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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1年11月14日
刀的语言
周秋鹏

  第一章
  
  在所有的兵器中,于梦飞最喜欢用的就是刀。因为刀的结构非常明快,没有什么复杂的成份。
  这当然也和于梦飞的个性非常相似。
  于梦飞始终觉得一个人的个性,应该是明朗爽快的。
  就像一把刀,平时总是安静地呆在一边,从来不会随便地出来惹事生非,只有到了需要它出击的时候,才会干净利落地展示出自己的存在。
  于梦飞现在正拿着一把这样的刀。他决定要去杀一个人。
  于梦飞要杀的人叫陆无痕。
  陆无痕是中原最有名气的捕头,手下有几十名精干的捕快。所谓捕头或捕快,说穿了就是靠抓人吃饭的。
  很多年以来,陆无痕一直在带着他的手下抓人。
  陆无痕和他的手下都是吃官饭的,都是官府的人。
  在不抓人的时候,陆无痕最喜欢做的有两件事情,那就是喝酒和嫖妓。
  其实这只能算一件事情。因为这两件事情都是在寻梦园里做的。
  在寻梦园里,陆无痕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先找几个妓女陪他喝酒,喝到兴头上就随便拉上一个妓女把另一件事情做了。
  陆无痕没有固定的相好,他喜欢随心所欲,看上谁就是谁。
  寻梦园是西城规模最大的妓院。
  陆无痕可以随心所欲地在寻梦园里做他喜欢做的事情,而且从来不要花钱。
  于梦飞就是在寻梦园里找到陆无痕的。
  于梦飞的手里拿着一把刀,所以比较醒目。
  而且他一进门就说要找陆无痕。
  于是马上就有人提前通知了陆无痕。
  等到于梦飞被领到陆无痕的房间里的时候,房间里除了陆无痕和三个妓女外,就多了五个男人,那都是陆无痕的手下。
  他们都是跟着陆无痕来做同样的事情的。
  于梦飞一进门就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桌边,身子斜斜地靠在一个妓女肩上,而另外五个男人都站在旁边,就问:你就是陆无痕?
  陆无痕依旧斜着身子坐在那里,看着于梦飞,说:我就是,你有什么事情?
  于梦飞说:我要杀你。
  陆无痕说:那你已经犯法了。
  于梦飞说:我不管犯法不犯法,今天我就要杀死你。
  陆无痕说:我看你今天肯定杀不是我,但是你已经犯了法,所以你肯定要被我抓到牢里去。
  于梦飞就举起了刀。
  于梦飞想一刀把他的头砍下来,省得他在说那么多的废话。
  陆无痕没有躲避,他甚至没有动一动他的身子。
  而于梦飞的动作是非常快的,快到那另外五个捕快都没有来得及上去阻止。
  就在于梦飞的刀快要劈到陆无痕的头皮时,陆无痕喊了一声:等一等!
  于梦飞就停住了。
  他觉得非常奇怪,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陆无痕说:你应该再听我说几句话。
  于梦飞说:为什么?我为什么要听一个马上就要变成死人的话?
  陆无痕说:因为你没有能力把我变成死人。
  于梦飞说:你凭什么说我没有能力?
  陆无痕说:我是听你的刀说的。
  于梦飞说:我的刀怎么会说话呢?
  陆无痕说:刀当然会说话,只不过你听不懂刀的语言。
  于梦飞说:那么你听得懂了?
  陆无痕说:一个专门在刀口下活命的人,当然听得懂每一把刀的语言,无论这把刀是熟悉的,还是陌生的。
  于梦飞说:那么你听到我的刀说了什么?
  陆无痕说:我听到你的刀在叙述一种纯粹的仇恨。
  于梦飞说:是的,我深深地仇恨着你。
  陆无痕说:我需要知道你仇恨我的原因。
  于梦飞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原因呢?
  陆无痕说:因为你的刀又告诉我,你只练了八年功夫。
  于梦飞说:这又怎么样?
  陆无痕说:我这几个手下找一个功夫最差的也练过十年以上。
  于梦飞说:但这并不会影响我杀你的决心。
  陆无痕说:而且你的刀还告诉我,你的个性其实比较单纯善良,所以在我眼里,你只是一只勇敢的羊。
  于梦飞说:我是羊,那你是什么?
  陆无痕说:狼。你知道一群羊往往不是一只狼的对手,你这只羊今天面对的却不是一只狼,而是一群狼。
  于梦飞说:就算我是羊,你是狼,我也要豁出去,和你拼了。
  陆无痕说:一只羊和一群狼拼命的结果,是狼毫发无损,而羊血肉无存。
  于梦飞说:这我也不怕。
  陆无痕说:我劝你还是等一等。
  于梦飞说:不,我决不放过今天的机会。
  陆无痕说:其实要杀我机会是很容易找到的,但要想找到成功的机会却比较难。除非,你做到了一点。
  于梦飞说:做到哪一点?
  陆无痕说:变成狼,一只羊如果想杀死一只狼,那他首先要变成狼,甚至比狼还要凶恶凶残,那才有成功的可能性。
  于梦飞说:你要我变成一只狼?变成一只和你一样的狼?
  陆无痕说:对,除非你改变了想法,不打算杀我了,那你可以继续做你的羊。当然,你真做了狼,可能又会发现没有了杀我的意义,那我就管不着了。
  于梦飞就在这时候突然出了手。
  他朝着陆无痕的头上一刀劈了下去。
  结果他的刀就落在了旁边一个捕快的手里。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刀会落在那个捕快手里。而且那捕快身形一变,刀就朝着于梦飞的脖子削过来。
  陆无痕说:别杀他。
  捕快就停住了手。
  捕快是陆无痕的一个手下。虽然没带什么兵器,但从他从于梦飞手中夺刀的过程来看,倒也真的体现了很好的功夫。
  陆无痕说:把刀还给他。
  那把刀就回到了于梦飞的手中。
  于梦飞同样不知道那刀是怎样回到自己手中的。在忽然间,他的手里就多了一把刀。
  陆无痕说: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于梦飞说:什么选择?
  陆无痕说:第一个选择是跟我回去,到监牢里去住一段时间。
  于梦飞说:还有一个呢?
  陆无痕说:还有一个选择是马上从这里消失,让我继续做我喜欢的事情,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于梦飞就把刀往自己的脖子上一抹。
  他的动作非常快,而且完全出乎大家的意料。
  但是那个捕快的动作更快,就在刀口贴到于梦飞的脖子同时,他再次夺过了那把刀。
  陆无痕说:看在你是一条血性汉子的份上,如果你认为我刚才的话伤害了你的尊严,那我愿意向你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于梦飞说:命是我的,我要我自己的命,用不着你管。
  陆无痕说:那你不想杀我了吗?
  于梦飞说:想,但看来我是没有这个能力了。
  陆无痕说:我看你和我是有深仇大恨的。
  于梦飞说:对。
  陆无痕说:如果你没能杀死我,就先杀死自己,那你应该是死不瞑目的。
  于梦飞说:对,我死不瞑目。
  陆无痕说:问题是你死了,就再也不能报仇雪恨了,但对我却没有任何损失,反而让我更加逍遥快活。
  于梦飞的眼睛就红了,他说:老天啊,你太不公平!
  陆无痕说:老天从来就是公平的,只是你不遵从老天的法则。
  于梦飞说:我什么地方没有遵从老天的法则?
  陆无痕说:身为男子汉大丈夫,面临仇敌当前的关头,大仇未报,却因为自己势单力薄,就畏惧胆怯,还想自行了断,这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的行为吗?这符合老天的法则吗?
  于梦飞说: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陆无痕说:我看你至少应该先活着,不管是忍辱负重,还是忍气吞声,所谓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说不定哪一天让你找到机会,或者我自己倒霉,遇到了克星,那你不就如愿以偿了吗?
  于梦飞说:那要等到哪一天呢?
  陆无痕说:用不着着急,我看你最多才二十来岁,而我已经四十出头了,你别看我作恶多端,逍遥自在,但年岁不饶人啊,即使我没病没灾,那再活一段时间就会老,老了就会死,你只要保证自己好好地活着,就可以等到这一天的。
  于梦飞说:看来你这个人虽然很坏,但说的话倒也有点道理。
  陆无痕就笑了。他说:这就是老天的公平之处,我一看你就是好人,但又怎么样呢?头脑简单,功夫又差,而我是一个坏人,却功夫很好,而且知道很多道理。所以我想给你提个建议,怎么样?
  于梦飞说:什么建议?
  陆无痕说:你不是很想杀我吗?
  于梦飞说:是的。
  陆无痕说:你不是没有能力杀我吗?
  于梦飞说:是的。
  陆无痕说:现在我想出了一个办法,可以让你如愿以偿。
  于梦飞说:什么办法?
  陆无痕说:你可能不知道,我这个人,除了出去抓人之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喝酒与嫖妓。
  于梦飞说:这我已经听说过了。
  陆无痕说:但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喝酒与嫖妓吗?
  于梦飞说:这我不知道。
  陆无痕说:因为总是没有人来杀死我。
  于梦飞说:什么意思?
  陆无痕说:很简单,因为我总是希望被人杀死,但是却总是不没有成功。
  于梦飞说:难道没有人前来试试吗?
