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收藏
设为首页
目前你所在的位置:首页 >> 文学 >> 小说 >> 笑傲江湖
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1年12月11日
羽毛球教练
心有些乱

  那谁,这文儿给你的,先看着,不妥就发话,甭事后翻脸,诉我什么的。我可不想跟你一块儿成名人。这里头有真的,还有写着写着就拐了弯儿的,准有人看着对号入座。那就爱谁谁了。

 
  我不写不行。我喜欢这个,我掉进去了。

  还挺难弄。

  就说上边儿那句,本意是:我喜欢打羽毛球,喜欢得不行。可到别人嘴里没准儿就是——我喜欢你,五迷三道了。你说这冤不冤。有人就说了:你这不是装丫么?我就回答:这年头您还爱怎么说怎么说,顶了头也就是丫与不丫之间。再怎么着首要的还是打球。我都打二十年了。不信您变着招儿审我,看我露不露马脚。咱不理他了,那谁,这文儿说白了就是给你打广告。你也甭谢,你确确实实提高了咱老百姓羽毛球水平,增强了大伙儿体质,你对全民健身运动有突出贡献,我服你。你想想,我一文人,一网虫,这么迷球,这容易吗,没你行吗,还真不行。我写这个真不是满嘴跑舌头,这里头有它特殊的智慧,你得慢慢捉摸我一片苦心。

  “啪!!”那叫一个斩钉截铁。白光一闪,还没瞅见哪,这球就直不愣登砸边线上。我这也叫正手?整个一棉花地。你力气倍儿大,球在地上活蹦乱跳,还跟我示威似的。我东瞅西看怕人笑话:男双怎连着八局都让混双打得稀哩哗啦没一点儿长进?可你也吃我一球。我在右半场发你,反手一弹,忒快,奔你反手就去。你站太靠左,太靠前,没想到吧,菜鸟也有怪活儿,你反手杀来不及,推也没角度,只能退。可我说了,那球忒快,你一退,它就落地。这一分得的,这痛快,以后我就是让你杀得满天找星星我也值了。你本来就专业,我们都业余,里外里差远了去了。我有几个哥儿们在首体打别人满地找牙,偏就让什刹海体校俩十二三岁小丫头片子涮得跟没头苍蝇似的,找不着北,回家就郁闷,天天做噩梦。半专业体校已经这么厉害了,你一北京队下来的就更邪行。所以你赢我们那是天经地义;我们能杀你一个俩的,让你吃一发球,那就是百年难遇,就是真心英雄。做梦都得生生笑醒喽。

  那次在那哪儿,我们订一场子,正撒着欢,边上一女孩,一身雪白行头,上边刷“中国”俩字儿,精神头倍儿壮蹦跶上来。我心说这也就是来凑趣儿的。还真没料到,俩球我就傻。你那球,带着风声似的,“蹂!”,“蹂!!”的,又高又快又有劲儿。动作,那叫一个舒展,一个气贯长虹。全身整个筋都拉开了,橡胶似的,像吃了兴奋剂,劲儿都到了右手球拍上,鞭子似的这么一甩——“叭!!”光听这声就知道这活儿好。你回球太坏,全压着边线,底线,还有花里胡哨各种四方球、假动作,根本不用杀球你那对手就已经吐舌头了。我跟这么一瞅,我当时就没挪动地儿。你活动开了,叫俩男孩上去练。我还真没见过一女的把俩男的涮得这么没脾气。你跟穿花蝴蝶似的,一局没完,那边的就剩喘了。你叫另外俩上去。那俩不敢上。我一激零,忙忙乎乎凑过去:我来行不?你哪儿的呀?正喘的一孩子问我。隔壁的,看你们这儿热乎,过来玩玩儿。他们乐了,你瞅我一眼,也跟着乐。什么跟什么呀,这是专业教练来上课,你要请,得以后。我一听那敢情好。我就忙忙登登问你要电话。你说了,又说你叫什么。我心说,名儿够文雅啊,怎么就跟打出来的球没什么关系呢。

