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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无墨
话说宋江灭了方腊,燕青在杭州不辞而别,山清水秀,一路游玩,到也自在逍遥。不一日来到灵隐寺,在冷泉亭处,遇一卖茶蛋老翁。此老翁生的气色红润,面如幼婴,银须银眉银发,令燕青暗暗称奇。刚刚走过,背后老翁却道:“此人可是浪子燕青?”燕青不觉吃了一惊,停下脚步,疾速回头,愈发惊讶,茶蛋摊还在,老翁已然不知去处。燕青知道遇上异人了,如此快的身手,自己平生尚未遇到,于是抱拳朗声说道:“前辈在上,小乙这边有礼了!” 空山翠谷,不见回应。燕青纳闷,肚中忽觉饥渴,索性坐下来,把一篓茶蛋剥了吃了,放下些许碎银子,去溪里寻些水喝。溪水甘甜清冽,燕青用手捧了,饱饮一番。提起梢棒要走,不想老翁从天而降,笑眯眯看着他。燕青赶忙施礼道:“前辈,茶蛋吃了,多有唐突。”老翁放声长笑道:“次乃专为好汉所备之物,何来唐突之说?”燕青不解道:“前辈,你认识我?”老翁不再言语,朝不远一棵大树走去。来到大树前,老翁深吸一口气,蹭蹭蹭走了上去,身子垂直于树干,如履平地。燕青喝一声彩,看得呆了。老翁复走下树,示意燕青再看,然后壁虎一般贴紧树干,朝上疾游。燕青这才看出端倪,不禁叫道:“前辈,可是鼓上蚤时迁师傅?”老翁正游,听此话一乐,真气散了,从树上跌了下来。燕青飞身去接,却是差了一步,眼见得老翁摔的直朝外倒气。正待要扶,老翁却翻身跃了起来,嘴中说道:“看我笑话,休要里我!”顺山路径直走了。 燕青感觉好笑,此前辈竟如孩童一般,便拽开大步,追了上去。燕青快赶,老翁快走,燕青慢赶,老翁慢走,总也追不上。不觉来到一个去处。 此时已是暮色四合,到了掌灯时分。依山傍水处,有一茅草庵,柴门开处,出来一童子,也不言语,待老翁进去了,“吱呀”一声,合上了柴门。燕青随后赶到,轻叩几声,没有回应,却听里面“噗”一声,灯熄了。 前不搭村后不着店,燕青对此处又不熟悉,索性摘了褡裢,做枕头枕了,贴着茅草庵躺下了,也是奔走了一天,不久就放出了鼾声。 及至醒来,已是天光大亮,鼻息中闻得阵阵米粥香气。一个打挺站起来,却见老翁和童子在门前摆了张桌子,正就着咸菜,“吸溜吸溜”喝米汤。看到燕青,老翁摆手,燕青便过来坐了。童子去灶上乘来一盆米汤,叫燕青饮用。老翁道:“好汉,汤养身,肉伤人,在我这里就是三餐米汤,中午米汤稠一些,你要吃不惯,可随时离去。”燕青本不是计较之人,就说道:“多谢款待,燕青随意惯了,这般便好。”喝一口粥,顿觉异香沁入肺腑,便知这不是一般的粥了,细细看去,似有各种中草药佐在里面。不由赞道:“好粥!” 老翁把粥喝完,溜边添了,这才将碗递给童子,对燕青道:“昨日你说起时迁,我便笑落下树,是有缘由的。时迁不是我的徒弟,这家伙鬼精灵,若干年前他装一讨饭的,饿昏茅舍旁,得童子相救,在此住了一月有余。有天鸡鸣时分,我拍醒他说,时迁,你轻功已偷学了三成,跳篱骗马已绰绰有余,你走吧。时迁慌了,纳头便拜,说师傅,我可是良民,你不要启发我去干那些鸡鸣狗盗的勾当,说完起身要走。我说慢着,我从没教过你轻功,所以我也不是你师傅,不过你此一去,将要有一番惊天动地的功业等着你,休要再作践自己。时迁哪相信自己有那般大器,说声放屁,如飞般走了。” 燕青道:“这厮好没礼貌。”又怅然道:“没成想前些日子他患了绞肠痧,不得坐享功名了。”