  陆无痕说:应该说有很多,但绝大部分是因为功夫太低,还有就是我不愿意死在那人的手下。
  于梦飞说:那跟你喜欢喝酒与嫖妓有什么关系呢?
  陆无痕说:当然有关系,因为我喜欢喝酒与嫖妓,所以那些想杀我的人就很容易地找到我。因为我喜欢喝酒与嫖妓,所以我的身子就会变得越来越糟糕,那么那些想杀我的人就会很容易地杀死我。
  于梦飞说:但是还是没有人成功吗?
  陆无痕说:对,还是没有人成功,直到遇到你之前。
  于梦飞说:遇到我又怎样,还不照样失败了。
  陆无痕说:但是你和那些想杀我的人不同。
  于梦飞说:有什么不同?
  陆无痕说:因为你的刀告诉我,虽然你的功夫不够高深,但是你却是第一个想杀我、而我又愿意被你杀死的人。
  于梦飞说:我听不懂你的话。
  陆无痕说:一个人活在世上,想找几个要杀自己的人很容易,但是要找到一个自己真正愿意被他杀死的人,却很难啊。
  于梦飞说:你的意思是,你愿意被我杀死?
  陆无痕说:对。
  于梦飞说:可惜我还是没有能力。
  陆无痕说:我可以培养你。
  于梦飞说:你说什么?
  陆无痕说:我好不容易遇到你这样一个合适的人选,所以我决定培养你,一直把你培养到有能力杀死我为止。
  于梦飞说:你打算怎么培养我?
  陆无痕说:那就看你愿不愿意配合了。我的计划是每过一个月,我就陪你比一次武,在比武过程中,我不会让你受到任何损伤,但你却可以向我狠下杀手。
  于梦飞说:问题是即使我狠下杀手,也伤不到你半根毫毛。
  陆无痕说:对,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事情会发生变化。
  于梦飞说:什么变化?
  陆无痕说:首先我不会让你轻而易举地杀死,因为这样做我不光是在侮辱你,也是在侮辱我自己。
  于梦飞说:对。我也不愿意这样做。
  陆无痕说:所以我就会拿出全身的本领来抵挡你的攻击。并且每次向你展示一个绝招,让你在其它的时间研习。
  于梦飞说:那又怎么样呢?
  陆无痕说:这样一来我们的比武过程就变成了你和我的对话与互动。时间长了,你就会在不知不觉中进步,慢慢掌握和领会到我的功夫。
  于梦飞说:问题是在我进步的时候,你同样在进步,那我还是杀不了你。
  陆无痕说:对,但是我会老,越老体力越差,而你却会越来越强壮,功夫也会不断提高,所以总有一天我会输给你。这就是老天的法则。
  
  第二章
  
      苍茫的荒野,一棵孤独的老树,枯黄的落叶,在寒意的秋风中飘零。
      时间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于梦飞紧紧地握着那把刀,眼睛直视着对面的陆无痕,进入出击的状态。
  陆无痕的手中,也握了一把刀。
  他的刀是倒握的。一把不太长的牛角尖刀。
      刀柄朝下,刀锋贴着他的手臂延伸到肘关节处。
      他的身后,依旧站着他的五个手下。
      于梦飞的眼睛明亮而有光泽,在无声地释放着一种力量。
      陆无痕的眼睛却显得含蓄深沉,就像两个无底的水井,深不可测。
      于梦飞冲了上去。
      他的脚步体现着坚定与勇敢,快捷与流畅。
      他出刀了。
      他的刀砍向陆无痕的头顶。
      陆无痕微微一笑,那把牛角尖刀就出手了。
  两把刀在空中就快速地相遇了。就像两道闪电,在寒光一掠之际,两片锋利的刃口就交合在一起。
  没有声音。没有预期的撞击所发出的铿锵之声,以及併射出的点点火星。
  两把刀,就像两块磁铁,相互在空中牢牢地吸住。
  然后,于梦飞手中的那把刀,就无声无息地脱离了他的手,跟着陆无痕手中那把刀,继续向前方行走。
  在陆无痕手中那把刀的引导下,于梦飞的那把刀在空中翻了两个跟斗。
  于梦飞依旧保持着出击的状态。
  他朝着陆无痕的头顶一刀劈下。
  他的刀就在即将劈到陆无痕的头顶时脱手而出。
  他的手因为惯性,在继续完成着下劈的过程。
  虽然他已经察觉到,他的手中早已经空无一物,但他已经没有能力及时收回他的手。
  直到他的手飞快地劈下去,斜斜地指向地面。
  而那把脱手飞出的长刀,就在这个瞬间又回到了他的手中。
  刀,和他的手臂连成一线。刀尖,同样斜斜地指向地面。
  陆无痕说:看来我没有看走眼,你是一个很守信用的人。
  于梦飞依旧握着那把刀。丝纹不动。刀尖,依旧斜斜地指向地面。
  陆无痕说:但是你稍微性急了一点。
  于梦飞这才抬起头来,看着对方。
  陆无痕说:其实你要杀我,有的就是时间和机会,而且注定能够如愿以偿。你又何必这样着急呢?
  于梦飞说:因为我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死你。
  陆无痕说:我知道,你的刀早就已经告诉我了。
  于梦飞说:所以我觉得没有必要再和你多话。
  陆无痕说: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但是我想有一些话还是需要提前说清楚的。
  于梦飞说:什么话?
  陆无痕说:比如说,我应该当着你的面,和我的这几个手下交待一件事情。
  于梦飞说:什么事情?
  陆无痕说:上次我们在寻梦园已经约好了,你和我每过一个月就比一次武。每次比武你都可以想方设法杀死我,而我却不能对你有任何损伤,这个约定一直到我死到你的刀下为止。是这样吗?
  于梦飞说:你当初是这个意思。但谁知道你会不会出尔反尔。
  陆无痕说:所以我就得对你有个保证,让你绝对放心。
  于梦飞说:你打算怎样向我保证呢?
  陆无痕说:我身后站着的五个手下,都是曾经和我生死与共的兄弟,我想可以让他们作个证人,也可以监督我的行为。
  于梦飞说:你们都是一伙的,还不都是站在你的一边?
  陆无痕说:说得对。但是今天我请他们作了证人,如果我违背了自己亲口许下的诺言,那么对这五个兄弟来说,我就是背叛了他们。
  于梦飞说:你是想让他们对你形成一定的约束?
  陆无痕说:当然不止这些。
  于梦飞说:还有什么?
  陆无痕说:还有就是说不定哪一天,我一不小心死在了你的刀下,那么我还要这几个兄弟作证,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事情,他们不得向你报仇,而且他们还得阻止别人向你报仇。
  于梦飞说:要是他们不肯这么做呢?
  陆无痕说:他们就是背叛了我。
  陈默说:那么他们会作证吗?
  陆无痕就转过头去,问那五个手下:刚才我们说的话,你们都听到了吗?
  他们说:听到了。
  陆无痕说:那就请各位兄弟为我们作个证,好吗。
  他们说:好。
  陆无痕说:这样你和我都可以放心了。
  于梦飞说:我无所谓。
  陆无痕说:但是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这对我很重要。
  于梦飞说:现在我们可以继续比武了吗?
  陆无痕说:如果你没有怀疑我贪生怕死的话,我看还有一件事情需要说清楚。
  于梦飞说:还有什么事情?
  陆无痕说:你我之间的比武,其实是一场生死之站。虽然我的功夫比你高出很多,但是因为我不允许伤到你,所以我随时都有可能死在你的刀下。
  于梦飞说:你是要交待后事?
  陆无痕说:那倒不是。我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我,因为这件事情最好在你杀死我之前说给我听。否则等你杀死了,再说的话我就听不见了。
  于梦飞说:好吧,既然你要听,我就告诉你。
  陆无痕说:可不可以这样,你不要说,让我来猜一猜,看看我能不能猜中。
  于梦飞说:为什么你一定要猜呢?我直接告诉你不就行了吗?
  陆无痕说:因为我这个人遇到事情,最不喜欢别人把现成的答案告诉我。
  于梦飞说:那你怎样得到答案呢?
  陆无痕说:我喜欢靠我自己的脑子和行动,去寻找答案。
  于梦飞说:要是你找到的答案是错的呢?
  陆无痕说:我可以继续去寻找,直到找到对的答案为止。
  于梦飞说:要是你一直找不到呢?
  陆无痕说:那我就一直找,
  于梦飞说:既然这样,那你就猜吧。
  陆无痕说:我看你今年才二十来岁,所以我就想起了二十多年前,我遇到的一个孩子。我想,那个孩子可能和你有关。
  于是陆无痕说了一件往事——
      那是一个惊心动魄的场面。
      风很冷。苍茫的雪原,一片白色的沙漠。
      落山的太阳被无垠的寒意驱赶着,悄然躲向夜的胸膛。
      一名杀手终于追上了他的目标――梅花庄主林政平的妻子萧云和儿子。
      在解决了包括林政平在内的梅花庄上上下下十七条人命之后,杀手才发现萧云
  带着儿子逃走了。
      沿着马蹄留在雪地上的痕迹,他整整追了大半天。
      由于雪厚路滑,马跑不快,而杀手仗着绝好的轻功,终于没有被摆脱掉。
      萧云骑在马背上,眼睁睁地看着遥远的那个黑点,在白色的雪原上醒目地向前飞掠着,大段大段地拉近着与自己间的距离。
      她知道今天是在劫难逃了。
      三岁的儿子暖暖地偎在娘的怀里,并不知道那个即将改变他一生命运的结    果,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他逼近。
      他是在睡梦中被娘抱上马背的。
      家中的博杀场面,并没有让他看见。
      儿子在离家十几里后才从颠跛中醒来,才发现自己已不在家里,不在床上,而    是在一匹狂奔的马上。
      但是他并没有生出丝毫的不安。
      因为他在娘的怀里。
      世界上还有什么地方比娘的怀里更温暖、更安全呢?
