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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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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些乱
雪竹从乡下回来七个星期后,我和她牵手在翠微路上闲逛。那天下午阳光在槐树林的切割下显得十分参差。我们头碰着头,在地图上找个好听的名字,就兴冲冲赶去。那个年头像只有公共汽车和电车,没有出租车。其实也有,我们坐不起,就认为没有。这是我们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状态。天天挤车,把我们挤得气喘吁吁,慢慢养成了习惯,每天不挤就不行 。幸好我们在恋爱,否则还真不知道要累成什么样子。恋爱这玩意儿是夏天里最能四处弥漫的,有点像流感。当时也正在流行红眼病,很好玩。说它好玩是因为它危害不大,但是人人有份,显得很平等。这种平等只是一般意义上的,也有例外,像我们,就很喜欢红眼病,但是始终没有得上。这也是我们很长一段时间的运气象征。雪竹有些地方很好,所以我追她,把她追得无处可逃。看来效果不错,我总是能讨她欢喜。我一直有这种本事,是好是坏就难说了。我们进展神速,只是最关键的部位她还不让我下手。我不着急,这种事情急不得。我不着急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我很迷惑: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有女孩子我。
雪竹是北京人,我是四川人。我来北京四年,差一个多月毕业时让大学胜利开除了。原因我不想说太具体,反正当时大学生干得出来的坏事我基本上都干了,除了杀人和强奸。一年级我打架旷课,荣获警告处分;二年级严重警告和记过,记大过;三年级留校察看;四年级学校开除我的时候,有大约两千名学生集体在一匹很长的粗白布上签名,希望校方把我留下。但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就被开除了。我后来日子不好过,躲在宿舍,离不开学校,不知道该干什么。没钱吃饭,我就成天到社会上混,混了很多朋友,也教会我不少东西。后来挣到一点钱了,我就到处去玩,想寻找灵感,搞点写作。那个时候好像我也只有这一条出路,别的没有。别的什么我都不会干。有天晚上,我在清华一个周末舞会上遇到了雪竹。我看她的身材很好,就情不自禁地上去跟她说话,慢慢就熟了起来。熟起来以后,下一步就好办了。她果然如同我猜测的那样,是北京人,家在石景山,父亲还是一个煤矿的领导干部,这让我充满了对自己和对她的双重敬仰。我觉得自己观察力很强,在这种浮躁的心态下还能有条不紊地努力留北京;我也觉得雪竹是我的一根救命稻草。但是我也对自己不太满意:我太着急了,被雪竹看出来一点端倪。她后来就拿这个说事
儿。她说,什么都可以答应,就是不会答应我做那件事,因为她一直怀疑我在利用她。
我不怕这些,我除了想利用她,也在喜欢她,这是事实,否则我早就去找个富婆了。我给自己制定了两个任务,第一,我一定要和雪竹好下去,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第二,我一定要留在北京。
我说了,雪竹的家在遥远的石景山煤矿地带,秋天长很多石头一样的玉米,秋天还有很多积雨云一样的小麦。粮食作物种类的不同,是我来北京后对南北地域差异最深的印象。煤矿四处都是村落和灰尘。煤井们则躲在巉牙交错的石缝中张着大嘴,黑压压的像是要吃人。我一不小心又开始用幻想来思考,这很不好。我都因为这个被学校开除了,还改不掉,可见我被开除是有很深的思想理论基础的。顺便说一句,我当时对自己被开除这个事实并没有太强烈的感觉,都是通过家人,朋友和学校的反应来间接体会的,这就使我缺少一种以后被证明很有用的紧迫感。我把宝都押在雪竹身上。这也没有什么不好。因为我准备和她相爱下去,没有极其特殊的原因我是不会抛弃她的,那么,她和她的家,也不应该抛弃我。雪竹很满意她家的环境,老是对我说她很喜欢。我后来明白,因为我沉默寡言的吸引力,她终于决定了,想在那里帮我找到一个位置,让我不这么成天无所事事地飘下去。这正合我的心思。我的聪明终于用对了地方。
还是回到散步上来。那天我们在十分参差的阳光里闲逛,我们说着笑着,走过翠微路一家副食商店。不知为什么,大下午的要关门。赭红色陶瓷砖墙,银灰的帘子,都僵硬呆板地吊在玻璃窗后面,显得很古老。怎么到处都是这样,我说,有这样开店铺的么。
雪竹说她也不知道,可能这些人不会做生意。我说,我们那里决不会这样。大家都巴不得多做一些生意。雪竹就白了我一眼,说:那你就回去好了,赖在这里干什么。说完以后又觉得不合适,就抓住我的手,轻轻摇晃。我没有什么反应,因为我没有反应的资格。这里靠近郊县,农民模样的人们推着加重自行车在矮墙附近来回穿梭,一眼看去,仿佛层层叠叠的很多人影,仔细再看,又看不出什么东西。
到处都有人说话。
天是很有步骤地黑下来的。从辽阔的西南天际,从南部楼房上空,再从东面乌云沉重地铺来,组织得很有条理。打雨点了。稀稀落落的小路上有一团团湿润的泥土跳来跳去。风慢慢膨胀起来。到处都有人说些什么。雪竹一把抓住我手指,身形移动,行云流水般躲到副食商店宽大的屋檐下,冲我一乐,就望着空中出神。这家商店屋檐是翠蓝色,刚才我没有注意到,现在看来,有一点俗。我们左边和右边是沟沟壑壑的建筑工地,面积还很大,吊车和井架昂然翘首对着天空;后面是房门,摇来晃去的,也看不见有人进进出出。再后面很嘈杂,不知道是什么。前面有排破旧的私房,隔条细长的路和我脚下的水泥地连在一块儿。私房周围是一大片乱荆断棘,中间围着一个大石凳,晾晒着粉丝和辣椒。下雨以后屋里没有人出来收拾这些东西。几株粗大的槐树抱着屋顶的灰黑色烟囱,烟囱上沾着几片枯黄的叶子,屋门还破了个洞。这种景色在当年的北京郊区随处可见。像我们,就已经习惯了。
