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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才之路
一. 燕飞来
在推开师傅家大门之前,我心里突然觉得挺不对劲儿。至于怎么个不对劲儿?我说不出来。就象猛不丁地扎进了一个梦里。
结果一推门,我就傻了。师兄师弟全都倒在地上,院子里静得一踏糊涂。
离我最近的是二师兄秦歌,他靠着大门边上的墙根儿,一脸色迷迷的笑。平常只要看见好看的女人,他就会这么笑。为了这事师傅不知道教训了他多少回,可惜一直到死他也没有改掉这毛病。他的胸口插着一朵玫瑰。
接着就看见师弟坏小孩侧身倒在大院的中间。他其实比我还大一个月,只是比我拜师晚几天,所以我们俩总为了谁当师兄争来争去。大师兄为了两不得罪,就建议我们俩轮流做庄,这个月正好该我当师兄了。
坏小孩的眼睛瞪得跟牛一样,露着大大的眼白,绝对是看见了什么特别吓人的事情。他的胸口上也插着一朵玫瑰花。他才十七岁啊!
大师兄武诚就趴在正房的门口,脸朝下,我费了吃奶的劲才把他翻过来。我想他胸口上肯定也会插一朵玫瑰,结果我猜对了。武诚师兄长得白白胖胖的,脾气特别好,就算我们干了什么坏事,他也只是一字一板地给我们讲道理,从来都不发火。但这时候他的脸气得跟茄子一个色,两只眼睛也瞪得溜圆。我是第一次见他生这么大的气。
武诚死在门口,显然是为了保护师傅。想到这里,我心里猛地一紧,连忙放下师兄就往正房里钻,大喊一声:“师傅!” 但我的喊声一出口,就觉得不对劲。为什么不对劲?因为同时也有个女人在大叫“前辈!”而且身后脚步一响,这个女人就打闪一般冲到了我的前面,向正坐在炕上的师傅扑去。
要说我的反应,也不知道怎么会那么快,腾空往前一扑就抱住了她的脚,大骂一声:“臭娘们儿!”
这女人绝对是武林高手,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把脚轻轻往后一甩,我就飞了起来,身上立马有好几个地方发麻。等我全身不听使唤地落在地上时,就只抱着绣花鞋了。
不过,一落地我就看清了,这是经常来师傅家的女人,名叫燕飞来。
我不知道她跟师傅家里有什么关系,但她管师傅叫前辈,师傅对她就象对亲戚一样。她二十多岁,脸方方正正的,眼睛大大的,长得挺好看,所以二师兄见到她总是满脸臊气。 说实话,我第一次看见她,就觉得她是个可以当成姐姐相信的人。还没等说话,我不争气眼泪瓣儿就掉了下来。
“燕姐,师傅他?”
燕飞来没说话,干脆利索地在我师傅乡巴佬的身上,连拍了几十掌,最后她按住师傅的脑门运了一会气。说实在的,虽然我拜师学艺三年了,但燕飞来的现在用的是什么功夫我根本看不出来。看着她闭眼睛时挂在脸上的两只大双眼皮,心里真的特别佩服她的这股不慌不忙的劲儿。遇见这么大的事都不害怕,用我们男人的话说,真派!
师傅慢慢醒过来,睁开了眼睛:“成才,快给师傅吃一颗中子泥丸。” 一听这话,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师傅,不!”
师傅说的中子泥丸是一种药,这种药只有我们农家乐这派才有。一个人要死的时候,喂他吃一颗,就能把最后分散在全身的所有力气都集中起来,然后就可以象好人一样再活一个时辰。可不管什么毛病,也不管你武功多高,只要一个时辰一过,人立马就会死。而且死的时候就象根枯草一样,比活着的时候抽抽掉一半儿。他是我师傅,但凡有一丁点办法我都要救活他,给他吃这药,就再也没有指望了。
师傅看我不动,又说:“师傅只剩你一个徒弟,连你都不听我的话?” 我跪在师傅面前,因为我真的不想师傅死。现在我们农家乐只剩师傅和我两个人了。
燕飞来看我不动,走过来摸了摸我的脑袋:“成才,你师傅知道自己心脉已断,所以想服下泥丸,好对你交代大事,一个男人要懂得生死无情。” 她说的特别平静,让人听了根本没法反对。
师傅服下泥丸后,精神头一下就上来了,他拿出一个石盒,正要打开,燕飞来双手一抱拳说:“乡巴佬前辈,派中遗训,事关重大,晚生回避一下。”
听到燕姐这话,师傅一摆手:“燕子别走,这孩子以后你少不了费心,我门中的这点事你知道了也好,来日还要你多指点他。”
其实师傅的石盒里只有两件东西,一把短短的匕首和一本薄薄的书。师傅说那匕首是我们这一派掌门人的令刀,叫中子神刀。不论在什么地方,只要是我们这一派的,就算互相不认识,看见了这把刀就得听拿刀人的话。
那本书,师傅拜了一拜,然后递给我。他说那是一本天书,就连师傅的师傅的师傅的师傅,都没有看懂。但这是祖师爷传下来的,不管懂不懂都得保护好,给徒子徒孙留着,没准将来会有人能解开这个迷。所以,要是在谁的手上把它弄丢了,死了也别去见祖师爷了。
“师傅,仇人是谁?徒弟一定要报这个仇! “寂寞玫瑰!” 燕飞来满脸怒气地说:“这个妖女,不知害了多少人!”
师傅隔窗看了一眼院子里躺着的三个徒弟。其实,我们农家乐这派跟寂寞玫瑰她们百花芳邻那派的仇已经结下九代了。至于为什么会结这么大的仇,连师傅的师傅都不知道,反正两派的人总是你杀过来我杀过去的。到后来我们这派的人越来越少,就逃到锅底屯儿。本想这几十里方圆就只有这一个屯子,一般人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谁想到都过了三四代了,百花芳邻还是找到了门上。而且,师傅说,他真的没想到寂寞玫瑰的武功有那么厉害,自己都不是对手,何况徒弟呢。
听到这儿,我着急地问:“寂寞玫瑰什么样子?”
燕飞来说:“据说她是个绝世美女,就是心特别狠。凡是看见她脸的男人都逃不过一死,现在只有一个人活着,那人叫温柔疯子,因为他疯了,所以寂寞玫瑰才饶了他。”
我心想,都说美女是毒蛇,看来真有道理啊,可嘴上却说:“那么好看的女人怎么会这样狠心?”