      他只是好奇地问一句:娘,我们到那里去啊?
      萧云柔声地说:到亲戚家去。
      他又问:爹呢?
      萧云说:爹在家里。
      他点点头,说:噢,爹在家里看家。
      萧云的脸上就有了两行泪水。
      她依旧柔声地说:对,爹在家里,看着我们的家。
      儿子于是很快活地看着雪景。
      风很冷。但是对于温暖着、快活着的孩子来说,那实在是微不足道的。
      而这时杀手已经临近了。
      萧云的身体忽然离开了马背,落在了一棵大树下。
      她小心翼翼地把儿子放在一个避风的位置。
      然后,她从背上的包袱里取出一把长剑,站在离开儿子稍远一点的地方,无声    地等候着。
      杀手转眼间就落在了她的面前。
      萧云不等他站稳脚跟,就已连挥了十八剑。
      萧云所使的是家传的落叶剑法。每一剑都是轻灵快捷,杀机四伏。
      普通的杀手,恐怕连一剑都极难躲得过。
      在冷风中飞舞的利剑透出一片逼人的剑气,激荡得树顶上的积雪纷纷猾落, 调    皮地钻进那孩子的头发和衣领里。
      那孩子觉得很有趣。因为他从来没有看见杀人。只是经常看见他的爹娘在院中对练。而对练,在他的眼里不过是一种游戏。一种很好看的游戏。
      钻进他头发和衣领里的雪花刺激得他很兴奋。
      娘和那个陌生人的游戏,也比平时在家里做得好看。
      娘的长发和身体,在空间柔软地游走着,像一条水中的鱼儿。
      杀手一上来没有急于出刀。
      他的刀是倒握的。一把不太长的牛角尖刀。
      刀柄朝下,刀锋贴着他的手臂延伸到肘关节处。
      他先是躲避着萧云那把剑的追逐。
      萧云的剑锋始终紧贴着他的身体飞舞,眼看着就可以侵袭进去,但又好像总是    慢了半拍。
      他的身体轻得就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好像不是他在主动躲开那把剑,而是他被那把剑所透出的剑气吹开的。
      整整致命的十八剑,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他躲过去了。
      萧云在惊恐之余动作稍微一缓,想要变换新的招数,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杀手那只握着刀柄的手贴住萧云的胸前斜斜地朝上一穿,那把刀就从他的肘关    节下露出来,在萧云的身体上锋利地划过。
      萧云柔软的身体上,就多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喷涌而出的鲜血,如花朵在雪地上灿烂地开放。
      那孩子就在边上看着。他并不感到恐惧,或者仇恨。
      因为他的心空还很纯净。就像一汪清澈透明的泉水。一片了无痕迹的雪原。
      红尘浊世中的情感经验,还没有来得及污染他。
      他根本不懂身边发生着的事情。原因。结果。以及即将给他带来的危险。
      他安静地看着躺在雪地上的娘,等着看接下来的游戏。
  他并不知道,那个杀手已经在看着他。
  杀手被他脸上所露出的表情深深地吸引了。
  他觉得那孩子的表情是如此的生动,如此的灵性,让他忽然改变了预先制定的计划,一个关于斩草除根的计划。
  他抱起了那个孩子,骑上萧云留下的马离去了。
  陆无痕说:我想你已经听出来了,我,就是那个杀手。
  于梦飞说:是的,我听出来了。
  陆无痕说:而我刚才抵挡你的那一刀,就是用的杀死萧云的刀法。只不过为了不伤到你,我稍微作了一些改变。
  于梦飞说:那你为什么要杀死萧云一家呢?
      陆无痕说:为了出名,你知道,作为一名刚刚踏上江湖的年轻杀手,出名是至关重要的,出名的最佳途径,就是去杀死那些很有名的高手。而梅花庄主林政平和他的妻子萧云就是非常理想的人选。
  于梦飞说:在这以前,你和他们一家有什么冤仇吗?
  陆无痕说:没有。在这以前我和他们连面都没见过。
  于梦飞说:就为了出名,你就杀了那一对和你毫不相干的夫妻,让他们落到家破人亡的地步。而且你还杀了其他十几口人命,他们不过是一些没有武功的家丁和佣人,这又为什么呢?
  陆无痕说:这样做了影响才大,我的名声也才传得远。你别忘了,当时我是一名职业杀手,杀手是干什么的?杀手就是专门杀人的,不是杀猪的。
  于梦飞说:看来你真的是没有人性的。
  陆无痕说:这你就说对了,对于一个杀手来说,谈人性那是很荒唐的事情,只有心狠手辣、冷酷无情才是正道。我怀疑你就是那个孩子,陈政平和萧云的儿子,对吗?
  于梦飞说:那孩子当时不是被你带走了吗?
  陆无痕说:是的。在二十年前,就在这棵老树下面,我杀了萧云,抱走了那个孩子,后来我把他送给了一个山民。
  于梦飞说:这就是一个月前你约我来这里比武的原因?
  陆无痕说:是的,我想如果你就是那个孩子,而且要来找我报仇的话,那么把地点放在这棵老树下是最有意义的。
  于梦飞说:你的行为,更加坚定了我要杀你的决心,虽然我并不是那个孩子。
  陆无痕说:什么,难道你不是那个孩子?
  于梦飞说:不是。
  陆无痕说:看来是我判断错了,不过没关系。这样吧,今天我们就到此为止了,下个月比武的地点,我过一阵派人通知你,我想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找到了真正的答案。
  于梦飞说:随你的便。
  浓重的暮色,覆盖住苍茫的荒野。
  落叶飘零。那棵孤独的老树,依旧站立在寒意的秋风中。
  
  第三章
  
  水天一色。长长的海岸线,早已从视野中消失。
  一艘破旧的渔船,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颠簸飘移着。
  时而浮上浪尖,时而滑落谷底。
  像一片在风中飘零的落叶。
  于梦飞站在船头上,手里依旧握着那把长刀。
  他的对面,站着陆无痕。
  陆无痕的后面,还是站着他的五个手下。
  船头其实并不宽敞。一下子站上七个人,就显得比较拥挤。
  于梦飞和陆无痕之间的距离,最多只有三步左右。
  他们甚至可以听见对方的呼吸和心跳。
  渔船已经非常破旧了,一个稍微大一点的浪头,就有可能把它打翻。
      陆无痕依旧倒握着他的那把不太长的牛角尖刀。
  刀柄朝下,刀锋贴着他的手臂延伸到肘关节处。
  陆无痕就无声地笑了,他说:你被我们带到这个地方,难道一点都不惧怕吗?
  于梦飞说:我当然是惧怕的。
  陆无痕说:你怕我把你扔到海里去喂鲨鱼。
  于梦飞说:不止这一条。因为你对付我的方法还有很多。
  陆无痕说:那你为什么不拒绝跟我上船呢?
  于梦飞说:因为我再一次抵挡住了内心的恐惧。
  陆无痕说:你能够承认自己的内心存在着恐惧吗?
  于梦飞说:我承认。但我一直在努力地抵挡着它。
  陆无痕说:从决定找我报仇那一刻起,你就在不断地抵挡它了,对吗?
  于梦飞说:还应该更早一些。
  陆无痕说:你说的话让我想起了一件事情。
  于梦飞说:是关于你的事情吗?