  第二天我就上赶着打电话跟你约时间,还是那地儿,你转眼就把场子订了。看来你跟这儿熟得不是一天两天。紧接着一个礼拜哥儿几个拼了老命练,想在你面前露露脸,每人都推了不少事儿,瘦了好多斤。在一块儿一年了,还真没这么玩过命。过三张了,身体就比挣仨瓜俩枣儿的重要得多。可是话得说回来,这活儿一天两天也没法儿练成。羽毛球累人着呢。不过我们是跟你练,所以,不管下场怎么惨到天边去了,我们也得争气,也不能让你瞧不起。

  你让我们堆儿里最次那个跟你配对,打我跟另外一个。刚才说了,还没醒过神,我这儿就输了八局。我都木了,越打越急,在你那枪林弹雨里扑腾得倒不上气儿。有一局忒丢脸,只拿一分,差点儿让你剃一秃瓢。水平就这样,还没法制气儿。就说你发球,全是正手,双打发正手可是高手才玩儿的,要攻击性,还得隐蔽,让我没反攻的招儿。这球一出你手,我是怎么接怎么难受,扑也不是,推也不是,一杀就下网,又不敢给网前,只好撩高远球。你还就跟后场等着,蹦起来就杀。你那叫狠,杀得我痛恨自个儿长了双这么没用的手,要没长还落一痛快呢。你没一个球不压着线走,长眼睛似的,凶巴巴杵地上,还蹿出老远。你说我这口老气怎么咽得下去。再说你平抽,又快,又刁,还就奔着我心口正中来。这么厉害的追身,我都老了,老胖墩儿了,哪儿挡得住啊。所以啪啪啪,一个个都中了,十环似的。也不知道你怎么想,还就认准我招呼,把我那同伙撂一边干着急。可是奇了怪了,我胸口疼是疼,心里头乐着呢。我就豁出去了让你打,打我一万个十环行了吧,下回再叫你,就有由头了。

  八局完了,就歇会儿,跟你聊天儿。你问我们都干嘛的,你说还行,好像都上点儿岁数了,体力还顶得上,速度也凑合,球路也够怪,所以得拿出真活儿跟我们练。你这是眼瞅着给我们找面子。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回你,我们呢,都是那什么文艺工作者,有写字儿的,写小曲儿的,还有一个是画画儿的。都有什么大作,跟我说说学习学习。我们就叮咣五四说了些,正得意着呢,等着你夸呢,你偏嘻嘻哈哈说,不好意思啊,没怎么听说过。我们这叫臊眉搭眼,整个儿一哭笑不得。不过你说话声儿特好听,嘎倍儿脆,跟人一样风风火火,爽快,我们又爱听。看泰坦尼克了么?看了,没劲。是没劲,你说,看着热闹,完了就完了,留不下什么东西。哥儿几个立马大眼瞪小眼,没想到嘿,一搞体育的,肚里还真有点水儿。艺术家怎这么瞧不起人啊?你假装发火。没有没有,我们赶紧否认。你嫣然一笑:逗你们玩儿呢,甭当真。你一笑我才瞅着,要说你长的还真不赖。挺水灵,轮廓分明,表情乍一看挺天真,往细了瞅,藏着点儿性感。条儿特顺,就是说特健美,还特爱俏,妆化得忒浓,戴着金耳环,梳着说不上名儿的一截朝天辫儿。刚才只顾看你打球,没想到人也这么扎眼。就是妆浓得过了点儿,出汗洇开了,五官有点模糊。这不奇怪,人各有所好,你这么雕刻自个儿,就是给我们看的,就是看得起我们。别看啦,老了,你说。什么呀,我们怎没看出来,你也就十八九,十七八到头。甭骂我了,要那岁数,早打比赛去了。什么时候出来的?我们好奇地问。五六年了,甭提了,没劲透。怎么了?没什么,当时不该我下呗。看开点儿,我们说,到处都黑,现在这么着反而好,轻轻松松,真要在队里,忒辛苦。只能这么想,你说,还有呢,以前十几局一点事没有,现在可好,八局就不灵,膀子都酸了,你揉着肩说。那就歇着点儿,别累坏了,我们七嘴八舌嚷嚷,其实是累坏了,练不动了,找找借口。没事儿,缓过来了,上上上,抓紧时间。我们一听这话,也没法偷懒了,没辙,只好颠颠儿的上场,由着你慢慢折腾去。

