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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3月18日
高唐州燕青(十)
廖无墨


    燕青和沈牛儿两骑马不敢走大路,只拣那荒郊野外走去,远远地见遮天林木中露出两间草屋来,燕青道:“干脆投宿此处,离县城也不远,田曙光有了消息也好打探。而且这里隐蔽,可以好生修养一段时间。”沈牛儿道:“也好,咱们就在这里蜗居不出,得罪了高衙内可不是小事,避过风头再说。”到了近前,正要叩门,走出一个妇人来,髻鬓边插一簇野花,搽一脸胭脂铅粉。燕青跳下马来,施礼道:“嫂嫂,我俩是远方客人,来此地投一亲戚,怎奈儿时记忆,一时却寻不见了。嫂嫂家若有男人,我俩打算在此投宿,慢慢寻找,银子有的是给。”沈牛儿也跳下马来,拿出一锭大银递了过去,口里道:“如果住得长久,还会另加。”妇人脸上笑出一朵花来,连忙答道:“但住不妨,我家男人城里耍钱去了,天黑便归。正好另一间房子空着,你们若不嫌简陋,愿住多长时间住多长时间。”
    妇人开了房门,燕青和沈牛儿进去了,见屋中落满灰尘,便知道这个妇人是个懒惰之人,只好自己打扫了。忽然燕青想起什么,对沈牛儿道:“我去把两匹马放了,留着被人发现了却不是祸端。”
    出了门,见妇人正准备去淘米,便道:“这一点米哪里够吃,我俩至少要吃四五升。”妇人听了脸就变了,嘴里嘟哝道:“如此吃下去,便是个粮库,也给吃空了。”燕青道:“嫂嫂休生怨言,这两日再给你加锭银子。”妇人这才又笑了,给燕青抛了个媚眼。燕青解着马缰,肚里道:“这妇人也不是个好鸟。”妇人问道:“哥哥这是去哪里?”燕青不愿理会,翻身上了马,把另一匹马一带缰绳,两匹马“咴咴”地朝前走了。
    回来后饭还没做好,燕青便和沈牛儿在屋中闲坐。沈牛儿笑呵呵道:“刚才那妇人发骚,进来说你好体魄,叫我给你传个话,说她男人不在时你尽管去她屋中闲坐。”燕青听了绷了一张脸,道:“这等妇人是非多,暂住几日,不行咱们换地方。”
    妇人烧好了米,又炒了几个菜,还搬出一小坛老酒来,朝燕青屋中一坐,便要一起吃酒。燕青道:“嫂嫂,哥哥一会回来,撞见了却是不好。”妇人眼一挑道:“撞见了怕什么,他每日里去城里耍钱,妓楼里逛逛,有时整夜也不回归,撇下我一个人,正是得意年华,守着空房,直如守活寡一般。”说着假惺惺朝外挤眼泪,却没挤出来。燕青正色道:“嫂嫂请自重,我等是来投宿的,不是沾花惹草的,请你不要有别的想法!”妇人一张脸顿时拉了下来,站起身来,忿忿道:“你不要自做多情,俺是想你远方客人,陪你说会话,那料你内心如此肮脏!”“呸”一口,扭着屁股走了。
    燕青闷闷不乐,只顾大口喝酒,沈牛儿也缄了口,低着头只顾吃。
    半个时辰过去,听到外面有男人大声说着话,燕青听着好象耳熟,不由站了起来,从门缝中朝外看,却因夜幕降临,只看了个影子。那男人大概喝了酒,步履踉跄,被妇人扯着进了房间。燕青心不落稳,给沈牛儿嘘一声,悄悄把门提起来,无声的开了。掂着脚尖,走近窗口,侧耳听去,只听女人小声道:“大哥,边上屋里住了两个客人,欲对我非礼,遭我一顿臭骂。不过他们出手豪阔,估计身上较肥,何不趁夜将他俩杀了,埋到屋后做肥料,身上的大把银子就成了我们的了。”男人大声道:“好,近来只出不进……”估计被妇人捂了口,声音一下子小了。接下来是一阵嘀咕。
    燕青用指头点了口水,朝窗户纸上轻轻一捅,一只眼贴近了,不看则已,一看吃了一惊。有道是不是冤家不碰头,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在平定独吞了钱财的阮小六!
    原来这阮小六那夜趁燕青和沈牛儿呼呼大睡,推着一车银子就走了,一路惶惶直奔山边一个相好去处,正遇这妇人的男人也在家里,阮小六一刀将他捅了,手忙脚乱和妇人化了装,扮做货郎模样,披星戴月离开了平定地界。
    一路迤俪,投洪洞县而来。妇人一个叔叔,独自一人在洪洞郊外密林中居住。找见叔叔,却遭一顿怒骂,叔叔年前还去看过他们,现在却换了另一个男人,自是怒火中烧。阮小六恶向胆边生,从背后一朴刀下去,叔叔人头落地。二人将叔叔拖房背后埋了,从此居住下来。
    却说阮小六取了朴刀,悄然拉开房门,要取二人性命。刚探出头来,被燕青一把揪住,低低一声喝道:“看看我是谁!”阮小六冷不防被人揪住了,并不惊慌,待借着灯光仔细一瞧,不觉魂飞天外,两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口里道:“哥哥饶命!哥哥饶命!看在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的面上,千万不要杀我!”燕青夺了朴刀,怒喝道:“不杀你可以,只是这个淫妇却不可放过!”妇人大惊,爬后窗要走,早被燕青赶上,一把揪了腰带,朝下一拖,左手一抱,将她拥到胸前,一刀送进了前心。怕血溅到身上,并不抽刀,一推,妇人连刀跌倒在地。再看阮小六,哪里还有影子,忙箭步出屋,见前面一条黑影正“嗖嗖嗖”没命狂奔。燕青一口气提在身上,展开轻功,大踏步追了上去。尽管燕青轻功只剩三成,区区阮小六还是不在话下,眼看追上,伸脚一勾,阮小六一个狗啃屎跌在了地上。
    待沈牛儿觉得有异,赶出门看时,燕青已押着阮小六折了回来。沈牛儿一看阮小六,不禁哈哈大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进来,却不是报应!”阮小六面色如纸,嘴里一个劲求饶道:“都怪我一辈子穷惯了,冷不丁见了偌大一笔钱财,一时失了心智,做出了天打五雷轰的事情。还望哥哥不看僧面看佛面,饶我阮家多一条烟火。”说着说着哭了起来:“阮小二阮小五打方腊身亡,当时江湖都传遍了,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想我阮家兄弟七人,如今仅剩了我和阮小七了,却都命运不济,未娶妻室,没给阮家留下一条香烟。那阮小七又是不近女色之人,哥哥若是把我杀了,阮家便是绝了后,求哥哥开恩,我阮小六经此一难,再也不做那伤天害理的事情了!”