二人一阵唏嘘,老翁道:“好汉此次夜别宋江,不知可有个去处?”燕青道:“前辈莫再如此喊燕青,折杀我也,只喊小乙便好。小乙也没个去处,前辈若是不弃,小乙便在此陪伴前辈。”老翁摆手道:“休想休想,你身上杀气未尽,此处万难容留。”燕青听罢抱拳道:“前辈保重,燕青就此别过。”老翁又摆手道:“休想休想,先住些时日再走不妨。” 自此燕青每日陪伴老翁,上山砍柴之余,得些轻功的点播。燕青本是一等一的高手,一经点播,窗户纸便一层一层的捅破了。老翁道:“每日上山砍柴,你调动真气,走闪踪步法,轻功不日便可练成。” 不觉月余,燕青轻功已有大成,上树虽不如老翁般腰杆倍直,尚需猫腰,却也收放自如了。 一日鸡鸣时分,燕青背了柴刀,正要上山,老翁闪了出来,对燕青道:“小乙,把柴刀放下,你该走了。”燕青顿觉怅然,丢下柴刀,翻身便拜,口中说道:“师傅在上,小乙此去云游四方,师傅多多保重!”老翁道:“你先去一趟镇江,替老翁捎封书信,地址都写在信皮上了。”燕青道:“弟子谨记。” 辞了老翁,燕青晓行夜宿,迤俪来到镇江。正是中午时分,街面人声糟杂,燕青举目望去,见不远处有一老大酒店,酒旗飘飘,便径直走了进去。 寻一靠窗桌子坐了,酒保过来唱个喏,问道:“客官,打多少酒?”燕青道:“先打两角来,牛肉上二斤。” 正自饮,听得边上一桌客人说道:“李逵那鸟人来到咱润州,做了个小小都统制,便以为天下是他的了,贼性复发,县衙也不看在眼里,喝多了便去审案,字却不会写一个。要不是三寸金刚黄云飞出手惩治,他还以为咱润州没人了!”另一个道:“天生贼骨头,做不成好人的,当初应该把宋江这伙鸟人斩尽杀绝,少了许多麻烦。”又一个白胖子笑道:“如今这些鸟人十亭去了九亭,剩下的也都天各一方,再也没有当年的威风了。你看李逵那厮,自被三寸金刚饱揍以后,街上再也没了他的身影。人家三寸金刚什么人,东京城里高衙内和他交好,这李逵打又打不过人家,上面又没有人撑腰,只好哑巴吃黄连了。” 燕青自此才知道李逵已在这里做官,看来没少受气,不禁暗暗感叹。 吃罢酒,燕青起身出门,掏出信封看了看,朝北固山走去。前些时跟着宋江兵发润州,自是熟知地形。因肚里寻思李逵,没在意前方一顶轿子疾速而来,及至躲闪,还是碰了轿夫一下,轿子便趔趄起来。燕青也不理会,正要离去,只觉一股阴风扑面,心说不好,一个闪踪步,强劲的阴风擦肩而过,只听“噗”一声,一方手帕硬硬的打在墙上,竟似沾上了一般。
没来由就偷袭人,燕青不又焦躁,对着轿子大声喝道:“轿内何人,如此霸道!”只见轿门开处,笑吟吟走下一人,直把燕青看得呆了。此人形似侏儒,面皮上皱纹层层叠叠,看似老态龙钟,身形却异常矫健,离矫后一脚轻点,“嗖”,来到燕青面前。这侏儒依旧笑吟吟的,对燕青道:“我手帕只用了一分力,专打挡道之人,打翻便罢,却不伤身。你这厮是第一个躲过我手帕得人,可见有点来头。速速报上名来,若是我有耳闻,今晚就请你吃酒。”燕青不愿结交这类强霸之徒,更不愿张扬自己身份,便抱拳道:“我乃河北沧州人士,姓张名三,在下有事在身,告辞了。”侏儒道:“看你是条好汉,我三寸金刚黄云飞就不再为难你,请便!”风声水响,黄云飞早回到了轿里。 燕青肚里寻思,难怪李逵要吃亏,这厮好生厉害,看来江南藏龙卧虎不是虚言。拽开大步,朝北固山方向走去。 路过一茶坊,见一茶博士立在门边,有些眼热。却待走过,茶博士早挡在面前,纳头便拜,口里道:“燕青哥哥,麻五好生想你!”燕青记起来了,此人是自己手下一个兵卒,曾跟随自己征战南北,不期却在这里相遇了。