师傅鼻子里哼了一声:“成才,你太单纯了。人的心狠,长得再好有什么用?那寂寞玫瑰这一年里杀了多少武林高手,将来你燕姐会一一讲给你听,记住师傅的话,好好练武,咱们农家乐的仇就指望你去报了。”
说到这儿我明白了,几位师兄弟的身上都插着玫瑰花,原来是寂寞玫瑰故意做的标记,这时候我才想起来看看师傅,他的胸前也有一朵,而且流了不少的血。
我的心里那个气啊,连鼻子都气歪了。寂寞玫瑰杀了人,还敢大大方方地留下记号,显然是没把我们农家乐放在眼里。
“师傅,我发毒誓,一定要替你报这个仇!” “前辈,你放心吧,只要我燕飞来在,我一定会帮他了结恩怨。”
师傅听完笑了,虽然没出声,但我能看出他特别开心。说实在的,师傅平常对我们几个徒弟管得特别严,就算是对你笑,也只是在眼角颤上一颤。可今天他的眼睛就象迷勒佛一样,暖暖和和地,脸上的皱纹都笑得弯弯的,越笑越深,越笑越深,我猛地抱住师傅哭了......
二.小卷子
燕飞来带我离开了锅底屯儿。 临走之前,我在师傅的坟前跪了一个时辰,咬着牙在心里不停地骂寂寞玫瑰:你杀了我师傅还有师兄师弟,我跟你没完!
燕飞来站在我身边,一声不吭。虽然我没看她的脸,但我知道她肯定也是特别严肃,而且肯定有一只手握着剑。风撩着她衣服,衣带动不动就扫在我的身上,这让我的心里觉得底气挺足。有她在,不管她是多么寂寞的玫瑰,我也能对付。在我心里,“寂寞”就是最凶恶的词,“玫瑰”就是最毒的花。
上路以后,燕飞来不停地跟我说话,我却一点心情都没有。我骑着小毛驴儿,边走边想着该用什么招对付寂寞玫瑰。
我说过我师傅在江湖上的名字叫乡巴佬。之所以叫乡巴佬,一是因为我们就住在锅底屯儿这样的农庄,门派的名字叫农家乐,门里的所有花费都是师傅领我们师兄弟几个人种地种出来的;第二也是因为师傅的功夫都是从农活中模仿下来的,比如师傅最拿手的功夫叫大活计和小活计,大活计里就有“锄大地”、“砍大树”、“扫大街”几招,小活计就有“挥镰割麦”、“甩鞭赶驴”,“抡锤砸钉”几招,所以我们干活就是练功。
虽然师傅教了我这么多招,因为我没跟寂寞玫瑰打过架,所以也不知道哪招最管用,但我在心里早已经用各种各样的招狠狠地“打”过她无数回了。
燕飞来陪我走了好几天,她总是跟我说要好好练功,不然连师傅都打不过的对手,我去了也只有送死。听了这话,我心里挺不高兴的,虽然我知道她这是为了我好,但我就不信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打不过一个女的!更何况我师傅那么高的武功。 “寂寞玫瑰肯定属于偷袭,有本事就当面锣对面鼓地来!” 燕飞来听了一笑:“武林中的女人只要敢出手,都是有绝活,你可别轻敌呀。” 我没说话,心想燕姐干嘛灭自己的志气,长别人的威风?
第二天一早,燕姐就说有点事,让我前半晌自己骑着驴往东走。中午的时候赶到三十里以外的羊草沟的。我听见她说让我一个人走心里一下就畅快了,毕竟一个男的跟女的一起走不得劲儿,想撒泡尿还得跑老远。 临走前她又嘱咐我好几句千万别跟人打架之类的话,我把头点得象鸡啄米一样,用以表示我是个听话的人,直到她飞似地拖着飘起的衣带走得没影,才嘿嘿地笑了。 结果没走去十里地远,我就遇见了麻烦。
一个小姑娘站在路边的老榆树下,拦住了我,红着小脸跟我说:“此树是我载,此路是我开!” 我没等她说完,我就笑得差点从驴背上掉下来:“哈哈,我想过此路,哈哈哈哈,偏没买路财,怎么办?恩?哈哈!”
小姑娘二话没说,伸手就照毛驴的脸上打了一掌。那驴昂昂一叫,我就摔到了地上。这回我算把脸丢尽了,摔得四脚朝天,样子绝对难看得一塌糊涂。在我一轱碌爬起来之前,却看见这家伙正在抿着嘴笑我,小脸更红了。 我心里的火腾地一下蹿起来,排山倒海地就是一招“锄大地”。其实“锄大地”这一招有好几种变化,我今天用的是最威风的“当头一锄”,但因为手上没拿武器,威力自然要小一点,不过对付一个小姑娘绝对是绰绰有余了。果然,她没敢接招,一闪身躲开,然后就不打了,蹲在地上哈哈地笑。
看见这情景我就糊涂了,因为原来听人说过,在江湖上打架的时候,如果对手突然大笑了就要特别小心,也许这笑是在分你的心,然后好趁机发暗器;最可怕的是的人笑本身就是一种功夫,功力差的人一听见这种笑声,武功就丢了。想到这儿我赶紧捂上耳朵,一动都不敢动,燕姐昨天刚说过要小心女的,防着点也好。 可奇怪的是她笑了半天,我一没特殊感觉,二没看见暗器。只是听她一边擦眼泪一边指着我说:“哈…哈…哈……你的武功…好难…看啊!哈…哈……” 她敢说我的功夫难看?简直把我气糊涂了,要知道这可是我们农家乐最厉害的一招。看来是得给她点颜色看看。于是一招“扫大街”就尘土飞扬地打了出去。其实这一招有用手和用脚两种方法。如果用手就要拿着扫把,用脚就是刚练几天武功就会的扫堂腿。我没拿扫把,当然只有用脚,结果用劲太猛又把鞋扫丢了。
小姑娘一跳飞出了好远,用手连拍衣服上的尘土,满脸不高兴:“不跟你玩了,用土迷人家眼睛,你欺负人!” “这回知道我厉害了吧?还要买路财吗?” 我边说边过去捡自己的鞋,却看见一把剑点在鞋面上,往上看,是一只白白净净的手,再往上是燕飞来的笑脸。 “燕姐?” “这是我的小师妹,小卷子,往后她陪着你啦。”小卷子站得老远,低着头红着脸,眼睛往我这瞟了瞟,其实她长得挺甜的。 “燕姐,我不要。” “我帮里有事,叫一个人来保护你,顺便跟你练武,不好吗?” 我不说话,心里头其实有点左右不是,用鞋尖一下又一才地踢着地上的草根。 “乡巴佬前辈临终的时候让我管你,你不听话,你师傅会伤心的。”
