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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1年12月6日
轮回
朝诺

    很多年前当他走向大海时没有料到今天会背向而弛的。两边的树木倒伏在伤感的山冈上,天空时时凝聚起暗紫色的阴霾,暗中改变世界的光影,大海已越来越远。整条山脉在放远的目光中苍莽迤俪,在暮色中渐渐隐身。

    也许他应该迅速飞离。他想着,依然保持着恒定的速度。沿山坡起伏的大片森林里一直都有各种各样的声响,像鸟在求偶,像小兽在觅食,像林中仙女在睡眠中呼吸,或者,有山魅在修炼时走火入魔。深夜里的森林是世界上最诡谲的地方,在这一点上,丝毫不逊于大海。

    滔天的海浪,受惊的海鸟,黑色的折断的桅杆,破烂的风帆,左右奔突的海豚蓓拉,天空似乎都撕裂开来了,耳畔轰隆做响,他死死抱住蓓拉的脖子,在海滩上醒来之前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

    那天的晨光在他慢慢睁开的眼睛里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动人气象,仿佛整个天空裂开,有奇迹的果实将要坠落。他呆呆地看着,连姿势都许久不变。蓓拉恩恩地蹭着他的肩膀和脖子。他反手抱住这个忠实的伙伴,抚摩着她光滑凉爽的脊背。他知道与海神的最后一个回合,他依然惨败了。

    仿佛永无止息的战斗他自己都记不清楚有多少次了,总之他造的船不知毁了多少座,海边树林的大树都被砍伐殆尽,剩下的幼树在海风肆虐中簌簌发抖,他看着不知要长多少年才能用来造船的小树,开始灰心。

    忘了是哪一次战败后在海里漂浮时遇到的蓓拉。这头年轻的母海豚和他一见如故。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头发散乱,眼神灼热的人。从那以后,他们一起生活了好多年,大部分时候,蓓拉担负把船只失事的他驮上海岸的责任。在漫漫的时光中,他渐渐地骨骼粗大,皱纹丛生,蓓拉也从白色的小海豚长成了一头青黑色的健壮优美的大海豚。可他们对抗着的力量永远磐石般地隐伏着,它不会变。对抗着不可能胜过的力量本身,就是他们的使命。对抗有时并不是为了胜利,只是一种命定的境况。

    一缕光线如水流倾泻在他的额头,他倏然抬头,看见了山间的晨光正在前方不易觉察地亮起来。他的脚步一刻不停,心中突然涌起强烈的思念,蓓拉蕴满感情的大眼睛总在他脑海里映现,她从海面探出身体,海水珍珠般从她流线型的身体上滚落,她饱满的额头掠过离别的愁绪,她微微张开嘴巴,咿呀的声音像是在唱一首噎不成句的歌谣。

    他默不做声地故意不看她,爬上高大的椰子树,敲下三个最大的椰子,用棕叶编成的网袋装上,不回头地走了,背朝大海,背朝蓓拉。他听见砰啪的水声,蓓拉在表达她的悲愤,她跃入深海又一跃冲天。但他越走越远,始终没有回头。伊玛司的诅咒没有人可以颠覆,他除了走之外,不能给自己和蓓拉更好的命运。

    山势倾颓,山路逶迤而下,山谷里充满清晨的馥郁芳香。他大步地踏在缀满露水的草丛里,惊起未曾醒来的六脚虫和野鼠。他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他不知道方向,只知道他这一生被禁止接近大海。他盲目地走着,像绝望的人放任游离,像伊玛司手下的黑人魂灵,眼神空洞如死,动作噩梦般永劫轮回。他担心自己会被变成伊玛司的死魂灵了,据说,伊玛司常把违抗他的人变成没有思想的死魂灵,永远为他干活。

    不知走了多久,仿佛他的双脚生来就是为了在这样坎坷的山路上行走,移动着的脚步丈量着大地,大地永远延伸着,除了他的生命被耗费了之外,什么都不会消失。眼前蓦然开阔了,一片水域在他面前静静展开着。也许,这是他的终点。他并不能肯定。他站住了,望着这片无名的池塘,池水是深绿色的,呈现不可窥看的深邃,在树影遮住的部分,绿成了黑色,而在微微漾起的波纹处,闪闪点点的亮斑不知是鱼儿抑或阳光。

