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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渡
引子 八月十五,黄昏,玄逸舟抱膝坐在宝石山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山下人来人往的断桥,那落寞的眼神似乎要断开时空看见过去和未来。 十年之前,断桥之上,他遇见了那个使他改变一生的人。 一、断桥 那天天上繁星点点,没有月亮,只有星光。每天这个时候,都是玄逸舟练功的最佳时刻。 玄逸舟左耳轻微地耸动了一下,缓缓地转过身,刚刚立定,两辆轿子已进入视野的极限处,只一忽儿功夫,一蓝一绿两辆轿子在玄逸舟身前十丈停下。 一丝微风吹过,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玄逸舟五丈前,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潇洒。 “玄逸舟,我已多年不理江湖事,这次应南方武林盟主之请与你决斗,亦并非我开始插手江湖事,只是我的‘温柔刀’终于找到了对手。”张文良说的每个字听起来都很舒服,清晰无比。 玄逸舟开始嗅到一丝温柔在四周弥漫开来,倏然一翻手,把四尺青锋掣在手中,斜指向地面,抬头注视着星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宿,不论从何处而来,总有回去的一天。”玄逸舟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每个人的耳边倾诉。 张文良看着眼前的玄逸舟,忽然感到他已融入了头上的那一片星空,和那群星一样的寂寞、无边。下一刻,玄逸舟的剑像星光般闪烁开来,飞落在张文良的头顶。刀!见过张文良用刀的人,都用“水一样的温柔”来形容他的刀法。张文良倏地旋转起来,在瞬间臻至高速,地上好像破开了一口清泉,泉水席卷而上,似乎要把微弱的星光吞噬! 玄逸舟欺身向前,隔空击出一拳,“怦然”一声,击中了刀身。张文良如流水般向后退开,复又以更快的速度带着一片激流般的刀风卷向玄逸舟!这时,玄逸舟的剑刚好升至最高点,想要收回已是来不及! 玄逸舟凌空跃起,好似急着去接剑,却在暗中把真气聚于右掌。张文良也紧跟着跃起,一刀从下往上劈出,却不带出丝毫刀风。 玄逸舟不慌不忙地化掌为指,头下脚上地一指点向刀锋,强劲的真气相交,把玄逸舟和张文良分别轰向半空和地面!张文良人未落地,已用脚击出了一片劲风,劲风触地,带起了漫天的灰尘。玄逸舟在空中接住剑,毫不停留地连人带剑扑进灰尘中。张文良本已算好先避开玄逸舟的凌空一击再出刀,去发现剑光闪烁不定,竟然捉摸不透玄逸舟要击向何处! “铿锵”刀剑一触,玄逸舟凌空一个翻滚跃回了断桥。落地时,剑已归鞘,仍然抬头默默地注视着星空,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灰尘落尽,张文良笔直地站立着,两眼放着光,只是身子已有半尺陷入黄土之中,白衣亦沾满了灰尘。 “我输了……这是我出道以来第一次输给年纪比我轻的人,也是我一生三次失败中最精彩的一次!哈哈……痛快!痛快!” 这时,绿色轿子里面飘出一白一青两个身影,白衣女子来到张文良面前,轻轻地为他拂去灰尘。接着走到断桥上,对着玄逸舟盈盈一拜,说:“多谢少侠手下留情,没让文良受重伤,请受雪儿一拜!” 玄逸舟听到那似曾相似的声音,不禁心里一跳,转过身朝白衣女子看去,他看到的是两颗蕴藏着无限深情的眼珠,就像那天上最耀眼的星星,那是他毕生在寻找的星星,自出生以来就已深深地烙在了生命当中。 “‘温柔刀’的确名不虚传,如果不是取巧,我会胜得很辛苦。”玄逸舟的话音里有如释重负的意味。 林雪儿呆呆地望着玄逸舟,怎么他身上有那么熟悉的感觉?那好像是从无限遥远的地方带过来的。 “少侠武功已至大成境界,尚有一段距离即可达修炼的圆满。不过,如果少侠要在南方继续历练,一定要万事小心。