"雨下大了。"雪竹说。
当第一批雹子打在雪竹小心翼翼伸进雨帘的手掌上,并让她惊叫一声的时候,我窜了出去,绕开四面八方乱跑的人群,冲过小路,打开篱笆,把白净的粉丝和红红绿绿的辣椒收起来,想送到屋里去。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但我就是这样做了。我边觉得自己神经过敏,边用劲敲门,没人出来答话。一辆大拖拉机突突突地驰过,带起一股黑烟,像冲着我的脸扑来。我躲了一下,两下,手上的东西差点掉在地上。人都在乱跑,没有谁看我,好像我根本就跟他们没有关系,或者根本就不存在。
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白雹子和青雹子发疯似地叭!叭!打着窗棂。屋檐水哗哗哗流进我的后颈,浸透背上的衣服。我打了好几个冷战。风在雨里窜来窜去,轰隆隆有很厚的雷声,耀武扬威地压下来。黑颜色的雹子,红的雹子从槐树后面,从不远处那座大楼上面绕着弯儿划着弧线噼哩啪啦地砸来,清脆响亮地击中很多脑袋,像青铜砸中花瓶的声音。躲闪的人们因为跑得太慌太乱,衣服都像变了形,变了色,乌七八糟地挂在身上,像一群一群奔得飞快的耗子。屋檐下站满看不清楚的东西。一阵一阵的白雾布帘似的晃过去又荡过来,到处都有人在喊。我抵住房门,把左边篮子里的辣椒倾到右边篮子里,然后举起空篮护住脑袋。门上那个破洞旁边,有把锈得像焦炭的大门锁,也发狂地晃过来,荡过去,就像一只怪手,要把门活活地扯下来。冰雹还在猛烈地打着,白花花的一群,纠缠不休。树上舞动着许多古怪的白色叶片。这些叶片现在慢慢减少,减少,再减少,然后零零散散地,没有了。
我取下头上的篮子。里面装了一堆圆的方的扁的冰块儿,莹绿莹绿的,似乎还在微微跳动。都是些什么啊,我想。我把它们往石凳上一放就朝雪竹这边跑。
"雪竹!"我喊。
雪竹不见了。
我甩一甩头发,摸着湿漉漉的肩膀,去找雪竹。我往右拐,穿过工地。我看见一个自由市场。细长胡同的墙上,早年油漆的很古旧的标语已经残缺不全了,但还是看得见,都是些我不感兴趣的内容了。垃圾桶上面全是剥落下来的狼藉的菜皮和肉皮。有很多人在说话。这里一定要突出有很多人说话。雨水在色彩缤纷的蔬菜瓜果上悠闲地滚动,旁若无人,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雪竹。我使劲儿喊。
"那里的工作很累,而且危险,而且脏。刚下矿井还活蹦乱跳的什么都不觉得,等一回地面,太阳光当头一照,眼睛马上就瞎了,你说可不可怕?那次就有一个,我们只好送他去医院。还赔了一笔钱。就因为这个,那里逃犯也多,派出所管得不严,那些杀人,酗酒,偷盗的都来,经常闹出人命。上星期还有个小伙子酒精中毒死在医院门口。他是别人介绍来做临时工的,没有身份证,也没有亲属具保和认领,我们也没法管。"雪竹说。
"有没有强奸犯?"我担心地问。
"你想去当啊?"雪竹没好气地说,"你怎么知道那儿有很多暗门子?"
"什么是暗门子?"
"装傻是不是?"雪竹生气地说,"你不知道什么是暗门子,怎么一问就问这个,强奸犯什么的?"
"我是关心你,怕那儿有人欺负你。"我说。
"这我倒不怕。"雪竹胸有成竹地说,"我一周只回去一次,而且我又不去矿井,而且那里每个人都特怕我爸。"
"你爸是那儿的一个大官,对吧?"我问。
"不讲这些了,你去了就明白了。"
"你是不是想帮我在那儿找个工作?"
"有点儿这意思,又不知道你愿不愿意。"雪竹说。
"你是怕我干不了。"我说。
"就算是吧。"雪竹忧心忡忡地说。
"没什么干不了的,我总得干点儿什么吧?现在工作这么难找。"我说。
"算了不说这些了,以后的事以后说,聊点儿别的吧。"
"听你的。"我说。
"其实我也不愿意你去那儿,"雪竹说,"连我自己,每次回家都烦得要命。"雪竹一边说一边四下里张望,就好像回到了矿区一样。
到处都有人在说话。这并不是矿区。这是城东南的一个生活小区。快到黄昏了,路灯一盏盏地打开了,我们手挽着手穿过宽敞的大街,夜一会儿就要来了。我们走啊走的,又走到南三环东路。高楼们又虚又飘像井架上的煤尘,还闪着地心的亮光。我在和雪竹散步的时候,总是能发现我有很多毛病,比如,想到什么了,那么我看见的,就变成了我想的,不管是好是坏。我有一种神经质,我一直提醒自己不要过分姑息它。所以我使劲忘掉刚才想的,用力抬头,看着天空。天空上一条一条银缎似的白云,互相追逐着,打闹着,看来还比较健康高兴。单就天气来说,实在是好得不能再好;就心情来说,我还没有时间判断是好是坏。到处都有人说话,讲一些狎昵或者恐怖的故事。我们一边走,一边听,一边出神儿,半懂不懂。
我需要工作。我知道我需要工作远甚于需要恋爱。我从校门滚出来了。我刚过二十一岁,我不能就这么下去,最后沦落到不知什么地方。这个年代还是需要一份正经工作的年代,要过好几年,社会才会自由,才有许多我现在想都不敢想的机会来临。时代真是我的克星。雪竹比我大,大多少我不说。我上次去找她,却觉得她很小,很需要我保护。我不知道这种想法从和而来,但我就是这样想的。我们三天前在清华的舞会上见过一面。三天时间是道坎儿。要太长了,就可能忘了。我总是那么善于抓住机会。我去找她,她正在师范大学的女生宿舍洗头,叫我先等会儿。我沉默不语地坐在她们宿舍,抽着烟,望着窗外。我知道宿舍的其他女生在看我,但是我假装没有看见。我的表情好像有很多心事。这样应该让我很潇洒。这种潇洒让她不会对我心不在焉。我可能真有一些不错的地方。
后来,我在女生们无可奈何的眼光中把雪竹带出来,带到抛弃我的那所大学湖边,一条长椅上。我跟她聊天,然后离开长椅,去食堂吃饭。我并没有很铺张。没有这个必要,我也没有铺张的条件。饭后我提议回到那张长椅上。她同意了。我顺手带上几瓶啤酒,很自然地开始灌她。她开头不喝,我也不勉强,后来她看我喝得很悠闲,就觉得她要是喝起来也会很安全,于是她就加入了。两个小时以后,她扛不住了,就倒在我怀里。
我不行了,你不要欺负我。她结结巴巴地说。
有这个必要吗?我说。
有。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你很有体会?