  陆无痕说:是的,那是我还没有成为一名杀手之前。
  一条渔船,在海面上航行。
  船头上,坐着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
  他就是名震江湖的“龙鲨帮”掌门人,“海底蛟龙”于明浩。
  船舱里,坐着他的八名弟子,也是个个武艺精湛,身怀绝技。
  他们正在准备抢劫一条路过的商船。
  他们乘着一条破旧的渔船,在海面上颠簸飘浮着。
  那条商船以为他们是几个渔民,所以也就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
  直到渔船和商船慢慢靠近,近到无法逃脱的地步。
  于明浩才带着弟子从渔船中纷纷跃出。
  如果说于明浩像一条从水底跃出的蛟龙,那么,他的八个弟子就像从水底跃出的八条鲨鱼。
  他们像飞箭那样从不同的角度射向商船。
  一场撕杀之后,商船上已经血肉横飞,尸横遍地。
  商船的主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他叫王文安。
  他是专门经营丝绸的。
  他的船上,载着满满一舱丝绸。
  除了丝绸,还有两个保镖,三个船工。以及王文安的妻子和两个女儿,一个儿子。
  王文安本来是个读书人,家底比较厚实,也会一点武功。
  因为生性比较散淡,没有兴趣在仕途方面发展,所以选择了经商之道。
  他买了一条商船,到江南苏杭一带收购丝绸,然后从海上运往北方销售。
  王文安非常懂得享受天伦之乐,所以他总是把家人带在身边。
  一家人住在一条商船上。一边经商,一边游玩,让每一天都过得悠闲而又舒适。
  这种生活正是王文安所向往的。
  如果没有遇到那帮海盗,也许王文安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
  但是灾难却从天而降了。
  他们遇到了一条破旧的渔船。
  而渔船里载着的却不是渔民,而是一帮凶猛残忍的海盗。
  他们突然从渔船里跃到商船上,然后见人就杀。
  先是两个保镖,奋力抵挡着,但是很快就血肉模糊,身首异处了。
  然后是那三个船工,他们跪在船板上拼命地磕头求饶,但还是全部被杀了。
  于明浩的几个弟子钻进船舱,见王文安的妻子搂着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在绝望地哭喊着。
  几个弟子就扑上去,每人抓一个过来,然后就手起刀落。
  当鲜血喷涌而出的瞬间,哭叫之声随即消失。
  而这时候于明浩已经舒适地坐在船头的一张躺椅上了。
  于明浩喊了一声:小八子!
  一个小弟子应声而出:哎。
  于明浩说:去找一杯水来。
  小八子就去船舱里端了一杯水,递到于明浩手中。
  而船头上其实还站着一个人,他就是船主王文安。
  因为船头有于明浩在,所以弟子们都冲到船顶、船舱和船尾杀人去了。
  王文安完全傻了。
  他亲眼目睹着,他的保镖和船工,在转眼之间已成刀下之鬼,还有和他相依为命的妻子儿女,也在凄惨的哭叫声中离他而去。
  他的头脑中一片空白。
  除了看着,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温暖的家园,他的美好的梦想,在刀光与血腥之间被彻底毁灭。
  他看着那个坐在躺椅上的老头。
  那张躺椅是他平时坐在船头看风景的。现在却被这个海盗头子坐着。
  他想如果目光是刀该多好。
  他想如果目光可以杀人该多好。
  如果目光是刀,如果目光可以杀人,那么,他就可以把这帮海盗杀上一千遍,一万遍。
  于是他的眼睛就红了。
  王文安感觉到自己的眼睛里弥漫着沸腾的热血。
  他突然冲了出去。
  但是他没有冲向于明浩。
  他冲向了站在于明浩旁边的小八子。
  那是于明浩最小的徒弟,身材也比较瘦小。
  王文安在那帮海盗跃上商船的时候,已经看到了于明浩的身手。
  他知道自己远远不是于明浩的对手。
  如果他向于明浩出手的话,恐怕还没有冲到于明浩的跟前,就已经被杀死。
  所以他选中了站在于明浩旁边的小八子。
  小八子的身手虽然也很敏捷,但是功夫毕竟没有于明浩那么高深。
  而且小八子站的位置距离王文安最近。
  最关键的一点是,小八子没有任何防范。
  没有人想到,王文安会突然向小八子出手。
  等到小八子意识到危险的时候,王文安已经扑到了他的面前,让他根本来不及抵挡。
  更要命的是,王文安根本没有使用任何武功的招数。
  王文安扑上去,死死地抱住了小八子。
  然后他就一口咬向小八子的脖子。
  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他只想让自己像一只狼,一口咬住小八子的脖子。
  决不松口,直到这人死去。
  决不松口,直到自己死去。
  这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这也是一生中最后的一件事情。
  王文安一口咬了下去。
  小八子先是被王文安死死抱住,无法动弹。
  然后他看到一张嘴,朝着自己的脖子咬下来。
  两排雪白的牙齿,放着刀子一样的寒光。
  一波无比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他的全身。
  他发出了一声绝望而又无助的喊叫:娘啊!——
  他的脸上一热。
  接着他闻到了鲜血的腥味。
  血,是从王文安的嘴里喷出来的。
  让王文安嘴里喷血的原因,是于明浩在他的后心上击了一掌。
  王文安终于没有咬到小八子的脖子。
  他把一口滚烫的鲜血喷到了小八子的脸上,然后依旧死死地抱着小八子,停止了呼吸。
  闻声赶来的其他几个弟子,用力拉开了王文安的尸体,帮助小八子挣脱出来。
  小八子这才缓过神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他跪下来朝着于明浩磕了个头,说:谢谢师父搭救。
  于明浩冷冷地说:我看已经用不着了。
  小八子说:师父,弟子已经知道自己错了。
  于明浩说:你错在什么地方?
  小八子说:弟子不应该在那个时候喊娘。
  于明浩说:你为什么不应该在那个时候喊娘呢?
  小八子说:因为这样做,就不是一条好汉,就是一个孬种,就是辜负了师父的教导与期望。
  于明浩说:说得对。虽然你是我的八个弟子中,年龄最小的一个,但是你的悟性最好,功夫也最高。本来,我是打算培养你做“龙鲨帮”的掌门人的。
  小八子说:弟子知道,所以弟子一直在勤学苦练,争取早日达成师父的心愿。
  于明浩说:但是你刚才的表现已经让我改变了主意。如果我让一个在危急关头吓得喊娘的人当上了“龙鲨帮”的掌门人,不光你的这些师兄们心里不服,而且传到江湖上去,还会让我们“龙鲨帮”声誉扫地。
  小八子说:师父,弟子真是罪该万死,没有能够控制得住自己。
  于明浩说:那是你的本性流露,平时虽然掩盖得很好,但是到了非常时刻,就经受不住考验了。
  小八子说:是,师父,弟子实在没用,看来弟子也没有面目在今后担任“龙鲨帮”的掌门人了,请师父另选一位师兄培养,弟子永远做小师弟。
  于明浩说:你认为自己还适合留在“龙鲨帮”吗?
  小八子惊叫一声:师父!
  他说:师父,难道你要把弟子逐出“龙鲨帮”?
  于明浩说:为了维护“龙鲨帮”的声誉,看来只能这样做了。
  小八子的脸上就落下两行泪来。他说:师父,难道你连一个改过的机会都不肯给弟子?
  于明浩说:没有机会。小二子,去拿一包银两出来给他,然后我们走,把他留在这里。
  小二子就从商船上搜集在一起的金银珠宝拿了一部分出来,拉一段丝绸包了,递给小八子。
  小八子依旧跪在那里,又朝着于明浩磕了三个头,哭着说:既然这样,弟子只能请师父保重了,师父啊。
  于明浩站起来抚摸着他的头,说:别这样了。
  小八子就一刀刺进了于明浩的肚子里。
  原来小八子的手里一直倒握着一把牛角尖刀。
  刀柄朝下,刀锋贴着他的手臂延伸到肘关节处。
  谁也没有料到他会手腕一翻,朝着于明浩的肚子刺出一刀。
  于明浩脸上的表情就僵硬了,他艰难地说:你,你怎么杀我?
  小八子的左手就一掌击在于明浩的胸口上。
  于明浩的身子飞了出去。
  在这同时,那把插在于明浩肚子里的牛角尖刀早已被小八子拔出来,捧着一包银两站在一边的小二子忽然感到喉咙口一凉,脖子已被割破。
  就在小二子倒下去的当口,小八子已经飞快地弹跳出来,转眼之间又刺中另外两名没有反应过来的师兄。
  于明浩说得一点没错,小八子的功夫的确是八个弟子中最高的。
  虽然剩下的四个师兄虽然预先没有防范,但还是转过神来,尽力地招架着。
  但是因为商船上可以施展的余地实在太小,而小八子在动手之前其实早已看好了地形和角度,所以很快被逼得手忙脚乱。
  从一刀刺进于明浩的肚子,到杀死最后一名师兄,小八子几乎只用了喝下一杯水的时间。
  最后他一把火点着了船舱里的丝绸,然后带着那些金银珠宝跳回到渔船上。
  当他坐在渔船上,看着那只商船在海面上燃烧成一座火山时,他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陆无痕结束了他的回忆。
  渔船上一片沉默。
  于梦飞说:看来你就是那个小八子。
  陆无痕:是的。
  于梦飞说:有个问题我弄不懂。
  陆无痕:什么问题?
  于梦飞说:如果你们在商船上杀人,是为了抢劫的话,你突然杀死你的师父和师兄们,那是为什么呢?
  陆无痕:因为恐惧。因为我在他们面前显露出了弱小的一面,而弱小就意味着被消灭,所以我感到非常恐惧。
  于梦飞说:杀死他们,你就不恐惧了吗?
  陆无痕说:对,杀死他们,可以让我感到自己无比的强大,这种强大,就可以抵挡内心的那种恐惧。
  于梦飞说:就为了抵挡那份恐惧,你就可以对有恩于你的师父和师兄们痛下杀手?
  陆无痕说:这又有什么奇怪的,这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的,意思就是弱小的人,是强大的人嘴里的一块肉。所以我一旦发现自己有可能成为一块肉,我就会感到无比的恐惧。
  于梦飞说:恐惧之后呢?
  陆无痕说:恐惧之后我就杀人。只要杀了几个人,我就觉得舒服多了。因为事实证明了,我是强大的。
  于梦飞说:你今天把我带到这里来,也想让我体验你所经历过的恐惧吗?