    燕青见他此番话确实出自内心,也盼他浪子回头,如果阮家烟火不断,也对得起阮小七几兄弟了,于是道:“只要你真心悔过,我们不但不杀你,上次的银子照样给你留着,好生娶个良家女子,休再赌钱嫖妓,本本分分地过一生,也算对得起你那些死去的兄弟了。”阮小六“扑通”跪地,涕泪横流道:“我阮小六再不重新做人,定遭乱刀穿心!”
    沈牛儿见燕青饶恕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几个人回了屋,又把剩下的酒喝了,说了些闲话,各自去睡了。
    到了四更天,阮小六蹑手蹑脚爬起来,见二人睡得正香,不敢穿鞋,赤脚出了门。月光如水,虫鸣阵阵,阮小六发力狂奔起来。
    原来阮小六傍晚出城时,见贴满了新鲜告示,道是捉拿反贼燕青及一光头老叟,如有窝藏者,满门灭斩。如有知其下落报信者,赏钱一万贯,如拿得此贼,再赏钱两万贯。阮小六当时就被这万贯钱财吸引了,只恨自己没有缘分,哪想到天上落下馅饼来。
    阮小六边跑心里边道:“多亏银子埋在别处,待见了知县,讨得一万贯赏钱,再把银子取出来,远走他乡,从此隐姓埋名,岂不快快活活过这一生!”
    到了洪洞城门,正遇一步兵都头领三五十官兵在此巡哨,听了阮小六报案,哪敢怠慢,自知不是燕青对手,叫其他人先随了阮小六悄悄前去,自己一骑马朝城中奔去。阮小六喊道:“别忘了带赏钱!”都头大声道:“少不了你的!”
    阮小六磨磨蹭蹭领着他们朝前走,心里骂道:“本以为领了赏钱我就走人,谁想有这等曲折。万一拿不住燕青,被他走了便罢,可这两条大虫岂是好惹,只怕毛糙起来,我性命堪忧。罢罢罢,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见机行事,早把赏钱拿到,早早脱身为妙。”
    却说都头将案情报了知县,知县不敢差池,使人火速去客栈里唤醒高衙内一干人等,这边领了尚未回平定的吕清,点齐一千军马,马摘鸾铃,人披软战,浩荡无声杀奔郊外。
    沿路有一些军校站着,作为路标。因道路狭窄,众人拥拥挤挤朝前奔。吕清不由焦急,口里道:“我赤兔马快,先去了,省得走了贼人!”一马当先,将众人甩在了脑后。
    不消一刻,吕清见前面树丛中十数个黑影立着,到了近前,正是阮小六等人。阮小六朝前一指道:“那两块影影绰绰的黑物便是房子,我们怕惊动了他,没敢前去,他二人就在左边那间里。”吕清下了马,对众人说道:“你们在这里别动,我先去打探一下。”手掂画戟徒步而去。门虚掩着,里面兀自放出鼾声来。吕清将门一推,闯将进去。燕青一个打挺站了起来,正要喊叫,吕清忙做个手势,见房间有后窗,一指,口里道:“快走,官兵马上来剿,你等速进洪洞县城,趁着城中空虚,去劫那死囚牢,胡涛飞明日便要开刀问斩。”燕青知道事发,来不及道谢,拉着懵懵懂懂的沈牛儿翻出了窗口。
    这边吕清用袍袖将窗台揩了,然后将窗关上。怕床上被卧尚有热气,被人看出马脚,一骨碌拥了,塞进一个木柜中,这才抢步出来,大声喝骂道:“兀那贼人!哪里有什么燕青,你慌报军情,妄图骗取赏银,该当何罪!”阮小六一听傻了眼,忙奔屋里去看了,哪里还有燕青影子,顿时呆若木鸡,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高衙内及知县大批人马已经赶到,听此情况,一个个暴跳如雷。步兵都头道:“这厮刚才在城门里报信就要赏钱,我就觉出有诈,叫兵卒们跟紧他,免得他跑了,果然被这厮骗了!”阮小六见事不妙,转身要跑,哪里跑得脱,早被吕清一戟穿透了后心,大叫而亡。这边气死阎罗正要阻止,已然迟了,也不好凭空说什么,去屋中转了几圈,又在屋外走了走,然后进到另一间屋中,赫然发现地上躺着一具女尸,遂冷笑着走了出来。手指吕清道:“女尸怎么回事?”吕清莫名其妙,随众人进去一看,果然一具女尸躺在那里,心口插着朴刀,地上是一大滩黑血。一个常和阮小六在一起耍钱的马军都头觉得那朴刀眼熟,近前一看,刀把上正刻着阮氏两字,哈哈大笑道:“这刀我认得,正是被吕大人所杀这厮的,每次耍钱,这把刀他都带着,我闲暇时常和这厮在一起。估计是这厮自己杀了人,往燕青身上推罢了。”
    大批人马垂头丧气往回走,再也没了来时的速度,待到了城门口,猛见得县衙方向火光冲天,火随风势,噼噼剥剥,转眼间蔓延全城。城内乱成一团,哭爹喊妈,许多人影穿梭着救火。知县大叫不好,策马扬鞭,率众朝县衙奔去。