雪儿先行别过。” 说完,走回到张文良处。两个白色的身影相依相偎,像是天地初开便已是如此。 此时,张文良已完全恢复过来,依然带着那说不出的潇洒:“玄逸舟,此仗我输的既心服又不服,心服的是我输得很干脆,不服的是我输得太快了。望你保重,三年之后,我张文良再来找你!” 玄逸舟微微一笑,那无边的寂寞顿时断裂了开来,“文良兄请放心,逸周必定不会让你失望!”话音里透露出强烈的自信。 听着那渐渐远去的足音,玄逸舟抬头望向星空,脑海中却现出了那两颗最耀眼的星星,蕴藏着无限的深情,使天上的群星黯然失色。 半个月后,玄逸舟与张文良之战震惊了整个南北武林。谁也没想到,五年前已是南方武林青年第一高手的“温柔刀”,竟会败给一年前刚刚从北方武林崛起的玄逸舟! 江湖中人纷纷猜测,为了挽回南方武林的颜面,下一个挑战玄逸舟的会是谁?还有谁堪作玄逸舟 二、断情 三年时间,弹指而过。玄逸舟站在天山之巅,望着从东方升起的启明星,在心里默念:还有一个月,就到约斗之期了。三年来,他不停地在寻找历练的机会,可是寂寞的情怀,却是有增无减,要找一个“温柔刀”级的高手,实在太难太难了。半年之前,他放弃不断地寻找对手,踏出了中原武林,来到天山,开始了一个人的苦修,尝试与大自然融为一体。 在这半年中,他努力地忘记自己的存在,只留下思维,去感受天地间的至理。可始终挥之不去的,是那夜空中最耀眼的两颗星星,似乎蕴藏着无限的深情,仿佛无限遥远,又仿佛触手可及。太阳终于跳出了地平线,千万道阳光洒向四面八方,玄逸舟长啸一声,行云流水般向山下掠去,告别了半年的苦修。 一个月后,玄逸舟站在断桥之上,仰望着星空,眉宇间透露出一丝不安,约斗的时间已过,莫非“温柔刀”出了什么意外?不然决没有任何理由失约。 玄逸舟把神思注入到夜空中,四处搜寻,半炷香后,感应到东南方有带着死亡气息的微弱呼唤。是她!玄逸舟心灵狂颤。瞬那间收回神思,身影消失在东南方,只留下断桥卧伏在西湖上。玄逸舟往东南方疯狂地飞掠,不断加速,感应到那呼唤越来越接近。 倏然立定在一个小山谷的入口,玄逸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脚沿着山路行进。山谷安静异常,虽然四周树木野花生机盎然,可他清楚地知道那呼唤的源头已是毫无生机。 几间小木屋安谧地沉睡在夜幕中,后面是一片苍翠的竹林,随风飒飒作响,仿佛在对人说:这儿已不再是凡人的世界,不要吵醒了他们…… 玄逸舟推门而入,穿过客堂,走进卧房,环视四面,蓦地撞入一堵墙中,一块石板悄无声息地翻转过来,又慢慢地恢复了原状。 四周一片黑漆漆,但丝毫不影响玄逸舟的行动,踏级而下,玄逸舟来到一间石室当中。石室约两丈见方,三面墙上分别是张文良、林雪儿、青儿飘飘欲飞的雕像,当中盘膝并排坐着三人的真身。玄逸舟走到中间那人面前,凝视着她,缓缓地跪了下去,口中轻轻说道:“你走了,我该往哪里去?” 时间好象消失了,玄逸舟自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慢慢地站了起来,看了三个人最后的一遍,忽然看到青儿的手指指向地面,地上放着一个锦盒,盖子被掀在一旁,里面放着几封信,写着“玄逸舟”亲启。玄逸舟拿了出来,信,一共有三封,落款分别是张文良,雪儿,青儿。 玄逸舟先拆开了雪儿的信。 玄公子:文良去了,雪儿的生命也随之枯萎。这一世,雪儿遇到了他,没想到,也会同时遇见你。在临走之前,我才醒悟了玄公子是谁。下一世,我来找你,带着青儿,公子珍重! 雪儿绝笔 玄逸舟:三年来,我的刀一直等着你,可是却差了一点点,没等到。我被世仇所杀,死于公正决斗,无撼! 张文良绝笔 玄公子:姐夫死后,姐姐用心灵呼唤了你,姐姐说,如果你真的是他,你会感应的到。完成了对你的呼唤,姐姐就随姐夫而去了,要我把信交给你。你一进山头,我就感应到了,非常熟悉而遥远的感觉,和前几世的一样。下一世,姐姐会带我来找你。你的武功比三年前换若两人,不过比起姐夫的仇家,还有差距,不要贸然行事。 青儿绝笔 “下一世,我来找你!”…… 仿佛起自天边的呼唤。 “好,我一定等你。”