燕青将他搀起道:“何时开了茶坊?”麻五道:“小人不愿随军班师,就在途中得了些犒赏,来这里投奔我一个远房亲戚,张罗着开了个茶坊。哥哥,去屋里饮点好茶,小人有话要说。” 燕青随麻五进了茶坊,拣一副座位坐了。麻五沏来好茶,坐在了下首。麻五道:“哥哥这是往何处去?”燕青道:“四海云游,路过此地。”然后把在杭州奇遇老翁,及要朝北固山捎一书信等等对麻五讲了。麻五道:“你可曾去见李逵哥哥?他就在这里做都统制,营房离此不远,常来这里喝茶的。”燕青道:“不打扰他了,他如今公务繁忙,燕青乃闲散之身,不便给他添麻烦。”麻五嗟叹一番,又道:“李逵哥哥最近可是倒了血霉了,被这里一个叫三寸金刚黄云飞的打的三天卧床不起,近来也不敢在街头露面了。黄云飞放出话来,再敢露面,轻则打残,重则打死。想李逵哥哥当年两把板斧,跟着宋江哥哥叱咤风云,攻城略寨,哪曾受过这等鸟气,唉,虎落平阳被犬欺呀。” 正说着话,外面传来阵阵糟杂,二人隔窗看去,对面一家赌坊,正被七八条大汉摘了门匾,然后打将进去,许多人便哭喊着跑了出来,跑的慢的,早被一棒搠翻。一阵打砸过后,为首的一白净汉子朝这边一指道:“茶坊也是贼人所开,一发砸了!” 这边麻五早面如纸白,对燕青道:“赌坊是李逵哥哥开的,被砸两次了,我这里他们早扬言要砸了,我没给他上缴月银,有李逵哥哥撑着。可现在不行了,哥哥稍等,我去准备银子。”一阵风朝后面走了。 白净汉子领人奔了过来,纵身飞起将门匾摘下,朝地上一掼,一脚踹碎了,随后闯进了大堂。正待要砸,燕青喝道:“休得轻狂!你不是要银子吗?给你!”将一锭大银“啪”得拍在了桌上。白净汉子见了,笑嘻嘻走过来,将银子朝怀里一揣,道:“现在知道交银子了?可惜晚了!”飞起一脚,燕青身边的桌子便朝墙上飞去,一声响亮,桌子废成了许多碎块。燕青道:“好生无礼!”白净汉子道:“爷爷就是无礼!你能奈何得了?”一个腾空鸳鸯脚,又朝一张桌子踢去。说是迟那是快,燕青挪动闪踪步,就在那汉子一只脚将挨没挨桌子的一刹那,出手将他两只脚生生攥住了,倒提起来。那汉子也非等闲之辈,身子一缩,运掌朝燕青小腹击去。燕青一个收腹,手上的力便分了,那汉子趁机发力,两手撑地,双脚来了个麻花搅,顿时挣脱了燕青,一个打挺跳出圈外。 白面汉子喝道:“你是梁山何人!报上名来,省得日后我白面煞神找他人做了替死鬼!”燕青朗声长笑,也不答话,调动真气,“嗖嗖嗖”在茶坊的墙上走了一遭,脚下尘埃飞扬,及至落地,人们才看见墙面留下了一行字:浪子燕青。人能垂直与墙面走,又能脚下发力走出字体,可见其功力已到了何等境界。白面煞神一伙皆大眼瞪小眼,自知不是对手,发声喊,都走了。 待麻五赶来,已人去屋空,便呆呆地望着墙面上的“浪子燕青”四个字发怔。 话说三寸金刚黄云飞正在院子里赏鸟,忽一枝袖箭飞来,早被他轻轻捏住,袖箭后边别一纸条,展开来,见上面写着:好汉做事好汉当,燕青三日之内自来拜访。 黄云飞一个燕子展翅上了墙头,见胡同的拐弯处一个人影一闪,不见了。黄云飞自知对方轻功了得,便不去追赶。 这边白面煞神一干人也赶到了,向黄云飞叙述了遭遇梁山浪子燕青的经过。 说话间,门外人声鼎沸,有人大喊大叫令黄云飞开门受死。黄云飞大怒,携众人大踏步开了院门,却见是黑旋风李逵点一彪军马,将院子围了。李逵这厮手握板斧,破口骂道:“千刀万刮的侏儒小儿,前一段着了你道,叫俺好生羞辱,丢尽了梁山脸面。今日我小乙哥哥就在左近,专门替我报仇来的!晓事的你趴爷爷面前磕八十个响头,爷爷便饶你不死,否则,哼哼,我要饶你,斧头却不能饶你!”