  陆无痕说:是的。我还怀疑你的身份,可能和那条商船上的人有关,或者和我的师父、师兄们有关。
  于梦飞说:不,你又猜错了。
  陆无痕说:你不是来为他们报仇的?
  于梦飞说:如果我不知道那件事,那就不是,现在我既然已经知道了,那就是了。
  陆无痕说:好,那就动手吧。今天你的位置对你非常有利,所以你很可能会取得成功。
  于梦飞说:为什么呢?
  陆无痕说:因为我们在一条渔船上,这个地形非常特殊,可以施展的地方不大,而且船身始终在不断地颠簸飘浮。这样的地方对进攻者有利,对防守者就不利。当初我就是处在主动进攻的状态,加上突然袭击,才让我得手的。
  于梦飞说:今天你不是同样可以进攻吗?
  陆无痕说:我又不能伤到你,进攻还有什么意义,能够从你的刀口下捡回一条命,运气就已经不错了。
  于梦飞说: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了,拿命来吧!
  他一刀刺向陆无痕的肚子。
  陆无痕就笑了,说:这可是我当初用过的招数。
  他出刀抵挡了一下,又说:对了,今天我要是还能活着回去,那下次比武,我就要带你去一个新的地方。那地方可能和你有关。
  
  第四章
  
  于梦飞挥舞着那把长刀,朝着陆无痕锋利地砍杀着。
  他的刀法依旧是干净利落,明快流畅。
  这是他们第四次见面。
  这次的比武地点,他们选在一片坟场里。
  苍茫的夜色。
  刺骨的寒风,就像是从那些荒凉的坟包里冒出来的幽灵,在四周阴险地游走着。
  于梦飞不知道陆无痕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个地方,来完成他们又一轮的比武。
  而他的功夫,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就好了起来。
  同时好起来的,还有他的胆量。
  于梦飞的长刀,和陆无痕的牛角尖刀,在夜空中相遇了。
  两把刀撞击的声音,很像两种生动的音乐。
  一种轻盈快捷,势如破竹。
  一种沉稳厚重,从容随和。
  两种音乐在夜空中,不断地融合,碰撞,对话,交流。
  陆无痕的五名手下,依旧无声地站在旁边。
  终于,陆无痕停下手来。
  于梦飞也停止了攻击。
  他抹去了额头渗出的汗水,说:我知道你带我来这里比武的原因了。
  陆无痕说:什么原因?
  于梦飞说:很多年前,你在这里杀过人。
  陆无痕说:还有吗?
  于梦飞说:那些被你杀掉的人现在就躺在这些坟包里。
  陆无痕说:说得有道理。
  于梦飞说:我想,你应该说说杀掉这些人的经过了。
  陆无痕说:是的。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这里原来是一片小树林。
  那是一个初冬的夜晚。
  那天,小树林里悄无声息地坐着八个精壮的汉子。
  领头的,就是“名英镖局”的总镖头,“枪枪见血”胡欣。
  另外七个,都是镖局里精心挑选出来的镖师。
  他们这次是受青州知府刘永明的委托,专门送一批珍贵的珠宝,到京城里去进贡的。
  由于珠宝的数量不小,价值也极高,所以镖局非常重视。
  总镖头“枪枪见血”胡欣除了亲自押镖外,另外七名精心挑选出来的镖师也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夜已深了。为了避人耳目,防止意外,他们从不在旅店投宿。
  胡欣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棵小树。
  和他一起靠在树上的,还有那杆用精钢打造的长枪。
  他轻轻喊了一声:李兄弟!
  离他不远的一个镖师就走了过来。
  那镖师说:大哥有什么吩咐?
  胡欣说:我看你站在风口里,怕你冻坏身子。
  那镖师说:没事的,我能够挺住。
  胡欣说:还是过来靠着我坐吧,这样我们都会暖和些。
  那镖师说:谢谢大哥。
  胡欣说:自家兄弟嘛,用不着客气。
  那镖师就贴着胡欣身边坐了下来,两人相互把背靠在一起。
  胡欣说:感觉怎么样?
  那镖师说:果然暖和多了。
  胡欣说:各位兄弟,大家都靠在一起,这样就不会觉得太冷了。
  其他镖师们就点点头,照他说的做了。
  胡欣说:李兄弟,这里就数你最机灵,睡觉时你千万要多个心眼。
  那镖师说:放心吧,大哥,我会小心的。
  胡欣说:好像李兄弟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吧?
  那镖师说:是的,大哥。
  胡欣说:那就应该成个家了。
  那镖师说:成年累月在刀口下过日子,哪有那份心境啊。
  胡欣说:还是应该成个家的,有个家,心里就有了一份牵挂,有了一份依靠。
  那镖师说:看来大哥是想家了。
  胡欣说:是啊,想到家,想到我的老婆和孩子,我就觉得心里暖洋洋的,特别是在这种挨冻挨饿的荒郊野外。
  那镖师说:我还没有这种体会。
  胡欣说:等走完了这趟镖,回到青州后,大哥给你说门亲事,我老婆有个堂妹,模样是很不错的。
  那镖师说:可是我两手空空,身无分文,怎么能够成亲呢?
  胡欣说:这你就不懂了,只要有了一个家,你就会想方设法积聚钱财,不断地拿回家,日子就会慢慢红火起来。
  那镖师说:是吗?
  胡欣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忽然,那镖师警觉地盯着树林外面的一片土坡。
  他说:不好,那边有动静。
  胡欣随即把枪握在手中,压低声音说:大家小心了!
  土坡后面就冒出黑压压的几十个人头。
  转眼之间,几十个精壮的汉子就把小树林包围了。
  他们手中拿着刀剑枪棍等各种兵器,脸上的表情一律显得凶狠而又阴冷。
  胡欣和七名镖师早已做好了抵抗的准备。
  虽然双方的人数非常悬殊,但是他们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惊慌。
  胡欣持抢在手,向外一抱拳,说:在下是名英镖局的总镖头胡欣,今夜借贵方的宝地暂宿一休,还望各位朋友多多关照。
  树林外一个身体矮胖结实的中年男人就冷笑两声:嘿嘿,原来是名震江湖的“枪枪见血”胡欣胡总镖头,怎么今天变成了缩头乌龟,有店不住,却躲在这里过夜?
  胡欣说:如果在下没有猜错的话,这位朋友应该是“伏地虎”张望山。
  那人说:看来你还是有点眼力的。
  胡欣说:张兄无论是武功还是名声都胜小弟一筹,今日有幸相见,小弟深感敬仰佩服,今天因为时间仓促没有及时前去拜会,如有不周之处,还望张兄多多谅解。
  张望山说:客套话就不用说了。既然胡总镖头已经知道自己不对,现在补过还是来得及的。
  胡欣再次向他一抱拳,说:那就多谢张兄海涵了。
  张望山说:胡总镖头也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不会连起码的规矩都不讲吧?
  胡欣说:规矩是人定的,现在我们在张兄的地盘上,规矩当然就由张兄定,小弟要做的,就是尽力按照张兄定的规矩去做。
  张望山说:难得胡总镖头这样懂事明理,那就省得我啰里啰嗦了,这样吧,今天我就定两条规矩,做不做你看着办。
  胡欣说:哪两条规矩?
  张望山说:两条规矩其实只有一条。
  胡欣说:哪一条?
  张望山说:早就听说胡总镖头有个外号叫“枪枪见血”,我总是不大相信,所以今天特地赶来见识一下,想让胡总镖头刺上几枪,然后看看枪上有没有血。
  胡欣说:想不到江湖上的朋友给小弟随便起的一个外号,让张兄当真了,其实小弟的功夫实在稀松得很,不要说刺出张兄的血来,恐怕连张兄的毫毛都刺不到。
  张望山说:这胡总镖头就不要谦虚了,反正今天你是非刺不可,刺了以后,枪上只要见到一滴血,那么我的第一条规矩就算做到了,而且第二条规矩也不用做了。
  胡欣说:如果枪上不见血呢?
  张望山说:不见血,那就有了第二条规矩。
  胡欣说:什么规矩?
  张望山说:带上你的那条破枪,还有你的这几个手下,马上离开这里,当然这几口箱子就只能留下来,给我做见面礼了。
  胡欣说:原来张兄是看上小弟押的镖了。
  张望山说:对,就是这么回事。
  胡欣说:既然这样,今天一战是在所难免了。
  张望山说:我看也是难免了。
  胡欣说:那么我有一个更好的建议。
  张望山说:什么建议?