就这样,我跟小卷子一起走了半个多月。在路上她跟我讲了好多江湖上的故事。比如燕姐的这派叫威虎山,武功都是特别有威风的那种。燕姐虽然是个女人,但武功学得比男的都好,门里的事情其实是燕姐说得算。但她怕外面的人说闲话,坚决不肯当掌门,所以掌门的位置一直空着。燕姐曾经跟寂寞玫瑰的亲戚金呆呆交过手,如果不是对方人多,燕姐本来就赢了。 “寂寞玫瑰什么样?你见过么?” “是个妖女!”小卷子的双眉皱得很紧。 “我要找她报仇呢。” “我也要找她报仇,她也杀了我的姐姐和姐夫。”说到这小卷子的眼圈就红了。
当然,路上我们也经常练武。我把学过的所有招式都使出来,总是碰不到她一根毫毛。相反,她倒常常占了便宜,说实在的,除了燕姐以外,我还以为没有女的能打过我呢.现在知道了,女的也有厉害的。 每次练完,她都要跟我说这是大力金刚掌,那是五虎断门枪什么的,越听我越是生气。我的功夫只是还没练到家而已,等我练好了,我要让她知道农家乐的武功有多厉害。不过,我这个人心还是挺细的。白天跟她打架的时候就把她使出的招记住,晚上闭着眼睛就想怎么对付,能还手的就打,还不了手的就躲。 可是这躲也不简单,她出拳向上的时候,我就抱脑袋,她出拳打中间的时候,我就捂肚子,她如果踢我怎么办呢?想了一个晚上,终于有了办法。
第二天又打,因为跟她打过十多天了,对她的招越来越熟,所以我也能坚持很长时间。终于等到她一脚踢过来,我就一转身,把屁股送到了她的脚前,然后我就借着她脚劲儿飞了出去。虽然落地的时候还是摔了个嘴啃泥,但我心里知道这一招成功了。满心得意地回头一看,小卷子羞得满脸通红,一跺脚:“你怎么这样!”接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踢我,我得躲啊。” “我跟师姐说,不陪你了。”
虽然小卷子最后没走,但她再也不用脚踢我,我也就没法再练那撅屁股的招了。直到我们走到高升桥遇见奇皮恰的时候,我才又用了一次,结果这一次小卷子反而叫了个特别响亮的好。
三.奇皮恰
高升桥离锅底屯儿老远老远了。
我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镇子和这么多人。这里的房子都是砖墙瓦顶,而锅底屯儿却都是石头墙草泥顶。还有镇里的人穿的衣服都挺好看的,怎么个好看法,我说不出来,反正跟他们一比我就知道自己的衣服特别难看。街上卖什么的都有,小卷子买了不少好吃的东西,我看她从一进镇子开始嘴就没闲着。
踏踏踏踏,一个马队跑过去,特别威风。骑在马背上的人都穿着一样的衣服,小卷子告诉我这些人是官兵,千万不能跟他们打架。看着他们骑马跑过去,我翻身上了毛驴,也在驴屁股上抽了两鞭子,那驴虽说也跑了起来,可跟人家一比,慢得太多太多了。再猛抽两鞭,这驴反而站住不走了,小卷子在我旁边偷偷地笑我。
“今天咱们住这里好不好?”我想多看看镇子里有什么稀奇事。 “燕姐在营门口等咱们呢,那儿比这儿大多了。” “好妹妹,我走累了,只在这里歇一个晚上好不好?”我嘻皮笑脸地跟她磨。 “大师姐的话我不敢不听啊。”
经过差不多一个时辰的软磨硬泡,小卷子还是不愿意,最后我干脆坐在一家大门口的石头上,耍赖说走不动了。 小卷子叹了口气:“那明天你走快一点好不好?” 这样我们找了个客店住下,然后到街下馆子去了。
不瞒你说,这也是我第一次下馆子,吃什么都觉得特别香。我看见旁边的座位上有人喝酒,也想要了一壶,被小卷子拦住了。我低着头吃菜的时候,就有一个人走了过来,手里举着一朵玫瑰。 “小姐,你的模样哈拉馊!” 说真的,刚看见玫瑰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寂寞玫瑰来了呢,心里一下就紧了。可等我抬头一看这人,就把饭笑喷了。他的长相怪得一塌糊涂。 他的个子估计有我一个半人高,头发卷得跟山羊似的,眼睛特别抠,鼻子特别钩,满脸的大胡子,敞开的领子里露着一撮一撮的黑毛,绝对跟熊瞎子一个模样。关键是他说话的腔调,舌头硬得象一根拐棍。这个人就是奇皮恰。
“你说什么呢?”我看见他的眼睛直盯盯地看着小卷子,心想肯定是看上她了。这可不行,她的男人要是这么难看,我也不答应。 小卷子没理她,伸出手夹菜。 奇皮恰大叫一声:“你的小手哈拉馊!”边说边来拉小卷子的手。 听到这我明白了,一把把他推开:“你骂谁,你妈才哈拉馊呢!”我心想这镇里的人真怪,说人家“哈啦馊”,太损了。连哈拉子都馊了,吃东西还能香吗? 奇皮恰上来就想打,叫店小二拦住了。临出门的时候我还看见他冲我瞪眼睛呢。
回到店里,小卷子进了自己的客房,我睡不着就偷偷溜出客店的大门上街闲逛。 镇子里白天热闹,晚上的人就特别少。冷不丁地马队又跑过去,马蹄声传出老远。天上的月亮又大又白,街上的树一动不动,连鸟叫声都没有。家家户户的门都紧紧关着,好象怕坏人来抢东西似的。
想起来师傅师兄师弟都死了一个多月了,我却连寂寞玫瑰的影子都没见到,也不知道这血海什么仇啥时候才能报。燕飞来又总说我的功夫还不行,还要再练,我也不知道再练多久 才能打得过寂寞玫瑰。难道她的武功比燕姐还好? 接着我又想师傅这辈子也不知道来没来过高升桥,反正我知道几个师兄弟跟我一样哪儿都没去过。想起他们连这么好玩的地方都没来就死了,我的鼻子一阵发酸。心里边的仇就更深了。
猛不丁地前边有人走过来,特高一个人却蹑手蹑脚的,仔细一看是奇皮恰。因为吃饭的时候动过手,我对他就挺好信儿的。赶紧躲在墙角,等他过去就偷偷跟着他,没想到他也进了客店。
灯光一晃我看见了,他的手里捧了一大把玫瑰,轻轻爬上了二楼,走到小卷子的门前,站住了。 不好,原来这家伙打着这个鬼主意!这可真是冤家路窄,偏偏叫我碰见了,嘿嘿,看我怎么收拾他!