白面煞神正要回骂,黄云飞道:“这厮泼皮,休要和他罗嗦!”手扬处,一块手帕朝李逵疾飞而去。李逵知道厉害,便用板斧拦截,哪里拦截的住,手帕正打在李逵胸口,扑通倒地。李逵道:“直娘贼!拿娘们玩意伤我,不算好汉!”黄云飞道:“不打掉你牙你说话不方便。”又一块手帕朝李逵脸上打去。李逵顿觉鲜血涌进口中,“噗”一口喷出,落下满地牙花。李逵道:“直娘贼,这下口都扁了,说话越发不便。”兵士们正待要救,白面煞神撒出一把黄豆,顿时打翻十几个,其他人喊声不好,脚地抹油都走的没了踪影。 李逵喊道:“小乙救我!”众人哈哈大笑,拿一根绳子,把李逵脚脖绑了,倒拖着进了院子。李逵哇哇乱喊道:“疼死俺铁牛了!小乙你害死我了!” 进了院子,找一棵大树,将绳子扔过树叉,一拉,李逵便悬在了空中,七手八脚把绳子这头在树根处固定了,几个人又朝李逵脸上踹几脚,都随黄云飞进了宅子。 话说有兵士跑进县衙,向知县报告,有本县大户黄云飞犯上作乱,私自捉拿羁押朝廷命官李逵李都统制,请县太爷做主。知县听了,肚里寻思道:“那黄三寸可不是等闲之辈,素来和东京高衙内勾搭连环,年年奉上十万雪花银及珍珠细软,本县从没被他放在眼里,我如何敢去做主?何况李逵那厮也忒嚣张,见了本县从来都是拍头取闹,叫百姓看尽了笑话。这回他又吃了羞辱,撞上黄三寸这条大虫,该他自己倒霉,我只装糊涂罢了。”知县对兵士道:“本县偶感风寒,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清,退堂休息去也。”撇下兵士,径自走了。 兵士气愤不过,夜里翻窗摸进县衙,在太师椅上洒了泡臊尿。 却说李逵被头朝下吊了两天,吃饭喝水都是倒着咽的。李逵道:“直娘贼,水饭进不到胃里,只在气管便消化了。”白面煞神道:“你反而成精了,把你的胃挪到气管里吧。”一脚踢在李逵肚皮上,李逵刚咽的饭便尽数喷了出来。李逵受不了这般折磨,便悄声道:“哥哥,你私自把我放了,我家的银子尽数归你,再给你找十个漂亮妹妹。”李逵不知这句话说到了白面煞神的疼处。白面煞神小时侯本是要做太监的,结果阉割的晚了,岁数大了点,超过了招工的年限,只好打落门牙合血吞,一怒投在后来做了方腊大元帅的邓元觉门下,学艺三年,只因偷了邓元觉一颗灵丹,被逐出师门,四海为家,多是做些给富人看家护院的勾当。这厮最受不了别人说给他找女人的话头,一说便千仇万恨,血脉喷张,因这事已手刃两个主子了。前些时投在黄云飞门下,白面煞神道:“我是被阉之人,请主公不要在我面前做些男女亲昵之事。”黄云飞道:“好汉放宽心,我这宅子里就没有女人。”白面煞神一留意,果真如此,便肝脑涂地追随黄云飞。 这厢李逵说要给他找妹妹,触得他大怒,从绑腿处抽出一把解腕尖刀,恶狠狠对李逵道:“今日便阉割了你,然后陪你去找妹妹!”李逵见他双眼喷血,心知不妙,连忙挣扎躲闪,口里叫道:“别阉铁牛!铁牛给你空中磕头了!”这边白面煞神早一脚踢傻李逵,一把攥住裆处,雪亮的尖刀一闪而过。 李逵眼一闭,知道完了。却听得耳边“当啷”一声响亮,及待睁眼,才发现尖刀已落在了地上。正纳闷,墙上飞下一个身影,刺斜里朝白面煞神踢去。李逵看得分明,大叫道:“小乙哥哥!铁牛盼得你好苦!” 白面煞神不敢怠慢,侧身闪过,一个凌云展翅,直袭燕青后心。燕青恰恰飞落墙边,听得背后风声紧急,朝墙上便走,反身一个折叠步,白面煞神后脑处便重重挨了一下。 这边黄云飞已走了出来,击掌喝彩道:“好身手!梁山好汉,名不虚传。” 李逵在空中摇晃着大叫道:“小乙哥哥,快救我下来!” 燕青轻舒猿臂,一枝袖箭朝绳子飞去。这边黄云飞也出手了,一块手帕紧随其后。还是袖箭稍快一刹,绳子被分为两截。却见手帕早也直线飞到,不想手帕朝上一腾,又朝下盖去,李逵正落,被击个正着。只听“噗”一声,李逵脑壳全部戳进了地下,哇哇闷叫,两只手用力往外撑,却撑不出。 燕青吸一口凉气,对黄云飞抱拳道:“先放下李逵,咱俩再做比较。” 黄云飞嘿嘿一笑,口中道:“好说好说。”猛一发力,脚朝地上一跺,李逵噌得就给退了出来。李逵爬起来,双手用力朝上薅脑壳,嘴里叫道:“脖子陷进去了!直娘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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