  胡欣说:我们这边一共八个兄弟,你那边有二十几个朋友,我想两边一起上,痛痛快快地杀上一场,只要把我们这边的人全杀完了,事情也就了结了。
  张望山说:这样最好,那大家就动手吧。
  树林外面的人就冲了进来。
  张望山从背上抽出一副三节棍,一边挥舞着,一边朝胡欣扑来。
  胡欣把枪往下一压,枪尖对准张望山的胸口。
  由于这边只有八个人,所以大家自觉地分成四组,每组两个镖师,都是背靠背地站着,保持以守为攻的状态。
  胡欣和那个姓李的镖师背靠背地站成一组。他轻轻地说:李兄弟,不要害怕,他们不会那么容易得手的。
  那镖师说:我知道,大哥你也要当心。
  胡欣说:我会的。
  张望山就冲了上来。
  而张望山的手下也和那些镖师交上了手。
  胡欣手中的长枪像一条毒蛇,朝着张望山的胸口吐了出去。
  张望山的三节棍就朝着胡欣的头上砸下来。
  两人的速度都快如闪电。
  但还是存在着细微的区别。
  胡欣的枪,比张望山的三节棍稍微快了一点点。
  问题是他们对自己的出击都充满了必胜的把握。
  所以他们都没有任何的防守与退让。
  他们相信自己的出击,肯定可以把对方杀死。
  而对于一个马上就要死掉的人,是用不着考虑防守与退让的。
  果然是“枪枪见血”,胡欣的枪就刺进了张望山的胸口。
  而张望山在中枪的同时,也把三节棍砸到了胡欣的头顶。
  胡欣听到了三节棍在头顶上砸下的呼啸声,他就微笑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完全有时间躲过那致命一击。
  那么胜负已定,剩下的那几十个人根本无法在他的枪尖下活命。
  他往旁边一躲。
  但是,他却没能躲得过去。
  那根三节棍就击中了他的头顶。
  虽然张望山已经死了。但是,那一击依旧充满着巨大的力量。
  铁打的棍子,砸在骨肉合成的人头上,那简直是如遇无物。
  胡欣的头顶就开花了。
  他觉得很奇怪。
  首先他觉得自己的动作慢得奇怪。
  同时他觉得对方的棍子快得奇怪。
  但是他马上就不奇怪了。因为他感到自己的背上有点异常。
  是的,他的背上被插进一把刀。
  那把刀一直插到他的心上。
  他转过那颗血肉模糊的头,喊了一声:李兄弟!……
  他就倒了下去。
  而他的眼睛依旧睁着。
  他看到的是一个沉默的背影。
  那个被他称为李兄弟的镖师,虽然背对着他,但还是准确无误地将一把牛角尖刀,插进了他的后心。
  那些正在抵抗着的镖师忽然看到这样的场面,顿时惊呆了。
  他们忘记了还击,纷纷被对手杀死。
  后来,树林里就只剩下了姓李的镖师,和那些张望山的手下。
  再后来,树林里就只剩下了姓李的镖师,和一地的尸体。
  那个姓李的镖师其实并不真的姓李。
  他其实姓陆,名字叫陆无痕。
  陆无痕说:我想,你应该是“枪枪见血”胡欣的儿子。
  于梦飞说:为什么?
  陆无痕说:因为你的刀法明快迅捷,干净利落,让我联想到胡欣的那杆长枪。
  于梦飞说:你为什么要在那时候偷袭胡欣?
  陆无痕说:因为我在其它时候动手,没有必胜的把握。
  于梦飞说: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死胡欣?
  陆无痕说:我看中了那批珠宝。我想,如果我得到了那批珠宝,就用不着总是在刀口下过日子了。
  于梦飞说:看来你这人不光生性残忍,而且不择手段。
  陆无痕说:这你就说对了,回去好好练吧,等练出了惊天武功,就可以早点杀死我,为你的父亲胡欣报仇。
  于梦飞说:你错了,我不是胡欣的儿子。
  陆无痕说:那么,你究竟是谁呢?
  于梦飞说:你不是说能够猜得出来吗?
  陆无痕说:看来,下次的比武地点我要放在明岩山顶上了。
  
  第五章
  
  明岩山顶,雪花飞舞。
  凶猛的山风,如刀,如针,切割着、刺扎着裸露在外的肌肤。
  于梦飞和陆无痕默默地对峙着。
  他们忘记了寒冷与疼痛。
  陆无痕的身后,依旧站着他的五个手下。
  在很多年前,这里曾经展开过一场疯狂的搏杀。
  那是一个著名的大盗,和一个著名的捕头之间的较量。
  大盗就是让所有富商大户魂飞魄散的“鹰爪圣手”雷风恒。
  捕头就是让很多盗贼马匪闻风丧胆的“中原神捕”林笑群。
  雷风恒带了十几个手下。
  林笑群只带了一个捕快。
  雷风恒是专门约林笑群在明岩山顶见面的。
  所以在林笑群到达山顶的时候,雷风恒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雷风恒见到林笑群,马上迎上前去,双手一抱拳,喊了一声:林捕头!
  林笑群也抱一下拳,喊了一声:雷大侠!
  两人在江湖上打了多年交道,所以客套话也就不说了。
  雷风恒直截了当地说:林捕头,今天我是专门让你来抓我回去的。
  林捕头说:这可不大符合雷大侠的性格啊。
  雷风恒说:看来林捕头对我的性格是很了解了。
  林捕头说:让抓了这么多年,连个影子也没碰到,哪里还能称得上了解啊。不过作为一个老对手,我倒是一直在牵挂着你,所以也就有了些印像。
  雷风恒说:不知道林捕头对我有哪些印像呢?
  林笑群说:雷大侠当然是一条勇猛豪爽的好汉了。
  雷风恒说:能够在林捕头嘴里听到这个评价,看来我这条命也值了。
  林笑群说:不知道为什么雷大侠会突然向我示弱,难道遇到什么变故了吗?
  雷风恒说:变故倒没有,只是最近让我想通了一个问题。
  林小群说:什么问题?
  雷风恒说:我也是做了大半辈子的强盗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我弄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林笑群说:这些都是强盗应该做的事情,不做这些,难道让你整天去烧香拜佛,修桥铺路吗?
  雷风恒说:这倒也是。
  林笑群说:莫非你是良心发现,打算改邪归正了?
  雷风恒说:像我这种人,当然不会了。
  林笑群说:那么你为什么自己送上门来,让我把你抓回去坐牢杀头呢?
  雷风恒说:因为我发现我的行为已经违背了我的初衷。
  林笑群说:你的初衷是什么?
  雷风恒说:自从我当强盗以来,我从来没有抢过一家安分守己的普通民众,这一点林捕头应该承认的吧?
  林笑群说:是的,我承认。
  雷风恒说:这些年来,我下手的对像始终没有离开三条原则,一是大发不义之财的奸诈商人,二是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三是民愤极大的流氓恶霸。
  林笑群说:这也正是我称你一声大侠的原因。
  雷风恒说:可是我已经没有兴趣再做下去了。
  林笑群说:我想,你是因为撑得太饱了,一辈子吃用不尽了,所以就有了收手的念头。
  雷风恒说:不是。
  林笑群说:那就是你想到了法网恢恢,总有一天要受到惩罚,所以就害怕了。
  雷风恒说:也不是。
  林笑群说: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雷风恒说:我本来以来那些奸诈商人、贪官污吏和流氓恶棍,被我杀了,被我抢了,会越来越少。但出乎我意料的是,这些人却是越来越多。
  林笑群说:是吗?
  雷风恒说:是的。而且我终于想通了,这些人是抢不尽的,也是杀不尽的。
  林笑群说:作为强盗你不是应该高兴才对吗?
  雷风恒说:本来我一直是很高兴的,现在我才知道,如果我再继续做这件事情的话,就完全违背了我的初衷。
  林笑群说:我已经听懂你的意思了。
  雷风恒说:而且我还会害了这么多忠心耿耿地跟着我的兄弟。
  林笑群说:你想收手,那也用不着自投罗网啊,你难道没有想到远走高飞,或者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过完下辈子?
  雷风恒说:我想过,但是这么多的兄弟怎么办?难道我忍心看着他们继续落草为寇吗?或者看着他们一个个被你抓进牢里吗?
  林笑群说:所以你就打算用你的一条命,给你的弟兄们换一条出路。让我从此放过他们。
  雷风恒说:难得林捕头这样善解人意,如果林捕头能够给我和这些弟兄一个机会,我就死也瞑目了,而且我向你保证,这些弟兄从此以后决不再造恶业。
  林笑群说:我相信雷大侠是一条说到做到的汉子,但是这件事情事关重大,我需要好好想想。
  雷风恒说:林大侠,所谓擒贼先擒王,虽然林大侠是“中原神捕”,但要抓了我这么多年,还是没有把我抓住。这次把我这个贼王抓回去,肯定是功劳不小。
  林笑群说:是的,这些年来,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抓住你。
  雷风恒说:这次我不光是让你如愿以偿,而且也去掉了很多人的一块心病,从此以后,你的那些上司同僚,还有那些有权有势的人,都可以放心大胆地睡觉了。
  林笑群说:你说得很对。问题是我今天如果不费吹灰之力,就这样把你带了回去,这总是有点不仁不义的味道。
  雷风恒说:不,你这样做,就是救了我这么多兄弟的命,还有他们的一家老小,都会对你感激不尽,你是大仁大义啊!
  雷风恒的那些手下们,就纷纷流下了眼泪。
  他们说:大哥,我们跟你一起去!
  他们说:大哥,你不能这样!
  他们说:大哥,你不是说过,我们要共生死、同患难的吗?