小卷子的房间里的油灯亮着,这家伙就用舌头舔了舔窗户纸,然后用手指一捅,灯光一下透出来,他赶紧贼眉鼠眼地往里面看。这时候我本来就想立马动手,可转念一想,不行,等让他一点防备都没有再说。可我心里头也特别替小卷子着急,要是她真的不知道有人偷看,又真的让这个大熊瞎子看见了什么,那她可就没法活了。
油灯突然灭了,奇皮恰急得浑身乱扭。“小姐,哈啦馊!”,他压低嗓子说。 连喊了十几声,门吱扭一声开了。奇皮恰又高兴得全身乱颤,急急忙忙地就往里冲,我也赶紧冲过去抓他的胳膊。 猛地,熊瞎子脚不粘地地飞了出来,撞垮了木栏杆摔在了一楼的地上,我也因为手抓的太紧随着他一起掉了下去,正巧骑在他的身上,就好象是我把他打掉下来的一样。
这家伙二三百斤的大砣,摔在地上那叫响啊,把所有的房客都震醒了。冲出来一看我骑着他,都捂住肚子哈哈大笑。 我知道这是小卷子打的,但我还想给大伙表演一下,就坐在他肚子上象骑马似的颠了几颠,还在他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驾! 楼上楼下立马笑翻了天,就连店里的老板也忘了撞坏栏杆的心疼,跟着一起傻笑。
这一下算是把奇皮恰气懵了,他一拳打向我的鼻子,我还没等用上那抱脑袋的一招,就被摔出了老远,这拳快得一塌糊涂,眨眼都来不及! “好!”这些房客一点也不主持正义,看见我挨了一拳居然还给他叫好。
我一咕碌爬起来,劈头盖脸地就跟他连使了十几招“锄大地”。然后又抡圆了胳膊使了十几招“砍大树”。奇皮恰因为个子太高,中腹漏洞大,所有让我连连得手。要不是他身板结实,早就被我打趴下了。
可是这家伙根本不在乎我用手横劈他的肚子,左拳直着打过来,我刚一抱脑袋,他右拳就绕了个圈打在我后脑勺上,“啪叽”一声我就倒在地上。倒下的时候我发现客店里没声音了,小卷子正趴在栏杆上看着我。 当然,咱们是练过武的人,挨这么一下绝对不能赖在地上不起来,我就地一滚,抓起刚撞断的拦杆来了一招“扫大街”。因为手里有了家伙,威力就大了不少。
其实“扫大街”中最厉害的一式叫“平地一帚”,主要目的是打对手的小腿,所以这个笨狗熊似的家伙被我扫得又蹦又跳,显得特别可笑。没打着他的时候他还跳个不停,好不容易打着一帚,这东西到不跳了,任凭我再扫他十多下。他妈的,这家伙的腿,跟石头一样的硬,把我手中的木棍都震飞了。
这回该轮到我挨打了,他的拳头又象雨点一样从天上砸下来,我只能象猴子一样躲来躲去。还好,虽说我的功夫不怎么样,可机灵劲儿是够的,所以不管他的拳头有多快,也打不着我。有好几次就差一分二厘五那么远,拳头从我耳边擦过去,带着嗖嗖的风声,看热闹的又开始给我叫好。
打着打着,奇皮恰突然踢了我一脚。我估计他是一直打不着我心里着急,所以想趁我一直注意他的手的时候想给我一个突然袭击,总之,他这一脚踢出来真是特别特别厉害,要是躲不好我的小命根儿就废了。
我心里一急,就扭过了身子,撅起屁股送到他的脚面上,然后两腿向上一跳,借着他老大老大的脚劲飞了出去,并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地的时候,正好两脚站住,象钉子似的,纹丝不动。说实在的,我也怀疑那招是不是我使出来的。 “好!”小卷子在楼上大叫一声,然后跳下楼来。
我转身正要跟奇皮恰接着打,就看见他背对着我跪在地上,面前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尼姑。这个女人长得瘦瘦的,眼睛也是大大的,用手不停地数着佛珠,满脸怒气。她那样子虽然吓人,但也挺派的。
小卷子走过去,一哈腰,叫了声:“明妮前辈!”
四.明妮
小卷子的话音还没落呢,就听见有好多人说什么久仰久仰。我心里奇怪,痒痒了就自己去挠呗,跟尼姑说有什么用。
紧接着又有好几个人走上前来,抱着拳,说自己是谁谁谁。那么多人我一时认不过来,只有长得好玩的我才能够记住。象什么金爪狐狸、蓝色精灵、倚天、还有青铜罗汉和八臂螳,他们都是这个山那个派的头头。这些人都长得怪眉怪眼的,有的提刀背剑,有的拎着棍子。最有意思的是倚天,一个三十多岁的女的,身上挂了八个酒葫芦。
这时候就听明妮也跟这些人说久仰。 而且她这话一出口,就有好几个人说哪里哪里,又有人说不敢不敢。我在旁边越听越想笑,心想这些人肯定是丐帮的,身上生了虱子,说哪里是问别人痒在什么地方,然后肯定是大伙互相抓虱子挠痒痒了。估计是因为有女的在场,有些人怕羞就说不敢不敢。想到这里我觉得特别好玩,就忍不住哈哈笑了。
这一笑让明妮看见了,她冲我招了招手,表情特别亲切。 我走过去也冲她一哈腰,说:“久痒久痒。”我这么说,是为了让她觉得我们是一家人。她那么厉害,连奇皮恰都给他跪着,所以也想套个近乎。
“你就是成才吧?看样子倒是挺机灵的。就是功夫弱了点。” 明妮轻轻地拉过我的手,一股热气呼的一下就从她的手心钻进了我的胳膊,紧接着就钻得满身都是。 “哪里哪里?” “呵呵,狂妄自大、心浮气躁是练武之大忌,你可要潜心修习,光耀师门,万不可半途而废,始乱终弃啊。”明妮亲热地看着我。她的眼睛特别大,跟燕飞来的眼睛差不多。 “不敢不敢。”其实她的话我一句都没听懂,但我已经把“久痒”和“哪里”都说完了,也只能说剩下的这句了。
明妮微微一笑,把一只手立在胸前,冲大伙行了个礼:“各位施主,这是乡巴佬施主的徒弟,成才,以后在江湖上行走,还请多多照应,贫妮在此谢过诸位了。” 接着就听别人七嘴八舌地冲我一阵乱嚷,大概意思都是说以后我就是他们兄弟,走到哪儿都管饭。就连奇皮恰也跪在那里连连点头。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怪人是个老毛子,前几天明妮刚刚救过他的命。
接着这我们这帮人就一起去了饭馆。把掌柜的叫起来,摆上了酒菜。 吃饭的时候就听他们一个劲儿地大骂寂寞玫瑰。金爪狐狸的师弟铁头耕牛、蓝色精灵的大哥黑色闪电、倚天的男人独臂情魔、青铜罗汉的妹妹翡翠观音都是被这个妖女杀的。而且 杀了人都要给人插一朵玫瑰。但她来无影去无踪的,我的这些新朋友都找了她快一年了,怎么也抓不住她。 这个女人可真是个妖精。