    到了自家官邸,只见火势熊熊,却没有人朝外跑。知县心知不妙,冒火猛推大门,哪里能推得开,原来被大锁从外面锁住了。众人一拥而上,用利斧将锁砸开,呼啦啦奔进院子。还是不见一人,原来房门也被从外面反锁了。待众人手忙脚乱砸将开来,许多房顶已朝下坍塌,哪里还有活人的影子。知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昏死过去。

    却说燕青沈牛儿胡涛飞三人出了洪洞县,见火势越来越旺,映红了半边天,燕青不由嗟叹:“这一把大火连累了多少无辜之人,胡涛飞这把火点得也忒毒了点!”胡涛飞酒气冲冲道:“牢城营这几个兵士吃的酒端的是好酒,现在还直冒酒香呢。”沈牛儿道:“你不吃酒,书生一般,抢着酒吃了,便要杀人放火。”胡涛飞道:“我的功夫都在酒里,酒去功夫去,酒来功夫来。昨日若不是和吕清气死阎罗二人车轮战,时间拖的久了,出一身臭汗,将酒出光了,决不会被吕清一戟挑翻。要说那吕清也是个好汉,若不是他拦了,对高衙内说,刑场里斩首,可以示众,彰显朝廷威严 ,以敬效尤,我当时就没命了。”燕青道:“吕清那人,果然义气 ,倘有机会,定报答与他。今日若不是他,我们三个性命都不保险。”
    几个人不敢停顿,只拣那村野小路,一直走到日上三竿,来到一个去处,只见树林茂密,萱草茸茸,也是觉得累了,便一股脑钻将进去,合衣躺在了草里。
    及至醒来,已是午后,几个人肚子叽里咕噜叫唤。四处张了张,哪里还有人烟,站起身来,将身上草屑拍打了,正要朝前走,忽听远处有了动静,忙又隐了起来。不一刻,前方小路走过几骑马来,为首一个,面黑身矮,貌不惊人,头戴软纱唐巾,身穿直缝宽衫,腰系文武双穗绦,足穿熟皮靴,似是个做官的人。此人衣貌虽是平常,胯下马却是了得,浑身墨缎般黑,四踢雪练般白,燕青等人都认得,这便是名满天下的踢雪乌骓。
    待走得近前,燕青再一看黑矮之人,不觉大喜过望,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山东呼保义宋江宋公明!
    原来宋江近来在楚州托了假,只道兄弟宋清染疾,要回去探视,领了几个心腹,却奔洪洞而来。洪洞广胜寺有几件宝贝,宋江在楚州做官,听一云游道士讲起过,便留了心。第一件宝贝就是这踢雪乌骓;第二件宝贝是一对羊脂玉研成的镇纸石狮,说是柴世宗当年所赐;第三件宝贝是一玉龙笔架,也堪称传世之宝。寺内住持起初坚决不肯,后得知这人便是神往已久的及时雨宋公明,又见宋江令人打开包裹,露出里面的五百两蒜条金,便爽快地将宝贝拿了出来,又叫行童去后面牵了踢雪乌骓,一并交与宋江。宋江得了宝物大喜,心里道:“蔡京蔡太师最喜这些,一发送到东京去,讨得他好来,以后官位便坐得安稳。”怕踢雪乌骓招人眼目,不敢走官道,只拣那荒僻小路走来,不想却撞上了燕青。
    宋江见了燕青也是喜不自禁,跳下马来,二人抱头痛哭一番,叙说自杭州一别,如何思念之情,又说了其他兄弟的近况,又是一番涕泗。胡涛飞立在一边,也是感慨颇多。沈牛儿这段日子跟着燕青,也知道了宋江是江湖上头一条讲义气的汉子,今日亲眼得见,自也免不了一番唏嘘。
    宋江哭过后,掏出手帕来,替燕青擦去脸上泪痕,又退后一步将燕青上下关注了,哽咽道:“一别半年多,眼见得你憔悴了,我一直留意着你的消息,知道你依旧在刀尖上扑腾,直如万箭穿心,要想寻你,却哪里能寻得见!贤弟,我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燕青哭道:“我虽说离别了哥哥,但我心中永远有着哥哥,哥哥有什么话,尽管说来,燕青哪有不依之理。”宋江将燕青再一次紧紧抱住,哭道:“你这半年多来,杀死官兵无数。今日又听得你火烧了半个洪洞县城,生灵涂炭,直让哥哥我听得顿足捶胸。贤弟啊,我自幼学儒,长而通吏,不幸失身于罪人,并不曾对天子行半点异心之事。宁可朝廷负我,我忠心不负朝廷。今日皇恩浩荡,让我们终于有了报效的机会。可你这一番作为,把我等一世清名忠义之事坏了,辱没了替天行道的好名声。你你你,你这般下去,叫我如何有颜面对贤明君主啊!今日就死在你面前,只求你改过!”说着话擎出一把铜钹磐口雁翎刀来,猛地朝心口扎去。被燕青一把打飞了。燕青泣不成声道:“哥哥,小弟知错了,今日小弟便去洪洞投案,要杀要刮,也死个清白!”宋江哭道:“我的好兄弟!”燕青道:“只是小弟有一事放心不下,我在杭州做一怪梦,说道卢员外八月份将有灭顶之灾。我这一去洪洞,自是绝难生还,那卢员外如何是好?”宋江道:“大凡托梦,如没有仙人进来,便是虚梦,不必当真的。即便真有此事,哥哥我现在加紧活动,上下打点,自也能化解那灾难,贤弟尽可放心而去。你这样做了,为国尽忠,也不枉了你和卢员外生死一场。”燕青退后一步,给宋江推金山倒玉柱拜了八拜,口里道:“一切托给哥哥,俺小乙去了!”