别人告诉我的,书上也是这么说的。
我不会欺负你的。我狠不下这个心。我诚恳地说。
难说。
我沉默起来,一边扶着她的头,一边点上一根烟。
要是我不愿意,你也不可能把我灌成这样。她说。
我听不懂。我说。
因为我喜欢。就是这样。她说。
我们背后是座人工痕迹很重的小山。山上有个小巧的观音阁。沿着一旁小径上山,在夏天到处可以闻到爱情的味儿,甚至多多少少撞破一些好事。这是我很熟悉的地方,我太熟悉了,所以给她讲了一些故事,我这一点不好,喜欢炫耀自己。我给她讲的东西后来变成了她的武器,我真没有想到。总的来说,这里给我的感觉很浓烈,不像很久以后,变得平淡乏味。我喜欢浓烈的爱情。我对谁都是这样。我即使在保持沉默的时候也像在讲故事,这是曾经的一个女孩子说过的。现在呢,我的周围很安静,就像有很多人在悄悄说话,也有很多秋虫在叫唤着。恋爱的人们收工以后,黑暗山间就有一点一点的萤火,上下飘浮,让我的心情也慢慢飘浮起来。
给我讲讲煤矿。我说。
雪竹不吭声。
给我讲讲煤矿吧,我想知道你是怎么长大,长成这个样子的。
什么样子?
我喜欢的样子。
你喜欢什么样子?
当然是你的样子。
你还是在欺负我,雪竹突然提高了声音:你以为我喝多了?其实我清醒着呢。
我不会欺负你的,我欺负了你,谁来喜欢我呢?
雪竹偏着头,费劲地想着,想了半天,说:你太可惜了,没拿到文凭。
可以说点别的吗?我说。
雪竹没理我,执拗地说:我家,想让我去找个学理工的,真的。
学理工的不错,当年我就差点学了理工。我说。
雪竹双手撑着自己的身体,在我腿上晃个不停,气喘吁吁地说:我不知道我们家能不能接、接受你。
我小心地扶住她:那你为什么要跟我好?
我也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可能是你有点坏,我比较好奇,就上了你的当,你这个小流氓。
我笑了起来:我是小流氓,现在还会对你这么客气?
我也不知道你会对我怎么样,我有点累,你也是吧?
是的,但是我在努力,你看不出来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但是我们家不知道。
你要听你们家的,对吧?
不是,我要你去我们家,要你多去。好不好?
好吧,我说。我轻轻把她晕晕乎乎的脑袋枕到我腿上,然后俯下身去亲她的额头。我总是让雪竹舒适,满意。我愿意这样。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反正现在喜欢……你不能怪我……煤矿太惨了……你怎么不去别的地儿……井下太憋得慌……有鬼……我怕你这样……喜欢…..雪竹小声嘟囔着,我就轻轻摇晃着她,慢慢地,她就睡着了。
我小心翼翼地凝视着她精致的轮廓,她像一株嫩得可以掐出水来的小杨树。在我们的长椅前面,是一个很有名的学院的内湖。湖心有一个岛,有很多这样的树,长大了,上面就长出一些眼睛来,远远看去就像在若有所思地盯着我。这也是北方和南方的一大区别。至少我的家那边没有这样聪明别致的树。风渐渐地起了,我冷了,但是没有吱声,我不想让人听见,然后又来说我。那天夜里我也睡着了,有云跑过来下雨。雪竹先醒。雪竹醒过来的时候,我还沉沉地奔波在梦中的矿井下。那是什么样子,我记不清楚了,反正有很多东西,很重的感觉,还有很多人说话。雪竹把她的外衣脱下来盖住我的头。雪竹浑身都淋湿了,不过后来没有感冒,还好。雪竹说我一定很困,否则她会把我弄醒。我不知道那天到底下了雹子没有,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对所有事情都要联想,我这样累不累呀。雪竹说,你就是这样,我担心你胡思乱想出毛病。不过我就是喜欢这个,没有办法。
八月的北京。九月,或者七月。这些事。
那时天还很热,朋友们躲家里不出来,也可能是躲我。我后来想,要是换个处境,我不会对他们这样,但是我会很累,替别人,也替我自己。这样一想,我就什么也不抱怨了。雪竹就在这个时候,在她家,答应和我好。我困惑起来。我有点不相信这是真的,其实我后来一直都将信将疑,只是一直坚持着。我不坚持,还能怎么办呢?我还真没有发现我累到了什么程度。
你怎么了?好像不高兴似的。
我没有。我说。
又不是要你带着我,我比你大,对吧?雪竹说。
完全正确,不过你是女人,女人还是要被男人带的,男人还是要带女人的,不然我不习惯。
你一直是这样,护花使者?
又套我的话了,我很简单,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不信。
要怎么相信?
没有办法证明,唉。雪竹叹着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我后来就带着她到处闲逛,反正放假了,她也不用上学。她会不会被我带坏,是另外一件事。从我当无业游民起就开始这样,漂荡,不定期的收入,忍耐压迫和屈辱,以及饥饿,以及茫然,以及一些很弱小的幸福。我和雪竹走在一条小巷里,突然天黑下来,下雨了。我们很冷,但没有声张。到处都有人说话,我们不去听。雪竹缩在一家杂货店里,心不在焉地瞅着那些早已变成化石形状的土产特产。四下里弥漫着一股香菇和鱿鱼的腐烂味道,很浓烈,不过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空气中盐分很重,我的身上也粘起来。
我知道,冰雹又要来了。
冰雹果真在这时打下来,开枪似的,朝玻璃上一撞就跑了。我不知道为什么,看得出来这次它肯定持续得很短,说不定还没有我和雪竹的故事长。冰雹打起来的时候到处都很乱,杂货店外面人影幢幢,很喧闹。我回头,想跟雪竹说点什么,照例地,我发现她不见了。
巨大无朋的雹体在地上翻滚,碎裂,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喊,雨声也胆大了,刹刹刹压过了人群的嚎啕。天空伸下无数晶亮的触角,像有一些恶人隐在幕后,冷冷地观赏。暮色在发红。街上的人边说话边揉着他们的红眼珠。最近流行红眼病,我说过。但我们老是得不上。我们连红眼病都得不上,混起来还有什么劲啊。我不敢想这个了。雪竹在红眼病、红眼病毒和玻璃柱般的雨帘中奔逃。雪竹揉着眼睛。她是不是在哭,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应该没有这么严重。在这种模糊的局面下,我当然也不可能知道太多的事。
两天以后,在翠微路一家粗陋的小旅店里,清晨,我们从沉梦中醒过来,我眼睛很疼,发涩发胀,我就知道我已经得病了,红眼病,就是兔子似的红着眼睛东瞅一下,西瞅一下,又慌忙藏起来。这真是一件让我高兴的事。我笑起来。雪竹说你怎么了,我说没什么,我就爬到她身边蹲了一小会儿,把手伸进她被子里,一阵捣
乱。雪竹叫我下去,我不理她,我说咱们这算什么事呀,俩人住一屋,还跟雷锋似的互不侵犯,我不干。我揉搓起她丰满的胸脯来。有没有什么感觉我也说不清楚,好像有一点,不过不是让我兴奋起来的那种。雪竹带着哭腔哼哼唧唧地求我。我就劝她,我说反正你要成为我的人了,你还怕什么,我们还要等什么。雪竹依然有气无力地推拒。我突然火了,拿出手往她眼睛上蹭。老式的农家土房,窗纸刷刷作响,屋梁上像有什么东西嗖嗖地爬过去。算了吧,啊?别挣扎了,迟早要染上的,我耐心地说。雪竹浑身抖了一下,这才看见我通红的眼珠,她吃惊地挣起半身,用指甲狠狠掐我。我很痛。我换了一只手把她压在身下。"啊----"她狂喊起来。"别喊!"我说。她不听,又猛吸一口气,继续要喊,我急了,用力打了她一个耳光:
"啪!"