玄逸舟跪了下来,无限深情地注视着林雪儿,“你让我去做完最后一件事,为你,也为我。” 三、断剑 华山,白云悠悠,峭壁林立。 玄逸舟在群山中寻找了两天两夜。在张文良身上还遗留着对手强烈的杀气,玄逸舟就凭着这丝杀气一直追踪到华山。终于在一个时辰前找到这里。 三十年前,南北武林为争夺势力互相残杀,整个江湖一片混乱,各路高手纷纷出动,许多年轻高手也在这段时期脱颖而出。北方最杰出的是李历硂,南方最杰出的是瑚采妮。一天,两人在华山不期而遇,于是就起了一场龙争凤斗。谁也不知道最后是哪个胜出,只知道两人经此一役,相互之间起了仰慕之情。然而又不忍眼看江湖生灵涂炭,于是联袂而出,历经七载终于平息了南北武林的争斗。两人也从此退出了江湖,隐居华山。 玄逸舟笔直站立在附近的一个山峰上,调息养气,等待夜幕的降临。北斗星默默地移到了头顶,玄逸舟感到自己的体能精神处于从未有过的巅峰状态。一声低吟,玄逸舟身影闪了几闪,来到山谷入口,毫不停留地掠到谷中一块宽阔的空地上。 一个青衣中年男子背负着双手,以极其完美的姿势转过身来,微笑道:“玄逸舟!” 玄逸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道:“李历硂!” 李历硂露出一丝苦笑:“你为张文良而来?” 玄逸舟迟疑了一下,轻声而坚定地说:“不管为什么,我都要和你一战!” 李历硂微微叹了口气,原本平静的山谷大风忽起。李历硂分明就站在眼前,玄逸舟却有再也把握不住他的位置的感应。玄逸舟清啸一声,长剑出鞘,势如破革般割裂长风,直往李历硂刺去! 蓦的李历硂前方出现无数个大小气旋,削弱着玄逸舟夺天地造化的剑势。玄逸舟一声冷哼,长剑直冲夜空,反射着千万点星光沿着一道优美的弧线洒向无数个气旋,紧密的“嗤嗤”声犹如爆竹般响起。李历硂脸上露出一丝凝重之色,迅即又恢复平静,右手握成拳型,收到腰间,左手五指在空中连连挥点,一道道气劲击向尚在空中的长剑。 长剑有灵性一般飞退回玄逸舟手上,蓦地长剑周围亮起了一圈光晕,瞬间笼罩了一丈方圆,仿佛倒映着整个星河。李历硂掩不住脸上的讶色,双脚凌空浮起地面,忽然间整个山谷像被抽光了空气,所有的生气都被李历硂攫取! 玄逸舟站在光晕中间,注视着夜空,不理周围的变化,就在李历硂右拳挥动之际,光晕不可思议地化作一点,如流星追月般射向李历硂!拳剑相交!那一刻时空好像停顿了,长剑无声无息地断成了两截,李历硂的拳势顿了顿,又往前击来! 就是这一顿的功夫,玄逸舟手中的断剑再起光晕,真气相交,玄逸舟被轰向半空。在空中,玄逸舟一个翻滚,直掠向谷口,消没在黑暗中,留下一段清脆的声音在谷中回荡:“两年后,玄逸舟当再来讨教。” 李历硂仍然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一紫衣女子从山谷的另一端似缓实快地飘到李历硂身边,温柔而关切说地道:“你受伤了?” 李历硂张开拳头,丝丝血迹沿手掌铺开着,苦笑道:“此子武功已和我相差不远,若不是你在边上,他决不肯这么快就放手。” 紫衣女子凌空一探,把前半截断剑摊在手中,审视着断口,轻轻地说:“这是他自己震断的。” 李历硂留恋地望着在夜空下散发着莫名的美丽的山谷,贪婪地呼吸着谷中清新的空气,道:“采妮,我们在谷中住了多久了?” 紫衣女子眼中彩芒连闪,轻柔地说:“不知道有多久了,只知道所有美好的记忆,都是从这谷中开始。” 李历硂道:“是该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了,这两场决斗,让我获益匪浅,我要找个清净的地方闭关一段时间。” 紫衣女子笑道:“好,那我们走罢!” 说完,纤手一扬,断剑如一丝白线般越过十多丈的空间,无声地没入山壁之中,恰好与石壁齐平。 不久,江湖中传言,玄逸舟和温柔刀联手决斗三十年前的绝顶高手李历硂和瑚采妮夫妇,之后双双销声匿迹。有人猜测他们都到最后力竭身亡,有人猜测他们两败俱伤,再也不能使用武功,有人猜测一方以惨痛的代价保存了性命…… 在绝对的强者消失后,沉寂已久的江湖开始有了大动荡的征兆,群豪静极思动,原有的势力均衡纷纷被打破,武林又掀起了一股腥风血雨。 