“你也找寂寞玫瑰报仇,咱们是一路的。”金爪狐狸一边说一边给我到了一杯酒,然后捋了捋嘴上的小胡子。他的小眼睛滴溜溜乱转,一看就是满肚子鬼主意的家伙。
“你知道她长什么样吗?”倚天一扬脖干了一碗酒,用袖子抹了下嘴,又倒了一碗。
长得细皮嫩肉的白脸书生的蓝色精灵两眼发直地看着远处:“传说她长得跟仙女一样,走路飘飘的,她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让男人魂不附体。嗨!可惜这人心太狠了。美女是毒蛇啊。” 倚天一听不高兴了:“别打击一大片,好不好。”
我一想可不是,按蓝色精灵的说法,女人心好就难看,好看就心狠,反正怎么都不对劲儿。想到这我自己就笑了。不过我心里觉得,寂寞玫瑰长得再好看也没有用,反正她是我的仇人。只不过杀她的时候我一定要闭上眼睛,这样就不怕她钩我的魂儿了。
八臂螳螂端起酒杯:“明妮前辈,听说这几天寂寞玫瑰的表哥吴羁风也在这一带活动,不知是真是假?” 明妮没喝酒,也没吃肉。听了这话,淡淡地说:“前几天白善屯文武双全的才女文素心被害,死的时候全身骨头被巨大外力震断,很象是他拿手的推山掌。”
在坐的人“哦”了一声,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惊慌之色。 “啪!”倚天一拍桌子,“敢杀素心姐姐,我跟他没完!” 说完一扬脖又干一碗。
喝着喝着,金爪狐狸又说:“这次我们兄弟一起去百花芳邻找寂寞玫瑰报仇,再加上燕飞来小卷子姐妹,还有成才,总共有几十人了。我们想让前辈给我们领头,也免得咱们群龙无首。”说到燕飞来的时候,明妮微微一动,看了一眼小卷子。 “就是”“就是”,大伙立刻表示赞同。
明妮又是立掌低头:“阿迷陀佛,我是佛门中人,不想介入俗世纷争,你们另举高人吧?” “那就请老尼子举荐一位,我们绝对听他的号令。”青铜罗汉一拍胸脯,嗓门老大。
明妮说了句她不能越俎代疱什么的,因为是文词,我没听懂,就问边上的小卷子是什么意思。 她一笑,然后悄悄地说:“阅,就是看着,看卒子带着别人跑,所以叫阅卒带跑。”
虽说“阅卒带跑”跟“越俎代庖”发音不太相象,可这小卷子的解释太有道理了。一个卒子怎么能带着别人跑呢,那应该是老帅该干的事情嘛。想到这心里一下子就佩服起了明妮,于是我大叫一声:“前辈说得太好了!” 话一出口,明妮就冲我一低头:“阿迷陀佛,善哉善哉!”
但是大伙一听就不高兴了。倚天干了一半酒都停了下来,瞪着我:“推荐不出人来,你当啊!” 金毛狐狸眼珠一转:“倚天女侠的主意好啊!咱这里就数成才苦大仇深,他不当谁当?啊?” 蓝色精灵立马接过话茬儿:“对对对,成才师门里死了四个人,当然得由他带头。最后去杀寂寞玫瑰肯定得他去,各位说是不是?”
明妮忙说:“他还是个孩子,武功又差,你们就别难为他了,阿迷陀佛。”
我其实没想当这个头,但一听蓝色精灵说当头就可以亲手去杀寂寞玫瑰,就心里痒痒了。我跑了那么远不就是为了报仇吗?如果最后一刀让别人砍,怎能解我心头之恨?所以我说:“当就当!”
小卷子的眼睛虽然不大,可也瞪得跟牛似的,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明妮没看我,只是半闭着眼睛数着佛珠。 倚天和青铜罗汉好几次想站起来说话,都让金爪狐狸和蓝色精灵按住了。八臂螳螂摇头晃脑地看着我嘿嘿冷笑,就好象我是个傻瓜。 只有奇皮恰摆着手说:“孽!孽!他的武功,孽!”。“孽”,就是“不”的意思,老毛子都这么说。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一声惨叫,掌柜的倒退着摔进门来。门板咔地一声撞碎了。
呼啦一声,大伙都站起来,拿起了兵器就往外冲。这阵式那叫好看,金爪狐狸是蹿出去的,真跟狐狸似的;蓝色精灵东一晃西一闪,不知道怎么就出了门;倚天出去的最有意思,看着象喝醉了酒,摇摇摆摆的,其实每一步都特别有讲究。我想我既然是头就绝不能拉后,所以抢在小卷子前面冲出了房门,随后才是青铜罗汉和八臂螳螂出来。明妮留在房子给掌柜的看伤。
房顶上,院墙上站了十几个人,全身都裹着黑布,只露眼睛。
一照面两边就动起手来,刀枪棍棒乒乓乱响,人象跳舞一样蹿来蹿去。
说来也怪,我今天的发挥得特别好,什么“锄大地”、“砍大树”、“扫大街”,虽然翻来覆去只有这几招,但效果却越来越好。好几个家伙都被我打得象耗子一样跑了。
就这样打了不知多久,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有两个黑衣大汉跟我拼命。我一时兴起就想试试师傅教的“小活计”,手中的招就变成了“挥镰割麦”。其实这一招动作特别简 单,就是横着用手腕抡刀,讲究的是眼准手快,第一刀割出对手肯定要挡,你不等刀真的碰上他的兵器,就往回一摆让他这招落了个空,然后立马再割回去。但割回去这刀一定要看准对手的漏洞,瞄准他防不了的地方。结果一招“挥镰割麦”出手,他们就吃了亏,大叫一声“不好”,然后腾地跳过院墙头跑了。
我本来正打得有滋有味儿呢,他们一跑我就觉得特别扫兴。一想大伙一会儿回来都抓住了俘虏,我这个当头的却两手空空,实在是太没面子,所以我就追了出去。
当然了,我没跳墙,因为别人总说狗急跳墙,就让这两个家伙去当狗吧。不过说实话,真让我跳也跳不过去。等我飞快地冲出大门,正好看见那两个家伙刚拐过墙角。我撒丫子就朝他们猛追下去,深更半夜地脚步声特别响,镇子上的狗都叫翻天了。
刚跑出镇子了,他俩就站住了,又来跟我动手,结果我又使了一招“抡锤砸钉”,把他们俩打得手忙脚乱。这一招其实跟“挥镰割麦”很象,也是用手腕讲手快,只是出手的方向是从上向下的。他俩一看我这一招更加厉害,吓得屁滚尿流,一路跟头把式地逃命。我看他们的武功这么稀松平常,心想至少我也能抓住其中一个,所以就紧紧地咬住他们不放。追了不知道多远,看着他俩跑进了一片树林。
在树林里我又追了半天。不知怎么搞的,本来一直盯着紧紧的,结果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来来回回寻摸了好久,直到东边发白了,我还是没找到他们。没办法只好往回走,就看见一个人挡住了我的去路。