    这边沈牛儿也早哭成了泪人,口里道:“你等如此忠义,我岂能做了小人,我沈牛儿也犯下了滔天大罪,我也随主人去也!”
    只胡涛飞愣怔了片刻,转身进了树林,没了踪影。
    宋江执意要陪着同去,一行人步履沉重,不觉到了洪洞县城。
    知县昏迷未醒,正被加紧医治。都统制吕清因接到平定紧急公文,也连夜离了洪洞。高衙内听说燕青自首,大喜,挑一间没烧塌的屋子亲自升堂,当时就要拿那二十五斤死囚枷钉了。宋江“扑通”跪下道:“我宋江愿做担保,燕青决不会逃脱,如有闪失,拿我宋江是问!”高衙内不悦道:“你不在楚州安心公事,却如何跑到了这里!”宋江禀道:“小人亲弟宋清,身染疾病,我不得已告了假,来这里寻个偏方,望衙内明查。”高衙内道:“世上就有这般巧事,你来寻偏方,正好碰上燕青,燕青就来投案,以为这样就可骗得朝廷宽大了。哼哼,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有道是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燕青眼见得四百座军州布下了天罗地网,哪里还能藏身!便使这苦肉计出来,想骗得天子心软。哼哼,左右,给我枷了!”两边如狼似虎抢出十几个人来,拿出死囚枷,当场就给燕青和沈牛儿钉上了。高衙内知道沈牛儿有邪术,又叫气死阎罗给二人封了大穴,这种大穴没有时辰,不经人解是不会自行打开的。
    宋江跪地不起,哀求高衙内道:“只求衙内路途好生关照,不得羞辱于二人。衙内若是不依,宋江就长跪不起了。”高衙内挥挥手:“真罗嗦,答应你就是!”宋江这才站了起来,叫随从拿出金银,把押送燕青的公人一一打点了,又拿出三十两蒜条金送与衙内。然后对燕青洒泪道:“你是朝廷钦犯,如今投案自首,没有天子诏书,别人不能加害与你。你自保重,我先去东京,给你上下活动,如能刺配边远军州,便是上天造化了。贤弟保重!”转身要走,高衙内不高兴了,喝道:“慢!”宋江回过身来,高衙内冷笑道:“你休要话里有话,我心里明镜也似。沿途要想保得燕青性命也容易,只把你那匹踢雪乌骓留下!”宋江听得,没有一丝犹豫,出得残垣断壁的县衙,叫牵马的随从将缰绳交给了气死阎罗。
    不说宋江一干人飞马奔赴东京,只说高衙内差人找来十几个铁匠,“叮叮咣咣”,不消几个时辰,赶做了两辆铁制囚车,将燕青和沈牛儿分别装了,令气死阎罗好生看管,自己找那上好客栈睡了,一夜无话。二天一早,点齐五十个军校,押着囚车,出了洪洞县城,迤俪奔东京而来。路上免不了饥餐渴饮,晓行夜宿。这踢雪乌骓端的是好马,一般马欺生,只这踢雪乌骓任谁骑了,顿时就得心应手,好象是专为自己训练的一般。高衙内乐得喜笑颜开,一路直夸。
    这日来到晋城地界,自是州官相迎,接风洗尘,不在话下。歇息两日,众人又起程,燕青和沈牛儿却喊起饿来。原来这两日军校们只顾寻欢作乐,将囚车塞入牢营城院中,哪里还顾得上燕青两人饭食。因沈牛儿身上金银细软早被收去,晋城狱卒便大骂二人道:“我看你这贼配军满脸都是饿纹,一世也不发迹!打不死,拷不杀顽囚!休要再喊饿,再喊饿水火棍捅死你们!”果然就一阵乱捅,燕青和沈牛儿哪里还敢吱声,两日下来,燎泡满嘴,身子都虚脱了。
    高衙内踱过来,见两人脸瘦的只有拳头大小了,不觉大笑起来,口里道:“作得起那班事,便要能吃得起那班苦!你等眼也瞎了,大宋江山,岂能是你们几个撼动得了的?一帮草寇,睁大眼看了,想当年开国天子何等威风,一条杆棒等身齐,打四百座军州都姓赵。你等算个什么,大宋皮毛也伤不得一根!你要吃饭喝水可以,只需喊我一百零八声爷爷,便要吃有吃,要喝有喝!”燕青浑身没了一点力,但还是用尽全力骂了一句:“我就是做了厉鬼,也不会饶你!”沈牛儿也一口痰吐过来,却因缺水,只吐了几点星子。高衙内大怒道:“起程!从此不管水饭,直到他喊爷爷为止!”