  打完了,该付你钱。你说仨小时一百五。我还没觉什么,一哥儿们接茬:好像贵点儿。你马上说,没事儿,看着给。哥儿几个就特尴尬。要说一小时五十那是真不多。现在都什么价了,网球都一百到一百二了,你教这么好,应该是只多不少。我这么一说,大家都不好意思,就说给你二百。你还不要,你说就这价儿,拿多了说出去不好听。我们更尴尬。我也不缺钱,就是干这个好玩儿,你安安静静跟那儿边收球包边说。你看看人家,看看,啊?我冲那个画画儿的说:以后敢不敢黑你们客户了?敢不敢黑我了?我错,我全错,我恨我自个儿,那哥儿们说。你乐了。气氛又融洽了。我要的就是这个,我马上趁热打铁,跟你订接下来一个月的球。一礼拜两回,八次。你同意了。我心说,好,有盼头了。

  接下来却让我撮火。画画儿那俩偏就选这节骨眼儿出差,而且都俩月。你们干嘛呢?来劲是不是?找翻脸呢?哥儿们这事儿推不掉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也特想玩儿,毛主席保证真一点辙没有。要我,就辞职,我气吭吧吭嚷嚷。你养我们呀?那边也嚷嚷,再说了,给你一机会,好好把握去呗。回来跟你们丫算账,我撂下电话,愁眉苦脸。你可别退场子,找你我可不容易;现找别人我又不熟;孤家寡人跟你单练,这把老骨头肯定就让你当场拆了。怎办?只有这么着,场子让给排着大队请你的,再带我玩,生份就生份点儿。

  你挺通情达理,还替我在那边说好话。可能说过了点儿,我一去,那帮小子就挤眉弄眼,说我是高手,抡着车轮战就跟我叫板。要说我还真争气,练四局,全赢。你跟边上看,也特高兴;给你露脸,我更快活。那帮人气急败坏,躲一旁嘀嘀咕咕。你看差不多,就上来教基本技术,网前小球,扑球什么的。坏就坏在你要我做助理,你说我技术最过关,让我带他们练。我呢,也戏过了,我牛气烘烘上去,说他们这儿不对,那儿还不对。他们本就不乐意,一看,更急赤白脸。我后来一想,也不能全怪人家,要换了我也不听我自个儿的。他们后来就不搭理我,非找你练,俩打你一个。这下我可知道什么叫生活的艰辛了。他们球都够臭,但可是可但是,你一小姑娘,怎么着也架不住人多力量大。你不言语,没完没了陪他们练,转眼就六七局,到后来连呼出的气儿都带着汗水味儿了。我看不过去,想帮你跟他们练,那帮人不让。我说你们也忒不局气,人家女孩,累坏了以后谁教你们。甭跟那儿多管闲事,一孩子说。我一听就急:不爱理你,你还给鼻子上脸了不是。才多大的小屁孩,跟我来这个。你立马来劝,没事,再说了,他们请我,就得让他们玩开心。这话我怎么听怎么不是味儿。我跟你说悠着点,别累坏了,就提着球包走人了。

  后来他们不带我玩儿了。我也不想跟他们再玩儿。一帮小破孩儿,也没劲。可是我得看你打,怎么看怎么舒服。我就天天下午跑那儿去,也不说话,蹲旁边眼巴巴瞅你打。也怪,我不上场,那帮孩子就特疼你,也不让你累,也不让你打个没完,还矿泉水巧克力什么的招呼得倍儿勤快。我一看好笑,不过也放心,我就在边儿上仔细看,只当是享受。这一看,门道就多了去了。

  你动作真没得说。就说撩网前球,那个认真劲儿,你身材那么好,腰下得那么低,小臀儿撅着,那叫一个楚楚动人。咱先把话挑明了,就现在这会儿功夫我还没什么流氓想法,是你自个儿太招人,我说什么你也不能怪我。你撩球跟其他动作一样,都有个特点,忒夸张。可是我还就是越看越爱看,仰慕到极点。可是呢,你特喜欢边撩球边对着那哥儿们乐,甜甜蜜蜜,就让我不是滋味儿。那哥儿们一看你冲他乐,也来劲儿了,噼里啪啦蚂蚱似的蹦跶着,霸着场子不让别人替。其他的就急,我就看他们窝里斗,边看边乐呵。原来喜欢你的还真不止我一个啊,要说你真行。