五.吴羁风
那是一片杨树林。因为已经到了秋天,树叶落得满地都是,挂着白霜,踩在上面唰唰地响。我站在一片沙地上,他站在一棵大树下。这情景一看就知道他是冲我来的。
这人长得挺高的,肩膀特别宽,背着手就显得更宽了;头发老长,耷拉到后背上,跟女的似的;眉毛又粗又黑,眼睛不算大,盯着我,眼珠一动不动;因为他没留胡子,所以能看见嘴闭得特别紧,嘴唇特别厚,看样子是个不爱说话的人。 我觉得这个人的武功肯定不一般,因为他带着那派头呢。
不过话说回来,他武功再好我也不怕,连寂寞玫瑰那么心狠手毒的人我都敢找她去报仇,就说明我根本就不在乎这条命了。但今天我不想跟他硬拼,因为我的仇还没有报,万一跟他拼出个好歹,就等于把顶顶重要的事给耽误了。所以我看见他挡路,就想绕开走。
可没想到,我刚一抬腿,就看见脚前的沙子动了起来,好象沙地里有个长龙钻来钻去的,又好玩又吓人。我往左它就往左,我往右它也往右,我站住不动它就围着我转圈。这样的事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以为碰上了妖精呢。 在我心里头,凡是奇怪的事都是妖精做的,现在寂寞玫瑰是我心里最大的妖精。
结果我抬头一看那个人就明白了。他站在那里用一只手对着沙地前后左右地推来推去,沙子就按他的动作在我面前象龙一样爬来爬去。这一手真把我看呆了,能把掌力用得这么好,我连听都没听说过。眼看着沙龙越转越快,圈越来越小,我就飞起一脚踢过去,想看看沙子底下到底有什么东西,因为我怕他是用跳大神儿的花招来吓唬我。
可还没等我踢到,沙龙就呼地飞了起来,紧紧裹在了我身上,并且带着我象旋风似的转个不停,耳边的风呼呼地响,脖子和脸上给沙子打得生疼。不知道转了多少圈,我才慢慢停下来。小时候我特别喜欢抽皮猴,这回轮到我给人当皮猴抽了,也算报应。
“呸呸呸!”我赶紧抖落衣服,清理头发,心想这个时候他要是动手杀我,可就是一刀的事了,我连眼睛都睁不开。
“哎!你到底是谁?”等把沙子吐干净,我冲他喊。 他不说话,又把手背到身后。 “你要是再挡我的路我可打你啦!” 他好象一点也没听懂我的话一样,一动不动,只有长长的头发被风吹得往后飘了飘。
不给他点颜色看看恐怕他也不知道我二狼神三只眼,所以就直接冲过去,使出了最猛的当头一锄。当时我手里也有一个兵器,就是从饭馆里随手拿过来打架的一根烧火棍。虽说不太好使,但总比前几次跟小卷子和奇皮恰他们空手打要强得多了。
那个人看我冲过来还是没动,只把一手慢慢地推过来。结果我的烧火棍还没挨近他就被弹了回来,就象是皮筋,反弹的劲儿很大,却不震手。 我心里一急,就把我学过的武功全都使了出来。什么拦腰一斧、平地一帚,什么挥镰歌麦、抡锤砸钉、甩鞭赶驴,就连路上跟小卷子学的金刚掌、罗汉拳、五虎枪,还有刚看奇皮恰用的直拳头接勾拳头也都用上了。不过这一打,我心里就明白了,原来自己可以在跟别人打架的时候学他的功夫,同时也就明白了燕飞来让小卷子陪我的意思。等我打完这一架,我一定要跟小卷子在天天打,月月打,年年打。
不过,眼前这场架打起来可真是费劲。我围着他打了足足有半个时辰,累得浑身大汗,搅得沙土横飞,可他呢,还是举着一只手,一动都没动。到了这步天地,傻子才不明白自己的武功不如人家,而且是差大鼻子他爹---老鼻子了。
正在我快没劲儿的时候,奇皮恰来了。因为昨晚上刚跟他打过架,所以我不好让他帮我,但他倒是一点都没客气就冲上来,跟那人动手。刚等他的拳头打出一半,那人猛地向这个比狗熊还壮的老毛子推出一掌。其实那掌离奇皮恰还有两尺多远呢,却把他打得飞出去三四丈。“啪嚓”一声摔在沙地中间。奇皮恰飞的时候两手乱抓,两脚乱蹬,一看就是个没真正练过武功的人。如果我飞出去,就会把身子抱成一团,落了地好一咕碌爬起来,再打。
虽说奇皮恰摔出去的姿势难看,但也是刚刚落地就爬起来,然后又哇哇大叫地冲回来。这回是我们两个一起跟那人打,看他还能坚持多长时间。 这时候,那个人也开始用两只手,他几次都把奇皮恰摔出老远,却只把我挡在五尺开外。 也可能是那人打得不耐烦了,他突然把奇皮恰推出七八丈远,然后随手往旁边推了一掌,一丈远的一棵碗口粗的树,“咔嚓”一声拦腰断了。 “哈拉馊!”奇皮恰大叫一声,一路烟地跑了。
不过,树一倒,我就想起昨天晚上明妮说过的话。这人肯定是寂寞玫瑰的表哥,吴羁风!他最拿手的武功就是推山掌。
说实在的,这时候我本来已经打不动了,但一想起眼前的是仇人的亲戚,心里的火就烧了起来。我先往后站了站,指着吴羁风说:“寂寞玫瑰杀了我师徒四人,这笔帐是不是你来顶着?” 那人还是不说话,还是那种眼神看着我。
我象发疯一样冲上去,也顾不上什么套路不套路了,反正是怎么解恨怎么下手。锅底屯儿人有句话,叫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以前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现在可完全清楚了:再没劲的人,就算手脚都不能动了,至少嘴还有劲儿吃东西。跟他这样打半天歇一会儿,再打半天又歇一会儿,来回几次,我真的连吃奶的劲儿都没了。靠在树根下喘着粗气,心想今天肯定要死在这儿了。
想起师傅和师兄弟的仇还没报,心里觉得特别难过。但一想我总算见到了仇人的亲戚,死得还不算太冤枉。这时候我真恨自己没好好练功,太着急报仇,不然我再练他个三年五载,就肯定能打过吴羁风。锅底屯儿人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看来就是对我说的,只是我一直没听进去。还有,我昨天刚刚当上领头的,我一死他们怎么办啊?又要“阅卒带跑”了。
不过,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师傅了,心里边又高兴了;再想想师傅临死前的笑,觉得特别亲。我也从怀里摸出一颗中子泥丸。
吴羁风的眉毛一动。对着我就是一掌。 但我还是比他的掌快了一步,已经把泥丸塞进了嘴里。 紧接着,我心口一闷,嘴一甜,就看见所有的东西都变白了......