    离了晋城,树木被砍伐得厉害,日头当空,没有一丝遮掩,不多时众人的汗都下来了。燕青囚车在头里走,沈牛儿囚车跟在后面。燕青费力地回头去看沈牛儿,却见沈牛儿头歪着,嘴里吐出些白沫来,心中焦急,张口要喊,哪里还能喊得出声。燕青知道今天这一天难熬过去了,不觉潸然泪下。又走了个把时辰,燕青头一歪,也昏了过去。
    气死阎罗走马过来,见了二人状态,折回高衙内身边道:“主公,再不给他们进些水食,恐怕他们捱不过今天。”高衙内烦躁道:“死便死了,然后再补上几刀,说有人劫囚车,不得已杀了他们。”气死阎罗闻言,不好再做声,只默默地跟了。
    又走了一个时辰,见路边有座村野酒店,门前挑出望竿,挂着酒旆。高衙内道:“这阵日头毒热,先去这里避了,等吃饱喝足再走。”因人员众多,酒店里盛不下,兵士们便都在酒店外面背阴处坐了,等酒家打饭来吃。
    燕青和沈牛儿依旧在日头里晒着,高衙内有令,谁还敢去多那闲事。
    这时两匹快马飞奔而来,到了酒店门口,“吁”一声勒住,见了囚车,一个汉子哈哈大笑:“终于撵上了!上天保佑我焦无春。在洪洞得了消息,还以为迟了呢!这下再也不能叫他二人走了,点个大穴,去找我的心儿,哈哈哈!”

    高衙内正被气死阎罗等四五个随从陪着,一面吃着果品熟肉,慢慢把着盏,看着屋外的滚热天气,一面诅咒着。道路上两个大汉骑马奔入视野,到了近前,猛地勒住,似乎喜出望外,嘴里兀自在说着什么,随后奔向了囚车。高衙内知道事情有异,一努嘴,气死阎罗带两人闯了出去。
    两个大汉兜着马围着囚车打转,五六个军校上去驱赶,被一个年长的一挥袍袖,一个个跌出五六尺远来。年长的这人道:“这高衙内也忒毒了,硬是要把他二人晒成人干,再晚来一步,俺焦无春今生今世没得指望了!”说着话跳下马来,先三下五去二把沈牛儿囚车拆了,浑钢浑铁在他手里直如纸做得一般,惊得欲拢来的四五十个军校连连倒退,恍若白日见了鬼。气死阎罗也是吃惊不小,早听师傅说过焦无春这人,当属江湖第一邪功,无人能敌。当年师傅便败在他手下,从此苦苦面壁数年,仍无破敌之策,成了师傅老大一块心病。只是他素来不齿于江湖帮派,如何和梁山人物有了瓜葛?正想,两辆囚车已被拆得七零八落,二十五斤枷也被他蒸糕一般掰开了,扔在了路旁,然后出手抓了两个军校,令他们背起燕青沈牛儿,朝酒店里走去。这焦无春边走边对另一个白面汉子道:“白面煞神,这两人脱水了,先找汤把他们浸过来再说。”白面煞神便下了马,跟着朝里走。
    气死阎罗怕高衙内有个闪失,抢先进了酒店。高衙内一张脸都惊得变了形,见了气死阎罗,要说什么,嘴巴只是合不上。气死阎罗在一边坐了,压低声道:“主公,这人是海内第一高手焦无春,我等千万不要出言相撞。只要主公能脱身,燕青要走就叫他走吧,来日方长。”
    焦无春和白面煞神进了酒店,也不看高衙内他们,先拣了张桌子,叫两个兵士背着燕青和沈牛儿下首坐了,焦无春主位,白面煞神对席。然后焦无春大喊道:“酒保,快去热两盆米汤,我等也饿了,有酒肉只管满桌子上来!”酒保也见了刚才场面,哪敢怠慢,一阵风烫了酒上来,肉食蔬菜,摆满了一桌。焦无春道:“其他闲人的饭先放一边,只把米汤先给我做了!”酒保唯唯诺诺去了。
    这边焦无春和白面煞神只顾大口吃肉喝酒,好象高衙内他们不存在一般。气死阎罗见状,悄悄扯了高衙内衣角,掂起脚尖要走,焦无春如脑后长眼也似喝道:“慢着!”几个人赶紧又坐了,惶惶地看着他。焦无春却没了话,又吃喝起来。
    酒保和小二端了两盆汤来了,热得直烫手。焦无春眼一瞪,嗔道:“这般如何吃得?去大锅里凉水冰了,温热了再端上来!”
    两个兵卒背着燕青沈牛儿,偷眼去看高衙内,高衙内正苦了一张脸,如坐针毯。
    汤再端上来时,焦无春舀一口试了,凉热正适宜,这才回过头来,第一次用眼看了高衙内,高衙内觉得一道电光打来,浑身一个激灵。焦无春道:“那主位坐的定是高衙内了,失礼失礼。你不在京城里重茵而卧,列鼎而食,却跑来乡间受苦,可敬可敬。既然这样了,在下就再委屈你一下,替这两位把汤灌下,你不会驳我面子吧?”高衙内身子打着哆嗦,嘴里却骂道:“我是朝廷贵官公子,如何能够服侍草民!”被气死阎罗脚底下一踢,不由自主站了起来,战战兢兢走到焦无春这桌,舀起一勺汤,便要去喂燕青。焦无春道:“瞎了你的狗眼了,放着年纪大的不喂,到去喂年轻的了!”高衙内眼睛不敢看他,肚里骂道:“只要我能出得这个门,今后便有你的好看!”