雪竹怔住了,眼泪很快淌下来,她含混地哽咽着,带着一种母狼的凶猛扑腾着,又抓又咬,口里嗬嗬有声。我一不做二不休褪下她的衣服,又除去我的外衣。我夹住她大腿,她身子越来越僵硬。我用力压上去,很奇怪她为什么肌肉那么结实。雪竹开始呻吟起来,像哀叹,又像恐惧。终于她似乎虚脱了,一动不动,手指甲抠进墙缝,刮下好多灰土。我用腹部一下一下撞击她的小腹,我真想弄她了。窗外有人早起,在说很多这样那样的话。阳光软软地照进屋子,我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很不好。我欲火熊熊分开她双腿,正要扯去她的亵裤,却看见床单上有一大片殷红。我一下子觉得很好笑,我笑了几声,然后,就发现我跟雪竹一起,哭了起来。
后来,就再也没有这种机会了。
她让她爸给我找那个工作,我最终还是去试了试。我终于要去了,这让我很吃惊。但是我不去又怎么办呢。所以我想通了。这是在我们和好两天以后。坐车坐了三个小时,因为是公共汽车。山里显得很荒,越来越荒,突然就有了很多东西,一下子钻出来,吓了我一跳。满天的暑气和煤尘扑面而来,就像一大片沙漠中广阔的城堡,深沟浅壑纵横交错,破布似的电线网圈起我还能看到的半边天空。大吊车和运输带都愠怒地盯着我,好像我要来抢它们的饭吃。这是哪儿跟哪儿啊,我苦恼地说。你嘀咕什么?是不是不满意啊?我就说你不会习惯的,雪竹说。没有没有,我说,我喜欢这个地方,我会习惯的。好吧,我相信你至少会珍惜这个机会的,雪竹说,你那么聪明,在这儿先干着,以后再想别的办法吧。我说:也好,不过我在那边自己干点别的也行。我不想让你漂在社会上。雪竹有点要发怒的意思。我于心不忍,我说:你放心吧,我不会给你丢脸的。你这人吧,给鼻子上脸,只要稍稍对你好那么一点点,你就恨不得忘了叫什么了。雪竹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我背着个黑书包,满脸堆笑地跟在她身后。她要带我去办公室,一排低矮破旧的小平房,全是灰尘。我觉得这些灰尘待在那里很不愉快,但是又走不了,就像我一样。办公室的手续很简单,因为上面吩咐过了。上面说话了,下面就快了。我们在办公室待了半个小时左右,我用这半个小时的时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给人抄写文件誊清表格的合同工。
她爸后来来了。因为雪竹的关系,他对我很是慈祥。但是我觉得他的慈祥中带着一种忍耐,感觉随时要爆发。这让我很不安,就像伤害了很多东西一样。我并不想这样,但是我这样做了。她爸把我送到距平房不远的一个工棚,说这里还不错,小伙子,你可以一个人住,比其他文书啊,秘书什么的好多了。我忙不迭地说着感谢的话。好像我说这些就能减轻我心中的内疚。我突然想:以后我会让这个革命干部的女儿幸福吗?我真不敢想了。此刻是正午,正午的阳光十分眩目。到处都有很多人说话。来来往往的身体都跟剪影一般虚幻,没有实在感。这是京西的许多矿区里比较破的一个,雪竹她爸说。我低下头,不敢看他那种探寻的眼神。你因为什么退学啊?她爸好像很随便地问。旷课,我说。我看见他的影子在微微颤抖着,似乎有几分苍老。没有别的事了?她爸不放心地问。没有,我回答。您就别问他啦,让他歇歇吧,啊?雪竹吊着她爸的手臂,撒着娇说。真没别的事,要有,就不来麻烦您了,我一定不会给您添乱的。我抬起头,很真实地对他说。他仍然不信任地打量着我。我朝旁边看去,一群黑了吧几的工人闹哄哄地在水管子那里刷衣服,时而哈哈大笑。我看见他们健壮的肌肉,突然觉着我很虚弱。她爸没有再问了,只是叫我好好干,别惹事,就朝轿车慢慢走去。我这时突然非常想念雪竹,我想让她留下来陪我一会儿,就一小会儿,也行。但是她爸拉开车门,叫她上车。
雪竹看看我,眼睛有些红,但并没有哭出来,她捏捏我的手,就朝轿车跑去。轿车呜的一下就开走了。
那些庞大凶狠的钢铁玩意儿布满灰尘和水珠,永远都轰隆隆震天价地狂响。我没有别的词来形容我的生活,就只有两个字:灰尘。我不知道我那几天吸了多少进去,也不知道我的肺是不是已经完蛋了,反正我呼吸起来开始费劲,一口气要很花一点时间才能到肺里去。这下完了,我心想。但是接下来几天情况开始好转,我越来越习惯了,这次是真的习惯了,呼吸起来轻盈无比,没有任何阻碍,而且哪怕一会儿工夫没有闻到煤尘那种金属般刺鼻的味道,我就不舒服,就头痛。我想,不是我完蛋,就是这日子完蛋了,我可能会变成一种怪物,煤怪煤精什么的。但是这些不能和人说,说了大家要认为我有精神病,正在发疯。我就什么也没有说,一门心思吸着煤尘干了下去。我很卖力,也很听话,从不乱跑下井,也不和工人们乱开玩笑,对那些时不时有意无意过来转悠的来历不明的女人,我也从来不多看上一眼。不久大家都说我是书呆子,后来就什么都不带我玩了。这倒正好,我落得安静。我不去想以后,我只顾得上守好我的现在,我现在已经这副德行了,想不了更多。我还能好一点吗?我没有想出答案,我甚至都不敢想。我正在对自己失去所有信心。
有天晚上有人敲门。谁都知道是雪竹。除了雪竹没有别的女人知道我住在这里。除了女人没有谁会用敲门的方式。可见我已经和这里的人混得很熟了。雪竹给我送一些酒菜,侧身说了几句话就要走。我知道我不会挽留她。我就送她到外面。她爸的小车等在那里,在黑魆魆的山间微微发白。里面有司机和乘客,都跟我没什么关系。事实上就是这样。我都不用多说。要是以前我肯定不会说,也就是在矿山待久了,我就不自觉地变得絮絮叨叨,这真可怕。车灯红红地照在一座废井架上,很革命也很温暖的样子,十分耀眼。我转身回来以后,雪竹就走了。我关上门,坐下,听见轿车掉头,然后起动着逐渐远去。声音慢慢地消失。我发了一阵呆,就喝起酒来。
