“岚儿,怎么了?你不要怕啊。我其实一直很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可是,这……这怎么可能呢?我们只是,好朋友啊。”岚儿笑了,笑得很勉强。她虽然也很喜欢阿绣,可并不是这种喜欢,只是如姐妹之情。
“怎么会不可能呢,你知道吗,我从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喜欢上你了。我的感觉是不会骗人的,我真的喜欢你,不,是爱你。我本来是不想和你说的,可我忍不住,我要你和我一起分享这份爱。”
岚儿不断地摇头、不断后退,阿绣却一步步紧紧跟随。岚儿不知道为什么,竟对她失去了抵抗能力。如果是在以前,如果是在江湖中,她一定会抽出她那把犀利的剑,一剑将眼前的人送上西天。可现在,剑就在她眼前,她却没有拔出,她甚至根本没有去拿。她退到了床边,已无路可退。她想如果是从前,她会飞身跃起,幸运的话,还能冲出屋顶而不受伤。而如今,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她却没能做到。她在心里安慰自己不会有事,她对阿绣说她不用武功来对付她,是怕她受伤。她又对阿绣说如果她再过来,她就不会留情了。可阿绣什么都听不进,她步步逼近,来到床边,一把抱住岚儿,抱得那么紧,抱得那么深情。她已经失去了大家闺秀的仪态,她将岚儿推倒在床上,疯狂地吻着她。吻着她的额头、她的脸颊、她的唇、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她的手顺着她的发丝慢慢地滑动,轻轻地将她的衣带松去。此时的岚儿反而不再抗拒,出奇地平静,也许她也不能控制自己的情感,也许在潜意识中,她也一样爱着阿绣,只是她不自知罢了。

阿绣醒来时,天色蒙蒙亮,东方已露出鱼肚白,只是太阳还未升起,显得有些灰暗。她看着身边的岚儿,还在睡着。发丝散乱在枕边,如一团黑云,轻柔而略显张扬。她未施妆粉,一张素颜显得她有些苍白憔悴,也许她一直都是憔悴的,只是自己没有发觉。她看到岚儿那种憔悴的样子,心中掠过一阵心疼。她又看到她白晰细腻的肌肤,如白玉般润泽,却充满了一种野性的美。她不能自已地再一次将岚儿拥入怀中。那一夜,是她们犯下的原罪。
当阿绣离开后,岚儿也睁开了双眼,她早已醒来。她确信阿绣已走远后,立刻穿衣下床,一番梳洗之后,她在床上留了那件红衣,那件她第一次见到阿绣时穿的红衣,还有她的剑。然后,默默离开。当阿绣再回来找她时,她已踪影全无。阿绣无力地坐倒于地,看着床上的红衣和剑,她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岚儿。
她的猜测果然没错,此后岚儿再也没回来过,对此,她爹娘是松了一口气,可对她而言,是多了一份牵挂。她天天想着岚儿,想到神情恍忽、想到梦中泣泪。但是一晃两年了,还是没有再见到过岚儿。她已经十八岁了,在爹娘的强迫之下,终于嫁人了,全家人都欢天喜地。而她既不悲,也不喜,因为她的心早在两年前岚儿离开的那一刻就死去了,剩下的只是一具没有感情的空壳。


外面突然间变得很吵,花轿也停了下来。阿绣的思绪瞬间被打断。她掀开轿帘,偷偷地向外看了看,原来是官府的人挡住了去路。他们路经此地要到郊外处决犯人,那个犯人和别的死囚不同,穿了一身红衣,和阿绣的新嫁衣一样红。当她们四目相对时,那个犯人向阿绣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那个笑使路边的花朵瞬间失色。阿绣也笑了,笑得和她一样甜,一样美。她大声地朝阿绣喊出了一句话“我—不—后—悔—!”,就跟着官差走了。走了没多久,一柄剑从她身后刺来,鲜血流在红衣上,分不清到底哪个更红,哪个更艳。她微笑着倒下,因为死在她手中,她已此生无憾。现场先是寂静无声,随即一片大乱。阿绣对着混乱无动于衷,她的视线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那个叫谷岚的犯人。她挥起沾满岚儿鲜血的剑,自刎。
阿绣倒在了岚儿身边,两人的血混合在一起,不分你我。很多年以后,再有人提起当年的事情时,最后总是忘不了说一句:她们笑得很灿烂,就好像春花绽放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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