    沈牛儿牙关紧闭,汤如何能灌得进去。气死阎罗几次想要来帮,又怕坏了事情,只好心急如焚地用力去搓手上的泥灰。焦无春道:“他头佝偻到人家背上,如何能喝得进汤去!想叫我打你不是?快点把他抱到怀里!”高衙内心里骂道:“你那驴鸟!俺自晓事起,便锦衣玉食,怀里要抱,也只抱那香喷喷女人,何曾抱过这污秽不堪的老糟头,这几日屎尿都拉在裤里,熏也把俺熏死了。你那驴鸟,俺就是不抱,你敢伤俺一根毫毛!”骂是骂,手脚还是没停,在兵士帮助下将臭烘烘沈牛儿抱了,将嘴掰开来,一勺一勺朝里灌。那沈牛儿虽说昏迷着,下意识里到配合,“吧唧吧唧”往里吞,眼看着一盆汤就进了肚。焦无春叫高衙内抱了沈牛儿,去酒保床上躺了,叫酒保准备开水,一会给二人沐浴,然后叫高衙内再喂燕青。高衙内给折腾的,恨不得一口将焦无春吞了。
    水烧好后,焦无春对高衙内道:“俺听人讲高俅发迹后无子,你是过继过去的。你亲爹是高俅的三弟,唤做高三郎,从前是澡堂里搓背师傅,你打小就在澡堂里学搓背,想必学得一手好功夫。今日燕青和沈牛儿二人就交给你了,好生伺候,不搓得他们醒转来,俺焦无春依得,俺焦无春老大拳头却不依得!”高衙内一张脸臊的紫红,正要分辨,气死阎罗打着揖走了过来,口里道:“高衙内近来贵体欠安,还是我来给他们洗吧。”焦无春上下打量他一番道:“一眼能看出你是大内高手,听人讲你们的口腔和常人不同,张开嘴让我看了。”气死阎罗莫名其妙,但还是把嘴张开了。焦无春射出一口气,呈球状直入气死阎罗口中,待气死阎罗感觉了,已然迟了,身体顷刻膨胀起来,如气球般飘到了房梁上。焦无春对高衙内道:“看见没有,你不好生服侍他二人,我也把你作成这样,脖子上栓根绳,我在下面拉着,去外面太阳地找个桩栓了,直到太阳把你晒崩为止。”高衙内再不敢说什么,忙手忙脚去给二人沐浴。
    沐浴完毕,换上干净衣服,燕青沈牛儿二人醒了过来,见高衙内垂头丧气立在一边,又见焦无春叉腰站着,一切都明白了。焦无春见二人醒来,大喜道:“这下好了,我看你俩的穴位已被别人封住了,也不用我动手了,乖乖地跟了我走,去找我的心儿。”燕青费力站起来,对焦无春一抱拳:“前辈,你对清心大师情深似海,小乙好生感动,只是小乙已决心做个忠义之人,此番投案自首,是杀是刮,也落个清白。前辈,恕小乙帮不上你的忙了。”焦无春听得大惑不解,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只高衙内脸皮浮出一丝笑来。焦无春自语道:“我说就凭这几个鸟人,如何能捉的住你们。”又对燕青道:“你忠义不忠义我不管,今番我只把沈牛儿领走!”沈牛儿也挣扎着站了起来,口里道:“你休想!我和主人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我要随主人一起去尽忠!”焦无春大笑道:“只怕由不得你,我要是硬把你带走呢?”沈牛儿道:“就算你硬把我带走了,我决不会帮你使意念的!要使意念,我就先叫你死,然后我再去投案!”焦无春大怒,瞬间展出千手,突然又收了,一挥手,领白面煞神怒气冲冲出了酒店,跨上马,飞奔而去。
    因没了囚车,附近又找不到铁匠,高衙内一声令下,众人将燕青和沈牛儿五花大绑起来。高衙内不解气,狠狠踹着燕青和沈牛儿,口里道:“宋江那鸟人说要到东京上下打点保你们,我到要看看,是我说了算还是他说了算!直把他银子花尽了,照样斩你两个!”
    将燕青和沈牛儿绑到马上,兵士们草草用了饭食,正准备起程,焦无春和白面煞神一阵风又折了回来。众人大惊,只见焦无春直奔高衙内,手起处,高衙内一骨碌被扔下了马,焦无春飞身上了那匹踢雪乌骓,发声喊,两骑马又流星般走了。
    高衙内跌得头破血流,跳脚大骂。气死阎罗忙将随身药物取出,给高衙内敷了。众人便押着燕青沈牛儿又往前走。这时太阳已经西斜了,热气开始漫漫消散,又受了一番惊吓,众人走起来便异常出路。
    话休絮烦,不一日到了东京,将燕青和沈牛儿下入死囚牢,高衙内直奔太尉府,见了高俅,哭诉燕青如何使苦肉计自首,又遭那焦无春来劫囚车,自己如何被羞辱挨打的经过。高俅大怒,当下就发了公文,四海缉拿逆贼焦无春。高衙内又讲宋江也到了东京,正上下活动,要救燕青的事。高衙内哭道:“爹爹给我做主,如若圣上赦燕青不死,孩儿便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了,孩儿何等身份,却被逼给他洗身,爹爹啊……”高俅道:“吾儿放心,爹爹一定置他与死地,还你一个公道出来!”