六.茵雪儿
我醒来的时候正在喝一碗苦味儿的汤,到底有多苦,我说不出来,反正这种苦把我从睡了十几天的大觉中弄醒了。要是平时,我绝对会撅嘴把汤喷出老远,可现在我没有这么大脾气,因为浑身上下都不听我使唤,一点劲儿都没有。
借着油灯光,我看见一个女的坐在我身边。不知是因为油灯太暗,还是我的眼睛不好使,也许她本来就长得模模糊糊,反正我使劲儿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她的模样。只记得两条大辫子、留海儿、棉袄还有端着汤碗的手。
在我睁开眼睛的同时,她手里的碗掉了,“啪”地一声响,吓了我一跳。可她没去管地上的碗,只是抓住了我的手,接着从留海下那双看不清的眼睛里掉下好几个雨点,在黄色的油灯光下看就好象在掉金豆。
“你是谁?”我问她,估计那声音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她把脸凑到我的眼前,因为油灯太暗了,我还是没看清她的长相。只有她嘴里的热气,一口一口地吹到我的脸上,带着一股特殊的清香味儿。 说真的,我还是头一次离女人的脸这么近。就算我才十七岁,但也不是一块木头,她嘴里的热气就好象吹到我心里一样。虽说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相信她长得特别好看,我觉得她肯定是瞎话里说的织女,是专门下凡来照顾我的。 接着,我又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她就来了,而且是跟明妮一起来的。一看见她,我的心立马嘭嘭地跳个不停。因为怕明妮看出我的鬼念头,只看了她一眼,就把头扭了过来。但就这一眼,我就把她印进心里边了。她其实是个长得挺俊的农家姑娘,打扮跟我们锅底屯儿的女人差不多,棉袄上有好几块补丁,衣服也不太合身。她看上去年纪挺小的,瓜籽脸,丹凤眼,红红的脸蛋上擦了不少胭粉。从进门开始她一直看着我,一点都不害羞,就好象我跟她是亲戚一样。
明妮往炕上一坐,用手按住我的头顶。我一下子就觉得头顶上好象开了个碗口粗的洞,一直通到我的脚心。明妮的手心不停地冒着热气,我就象根烟囱一样,让她的热气从我身子里穿过去。不一会儿,我觉得浑身发热,出了一身透汗。最后,她把洞封好,又全能身上下拍了我两遍。这回,我就有说话的力气了。
“前辈!” “好孩子,再过半个月你就能下地了。”明妮说完,拉过我的手给我摸脉。我想我的脉一定是给我争气的,因为前辈笑了,两只眼睛特别温和,我一下觉得她长得挺好看的,虽说人家都五十多岁了。其实,我就是这样,谁对我好,我就会觉得谁长得好看,比如燕姐啊、小卷子、明妮前辈,还眼前这个叫不上名字但已经住在我心里的姑娘。想到这儿我自觉地看了她一眼,她不好意思地垂了一下眼皮。 “她叫茵雪儿,专来伺候你的,放心。”
明妮走后,茵雪儿就去忙着做饭。当当当当剁菜,哗哗哗哗掏米,唰唰唰唰抱柴禾,呱呱呱呱拉风匣。虽说肚子很饿,但我还是宁愿她不去做饭,只盼她能象昨晚那样看着我,嘴里的热气一口一口地吹到我的脸上。终于她把饭给我端过来了,我看见她脑门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
她轻轻地坐在我的旁边,往我的脖子底下垫了一条手巾。用羹匙儿舀了一口菜,还在嘴边吹了吹,递过来。看我没张嘴,就关心地问:“不想吃?” 接着我就吃到了这辈子最好吃的一顿饭。我说不出来是什么肉什么汤,反正觉得没几口就把饭吃光了。看着空碗我楞了半天,然后又狠吃自己吃得太快了。
晚上,茵雪儿又点上油灯,她打开一个布包让我看看师傅交给我的东西。除了石盒碎了,匕首和天书都没丢。那天跟吴羁风打架的时候,当时我的怀里正揣着石盒,他一掌正好打在我揣在怀里的石盒上面,不然我早就没命了。
可奇怪的是我吃了中子泥丸,居然没有死,本来以为马上要见到师傅了,不知为什么又活过来了。也许是师傅还有师爷师祖宗在保护我,让我活下去为他们报仇!。想到这儿,我觉得自己不管遇见多大的事情也得挺住,再也不能干吃泥丸的傻事了。
涮锅洗碗的事都干完,茵雪儿在油灯下又抐起了鞋底儿。看她的动作,总觉有点不对劲儿,但到底怎么不对劲,我也说不出来,毕竟也没干过这种活儿。不过,虽说她的动作看上去别扭,可抐得倒是挺快的。看着那针线来来回回地穿过鞋底,我就迷迷糊糊地睡着。 醒了几次还看见她在灯下坐着,又让我想起了下凡的织女。
等我又一次醒过来的时候,油灯倒是吹了,可事情让我吓了一大跳,因为听见了茵雪儿轻轻的呼吸声,她就睡在不远处,和我在一铺炕上!
那一晚上我没睡好,学武之人最忌讳的就是跟女人搞得不明不白。要是明妮前辈、燕飞来大姐、小卷子妹妹知道我还怎么见她们?再说,我还是个盟主呢,如果他们知道这事还能听我的话吗?但跟她睡在一铺炕上,听见她轻轻地出气和轻轻地翻身,我心里又跳得特别厉害。男的和女的在一起睡觉,会生小孩的,万一我去报仇的时候死了,她跟孩子就没人养活了。可一想茵雪儿忙了整整一天,又不忍心叫醒她,只好瞪着眼睛等天亮。
第二天一早,茵雪儿在被窝里一扭脸,见我正在看她,一下就把脸蒙了起来。那一天,她再也没敢看我一眼,也没敢说一句话,一到晚上就搬着自己的铺盖出去了。我隐约知道她睡在外屋地的柴禾堆上了。
我醒过来第十二天,小卷子和奇皮恰来了。 一见到我,小卷子就扑过来,又哭又笑。奇皮恰伸出他那黑毛大爪子,来抓我的手,让小卷子推开了。但他只是端了端肩膀又撇了撇嘴,然后就两眼贼溜溜地去看茵雪儿。我知道这家伙的毛病,如果他敢说一句“哈拉馊”,我就会立马让他滚!
