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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3月4日
豫让传
雯绮


    赵襄子在喝水,装水的容器很古怪,好似一个怒目的头颅。 

    赵襄子喜欢这个饮器,用爱人的目光打量着它,轻昵的抚摩着它,走近了,你可以听到赵襄子呢喃的声音“智伯,我是终于不怕你了,你到底死在了我的手里,你昔日不可一世高贵的头颅而今却是我饮水的容器,聪明的你想到了吗,这样的头颅容纳过的水居然格外有味,你现在是我最心爱的物件了,智伯。你可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吗,我的饮器呀……” 

    这个仆役仔细的打扫着厕所的角角落落,仿佛打扫厕所本身带给了他无比的快乐,他聚精会神的清扫着,甚至一个小小的蜘蛛也不放过—他将蜘蛛捏在手中,爱慕的看着,唇角甚至现出了一丝微笑,这微笑给他原本忧郁阴沉的脸增加了些许阳光的色彩,然而这色彩很快就变得凄厉了,他抽出袖间藏着的匕首切割着蜘蛛的身体,仿佛这蜘蛛是他憎恶的夙敌“会排兵布阵又如何,什么八卦阵什么飞来将,还不是一样,我要你死!”立刻的想到了什么,他的眼光又柔和下来,低眉顺目的,普通刑人无二的,继续全神贯注的扫着每个角落。 

    赵襄子要如厕了,自从有了那个智伯头颅制成的饮器他就爱上了饮水,他可以从饮水中得到许多乐趣,他清楚的记得当初何等容光的智伯是怎样在他的智谋之下兵摆山倒的,他更清楚的看到了自己明天的霸主地位,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头顶苍天脚踏大地,普天之下莫非我土,率土之滨莫非我臣,谁能奈我何! 
    不知怎的,他突然打了个寒战,心中似有什么东西压着,说不出的恐惧,这寒意更深的逼近他,使他透不过气来,猛回头,他接触到了一双充满仇恨的双眼,那眼睛里火一样的愤怒似乎在一息之间便烧尽了他所有的生命和气力,那个人渐渐的走向他,一步一顿的,赵襄子的恐惧也在这步伐声中不断加剧,本能的,他大叫起来“快来人呀,有人要杀我!”慌乱之中他甚至忘记了皇室尊严,忘记了叫“救驾”,象个妇人一样,他哭喊了起来。 

    还是没有成功,当终于被蜂拥的卫士捆绑住的时候,豫让心力交瘁的想,没能为智伯报仇。这是他最大的遗憾,知遇之恩到底还是没能报了。自从那一年他正式跟随智伯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这一生从此将有不同,他要用一生的时间来回“报”,先是报智伯的恩,后是报智伯的仇。在智伯之前他不是没有侍奉过其他人,范氏,中行氏都曾经是他的主子,他们用他却不懂他,不知道在他这普通的外表下有一颗怎样热烈而又渴望燃烧的心。和他们不同,智伯了解他,视他为难得的勇士智者,使他在茫茫的人海中找到了存在的意义。可是,智伯死了。死于赵襄子的诡计中,赵,韩,魏三国合围智伯军队,智伯战死沙场,可恶的赵襄子甚至连死去的智伯也不放过,用他高贵睿智的头颅制成了饮器,日夜把玩着,这使得豫让杀他之心愈加强烈—士可杀不可辱,智伯高贵的头颅岂容你竖子小儿糟蹋! 

    然而,还是没有成功! 

    赵襄子释放了豫让,只因为豫让说了这样一句话“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有着干净的灵魂和洁净的心。早年的那幅画原是他精心为父王进献的礼物,他画了整整四个月,换来的却是“玩物丧志”的指责。能够有人欣赏有人分享的感觉真好,可是他再也没有机会了,身为一国之君的他,想要太平的活着尚且不得,何况寻一可以了解交谈的“知己”!好自为知吧,勇敢的豫让。 

    这个满身是疮,苍老而破败的人对着镜子笑了,这一笑仿佛骤雨初歇,竟有了温暖的迹象。很快的,这笑容又被眸子里深深的仇恨的阴霾笼罩,一个破败苍老而嘶哑的声音低低的说“赵襄子,你是一定认不出我的了,在漆涂过我身,炭吞入我喉之后,我不相信你还能知道我是谁,是的,在你死去的那一刻我会让你知道,我是豫让,我是智伯的勇士,是你的克星!赵襄子呀,你怎么就能放了我呢,你以为我会因此而感谢你,报答你吗?不!你错了,你是注定要死的,死在我的手里,死在智伯灵魂安息的地方!智伯,我的恩人,等我……” 

    豫让很早就来到了桥下,披着一件破草席,他伪装成流民的样子,事实上他现在的样子的确和普通流民没有什么两样,除了那双满是仇恨能烧死人的双眸。 
    看看天色, 赵襄子快要到了,怀中紧抱智伯赐给他的匕首,豫让静静的在桥下等着,鲜血在他的喉中涌动着,他听到自己血液冲过血管的声音,“滴答,滴答”,仿佛在敲响着赵襄子的丧钟。从不知道等待会是这么美好的事情,只因为,他等待的是赵襄子的死期,血韧亲仇,快哉! 