  林笑群看到这样的场面,也忍不住有点动容。
  他说:雷大侠,你有一帮好兄弟啊。
  雷风恒说:为这样的兄弟去死,我没有半点怨言。林捕头,你就成全我吧。
  林笑群的表情就有点凝重起来。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雷风恒的脸上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说:多谢林捕头。从今以后,你林捕头就是我这些弟兄的再生父母。他们一定会牢记林捕头的恩德,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林笑群说:你放心,我不会再去为难他们。
  雷风恒就从怀里掏出一条牛皮绳,说:林捕头,把我绑起来吧,绑好了,我就跟你回去。
  林笑群就对身边的那个捕快说:去把他绑一下吧,不要绑得太紧。
  那捕快就走过去,拿过雷风恒手里的绳子,说:雷大侠,那就得罪了。
  雷风恒说:没事的。
  那捕块就把雷风恒的两只手腕绑在下腹前。
  在那个捕快绑雷风恒的时候,雷风恒的那些手下就全部跪了下来。
  他们哭着说:大哥啊,你让我们跟你一起去吧。
  他们说:大哥啊,我们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啊。
  雷风恒说:各位兄弟,快起来吧,如果大哥被砍了头,记着每年到坟上去给大哥送碗酒喝,碗要最大的。
  那些手下就哭成了一团。
  那捕快把手里的绳子往前一拉,说:我们走吧。
  雷风恒感到手腕被拉紧了,知道该上路了,就回过头来跟着那捕头走。
  这时候雷风恒就感到咽喉上一痒。就像一条冰凉的小蛇,在表面上飞快地游了过去。
  雷风恒本能地想把手抬上去抵挡,在发现双手已被牛皮绳紧紧绑住,并且被牢牢地抓在那个捕快的手中。
  接着雷风恒就看刀了那捕快的右手倒握着一把牛角尖刀。
  刀身紧贴着手臂,刀尖藏在肘关节下面。
  雷风痕之所以能够看到这些,是因为那捕快的右手飞快地转过他的面前。
  而刀尖就锋利地划破了他的咽喉。
  他张大了嘴吧,想大声喊叫。但是,却没有声音。
  在滚烫的鲜血从咽喉处喷涌而出的时候,他能够做的,只是死死地盯着站在不远处的林笑群,目光中充满了惊怒与怨恨。
  然后他倒了下去。
  而雷风恒的那些手下目睹了如此巨大的变故,先是一阵目瞪口呆,随即又意识到,是林笑群暗中指使那捕快突然下的手。
  他们喊了一声:大哥啊!
  他们的眼睛就红了。
  紧接着他们就像一群疯狂的豹子,扑向了林笑群和那个捕快。
  林笑群其实也惊呆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手下为什么要突然下手,因为他根本没有示意那捕快那么做。
  但是情况紧急,雷风恒的手下就杀了过来。
  那捕快也惊恐地退到林笑群的身边。
  雷风恒的手下把他们两人团团围住,凶猛地砍杀起来。
  那捕快迅速挥刀还击,又杀掉两人。
  那些人就眼睛就更红了,他们不顾死活地扑上来。
  林笑群本来要弄清事情真相,但是已经没有机会了,只能被动地抵挡着。
  而转眼间,那捕快又杀掉三个人。
  忽然他脚底一滑,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林笑群眼明手快,马上过去一把拉住他。
  那捕快就一刀刺进了林笑群的腰间。
  林笑群痛苦地问了一声:你,为什么?……
  那捕快就把刀从他的身体里飞快地拔了出来。
  鲜血。喷涌的鲜血。
  林笑群就摇晃着身体,倒了下去。
  而那捕快又相继捅死落在他身后的两个人。
  没有人知道原因。
  只有疯狂的搏杀。
  直到所有的人,都被杀死。
  直到明岩山顶,只剩下最后一个活人。
  就是那个捕快。
  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在寒冷刺骨的山风中,轻盈地飘舞着。
  那捕快默默地站在山顶上,看着在苍茫的天地间,连绵起伏的群山。
  后来他用那把牛角尖刀,割下了雷风恒的头,独自下山去了。
  那个捕快,就是今天的陆无痕。
  他用平淡的语气,向于梦飞,以及自己的五个手下,叙述了那件往事。
  于梦飞说:你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
  陆无痕说:因为我要做真正的中原神捕。
  于梦飞说:原来你是看中了林捕头的位置。
  陆无痕说:不止这一点,主要是因为他成了一个障碍,阻挡在我的目标前面。
  于梦飞说:杀了他,你就扫清了障碍?
  陆无痕说:是的,当然得到雷风恒的人头也很重要。
  于梦飞说:难道你没有别的选择吗?
  陆无痕说:对于苦短的人生来说,机会总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一个人如果需要得到成功,最关键的一条,就是决不能轻易放过任何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于梦飞说:但是你这样做,难道对林捕头就没有丝毫的愧疚之感吗?
  陆无痕说:如果有一丝一毫的愧疚之感,那就不会有今天的陆无痕。
  于梦飞说:看来你是一个魔鬼。只要我活着,就一定要杀死你。
  陆无痕说:那就来吧。
  于梦飞挥舞着长刀,向陆无痕展开了又一轮的攻击。
  一阵砍杀过后,于梦飞停了下来。
  陆无痕说: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你到底是林笑群的后代,还是雷风恒的亲友?
  于梦飞说:都不是。
  陆无痕说:难道我还是猜错了?
  于梦飞说:下次比武,我决定把真相告诉你。
  陆无痕说:好吧,下次比武,我要带你到一个叫野狼谷的地方,你会听到一个特别的故事。
  
  第六章
  
  于梦飞跟着陆五痕,还有那五个手下,在毫无人烟的群山中转了很久,才进入到一条深谷里。
  穿过深谷,前面出现一片开阔的地方。
  居然还有两间破败的茅屋,显出有人住过的痕迹。
  陆无痕说:上次我说过,这次我要给你讲一个特别的故事。
      很久以前,有这个叫野狼谷的地方,生活着一个叫小路的男孩。
  小路只认识一个人,那就是他的师父。
  小路是被师父捡回来的。
      小路有一个喜好,那就是玩他的刀子。
      师父在把他带回野狼谷后,就扔给他一把牛角尖刀。
      不久,又扔给他一只小狼崽子。
      然后就关上门走了。
      根本用不着教,小路扑上去,就在小狼崽子的背上划了一刀。
      那只半尺多长的小狼崽子当场鲜血直淌,痛得嗷嗷乱叫。
      小路于是兴奋得两眼放光,他赶紧扑上去再划一刀。
      就这样一刀一刀地划,直到那只小狼崽子一动不动为止。
      第二天,他又开始面对一只新的小狼崽子。
      野狼谷里的狼崽子是很多的。
      在杀光了半尺多长的小狼崽子后,小路开始对付尺把长的中狼崽子。
      这时候小路的身上就有了很多的伤痕。
      当小路开始对付一尺半长的大狼崽子时,他已经有了一定的经验。
      大狼崽子不像中、小狼崽子那样老实,往往是一上来就采取主动进攻,恶狠狠地朝着小路的腿肚子上撕咬。
      小路就在狼崽子的牙齿碰触到他的裤管的瞬间,恰到好处地躲避开了。
      然后他就从容不迫地等着狼崽子新一轮的进攻。
      他懂得了看狼崽子的进攻势头。
      在狼崽子开始进攻之初,他就已经意识到了对方的下口部位。
      他不断地躲避着狼崽子的进攻,一面消耗着对方的气力,一面寻找着出刀的机    会。
  他不再在狼崽子的背上乱划一通了。
  也不想让他的刀子随便地碰到狼崽子的骨头。
      他感兴趣的是那个最要害、最柔软的部位。
      那个只需轻轻一划就能直达深处,就能致对方于死地的部位。
      终于,狼崽子在进攻中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破绽。
      随着白光一闪,小路马上向后跳开了。
      狼崽子的喉咙上已经有了一条口子。
      狼崽子好像没有觉察到,还依旧保持着进攻的样子。
      而小路的脸上,却已经露出了愉悦的表情。
  他像欣赏一幅杰作那样,看着狼崽子的鲜血喷涌而出,然后别无选择地倒下。           
  直到有一天,师父在小路的房间里关进了一只成年的饿狼。
      那只狼像一张长凳,凶猛地横在他的面前。
      这次小路没有那么容易过门了。
      因为这只饿狼竖起来的时候,个头比小路还高出了许多。
      狼的腿,也明显比小路的胳膊粗壮的多。
      等到师父打开门时,才发现狼和小路都在血泊之中。
      狼的身上,全是小路的血。
      小路的身上,全是狼的血。
      好在狼已断气,而小路的鼻中,还有少量的气在进出。
      小路在床上整整躺了三个月。
      等到小路恢复后,师父就不再抓狼回来给小路杀了,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变为
  由小路自己到山上去找狼杀。
      野狼谷附近山上的狼早已被师父抓光了。
      小路每天只得翻山越岭的,到很远的山上去找狼杀。
      在野外找到的狼,跟关在屋里的狼明显不同。
      关在屋里的狼无处可逃,反抗的余地也小,相对来说要容易杀一些。
      野外就不同了。
      首先狼可以远远地逃开。由于狼处在自己习惯的生活环境里,对周围的地形非    常熟悉,所有无论是选择逃跑还是攻击,均有很大的优势。
      而经过长途跋涉的小路,在精疲力尽的状态下,再在陌生的环境里去和狼进行    搏斗,就明显处于劣势了。
      更要命的是有时候小路千辛万苦地好不容易找到狼――但不是一只,是两只,    甚至是一群眼睛饿得发绿的狼。
      这样小路所要做的往往就不是杀狼,而是逃命。
      但是小路还是成功地杀死了一群狼。
      在无数次的逃命之后,小路的杀狼能力在不断提高,终于达到了随心所欲的地    步。
      同时提高的还有小路的年龄与身高。
      在空闲的时候,师父就拿出一本武功秘笈来教小路一遍一遍的念,直念到滚瓜    烂熟为止。
      那本秘笈上除了文字外,还有一些图像,在做着各种的姿势,小路就模仿着那些姿势练习。
      慢慢地他发现用那些姿势去杀狼,还要省力得多。
      师父在谷内的空地上种了不少高粱和蔬菜,供师徒两人平时食用。他们的日子    过得充实而又安宁。
      有一天,小路问师父:师父,我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师父说:路上拣来的。
      小路又问:师父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师父说:谷外。
      小路问:师父以前是做什么事情的?