  好容易摆平了,上来一个二愣子。你教他救球。你那动作就像在跳芭蕾。你不厌其烦,给他一个一个喂中场半高球。这球可是最好杀的,顺手,舒坦。那小子气吭吧吭的吭哧吭哧一个劲猛杀,你就轻轻巧巧,从从容容一个一个挑回去。俗话说这蛤蟆大了还能成精呢,何况一大老爷们儿。那小子慢慢就学着了,杀得也狠了,路数也刁了,你也得打起精神招呼。有时候呢,球杀到你难受的地儿了,要我准接不住,你准没事儿。你非等着它眼瞅就落地,才把拍子伸过去这么一搂,球就跟画了线似的贴着网子过去了。你还挺爱搞悬念,动作都是危乎其危的,有时候还踉跄两下,来俩小垫步,那轻巧,那轻盈,看得我就跟喝了酒似的陶醉。你说你闹的。

  你打高远球,球刚出手那一截儿,炮弹似的,“呜呜”飞着,跟铁疙瘩没什么两样,自个儿还加着速。你这么大手劲,都赶上我了,没准儿还比我强。对方还没反应呢,球都过他头顶了。再退,就没法找到最高击球点回你底线,憋着吃奶的劲儿也只能撩到中场,等着挨抽了。你还偏不抽,你就跟只小灵猫抓老鼠似的,一拍一拍压他,一点儿点儿越压越远,越挨着他底线,到最后你就越来越前,他就越来越后,好比是杨伯劳遇到黄世仁,这份受苦劲儿。到他压根儿回不动了,你就停下来,站网前边乐边告他怎么处理。然后接着开练。你右手执拍,抡高球的时候左手抬得忒高,就像飘在特弹性的水里,踩水似的,整个把这股子劲儿也一道送过网去。你那动作,要说真比电视上国家队员好看。

  你反手切球勾对角网前,刷的一声,我就知道对面那小鬼要吃涮。那一声“刷”听着就知道,是你在切球,不是愣头青似的傻乎乎随便一挡。你反手一扬,拍子斜着这么一擦,别提有多帅。球乖乖儿地直奔对角,那小鬼还在正手候着呢,一看是这么个节目,慌了神,重心也没了,恨不得劈叉也要救,他就是把全身劈开了也来不及啦。你还有更悬的,有时候球来得舒服,你干脆追得过点儿,整个背对着对手,头也不回这么一抽——要说我马上就快没词儿了——反正是一特美的姿势,你脸对着我,感觉整个人要朝我扑过来,其实呢,劲儿都使在手腕儿上,打脚尖起从小腿大腿胯骨小腰儿直到肩背膀子这根筋猛地一拧,“叭!”的一下,看都不带看,朝身后反抽过去。你那表情又骄傲又轻蔑,直让我肝儿颤。

  看多了,我就喜欢跟家抡着拍子一下一下练抽。我发觉了,拍子得斜着,才有欺骗性,对手才摸不着门儿。斜也讲究,方式方法忒多,有的可以反向,有的减力,有的还能制造点旋转,最后一种网前用的特多,看着那球翻翻滚滚从网带上掉下来,对手不晕才怪。还有,跟你学球我才知道这球感可不是说来蒙人的。现在我随便拿一球,使拍子轻轻一碰,“嘣!”一声,脑子里就一片清醒,就有跟三伏天儿喝了冰水一样那么过电。这话说的忒主观,可真不是胡说八道,我恨不得立马儿就撒丫子奔场子上去撒欢撒野去。这时候要你在旁边指点一下,那我可太有福分了。我以后得混一间豁大的房子,专门建一羽毛球场,你就待里边跟我打,就我俩,没完没了打,哪儿也不去。你那么花枝招展,又夸张又美,你让我抱一下得了。我还真想抱,就一下,没想多,多了要串味儿。要说这话也忒虚伪,我要能抱你,我就没完。真不知道以后谁把你娶回去,他要不懂球,把你藏着掖着,就是暴殄天物;他要是懂,你们就天天玩儿,没日没夜的,我又郁闷。越往下想越难受。我难受干吗呀,嗨。