    赵襄子骑着战马缓缓而行。 
    自从上次在厕中险些被刺以后,那个站神一样的豫让始终让他烦乱不已。 
    他不再有心情享受饮水的乐趣了,那个智伯头颅制成的饮器已被他焚毁,看着青烟从炉中袅袅升起他居然有了一丝兔死狐悲的哀伤—曾经铁马金戈气吞万里如虎的一代英雄原也不过是苍茫世间的惊鸿一瞥,转瞬就化做青烟随风而逝,不留一丝痕迹,成了又如何,败了又如何,百年之后谁能说清今日的是非?征战,讨伐,休整,再征战,再讨伐,再休整,循环往复,何时结束! 
    他拍了拍战马,这是他最忠诚的护卫,曾经多次在战场中救下奄奄一息的他,也许这匹战马曾经和他有前世的纠葛,今生化做坐骑来报答未了的因缘,就好象那个豫让始终念念不忘智伯的“知遇之恩”,怎么又想起豫让了,怎么就不能忘记那双仇恨燃烧着的眸子,怎么就不能淡化那个巨痛重压着的影子! 

    赵襄子离他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豫让能够清晰的计算出战马的步副,他甚至能够想象出来赵襄子死在他面前的样子--只不过是瞬间的事情,刀落处,桃花四渐,头颅飞出,完美而从容。就是这样。也只能这样。 

    然而,豫让无奈的发现,在他的刺杀计划中他遗漏了一项,致命的一项—战马。 

    当豫让冲到桥头拔刀欲出的刹那,战马惊了。赵襄子的战马凄楚而愤怒的嘶鸣着,似乎地狱里的冤魂痛苦的申诉着飘荡的怨气,这叫声是如此回肠荡气,以至于数百里外的人都恐怖的仰望乌云密布暗无天日的上苍,无声的祈祷。为战争,为死于战争魔爪下的亲人。 

    天若有情天亦老。 

    豫让再一次被带到了赵襄子面前。 

    赵襄子看着这个满是疮疤破败不堪的人。这就是那个曾经昂扬睥睨,威武神勇的豫让?! 
    是的,是豫让。只有豫让有这样仇恨灼烧的双眸,只有豫让有这么傲气云天的气魄。 
    赵襄子疲惫的发现自己老了。 
    他无力再和智伯不散的阴魂战斗,智伯还是胜了。他有豫让,他懂豫让。智伯。豫让。 

    豫让你也曾事过范氏中行氏,智伯也曾灭过你的主子,你为什么偏偏和我作对呢,我又为什么偏偏这么欣赏你呢? 

    范氏中行氏是我的主子,他们用我却不懂我,以普通礼遇对我,我也以普通方式报答。智伯不同,他以国士的礼遇对我,视我为勇士智者,我必须以国士的方式报答,拼尽我所有的气力和智慧,流尽最后一滴血,吐出最后一口气。这是我的宿命。你欣赏是因为你也有热血你也渴望理解欣赏和交流,孤独的人是一样的,一点点共鸣就足以让我们感动用整整一生的时间去记忆回味。 

    是的。你是对的。我羡慕我感动我欣赏。可是,我依然不得不杀了你,这是我的不得已。其实这又何尝不是对你的一种成全,这样你也算是死得其所吧。 

    我感谢你,为了你的理解,可以让我死在我的追求中。如果你真的想成全我,成全我的死得其所,你可不可以满足我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要求,“明主不掩人之美,忠臣有死名之义”请你脱下外衣,让我在你的外衣上以剑击刺,权当是对我最好的成全,我一片报主之心也算是落下了辉煌的帷幕,我死而无憾。 

    赵襄子眼中浮出了泪水。征战数年,见过了太多生死离别付尸百万,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流泪的滋味,可是他终于还是流泪了,为了一个立志要杀死自己而后快的人,滚烫的热泪从他清瘦的脸上划过,奇怪的是他居然不感到有丝毫的不妥,只是很感动很遗憾,在豫让死得其所的大义面前自己的生死似乎都变的不那么重要,他甚至有些恨自己,为什么就那么警觉呢,为什么就不能给他一个真正的成全呢! 

    一片肃穆。 
    炸雷声响起。乌云密布的天空闪电诡异的眨着眼睛,仿佛一只从天上伸出的手不时的抓着黑漆漆的天幕。要下雨了。 

    赵襄子的外衣就在眼前。 
    豫让抬头看了看天,又转身看了看周围强忍泪水的兵士。向赵襄子一拜,如果他当年遇到的是赵襄子,那会是怎样的结局,凭直觉他知道赵襄子对他的了解不亚于智伯。然而还是迟了,错过了,没机会了。来生吧。 

    又是一声炸雷,似乎来自天庭的叹息,沉重而骇人。 

    是时候了。豫让拔剑,起跳,面对眼前那个敌人赵襄子的外衣拼尽全力刺去,第一剑,第二剑,第三剑,是的,赵襄子,我终于杀了你,智伯等我,这了解我的人,我终于为你报仇了,等我…… 

    雨终于下了起来,巨大的雨点砸落下来,这满是征战到处血腥的尘世…… 

    豫让死之日,赵国志士闻之,皆为涕泣。 

    其后四十余年有聂政之事。 

    敬请关注下一部“聂政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