灿烂的星空依旧闪耀着永恒的美丽。自从两年之前玄逸舟踏上了独立修行之路,远离尘世,与地为伍,与天为伴,他对头顶的那片星空的依恋越来越强烈,几乎每个夜晚,玄逸舟都会攀上视界内最高的山峰,伫立在山顶,深情地注视着那一颗颗精灵般的星星。 忘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自己身为何人,忘了自身的存在,玄逸舟立在一处无名山头,感受着天地之气在四周充盈而澎湃,仿似一切在混沌之中慢慢清醒,玄逸舟只感应着自己散发出去神思和天地不住地交织、纠缠、融合…… 蓦地,天际一亮,一道闪电直劈向玄逸舟所立的山头,在玄逸舟头顶半尺左右停住了!玄逸舟睁开双眼,犹如两道电芒射出,整个人闪闪晶亮,如透明一般,偏又穿着深色的衣服,情形奇异至极点!半晌之后,那道闪电才缓缓消去。玄逸舟眼中电芒敛去,感到体内的真气与天地之间的精气依着自然之道循环反复,似永不停息,他知道,两年来的苦修,终于取得了辉煌的成果,整个人似脱胎换骨般,精气神似可以达到无限远处。 华山。山谷口。 玄逸舟缓缓步入山谷,原本宁静美丽的小谷,现在一片荒野,各种野草树木争相生长,不时有松鼠兔子等小动物在面前跳过。 玄逸舟朝一面山壁走去,手掌一挥,掌风带起一片泥土“哗啦啦”地落下,露出一圈镶嵌着断剑的口子的山壁。玄逸舟虚空一摄,断剑从石壁中倏地抽出,飞回手上。玄逸舟有些失落地苦笑着:“人已去,留下断剑又有何用?”伸出中指一弹,“叮”的一声,断剑射向空中,反映着太阳的光华消失在肉眼可视的范围之外。 玄逸舟忽然“咦”了一声,往旁边的石壁用手一招,一本薄薄的册子破出石壁,玄逸舟翻开第一页。 玄公子:江湖又将陷入危境,需要有人出来主持大局,思来想去,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和你一仗,令愚夫妇受益匪浅,今终于悟透武学之道,留下此册与君共勉。 李历硂瑚采妮 玄逸舟将册子翻了一遍,阅毕后一声长叹,轻轻地说:对手难求,为何去的如此匆匆?平定江湖后,我也将学你夫妇去参悟天地吧! 江湖争纷,愈演愈烈,每天都有人死去,每天都有人冒起,陷入一片无秩序的极度混乱中。要使江湖重归平静,必须重新建立一个合理的秩序和均衡格局。这不但需要武功,更需要智慧。玄逸舟凭一把断剑,横扫大江南北,在短时间内使江湖臣服于剑下,又耗费千辛万苦建立了一套新的秩序。 江湖终于重归平静,血腥虽不能禁绝,但已不再疯狂。玄逸舟辗转五载,“剑神”的名号传遍了武林的每个角落,成为了一个最传奇的神话。玄逸舟终于决定退出了。 八月十五,黄昏,玄逸舟抱膝坐在宝石山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山下人来人往的断桥,那落寞的眼神似乎要断开时空看见过去和未来。 十年之前,断桥之上,他遇见了那个使他改变一生的人。 十年之后,玄逸舟依旧在星空灿烂下站立在断桥上。 玄逸舟深情的注视着,心中那声音仿佛起自昨天:下一世,我来找你! 玄逸舟缓缓地自言自语:我等你,即使下一世你找不到我,我也等你,生生世世…… 西湖上倒映的星光忽的耀眼起来,好似整个银河的星星都落入了其中,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等光华悄悄的黯淡下去,玄逸舟已消失不见。只留下断桥,在风中默默伫立。从此,江湖上再也没人见过“剑神”,只留下一个永远的神话,传遍武林的每个角落。 后记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人们已经淡忘了江湖。 清明时分,西湖岸边花红柳绿,断桥上面游人如梭,突然,从西湖底悄悄升上来两个人影,一青一白,赫然和雪儿和青儿长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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