酒很醇,度数也不低,我喝得一清二楚,也没有顾上叫别人。我准备想一些以前的事情,到不能想的时候就不想了。隔了大概半个小时,听见有人敲门。我以为是幻觉,但是仔细听了听,不是。我打开门,雪竹又进来了。她看见我喝成这样,她就想哭。其实我真的没有喝到多醉,我只不过有点晕。她说她要留下来。我不同意。我说这样我就是对你不负责,也对你爸不负责。我已经喝多了,我又是一个酒炸子,到时候对你做不好的事,我就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爸。我怎么也想不通,她父亲会答应她这个时候还来和我在一起。雪竹从来没有这么好的耐心,我始终在不停地唠叨,她也没有说我。她只是看着我,然后给我倒酒。到处都有人说话,我根本听不清楚,就只好自己也说。我倒也不是跟她说话,只是让她一起来喝。既然她不听我的建议,不肯走,那还不如我们有一种相似的状态,这样相处起来,谁都不会过分难受。雪竹的嗓子最近好像越来越不好了,面容也日渐憔悴,像总是抹着一层霜。还没有到冷的季节啊。我有些不舒服,但是我不能表示出来。雪竹说,我不漂亮了,你就不喜欢了是吧。是不是?我们真有意思是不是?我说是。喝酒吧,啊?我们就没有再说什么严肃的话,而是枯燥又安静地喝下去。我们喝了一夜,就像在旅店里那夜一样,但又有些不同。夜里一定要起风。风很温柔地从小墙缝隙里渗进来,环绕着灯火下的事情。风拥抱着我们的头颈,我们互相拥抱着头颈。我发誓我什么也没有对她干,我指的是过分的事。我关上灯。我端详着雪竹鲜红欲滴的眼睛,很长时间了,红眼病还没有好。看来这次我们的运气不管是好是坏,都会持续下去了。雪竹茫然地看着我,我摇摇晃晃地抱着她。她的眼珠是血红的,我很喜欢,我就吻了一会儿。我想起梦见过的一只美丽的蝙蝠,就跟她一样,还没有她这么大,这么安全。雪竹说这样很好,是不是。我倒不怎么觉得。不过有人陪着喝总比一个人孤单地喝好多了是不是。我这么想着。后来天就慢慢亮了。我手上和眼前一片轻柔的玫瑰红,让我觉得我自己很轻,轻得像要飞起来。真没想到,这是矿山啊。我们很困,睡在已经优惠过的土棚里。雪竹靠在墙边,我也忘了是不是把她拖到床上去,然后我自己靠墙睡。四下里有很多人说话。我没有听,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我不知道后来的旅游,会发生那么多事。
其实也就是金山和妙峰山。还都是雪竹提出来的。她说她喜欢去这两个地方,正好,我也喜欢,所以我就很积极地带她去。那种两个人的感觉是非常虚幻和秀丽的。但是也充满着危机,因为太软弱。我已经慢慢习惯了,我在那个年代不可能有很顺利的事情。所以到了金山我也就没有多想,我只是反复给雪竹讲,这里是明代嫔妃的墓陵,也是明第十四陵。明朝那么窝囊,陵墓倒是很有名,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做皇帝一定很不错,至少不怕没有工作,不怕老丈人和小舅子,也不怕有一天必须去做矿工。我这话说得有点不讲良心。要说那个矿工是我自己愿意去做的,那时还有许许多多像我这样的人根本没有工作,那个时候没有工作就没有一切。我应该感谢雪竹她爸才是,虽然从另一个角度,我又应该恨他。不过雪竹她爸也是有理由的。我要是五十岁了,我的女儿喜欢上一个身份不明,仿佛永远不可能有北京户口的男孩,我当然不会同意。也有可能我到了那个岁数还是像今天一样没出息,那么我就不可能有女儿什么的。我真是想得太多了。我那个时候的心就有这么重。
已经是很深的秋天了。也就是说,可以从不知什么地方吹来一丝冷风了。但是此刻是下午,天气还好,到处有飘向我们的缤纷的树叶。蓝天的气味很清新,大大小小的草坂上盛开着绚丽的花朵。花朵的运气也很好,至少可以开得很放松。我又开始多想了,这不行。我一定要改正这个习惯。我们在那个生物站停下来,要了两间房子,因为我们两个人,一男一女,岁数小,他们不肯让我们住在一起。我跟雪竹说我要到上次去的那个地方去,你来不来?什么上次?她问。我说,我来的上次。你来过多少次?她问。没有几次啊,我忙忙乎乎地解释。我到这个时候还没有意识到我已经做错了什么。她说:你先去,我休息一会儿。我没有催她,我就一个人去了。我走出不远,就发现她也跟来了。我跟她就是这么回事。
我们站在一大片倾斜的山坡上。齐膝深的秋草秋虫欢快地鸣叫着,像有很多人说话。我们当然不会去模仿。我们很着急地脱下鞋爬上树顶,雪竹和我在晚来的暮色里十分灵巧敏捷。我们纵到结满红果的枝桠,靠得很近。我看着雪竹的身后。我看见很多乳白色的精灵过来围观。对面山头升起的蓝色火花,使我完全记起前年的事。我应该还在恋爱,那个人也十分动人。这个场景十分浪漫,我都这样了,还不让我浪漫一下,乱想一下,乱说一通么。我还有这样的权利吗?我困惑起来。
别的就没什么了,可见我的浪漫还是十分有限制的。我还是很惨。除开雪竹以外,我就基本上什么也没有了,这很危险。该走的人都走了,有的是自己走的,有的是我赶走的,我做过多少坏事啊。不能去说客观原因,不管怎样,我都是一个有罪的人,所以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真是天网恢恢。这样说一点也不过分。我根本就不知道我还能对世界做点什么举动。这真要命。爱情是风,吹得我越想长大越是心急如焚,越是手忙脚乱,不成体统。爱情真是风,尤其是晚间的风,可以悄悄地冷一下,冻得我和雪竹,或者我们两人中的一人清醒过来。现在还没有冻着我们,那只是还没到时候。我明白这个道理。暮色在山坳里,就像割断手臂的情人。这个比喻充分体现出我所谓的才华,那就是华而不实,蜻蜓点水,踏雪寻梅,总之是没戏。云出山岫,霞光在最后蒸腾着。一泓青草的气息很沉稳地涌到我面前,宛若有形的物质,推得我倒退了两步。
雪竹看见了,想喊我一声,但是她忘记了她自己所处的位置。她晃了一下,就很不情愿地从树上栽了下去。
我匆忙中攥住一根大枝丫,呼啦一声纵下地来。雪竹坐着,什么事也没有,很平和地看着我。我给她大致检查了一下。她开头想挣扎,后来放弃了。她的左手擦破了,但是没有太多血。我想找点什么给她止血,但是到处转悠也看不见有什么好东西,只好从我自己外衣上撕下一块给她裹上。雪竹歪歪斜斜地站起来,推开我的手,又踉跄了一下,这才站稳。
没关系吧?我笨拙地问。
没什么。一点关系也没有,这样,真好玩。雪竹说着便向山下走去。我这时才发觉有什么东西死死拽住我的衣袖,埋头一看,一根粗大的,缀着许多山里红果子的枝条刚才让我撅断了,现在软软地支在地上。我就用力扯断,随后试着扛起它。很沉,但是如果会用力,也还拖得动。我就拖着这几乎半棵树大小的枝条急急忙忙追雪竹。我快累得昏过去的时候,看见雪竹站在我面前等我。我就高兴地说:
"你还是不忍心看我一个人受累。"
"你还真是自作多情,"雪竹嘲讽地说,并且把这个表情做得很夸张,生怕我看不见:"我只不过是来看热闹的,看你是不是真的会上当,你要是上当,也很好玩。"
我没有听懂,就问:"上什么当?"
