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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汀
一位少年被人捉拿住了,捉拿他的是一个高贵无比的宗室之子,他急于获得少年保守的某种神妙无比的剑法。 其实,事情根本会是另外一个样子,宗室之子根本可以用别的方法获取剑法,既轻而易举,又干脆利落。不幸的是少年有一种秉性,同宗室之子毫无二致,那就是高傲。一个高傲的人是极愿意泡上杯清茶,静静地坐在一旁,观赏另一个同样高傲的人的自制力的瓦解和自尊心的崩溃的。 于是,一场长达三年的搏斗开始了。宗室之子极富耐心,又极富仁慈。每次,他仅仅要求少年交出一两招,至多不超过三招的剑法;而这不超过三招的剑法又是在少年的身体和精神几乎复原之后演示的。所以,到这场博斗以宗室之子完全获胜之时,阿,感谢上苍,少年依旧肢体完好,理智如常,感觉健全。 需要说明的只有一点:在这三年之中,宗室之子从来没有以生命和自由作为引诱,相反,倒是在一开始就明百无误地告诉少年:剑招全部交出之日便是已无自由可言的少年丧失生命之时。 宗室之子设下盛宴为少年饯行,席间顺便告诉少年,他可以自己选择上路的法子,骑马,坐轿全由他的便。少年指了指宗室之子和他腰间的利剑。宗室之子莞尔一笑。 “你以为不义在我就不觉羞耻吗? 少年低头不语,转而却抬起头,迎面接住那两道直刺心腑的寒光。他无法回答。或许,更准确的说法是无法用语言回答。两年零七个月之前,少年就不能发出任何一点点动听或不动听的声音了。 最后的时刻。 还是那个特意修筑的小巧玲珑院落。 人们都以为―― 宗室之子拥有的是利剑和无敌的剑法,少年拥有的是镣铐和不算太羸弱的身体。他们都忘记了平整而坚硬的青石铺就的地面和同样平整而坚硬的青石垒就的垣墙。 当少年以自己的身体作为诱饵,将缠绕周身的迅急绝伦的剑光引向青石,撞击出铿尔之声时,人们以为这是疏忽。第二次人们又以为是偶然。第三次,宗室之子明白了;第五次,在场的大部分人明白了;第七次,最迟钝的人也明白了。 少年手忙脚乱地退避着,从场院中央退避到垣墙边,又从垣墙边退避到园弧型的墙角,剑刃撞击青石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最恰当地比喻或许不只一个:可以说少年就是青石铺就的地面和青石垒就的垣墙,也可以说少年不过是青石铺就的地面和青石垒就的垣墙上面一团有颜色的飘忽的风。 这是一场长达三年的博斗。从这个庭院里的第一个日夜到最后一个日夜,所有千余个日夜里,那些纷繁难解,凝重如山的思绪从铁与石的撞击中开出一朵朵微小的,被阳光淹没的火花,又从铁与肉的撞击中溅出一朵朵微小的,不可被阳光淹没的血花。 终于,剑招所剩无几,少年的气力也所剩无几。最后的几剑无一例外地深深刺入少年的身体里。少年的双手只来得及徒劳地按住最后一个创口,身体便蹭着拐角处的垣墙慢慢滑落下去。他略一侧脸,瞥见一大团浓浓的鲜血正循着某一处石缝滴淌。他微笑了,真挚而甜美。他俯下身,伸出干渴的舌头轻舔一下,然后,有一阵垂死的抽搐滚过少年绵软的身体。 少年倒伏到地上,进入到永恒而静穆的回味。
这是一笔一目了然的帐目:一方只丧失了一柄利剑与一份强取秘密的快感;另一方则丧失了生命和所有的一切。 这是一场长达三年的绝望无疑的博斗,失败注定要落在少年身上,所以,从来就没有人能解释清楚少年垂死时的微笑蕴藏有那种含义。 这是一个高傲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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