  有天你跟一帮特小的玩,他们忒无知,嘻嘻哈哈提着水乱跑,在你半场洒好多健力宝。你没看见,上去一滑,就“呀”地一声蹲地上。怎么了?我赶紧过去。拧脚了,你疼的呲牙咧嘴。我说我帮你,你答应了。我脱下你球鞋,俩手握着你脚掌跟踝骨轻轻揉。你白袜子上还印俩花儿,水绿水绿的,我克制半天,才没去摸摸它们。使点劲儿,帮我往正了拧。你一边呲牙一边不耐烦地催我。我还真使不上劲,我心疼,哪敢使劲呀。甭磨磨唧唧了,你这可好,整个儿一折磨人。那好吧,我就咬咬牙用力这么一拧。“哇!”你一声惨叫,整个体育馆人都望过来,看我抓着你脚,眼珠子全都鼓了出来,生吃了我的心都有。没事,我叫他弄的,你头上沁满了小汗珠,嘶嘶嘶地说。那帮特小孩子也臊眉搭眼凑过来。还行么?我问你。不行,没法儿打了。你说。我一边帮你穿鞋,一边对那帮人怒目而视:看什么看?看戏呐?该干嘛干嘛去。你努努嘴把他们支走。我说,还扛什么呀,回家歇着吧。别,给他们喊着点。你也忒敬业了,我说。那是,你说。

  我就坐你旁边,很近,看你哇哇哇大声教那帮兔崽子打。汗水顺着你刘海一绺一绺淌,你化的妆又给洇着了,五官有点儿乌哩吧涂的,不太好看了。你喊得脸红脖子粗,胸脯上上下下拼着命地喘。这会儿你也不是一俏丫头了,你成了个特运动员的运动员,气势汹汹,还带点儿男性化。你不也就是教他们玩玩球,干嘛这么认真,累着自个儿还不算,还给我留下个这么深的印象,那么泼辣,粗犷,男不男女不女,我嘀咕着。你看我晾一边,就回过头说,不好意思啊,我上课都挺严的。上课?我没听错?是啊,怎么了?没什么,我心不在焉搭理,心说你也太小题大做了吧,不至于啊。这也能叫上课?怪不得那些个踢球的下课跟玩儿似的,原来什么东西不管,沾点边儿就能叫上课,我真他妈晕菜了。你又看着我发话:你这人特敏感吧?以前是,现在糙多喽,我说。现在也是,你说。是就是吧,我说。你嫣然一笑,使毛巾擦了擦,扭脸儿又接着喊去了。我突然发现我开始喜欢你了。这跟以前喜欢你打球模样不同,有点儿别的。我得缓缓神儿,好好琢磨这是怎么回事。

  你叫我陪你回家。我这心思忽悠一下就给吊起来了。你也——看上我了?管他的呢,刀山火海先上了再说。你还真行,还能开车。我说我来,你说不用,伤了就得运动,不然还真坏了。到你家了,我的心正撒着欢儿地跳呢,你说:咱就跟这儿下面凑合吃点儿吧。得,我心说,合着也就是跟我吃顿饭。我就有点儿泄气,别价,你说,刚才不是好好儿的吗?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跟老师说,老师帮你教训他去。我笑了,说:你怎么看出来我是一特面的学生?不会吧?你狐疑地看着我:怎么看你怎么是一大尾巴狼。我使一放电的眼神盯着你,又满脸绽开一特纯情的劲儿说: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你突然低下头东瞅西看。找什么呢?丢东西了?没错儿,你说:找牙呢,让你给酸掉了。你跟我好好儿说话,我就告你牙在哪儿。我说。行,我好好儿跟你说话。你抬起头,飞快瞟我一眼:肯定骗过不少小姑娘吧?让我想想,我说。我边说心里边快活:就这速度,也就三天两头的事。

  过两天我不来了。你语调突然变了。咱不许这么吓唬人啊,我语重心长地说。还真不是吓你,要去香港看苏迪曼。干吗飞那么远?我说:跟家瞅电视不也一样么?你说:看的就是现场,电视没劲。我说,也是,不过看不到你打球,心里边儿空得慌。你很注意地审我一眼,说:看来你对我真有点儿兴趣了。那是,我坦然地说。我可是结过婚的,你说。我还真不爱听这个。我说:没怎么你啊?喜欢不行么,又没什么龌龊念头,咱从来不会骚扰女人。你笑了:我还真得劝劝你。我听着呢,我没好气地说。