"你一来这里,就跟你的老情人勾搭上了。"
"你怎么了?"我问。
"上次在我们宿舍,你说过,你说你喜欢金山,我就想肯定这里是你跟老情人鬼混的好地方。我就试探你,果然你马上就上当了,你一来,就想起你的老情人,我就根本不是个玩意儿了。"
"雪竹,你没事儿吧?"我关心地问。
"少给我来这个,"雪竹用坚定的语调说:"真没想到你还是这个德行。"
"你是不是最近不舒服什么的?"我说。
"不是的,"雪竹用非常肯定的语气对我说。
"你不会这样神经过敏吧?"
"你会,我也会。这是你跟别人纪念的地方,你把我带过来,还说漏嘴了,我就觉得好玩。我还要好好修理你。"雪竹冷静地说。
"这是个误会。"我分辩说。
雪竹一声不吭。
"别这样,雪竹。"我虚弱地说。
"哪样?"
"别因为莫名其妙的事情,动不动就疯狂起来。"
"我疯了,还是你?"雪竹异常冷静地说。
"我招你了?"我疲惫地说。
"没有,是我招的,我招你了。"雪竹语调平稳地说。
路很黑,不知道哪里来的灯光,很静。但有人老在附近的山上说话,声音很大,透过霭霭雾岚传递过来。雪竹就在这样迷幻的风景里穷凶极恶地等我解释。而我,就在这样迷幻的风景里张口结舌,无言以对。我们才刚刚开始啊,怎么就要完蛋呢。要说完蛋,也应该等等,等到我再一次被矿山开除,反正我已经被开除过一次,一次就是一万次,我深信不疑。但都不应该是现在啊?怎么是现在?我一定记错了什么环节了,我得好好想想。雪竹啊,你一定要等我想起来,你一定要等到那个时候啊。
密密层层的山楂树林从更高的山坡上面悄然滑下,淌过我的脚底,又顺着侧边一条幽深的草沟向上游去。我的衣服又划破许多,此时胡乱捆在身上,在夜风里摇动,就像无家可归的野物。我扯下它,使劲朝前面一扔,稍顷,我看见它缓慢地穿行在参差错落僵硬呆板的树林和草棵中,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到处都有人说话,我怎么就会注意这个啊。但他们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躲藏得这样好,我压根儿就看不见任何一个影子。他们一躲起来,枝条上悬挂的彩色果子就更加晶莹剔透,轻轻一晃,就坠到地上,化成灯似的萤火虫,小声飞开。之所以说小声,是因为它们扇动翅膀的声音非常像雪竹以往疼爱我时的表情,没有什么痕迹,但是让我温暖。
但是温暖显然是一种非常靠不住的东西。所以有今天,我也有今天啊,我还没有被矿山开除呢。再回头看看萤火虫。一大片山坡都是小声地飞来飞去的萤火虫,就像有很多小手在这里那里放着极细小的焰火。月亮又黄又蓝地哼着歌。我发现它的时候它已经哼了很长时间,这我十分明白。我还知道在这儿徜徉疲倦了,我就得躺下,不然我就会着凉。因为已经是很深的秋天了。
夜里很冷。雪竹悄悄顺着我臂膀靠在我胸膛上,就像从一个什么梦里面爬出来一样。我这样说有点瘆人,但就是这种感觉。我永远尊重感觉,不管我要吃多大的亏,也不管我混得多惨,我都愿意,因为这才是我所信赖的真实。雪竹头发披散,很着急的模样。我看她一眼,没说什么。雪竹靠了一小会儿,又慢慢站起来,看着我。我还是没说什么。雪竹叹了一口气,并不很悲伤,她叹了一口很小的气,或者说她终于出了一口气,好像决心摆脱什么似的,伸了个懒腰,又小心地往最近的一棵树上爬。
雪竹把那些珠圆玉润的果子摘下来,捧手心里看了一阵,就跳下来,然后飞快地把它们给我。我看着她,她什么也不说,我也就什么也不说。突然她把手里的东西一下子往天上甩去。我吃了一惊,准备躲闪,但是天上居然没有东西掉下来,就更让我吃了一惊。我想,雪竹可能是存心的,她只是做了个动作,并没有把手上的果子扔掉。于是我就叫她给我。雪竹装作没听见我的话,转身朝山沟那边走去。她的短发飞舞间有火光轻盈诡秘地闪烁着,像一团一团掉下来的星星。这就怪了,山楂不下来,星星下来了,可见我此时的精神状态,我的精神已经天花乱坠了。这我知道,但是我还是要生存下去。我不清楚她还要做什么,我总是这样,但是这一次我想看个明白,我就坐起来,望着她。雪竹的身影在齐腰深的草中若隐若现,我突然之间感到很自由,我想如果这时有什么事发生了,我一定可以接受,哪怕是雪竹就在这里把我抛弃了,我也可以觉得很幸福。因为风景太美,风景一美我就要出问题,女人一美,心情一美,我都要出问题。我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雪竹在草里转来转去,过一会儿,转累了,就停下来喊我的名字,小声喊,就像刚才那些萤火虫一样,小声飞,小声来来去去。又过一会儿,喊累了,雪竹就放慢了喊的频率,喊一声,听一会儿。我什么也不说,我甚至还屏住呼吸,只是为了不让她发现我。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这样。到处都有人说话,但没有谁理睬她,雪
竹喊不动了,就一屁股坐下来,看着我。
"你在跟谁说话呢?"我说。
"跟你呢,那边还有好多跟你说话的。"雪竹慢条斯理地说。
"你别这么说好不好,瘆得慌。"我说。
"那你还来这个地方?是不是想你的老相好,想疯了?"