    却不说高俅如何去找蔡京童贯商议此事,只说宋江。那日别了燕青,一路快马来到东京,先去了蔡京蔡太师府,将羊脂玉石狮和玉龙笔架献上,只字未提燕青。然后直奔宿元景宿太尉府上。满朝文武,只宿太尉对梁山人马最是怜悯,每每在天子面前仗义执言,禀说宋江等人忠义之事,被高俅蔡京童贯一伙恨之入骨,却因天子垂爱,奈何不得。宋江见了宿太尉,诉说燕青投案自首,愿为国尽忠之事,求宿太尉在天子面前多多言及燕青好处,为朝廷平叛立下了汗马功劳,若能保得刺配边远军州,梁山全伙人马包括死去的弟兄都将对宿太尉感恩戴德云云。宿太尉沉思片刻,叫宋江放心等待,一定要在天子面前保燕青个囫囵身子出来。宋江谢了宿太尉,从太尉府中出来,天已擦黑了。宋江肚里寻思道:“此番所带金条已经用光了,回楚州路途遥远,须差人去郓城县宋家村宋清处,多多担些金银细软来,也好叫宿太尉运作。”带了几个心腹,正准备投店,猛然看见智多星吴用,领几个从人,马匹上担着东西,正火急朝这边走。宋江喜不自禁,喊道:“军师!你如何来到了这里?”吴用见了宋江,也是大喜,忙过来相见了,告之宋江天下都传遍了,燕青自首解京,料知仁兄会来解救,便也带了大批银两,从武胜军火速赶来。
    两人就近寻了家酒楼,推杯换盏,叙说思念之情。宋江道:“我此番去了洪洞,得了几件宝贝,献给了蔡太师,堵得那厮嘴,我们也好安生,因此所带金条花光了。本打算使人去宋清处,火速取些过来,正好你来了,却省了多大的麻烦。”吴用道:“蔡京童贯高俅这几个厮,你便是把金山搬来,翻脸就会不认你的,他只记得从前的芥蒂。”宋江还要说什么,猛见得玉麒麟卢俊义领了两个军校,闯了进来。宋江吴用忙起身迎了,几个人自是一番欢天喜地,要不是被燕青牵挂着,昔日梁山三大头领相聚,必要喝个一醉方休。
    几个人边吃边商量,吴用道:“一会吃完酒,再去一下宿太尉府上,将一干金银细软给他送去,然后讨他写一封书呈,叫牢城营中管营好生照看燕青,我等再给管营差拨等上下使使银子,燕青在牢中便也好过一些。”
    吃完酒,几个人便去了宿太尉府,吴用和卢俊义等人在门外候了,只宋江一人领两个从人担着担子进去了。工夫不大,宋江出来,手里拿一书呈,几个人又奔牢城营而来。
    见了管营,宋江呈上书信,又拿出二十两蒜条金,放到桌子上。管营见了金条,双眼放出绿光来,口里道:“多闻梁山人仗义,今日果然领教了!又有这宿太尉书呈,一纸抵万金,燕青之事包在我身上,直叫他吃香的喝辣的,跟外头一样快活!”宋江又拿出十两蒜条金,叫他送于差拨,管营乐得嘴都合不上了,肚里道:“只给差拨三两,他便乐昏过去了,在牢城营做官,都是给银子,哪里见过金子!”宋江道:“相烦管营开个方便,引我们见一下燕青。”管营顿时为了难,回绝道:“燕青是通天要犯,我若私领你们见了,只怕饭碗不保,你们还是休生此念。再说高衙内怕燕青有个闪失,已差了两个大内高手,就混住在狱卒房中,好生监视,你等休要再提。”宋江又拿出五两蒜条金,这回管营却是不敢接了,一声送客,宋江等人只好离去,那五两金子也撇给了管营。
    东京城里真是繁华,是夜灯火通明,茶楼酒肆人头攒动,几个人想着心事正朝前赶,见前方闹将起来。走近一看,一个汉子褪去了上身衣服,手拿一把交椅,正抡圆了打人,再一看,正是活阎罗阮小七。阮小七嘴里兀自骂着:“酒楼俺吃了无数座,没有你这般黑心价钱的!今日就是不付钱,你能挡得俺走?”说着话五六个店伙计被打翻在地。宋江喝道:“七弟不得无礼!”阮小七吃了一惊,回头见是宋江吴用卢俊义,丢了交椅,一步窜过来,“扑通”跪地,纳头便拜,口里道:“哥哥啊,想死俺小七了!”宋江忙扶起了,问道:“听说你回了老家,今日如何却在这里?”阮小七道:“前些日子俺去城里耍钱,听人讲燕青在洪洞自首,不日押解进京,俺心急火燎就赶来了。如今奸臣当道,燕青必死无疑。俺阮小七豁出去了,到时候要劫那东京法场,救燕青与水火之中!”宋江赶忙将他嘴捂了,喝道:“休要胡言乱语!”阮小七道:“你们怕我却不怕,你们高官厚禄,享不尽的荣华福贵,至多来这里替燕青求求情,管个屁用!”吴用喝道:“这厮如何说话!”阮小七吃多了酒,还要再说,身边呼啦啦涌上几十号人来,一个个挟枪弄棒,将他们围在了核心。
    原来是这条街的茶楼酒肆店伙计尽数集结起来,要打这吃霸王饭的外地撮鸟。为首一个道:“你那外地厮听着,这里是天子脚下,不是荒野小镇,随你吃了就走,怕你打了。今日你看看我们的人,还有几十个没来呢,不拿出饭钱及赔偿银两,直把你打得想起东京就浑身起鸡皮疙瘩!”阮小七大怒,跳起来又要出手,被卢俊义一把捏了,动弹不得。宋江吴用忙给众人作揖,口里道:“有多少贯钱尽管说,我等赔你就是,还望各位息怒。”为首的见他们软了,又是外地客人,来了个狮子大开口:“不拿出十两银子,休想出得东京城去!”阮小七破口大骂道:“只吃了一盘牛肉,四角酒,你要宰我一两纹银,我便和你打将起来。一会就长到十两了!驴鸟!不叫你吃亏,你不知道爷爷的厉害!”为首的道:“现在长到了十二两,再敢罗嗦,还往上涨!”阮小七道:“驴鸟!”为首的道:“十五两!”宋江拿出二十两纹银,赔笑道:“够了吧。”为首的愣住了,宋江将银子朝他手里一拍,说道:“让开。”众人便让了一条路出来,眼睁睁看着他们走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抱怨着阮小七不晓事,阮小七只不做声。