  你这人挺多愁善感的,所以不是我的个儿,你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那不是挺好么?你可以放心啊,我欺负不了你。我说。你这人挺好的,不过我不怎么好。你说。你是一坏女人?也不全是,不好不坏吧。我笑眯眯地说:我喜欢坏女人,更喜欢跟坏女人斗。咱俩练练?你这人怎么这么不明戏啊,你很惋惜地看着我说。明什么戏?我说:明戏的就是你早对我一往情深,我呢,虽然一时半会儿没看出来,但是今儿个,我得悔改,我保证再也不让你这么单相思了。

  你终于忍不住拿手挡着嘴笑起来,笑了一会儿,看了看我,又把头扭一边笑了起来。别笑啊,我乘胜追击:赶紧着,说山盟海誓啊。你敛好笑容,表情突然变正经起来。这也是你最招我的地方之一。你都不知道,这忒性感。

  你甭跟那儿搅和,我实话实说了啊,你抿着嘴,顿了一下。我还真开始洗耳恭听。你这人吧,看着粗犷,心里边软,忒温柔,你说。是有点儿,我想了想,说。我不太喜欢这种男人。你一字一句地说。

  我面不改色地看着你。你目光躲闪地说:好多书上都说,你这种男人一般都很喜欢我这种女人;可是呢,我这种女人一般对你这种男人没什么兴趣。

  我还是面不改色地看着你。你别生气啊,你又说,良药苦口嘛,免得你掉进去了还不知道怎么弄的。我是过来人,那谁。我轻柔地说。你别吓唬我啊,我知道你是过来人,我也是,你说着手忙脚乱收拾起东西来:还有事呢,先走了啊,电联。我还没回过神儿,你就忙不登地一瘸一拐,溜了。我什么都想到了,就没想到你最后来这个。这话题还没抖完呢,你就颠了,这不公平吧。也行,你是女人,我让着你。你还真会防微杜渐未雨绸缪啊。这俩成语用得太棒了,证明我这个写字儿的不是吃干饭。还说我看上你不能自拔呢,你蒙谁呀。我寻摸着:你讲话对我这样的男人没什么兴趣,我遇到你这样的就得炸窝儿,就晕菜,玩儿完。你觉得我信了是吧?那你跑什么?怕什么?你跑得了么?我要放跑了你,我还混吗我?

  写拐弯了点儿,加了点儿油,添了点儿醋,要不就是藏着了点儿。不知道怎么搞的,这么一写,就没前面那么舒服了。难不成什么事儿跟男女这关系一搭上就不美好了?我还真不信。得,先不提这个,这个闹心。老早说过打球就打球,别邪门儿歪道瞎琢磨,看来说准了。可这事儿里外里完完全全是你招的,根本怪不了我,我最多也就是一情不自禁,要判也是从犯,主犯是你。行,以后再有什么感觉,有什么想法我都掖着,跟你似的,跟球上找乐子去,再瞅准机会翻案,准保一翻一瞪眼。这事就先这么着。我不管以后会怎么你,现在呢,也希望你快乐,继续那么风骚,带着骨子里冒坏水儿的可爱劲儿,继续认你的死理,继续想着法子变着招地圆你那个始终在圆的梦。不管你人怎么复杂吧,那梦还挺可爱,可别弄丢了。

  我不去那哪儿了,过一阵再说。我得渗着点儿。你能吊我胃口,我就不能吊你?我做事从来都干净利落,这回你也甭想把我看扁了。不过我还得做件事儿。为你码这么多字,脏话太少,我憋得慌,你得让我来一句。我——操!我真他妈喜欢你啊。干了,怎么有点黔驴技穷的味儿?得,现在这文儿可以给你了,算一个纪念。这日子,忒乱,忒平淡忒无聊,这也算个好玩的,得跟心里好好存住了才是。我只要一翻着它,就知道你在那哪儿,花蝴蝶似的飞来穿去,又招摇又迷人,我就浑身都暖了,感觉抱着一团鲜蹦活跳的劲儿,整个精气神就呼呼的蹿起来了,人也年轻了,心也大了去了,能不能立马拿下你就不重要了,我自个儿还得跟自个儿再叫点真儿,下次咱俩见面,我就不会这么晕乎,就知道该往哪儿使劲儿了。

  那谁,你等着。

  2000/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