"你这是哪儿跟哪儿啊,我是带你来散心的,这你都不懂?"
"有你这么带的么?一看到这个地方,就失魂落魄的,恨不得立马儿找回你的老相好们,"雪竹恨恨地说,"别以为谁都是傻子,看不出你这点儿猫腻。"
"我没有老相好。"
"你还敢骗我?"雪竹可能是这一段时间休息好了,嗓子又开始尖利起来了。
"我还真没有。我早就不和任何人来往了,怎么还是老相好?"
"原来你还真不经诈,"雪竹得意地说:"随随便便一句,你那点儿破烂事儿全兜出来了。"
"别这么过分,雪竹。"我压着火气说。
"你这个王八蛋。"雪竹呲牙咧嘴地说。
"雪竹,你不是这样纠缠不清的人。"
"我是,你没发现。"
"你也不是这样蛮不讲理的女人。"
"我也是。"
"你也不是泼妇,雪竹。"
"你说我不是什么,我还就是什么。"雪竹说。
"你真要招我?"我说这话的时候,我已经崩溃了。
"招的就是你,怎么了?"
"好吧,"我刻薄地说,"所谓老相好,是要一直好着的,才算数。像她们,就不是我的老相好,只能说是老情人;像你呢,也不能说是我的老相好,你只能叫做我的新欢,"我咬着一根青草,悠悠闲闲地说:"你也就是这个,你以为你是什么?"
突然一记拳头落在我胸膛上。我正要跃起,忽见眼前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朝我压下来。我朝旁边滚开,脑袋却撞在一块很坚硬的石头上,顿时天昏地暗,失去了全部力气。雪竹狞笑着,把那支果树压在我身上,这一定是她干的,因为别的女人不会这样对待我。雪竹狠狠往下压,仿佛我们一开始相好,她就计划以后要这样对待我。我神志不清,艰难地望着枝桠后面的天空,天空带着种晴朗的黑色,柔和又妩媚,真是奇妙。我十分不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觉。但是脑袋的的确确痛得要命。雪竹把尖利的山楂树刺使劲往我肉里按。又认真又虔诚。我没有挣扎,有温热粘稠的液体从额角流出来,汇到一块儿,掉下土里,滋滋滋作响,我也没有挣扎。我的手到处摸到冰凉的山里红果子,闪着同情和淫亵的白光,珠润圆实,像一些光亮的头颅。我说:
"这都是真的吗?"
"当然,你以为呢?"雪竹冷冷地说。她还在喘气。真是真的。
"那你再使劲儿一些。"我闭上眼睛,说。
"你这个该死的外地人。"
我听见雪竹咬牙切齿地说。
我隐约知道夜里雪竹把我背了回去。她为什么能有这么大的劲儿,我实在不清楚。也可能是我扶着她的肩头,自己走回去。路上我摔破了嘴唇,脸上很疼。我说这些绝不是为了博取什么同情。这是基本上不存在的东西,我不会去奢求。我很知道,一般来说别人都容易对我好但是我都容易对别人不好。这是事实,至少,这是以前的事实。至于后来,我醒过神儿来,想去改变一下,基本上都来不及了。
因为我的伤来路不明,所以又在山上多待了一天,或者两天。我把头上包上纱布,木木地坐在床上,一言不发。雪竹也一言不发,只是不断把那棵山楂树上的红果揪下来喂我吃。不一会儿我的牙齿就翻了,难受得要命,雪竹就赶紧不喂我了,但是我的牙口已经倒了。
明天应该去上班,我想。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证明金山是我旅游或者说流浪的最后一站地儿。我对工作感觉淡漠但还是拼命去干。找个活儿不容易,这话我已经快听得耳朵起茧巴了,但是还需要不断地听。我这个该死的外地人不能一生气就丢掉了在这遥远北方陌生地儿的饭碗。我勉强地坐起来。头仍旧在痛,土黄的纱布从下巴绕过来,缠了脑袋两圈,再在头顶打了一个精巧的结。看看镜子,脸上没有什么血色。看看雪竹,也是。多么好的姑娘,就是这样被我活活折磨憔悴的。我真像是一个木乃伊。雪竹听我这么说,脸色就灰了下来。我急忙说,真像是一个木偶。雪竹还是不高兴的样子。我再说,真像是一块木头。雪竹还是黑着她的脸。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很狼狈,雪竹看见我这样,才笑了起来。
我说,你笑话我是该死的外地人,你说得也对。这让我想起我们那边的农村,那些鬼怪逸事,这一点和北方不一样。鬼怪跟你有什么关系?雪竹说。鬼怪跟我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南方跟我有关系,我是从那边来的。我说。我对你那边的东西没有直观感受,雪竹说:我是北方的大女人,你是南方的小男人。我就说:雪竹,你这样说话,让我又开始喜欢你了。就是说,你还没有喜欢过我?雪竹刁钻地说。我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对她说:你可以热爱你的北方,我也可以喜欢我的南方。可能我真属于那边,我回去,正是我注定了的。我边说边看雪竹的反应。雪竹的表情很麻木,让我有一丝痛快的酸楚。我说:南方对我亲切一些,我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干不干得成是另一回事,至少,有干的可能。雪竹张开了口,想说什么,被我阻止了。我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还不如我自己说吧,方便一些。
你说吧,雪竹说:我有点累了,要不,明天说也行。
我说:我给你讲几个催眠的故事吧。
好吧。雪竹说。
四川其实很好,我真喜欢,你没去,你要去了,也会喜欢的。我开了个头,说。
我知道好,雪竹说:你能不能不这样婆婆妈妈的?要讲什么就干脆一点。要干什么,也干脆一点。
好吧,我说:我来的那个城市,南郊,有座大桥,叫九眼桥。九眼桥附近新建了一幢大楼,大家都抢着去住。这个故事有些年头了,那时候会出现这种情况,谁抢着就是谁的。有一家人,抢着一套一楼的,派了个小伙子去守。这天晚上,小伙子正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听见有人说:嘿,是谁占了我的地方,睡在我身上了?小伙子吃了一惊,打开灯四处观看。房间除一张床,什么都没有。小伙子以为是自己睡糊涂了,就关灯,躺下。脑袋刚刚碰到枕头,却听见一个很大的声音从床底下发出来:喂!听见没有?怎么还睡着?快让开,我好难受啊!小伙子吓得差点儿跳上墙去。都知道,这里解放前是一块很大的墓地。真要有些什么怪东西来了,那是谁都挡不住的。
这个不好听,雪竹说,能不能来点新鲜的,刺激的啊?