后来小卷子給我讲了好多好多事情。茵雪儿那天是怎么怎么一早就去砍柴禾,看见我躺在地上,是怎么怎么人事不知死了一样。人家又是怎么怎么费劲地把我背回家,在她的背上我又怎么怎么又叫又喊又蹬又踹。刚一到家明妮前辈又是怎么怎么着急地找过来差点把茵雪儿也当成了坏人,后来明妮又是怎么怎么按住我的头顶,拍我的前胸后背,捏我的两手两脚,最后我又是怎么怎么吐了半盆黑血,怎么怎么变得面黄肌瘦就象六七十岁的老头。后来明妮又拿出什么什么样的药丸给我吃了,我才又长回到三四十岁,来来回回我不知变了多少多少次,才逐渐回到了现在的模样。
“我现在多大象多大的?” “十二三岁。” “妈呀,我白长了好几年。” 小卷子哈哈大笑,奇皮恰奇怪地看了看我们俩,眼睛又去看刚进来的茵雪儿。 茵雪儿好象什么都没听见,看上去迷迷糊糊的,只知道忙她的活计。当然啦,江湖上的事儿她也不懂。
这以后,小卷子经常来看我。每次都给我讲很多外面的事情。什么谁谁谁又叫寂寞玫瑰的人给杀了;谁谁谁又想跟我们一起给什么人报仇;还有燕姐最近在哪哪哪又办了件大好事,威虎山的名声又如何如何好了,而且她马上就要回来了等等等等。她象家雀一样叽叽咋咋没完没了,我只有听她说的份儿了。 这种时候茵雪儿常坐在窗户边上干活,从不插话。有时候听到特别悬乎的事,她也跟没事人似的,眼睛都不抬一下,只有抐鞋底的手稍稍一停,然后又一锥子。
“你要抐多少啊?” 茵雪儿一笑,摇了摇头:“就这一双,前面没抐好,我都拆了。” “这是给谁做的鞋?” “你呀。”她抬起头看着我,好象我这么特别可笑。她那奇怪的眼神我还是头一次看见,说不清楚是象水一样亮还是象雾一样飘,反正让你觉得特别干净又特别深。我挺喜欢她这样看我的。她的眼睛能看进我的心里。 “你的鞋都打丢了啊。”她又加了一句。
又过了几天,燕姐来了。一起来的还有金爪狐狸和倚天。她仔细地看了半天我的伤,又房前屋后地转了好几圈,最后把眼睛盯在了茵雪儿身上。 “这人是谁?” “是明妮前辈找来的,给我做饭。” “哦。”燕飞来的眼睛收回来,摸了摸我的脉。 猛地,她一掌拍出,打在正给金爪狐狸倒水的雪儿背上。一个农家的姑娘,哪儿禁得住江湖女侠的金刚掌,“啪”的一声摔出了老远。万幸的是,热水壶叫燕姐踢飞了,不然肯定要把她烫坏了。
燕飞来刚一出手那一眨眼的当口,我心一急就伸手挡了一下。这一下真叫歪打正着,把她震得跳了起来。最奇怪的是连好几尺远的门轴都震断了,“咔嚓”一声,门板掉在地上了。
当然,出手的时候我什么都来不及想,后来跟她们说了一大筐的道理:比如茵雪儿是农家姑娘,又不会武,怎么忍心欺负人家?比如人家伺候了我一个月了,把我养得白白胖胖的,我不管也不对劲等等。茵雪儿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眼泪汪汪的,吓得浑身发抖,我心里就更觉得自己说得对了。
燕飞来可没听这套,她走过去,一只手抬起雪儿的下颏:“说!你是谁?” “我是雪二!”茵雪儿有些字念得不准,比如“儿”字,在她说出来就是“二”。 “你为什么往成才的饭里放中子泥丸?”听燕飞来一说我才明白,原来茵雪儿在偷偷地给我下药。我心里的火腾的一下烧起来,刚想发脾气又往下压了压,因为我奇怪的是她要是想杀我哪用这么费劲,只要趁我没醒的时候给我一刀不就完了?所以我得听听茵雪儿的说法。 既然想跟我生小孩,为什么还想药死我? “啥是中子泥丸?”茵雪儿看着燕姐,又是害怕又是迷糊。 “就是这个,你该认识吧?”燕飞来掏出半个中子泥丸,给在场的人都看了看。 金爪狐狸伸出大拇指说:“燕飞来神目如电,佩服佩服!” 我一看也急了,冲到茵雪儿面前,浑身哆嗦着问她:“你知不知道,吃了这个会死人的!”
还没等茵雪儿说话,就听见门外明妮的声音:“生与死,人生难料。一丸药,自有奇妙。”说着飘飘地就进了门,坐在了炕沿上。这时候我才想起,自己是站在地上的,要知道我已经一个多月不能动了。活动活动胳膊腿儿,还挺好使的。
“前辈!”,几个人一起给明妮行礼。 “这茵雪儿是我找来的,她给成才吃泥丸也是我吩咐的。” “这?” “佛渡有缘之人。成才第一次吃泥丸是在吴羁风出掌之前,泥丸虽放进嘴里但没有咽下。微薄的药力虽急聚精气但有我的通贯神丹做补,得以保住性命。中子泥丸若整粒服下可致人死地,但它并非毒药,每日微量并辅以通贯神丹则会使内力猛增,可惜啊,老尼的神丹也只有一颗了。” “哦!我说成才的内力怎么突然变得那么大?原来都是中子泥丸的功劳!”金爪狐狸说。 明妮淡淡一笑:“成才,这泥丸现在只有这小半颗了吧?” 我点了点头。其实这种药丸吃一颗就没命了,没人预备两颗。就连这一颗,我也本来以为跟吴羁风打架的时候吃了呢。 “燕子,把泥丸递给成才。” 燕飞来看了一眼,递到我手上。
明妮笑盈盈地拉住我:“成才,咱们最后试试,好不好?” 其实我并不知道要试什么,但我相信她肯定是为了我好,就点了点头。 “把泥丸咽下,然后跟我走。”她的笑得比菩萨还要亲,我没法不听她的话。
接着我就看见明妮飘飘地飞了出去,我在后面怎么也追不上。身后燕飞来不停地喊我,可我心里只有明妮的声音。耳边的风嗖嗖地响,身边的树一排一排地倒,等看见明妮站在沙地上的时候,我的眼前就又变成了白色的了。 那是跟吴羁风打架的地方,这地方我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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