    “这是亚里克的池塘,每天黄昏他会降临,洗濯世界。”仿佛从地底深处冒出来的黑衣人站在他身旁,如他一样地凝视着丛林环抱的池塘。

    “洗濯世界。”他微蹙双眉,干涩如铁锈的声音仿佛已经1000年未曾从他枯井般的喉中泻出。

    “是的。”黑衣人用一块石头打量另一块石头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伊玛司的诅咒化为灰尘,一年又一年无休止地落在世界每一个角落,亚里克司职清洁,7000年的眼泪为天所感化为池塘,可以用之不竭。”

    “那么大海呢?”他也看着黑衣人,后者有一张希腊神像般的脸,两只眼睛深不见底,不见一丝涟漪。

    “大海已远在天边,远在前世,记忆是可以消失的,如果你愿意。”黑衣人转身离去,隐没在身后的丛林。

    他坐下,在长及膝盖的草丛中,紫红色的草根在他唇齿间溢出了苦涩的甜汁。曾经一直绷紧的皮肤、肌肉、骨骼和心脏像卸落的衣服一样散在草丛中,他像从未出生一样进入了深沉甜美的睡眠,滔天的波涛在他的睡梦里轰响着,蓓拉像长着翅膀的精灵,在浪涛间忽隐忽现,从海底深处呼啸而来的呼喊振颤着他每一个毛孔,无边际的大海是最辽阔的墓地,他一万次被抛向半空,又一万次和雨线一起打在怒吼的海面上。他咬牙切齿地挣扎着,双手用力抓着断裂的桅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视着伊玛司的背影,集中的视线足可以将一切粉碎。

    “你是否愿意。”黑衣人离他只有几公分的距离,凝视着他眼睛后面的东西。

    他沉默着,整理着衣服上的草屑。阳光以奇妙的弯曲度移动着,倾斜的光线在无法觉察的时候变换了方向,氤氲的光芒笼罩在整个树丛上空,池塘呈现出辉煌的金色。黑衣人高大的身体背着光,阴影中的脸庞上只有两只眼睛在熠熠发光。他微仰起头,望向没有形状的天空。鸟儿模糊的身影掠过,像一个迅捷的念头,瞬间没有了踪影。

    “不,我不愿意。”他终于可以直视着黑衣人魔法般的眼睛露出从来没有过的笑容。那笑容像一层暖的轻纱,他自己也可以感觉得到。“我还未到终点。终点永远在池塘那边,森林外面,在所有的飞鸟都飞不到的远处。”

    “亚里克本可以帮你,”黑衣人的表情他看不清楚,甚至他的话他也听不清楚,他的心思飞到了自己描绘的远处,“没有亚里克的池塘,伊玛司的诅咒将永远左右你。”

    他穿过黑衣人,穿过池塘,重新走入森林深处,他不知道路途还有多远,每一座山都在前方等着他的脚步。他走着,走着,亘古掩埋的山脉像花朵一样层层打开,因他而苏醒。他的头发日夜生长,拖在身后,纠结着露水和泥土,散发着不朽的海水的咸涩味儿。他的鞋子抛弃在路边,双脚磨出血泡,生出书页般的老茧。他的眼睛一天比一天清亮透明,发出因叛逆和骄傲而生的光芒。他的记忆越来越清晰生动。他知道他终于成功地抵制住了诱惑,记住了自己想要记住的东西,关于苦难和友情。

    山势在月亮出来之前戛然而止。他充满喜悦地在沙滩上匍匐前行,爬到漫无尽头的礁石堆中,顾不得疼痛和饥渴。带着咸味的风携几万里灰尘而来,打在他泪水纵横的脸上。月亮如期升上中天,如梦似幻中,蓓拉光洁优美的身躯出现在视线的尽头,她温柔的大眼睛注视着他,精巧如翼的尾巴轻轻拍打着海水。

    “蓓拉~~```”他用粗砺的脸颊摩挲着海豚柔软的胸鳍。她等了他整整几个世纪,他终于还是回来了。

    伊玛司的海永恒不变的波涛翻滚着。他紧搂着蓓拉的浑圆的脖颈,蓓拉轻盈地一跃,潜入深海,又迅捷地穿越神秘的海水,跳出海面。远方有黑压压的龙卷风在接近,狂暴的天空布满阴霾,邪恶的大海重新鼓动起阴险的旋涡。他的体温与蓓拉的体温混合在一起燃烧着。在与伊玛司的战斗中,他们的友情永远不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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