好吧。我说。
我说有一次,在乡下,或者干脆就在市郊,城隍庙附近,枪毙一个杀人犯,很多人去看。那天天气不好,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说法。东南方有块黑云像是谁用煤烟涂上去的,黑得发亮。那杀人犯年轻,瘦弱。他是让女人抛弃以后,下了决心好好活着,最终又没好好活成的。他跟人闹别扭,因为那人抢走了他的未婚妻和一头猪。那个人仗势欺人,还用刀子捅他,把他的额头划破了,这让他真的急了,他反抗动了真格,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土炸药,把那人和那人的小舅子一古脑儿全炸死了。那人是人保组的,那人的小舅子是县革委会的。其实本来他可以把那个背叛他的女人一起干掉,但是那个女人偏偏命大,那天正好回娘家。那个时候没有谁劝解,不然可能不会出人命。这些讲得太多了,冗长。回到刑场上来。当时刑场周围鸦雀无声,一片死寂。"啪"一声枪响,有点让我失望。我想象中的枪声比这个清脆响亮得多,也不是这么破,这么疲沓。一声枪响过后,我们涌上去看。那个人倒在田埂上,雪白和粉红的新鲜脑浆像打翻的豆腐摊儿,撒了一地,没什么血,这真是奇怪。头给劈成了两半似的,五官都堆在一起,扭曲成一个很古怪的样式,一言不发。我这是废话,他当然要一言不发,他要是还能说话,就有人上去补他一枪,直到他死为止。田野四处蛰伏的长相凶恶的大蛤蟆"呱!""呱!""呱呱!"大叫大喊着,蹦跳上去吃那些脑浆,把草和泥土裹得白不白红不红,很是恶心。那时我很小,所以也很慌张,我躲进一个女人堆里,没什么事儿干,就闻她们身上的香气,顺带也猖狂地摸两把,也就是说,摸了就跑。不知不觉,刚才说过的黑得发亮的乌云这时布满天空,雷声隐然。空气中忽然飘满一种很清淡的肥皂气味。让我觉得这个故事在被我洗刷得越来越干净。雨下起来了,我跟那些女人一起躲到城隍庙里面,偶尔探探头,看到田野像松软的深褐色的褥子,起起伏伏的,也不知道是谁能躺在它下面干坏事,或者干好事。
后来下起很大的冰雹,哗啦啦猛然就打下来,我在一刹那间仿佛让风给带了起来,飘飘欲飞,当然是危险的那种飞走就不再回来的感觉。幸好我旁边的一个女人抓住了我,一个女人救了我,那时我还混沌不分,还在长身体,没有成熟。当然也就没有去工作的能力,也不会被开除。有很多人在旁边说话,这跟以后北方一样,但在当时,南方,很少见。有人说话,我就不敢说什么了。我抬起眼睛,看虬劲的闪电在冰雹上迸出的火星,点燃尸体精湿的衣服。田野继续不停地蠕动,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
后来雨停了,最后几颗雹子打在一个女人背上,把她打昏过去,让人抬走了。太阳出来了,田埂上水沟里到处都是让冰雹打死的蛤蟆尸体,白生生的肚皮,似乎还在一鼓一鼓,十分不服气。一条遥远的彩虹在蓝天上画出来,显得十分虚假。那具尸体早已狼藉不堪。草下淹死的许多筷子般大小的大蚯蚓浮上地面,像许多被泡烂的手指。我对雪竹说:那次是我第一回看见冰雹,也是第一次让女人抛弃,你说是吗。
事情就是这样发生,没有什么值得惊讶。我和雪竹在翠微路上闲逛。这当然是很多事发生以后。我早说过这可以冲淡那种比较浓烈的氛围,让我感觉不习惯,但是安全。我们走到那家永不开门的副食店,在屋檐下聊天。我们聊天的内容绝不可能是誓言誓语什么的,我没有那样的身份。我总是没有。
这时下起冰雹来。天空很干净,没什么水份,只有枯燥的雹子噼噼啪啪稠密地打在街上。前面一排私房的破篱笆后面,晾着些雪白的东西,隔得太远看不清楚。各种各样的衣衫在风中,也在地上散落着,到处有很多人说话。那间屋子出来个女子,慌乱地收拾那些东西,我看她很着急,就去帮忙。我问她上次下雨时为什么不在,她说她有事,叫我不要管她的秘密。盛夏的雹子从我头上滑下,打她肩头上,本来我很同情,我想去帮她挡一下,但是怕她说我,就没再动手。这时我回头发现雪竹不见了。我想,怎么办呢,这回我肯定没办法了。这就是我在当时唯一的想法。我知道我总得在哪一场安静的冰雹中让她抛弃,我还知道我一定会接受,会甘心情愿,保持沉默。
那个收拾雪白东西的女子,好不容易完事,我就凑过去,看她收拾的是什么东西。看了半天我也没能看出来。只觉是比较廉价的东西,很白,白得吓人。所以我知道收拾它们的女子就得叫雪竹,雪竹还就得这么由来,我们还就得这么认识。她叫不叫雪竹其实并不要紧,我不过帮她收过东西,在下冰雹的时候。这些东西是她的,她要不在,也有别人收起来,反正不是我的东西,我和她们都这么认为。冰雹也很普通,晶莹的、带着气泡和各种天上的云里的花纹,灿灿烂烂地砸在手上,砸在脸上。到处都有人说话,说天气,说女人,说收入,说故事和说我。她不会听不见,因为我已经很远了,我都听得这么清楚。雪竹两年以前第一次放弃我时我还很小,当然现在也小,所以我决意不再说什么。我认真地帮她干完活,就溜出来,溜到很远的石景山去打点行李,准备回家。很多年了我才第一次强烈地感觉,北京对我来说,依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异乡。异乡季节快入秋了。晴朗蔚蓝的日子里没有人来找回我,这也在我意料之中。雪竹啊,我就要滚回四川去了,你真的就不能帮我吗。她不说话,有很多别的人说话,我看来真的是要走了。老子一定要回来,给你看看,我最后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老子还小,老子有的是时间,我最后又说。我说完这话就走了,真走了。故事就应该这样结束,虽然对于别的一切,我和她同样茫然,并且一无所知。
1988.8-9
200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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