      师父说:杀人的。
      小路说:噢,我杀狼,师父杀人。
      他又问:是不是师父把人都杀光了,才让我去杀狼的?
      师父说:不是。
      小路问:那师父为什么要杀人呢?
      师父说:那是一门手艺,就像铁匠要打铁,猎人要打猎,都是命中注定的。
  小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师父就到地里去收高粱去了。
      小路独自在家里念了一会武功秘笈,就开始做晚饭。
      做好了晚饭,小路见师父还没回来,就到地里去帮师父收高粱。
      黄昏背景,一轮夕阳圆圆的红在天边。
      苍穹蓝蓝,远山像凝固的波浪,悄然地宁静着。
      晚风捎着果子与林叶的清香,在秋天的野狼谷里温柔地游荡着。
      小路忽然就体验到一种奇妙的感觉。
      秋天的野狼谷,其实是非常美丽的。
      而更美丽的,是他看到的一个女子。
      远远的,他看到一个白衣女子在树林间无声无息地飘过来。
      因为速度很快,使得她的衣裙像一片白云飘飞在她的身后,而又非常清晰地突    现出她的前胸的轮廓。
      她的身上的每一根线条,都是生动的,柔和的。
      但是最好看的,还是那片和着衣裙一同飘飞在她身后的长发,那黑色的长发,    在虚空中梦幻般地游走与穿越。
      就像一片黑色的波浪。一片黑色的火焰。一片黑色的风。
      小路就在那一瞬间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他的全部身心,都被那如风的长发深深地吸引住了。
      他看到那女子站在不远的地方。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容。
      她用关切的目光看着小路,轻声地问:小兄弟,你为什么还不回家?
      小路浑身一震。
      因为他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目光,听到过这样的声音。
      他觉得那目光、那声音非常的奇妙,让他感到很温暖。
      温暖得他想哭。
      那女子说:小兄弟,快回家吧,你的家人会很着急的。
      小路的眼泪就流出来了。
      那女子说:为什么要流泪啊?
      小路不知道。
      在苍茫的暮色中,小路被一个陌生的女子,深深地感动着。
  透过泪帘,他看到她的长发在寒意的秋风中温柔地飘舞。
  后来那女子就问他:你认不认识一个额头上有一条伤疤的人?
  小路说:那是我的师父。
  那女子说:是吗?我是你师父的亲戚,专门来看望他的,告诉我,他在哪里?
  小路说:他在那边收高梁呢。
  那女子说:好的,我先去看看他。
  说着她就飘飞而去了。
      等到小路来到高梁地时,一场残酷的拼斗已经结束。
      首先冲进小路鼻孔的,是他平时闻惯了的血腥味。
      那是他在杀狼的时候无法避免的味道。
      他随即意识到师父是遭到了狼的袭击。
      紧接着映入他眼帘的,是他的师父。
      师父显然已经身受重伤,躺在地上。
      晚风依然在游荡着,但是因为捎带着浓郁的血腥味与逼人的杀气,随即就显得    阴冷起来。
      没有声音。唯有风在阴冷地游荡着,飘舞起小路的长发和衣襟。
      打破这种宁静的是小路。
      他喊了一声:师父!
      师父虚弱地点了点头。
      小路问:师父,是那个会飞的女人,让你变成这样的吗?
      师父点点头。
      小路说:她长得那么好看,说话那么好听,但是为什么下手会这样狠?
      师父说:因为她的容貌和声音,本来就是她的一种武器。
  小路睁大一双迷茫的眼睛,看着师父。    
  师父说:你还记得小时候,师父总是让你去杀狼吗?
  小路说:记得。
  师父说:在杀狼的时候,你想到的是什么?
  小路说:如果我不把狼杀死,就会被狼吃掉。
  师父说:对。师父还要告诉你一条经验。
  小路说:什么经验?
  师傅说:如果你想把狼杀死,首先就要让自己变成一条狼,而且要比狼更加凶狠,更加残忍。记住了吗?
  小路说:我记住了。
  师父说:那么你可以出谷去了。
  师父死了。
  小路没有流泪。
  小路唯一的一次流泪,就是遇见那个陌生的女子时发生的。
  后来小路再也没有流过泪。
  听完陆无痕的叙述之后,于梦飞忽然意识到,他们的比武应该结束了。
  他挥舞起长刀,向陆无痕作最后一次出击。
  结果他一刀刺进了陆无痕的胸口。
  虽然他知道,自己的功夫依旧和陆无痕相差很远。
  虽然他知道,陆无痕完全有能力避过他那致命的一刀。
  但是,他的刀还是深深地刺进了陆无痕的胸口。
  他赶紧把手一松,让那把刀留在陆无痕的身体里。
  他知道,如果他把刀拔出来,陆无痕就会死得更快。
  但是他也知道,陆无痕已经没救了。
  于梦飞说:你为什么要作出这样的选择?
  陆无痕说:因为你的刀告诉我,你已经放弃了杀死我的想法。
  于梦飞说:但是你为什么一定要死在我的刀下呢?
  陆无痕说:因为我想了却一个心愿。
  于梦飞说: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陆无痕说:什么事情?
  于梦飞说:其实,我和你并没有什么冤仇。我当初要杀你的原因,只是因为你的名气太大了。
  陆无痕说:其实,这一点我早就猜到了。
  于梦飞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带我去那些地方呢?为什么还要告诉我那些往事呢?
  陆无痕说:我想让你从我的经历中,看清楚所谓的功成名就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于梦飞说:难道说你早就已经把功成名就看破了?
  陆五痕说:是的。为了功成名就,我从出生到现在,一直是一只狼。但是你知道吗?我的心中最最向往的,却是想做一只羊,我多么想做回一只羊啊。
  于梦飞说:你从来没有体验过做羊的感觉,对吗?
  陆无痕说:对,所以我选择了一条背叛狼的途径,那就是被你杀死。一只狼主动被一只羊杀死,也许可以让这只狼重新做回一只羊。
  于梦飞说:但是你为什么每次和我比武,一定要带着这几个手下呢?而且在他们面前公开你的秘密,难道你不怕他们传出去吗?
  陆无痕说:因为我早就知道,他们,才是对我怀有深仇大恨的人。
  那五个手下的脸色就变了颜色。
  陆无痕就笑了。他说:我已经是大半个死人了,你们还用得着害怕吗?
  那五个手下的表情就放松下来。
  陆无痕说:我知道你们这么多年来,一直忠心耿耿地跟着我,贴着我,就是为了实现一个愿望,那就是杀了我。之所以迟迟没有下手,那是因为没有必胜的把握。
  那五个手下就缓缓地点了点头。
  陆无痕说:现在你们可以说是皆大欢喜了。这位于少侠,终于一刀成名了,而你们这几位兄弟,也可以在我身上补上一刀,为你们死去的亲友报仇。
  于梦飞的脸上,就流下了眼泪。
  而那五个手下,也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陆无痕就拔出了那把刀,任凭鲜血在胸口喷涌而出。
  在陆无痕倒下去的时候,于梦飞冲上前去,扶住了他。和于梦飞一起冲上前去扶住他的,还有那五个手下。
  于梦飞喊了一声:陆大哥。
  那五个手下也喊了一声:大哥。
  于梦飞说:陆大哥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陆无痕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是到寻梦园去吗?
  于梦飞说:陆大哥曾经说过的,说是为了让那些妓女早点掏空身子,为了让那些想找你报仇的人容易找到你。
  陆无痕说:其实我还有一条重要的原因,就是我始终没有忘记那个曾经让我流泪的女子。她在空中飞过的样子,她的长发和笑容,还有她的声音,是那么的温暖和美丽,让我至今刻骨铭心。
  于梦飞说:陆大哥一直没有找到她吗?
  陆无痕说:没有。所以我只能到寻梦园去,在各种各样的女人身上,去寻找她的影子。
  于梦飞说:那陆大哥需要我们做什么呢?
  陆无痕说:不需要了。因为,我已经知道,她在什么地方。现在,我要找她去了。我终于可以见到她了。
  陆无痕合上了眼睛。他的脸上保留着欢喜的笑容。还有两行依旧温暖着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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