寻了家客栈,大伙合作一处,住了下来。各自把东西放入房间,都来宋江处议事,只是不见了阮小七。众人以为他怄气,也没在意。到了三更天,几个人准备散去歇息,忽听外面人声鼎沸,隔窗一看,几十个军校正手拿斧钺钩叉,随一都头模样的人朝客栈里闯。吴用道:“莫不是小七又惹祸了?”话音未落,都头已率人闯进了廊道,大声喝道:“奉令在满城客栈缉拿贼人,住店客人休要惊慌,请开门配合!”吴用将门打开,伸头来看,一个头破血流的苦主见了,手指吴用大声喊叫起来:“都头,刚才打翻我们几十个店伙计,又抢走二十两纹银的撮鸟和这厮是一伙的!”都头听了,挺一杆梢棒,抢将过来,口里道:“都不要走!”吴用退了回去,和宋江卢俊义坐在床上,一时没了主意。
    都头进来一看,却认得三人。当初梁山人马剿灭方腊,班师回京,满城人都涌来看了,都头几人一路开道,自是印象颇深。知道三人已做了朝廷命官,自是不敢莽撞,忙作了个揖道:“原来是宋公明三位大人,多有冲撞,还望担待。”宋江忙起身还礼道:“是不是我的随身小厮又惹出事端来了?寻见他我定加严惩!只怕是这厮惹了事端,无颜来见我,自己出城走了。”都头道:“这可如何是好!现有苦主鸣冤,又伤了几十号人,叫我不好交代。”宋江道:“我看这样吧,一应所伤之人,赔偿银两都包在我身上,叫他们开个价,多少都答应。你上峰那边,我明日自去圆说,只不叫你担责任就是。”都头释然道:“如此最好,我也是吃人家饭,须干人家事,还望宋大人谅解。”说完转身出去,和那苦主商量起赔偿价格来。那苦主早在一边听了,知道是宋江一伙梁山人马,哪里还敢招惹,一个劲庆幸多亏没有人被打死,这伙人可是杀人不偿命的主!于是很快说好了赔偿银两,宋江笑笑,给他加了一倍,又暗地里塞给都头一锭大银,一伙人欢天喜地去了。
    宋江等人对阮小七又是一通抱怨,按下不表。
    过了两日,仍是不见阮小七消息,众人也顾不上他了,又去了宿太尉府,打探进展情况。宿太尉面有难色,忧心重重告诉宋江:“蔡京高俅童贯三人在天子面前力陈燕青危害国家,生灵涂炭,若不斩首,难以服众,而且别人也会拿他做了榜样,国家再无宁日。满朝文武,都怕他三人,我孤掌难鸣,天子已决意赐死燕青,只怕这几日便要下诏。”宋江失色道:“这可如何是好!”宿太尉道:“只剩一条路可以试一试了,这条路再不通,只好叫燕青为国尽忠了。”宋江道:“请大人明示。”宿太尉道:“你忘了李师师了?”
    宋江拜谢了宿太尉,和吴用卢俊义急奔李师师处,呈上金银细软,珍珠宝物,将事由说了一遍。李师师听了也是万分焦急:“我也听说了此事,决意营救燕青。可近来不知谁走漏了风声,皇后娘娘知道了圣上和我频繁来往,便严加防范,因此我也有好多日子没见着圣上了。见不到圣上,一切都是白说。”宋江等人听了黯然,又坐了片刻,便离去了。
    几个人无计可施,在客栈里度日如年。又过了两日,宿太尉一个仆人赶来,告知燕青无救,明日午时三刻和沈牛儿一起市曹里斩首示众。几个人听了默默无语,潸然泪下。
    二天一早,宋江吴用卢俊义三人垂泪来到了法场,见已经有人打扫了。天空灰蒙蒙的,湿气厚重,似有雨要落下来。几个人垂了头,默立一旁,等待着行刑的到来。
    燕青和沈牛儿照例被胶水刷了头,绾个鹅梨角儿,再插上一朵红绫子纸花。正吃长休饭,高衙内闯了进来,哈哈笑道:“俺今日特意来给你送别的!”燕青和沈牛儿无语,只低头吃饭。高衙内又道:“宋江不是要保你吗?哈哈,实话告诉你,我爹爹说了,就是宋江卢俊义等人,今年也难得自保!你先走一步,过些时候他们便会寻你去,到了阎罗府,你们几个再闹个梁山泊出来,哈哈!”真是一语点醒了梦中人,燕青悔已迟矣,不由仰天长叹,手中碗朝高衙内劈头砸去。只因被封了穴道,出手无力,被高衙内侧身躲过,狂笑着走了。
    六七十个狱卒早把燕青在前,沈牛儿在后,推拥出牢门前来。东京城看的人真乃压肩叠背,蜂蜂拥拥。燕青被棒押着,用眼朝人群里觑,人山人海,哪里能看到宋江影子,不由心里苦道:“宋江哥哥和卢主公,你们危在旦夕,小乙却不能给你们报信,小乙死不瞑目啊!”
    不觉到了午时三刻,监斩官一声喝令:“斩讫报来!”两边刀棒刽子便去开枷,行刑之人执定法刀在手。只听法场十字路口一座酒楼上霹雳一声吼,阮小七抹了个五花脸,手擎朴刀从空中跳将下来,手起刀落,早砍翻两个行刑刽子手,又一刀砍去,监斩官顿时被劈于马下。然后一阵乱杀,搠翻兵卒无数。阮小七红了眼怒吼,拉起燕青便走。沈牛儿见状,也紧紧跟在后面。刚杀出重围,只听前方一阵怪笑,气死阎罗等七八个大内高手挡住了去路。
    燕青叫一声苦,知道插翅也难飞了。
    宋江等人见风云突变,大惊失色。待燕青等人被大内高手拦了,卢俊仪一时冲动,挺身要上,被宋江死死抱住,口里道:“不可再做危害朝廷的事了!如果上天有眼,燕青便可自行逃脱,我等却万万不可出手。趁着混乱,赶快离去,休叫他人起疑!”卢俊仪冷静下来,和宋江吴用低了头,匆匆朝人群外走去。
    气死阎罗一声呼啸,只一招便拿了阮小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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