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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无墨
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忽缓忽急,如泣如诉。法场里乱哄哄的,待大内高手们三下五除二将燕青阮小七沈牛儿三人从新拿下了,人群又静了下来。燕青脸上雨水合着泪水,对阮小七道:“你不该来的,东京城里高手如云,来一个搭进去一个。”阮小七脸上涂着五花,被雨水淋的愈发模糊了,神情便显得十分怪异。阮小七道:“只赶作一处死了,也不枉兄弟一场!”沈牛儿道:“多一个人死,路上打架有人帮忙。”阮小七哈哈大笑道:“说得及是!” 这边临时又委了监斩官,因问阮小七姓甚名谁,阮小七破口大骂,只是不说,便省了一切程序,那亡命牌也不写了,将三人麻绳捆缚了,推推搡搡,又押回了法场。 刽子手重新选定,各执雪亮鬼头刀在手,站在雨中,单等监斩官一声令下,便要手起刀落,身首分离。 这时有人惊讶地发现,天边有两个影子踏雨而来,袍袖飘飘,越飞越近。众人都仰了头去看,轮廓渐渐分明,当先是一男的,长发随风摆动。后边一个却是女的,一身尼姑打扮,细雨朦胧中,端的是貌若仙子。 气死阎罗等八九个大内高手大惊失色,口里道:“必是焦无春和清心那妖尼!”说是迟那是快,气死阎罗一使眼色,三大高手飞身而上,夺过那行刑刽子手中鬼头刀,要先斩了燕青三人再说。 钢刀举起,眼看人头落地,三人却猛地停住了。眼前燕青等人已被一阵风推到一边,焦无春正伸了脑壳,挤眉弄眼地等他们砍。三人正不知如何是好,焦无春怒道:“俺的命便不是命?便不值得你砍?”只一推,三人跌了个仰面朝天,骑上去便打。清心大师一拂袍袖,断了燕青三人绳索,对焦无春喝道:“无春,还不快些救人!”焦无春听得鱼跃而起,“啪”地给燕青解了穴道,却不解沈牛儿的。沈牛儿抱怨:“为何不解我的!”焦无春道:“解了你穴道,我背着你飞,你一使意念,我不掉下来了?”清心大师听不明白,说道:“不要再讲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了,一会大内上千高手云集,你我纵能挣扎脱身,这三人却是再也救不出去了。” 说着话战鼓齐鸣,装备精良的京城禁军从各个路口掩杀过来,看场里一时大乱,百姓们要走,哪里有路。再看房顶屋檐,数百个大内高手各个身轻如燕,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 清心大师见状,口里道:“还不快走!”伸手来挟燕青,被焦无春忙拦了,苦着脸道:“心儿,你一女流,挟他恐怕不太方便。”又一指阮小七:“这个驴鸟咋办?你挟了燕青,我挟了沈牛儿,只把这个驴鸟丢下?”清心大师知道身挟两人便飞不起,不耐烦道:“我俩来这是救燕青的,其他人我便不管!你要吃醋,你只背了燕青,咱们三个走!”阮小七道:“不要再喊我驴鸟!俺有名有姓,站起来也是顶天立地的汉子!要走你们走,罗嗦什么!”燕青道:“谢前辈和清心大师相救,只是若撇下他们二人,我燕青便也不走了。”焦无春骂道:“你以为你是谁,撇下你也不会撇下沈牛儿!”沈牛儿道:“那俺也不走!”清心大师见禁军已掩杀到了跟前,大内高手也纷纷跳下房屋,飞奔过来,不由喝道:“无春,既然一个也不能少,那还不出手!”焦无春被逼无奈,手指燕青,一道白气直入燕青体内,燕青顿觉身轻若鸿,有腾腾欲飞的感觉。焦无春收了招,骂道:“你这鸟人,从今以后也会飞了,娘的!你快背了那驴鸟,我背沈牛儿,现在就走!” 几人腾空而起,风雨中越飞越高,脚底下精兵强将,乱箭齐飞,哪里能奈何得他们。 这边百姓们黑压压站着哪里敢动,眼见得几人飞了起来,有一女子脱口喊道:“夫君!带我一起走!”被身边一妇人一把蒙了口,四下陪着笑脸道:“小女子失了心疯,见男人就乱喊。”捂着女子嘴,再也不松手。 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萍儿和许四娘。原来这日萍儿一个人在赌坊里郁郁寡欢,忽听不远一个客商说道:“燕青自首进京,恐怕凶多吉少。”忙上去打听了详细,便哭哭啼啼去缠了许四娘,要进京城搭救燕青。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许四娘被缠不过,只好把赌坊托人照看了,叫下人担了担子,带了银两,一路饥餐渴饮赶赴东京。到了东京,才知道这里不是平定,两眼一抹黑,哪里能托得住关键人物来,钱财到是被骗去了不少。萍儿只顾哭,许四娘唉声叹气,只好一个劲地哄萍儿,报些虚假消息。忽一日,燕青开刀问斩,许四娘要想瞒着萍儿,哪里能瞒得住,满城人都赶去看了。萍儿哭天抹泪,许四娘怕被人看出破绽,硬是点了萍儿声穴。萍儿随着人流赶去了,只是流泪。多亏是杀人场面,没人去注意她。谁想许四娘功力不济,燕青几人飞起时,萍儿穴道不解自开,发一声喊出来,直把许四娘吓得七魂走了五魂。 这边燕青他们已出了东京城,降入一片丛林中。树丛中栓着七匹骏马,白面煞神和两个尼姑正在那里等着。阮小七和燕青合骑了一匹,众人不敢片刻停留,打马飞奔起来。 看官该问了,这焦无春如何和清心大师走到了一处?原来焦无春和白面煞神夺了高衙内的踢雪乌骓,一路怄气来到了王屋山下。但见奇峰叠翠,远瀑飞悬,鸟鸣如歌,红笼绿锁,端的好景致。二人下了马,漫步而行,不觉天就黑了下来,见前面有座道观,风吹得檐前铃铎悦耳,隐隐露出些灯光来,便去叩门借宿。不想出来的却是道姑,二人只好再寻别处。刚走出半里地,前面马蹄声声,月光里现出三个人来,却是三个尼姑。白面煞神骂道:“却不是晦气!”待走近了,焦无春大喜,原来是清心大师师徒三人云游到此,一番问候过后,清心大师冷冷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竟学那王公贵族,搜罗来了如此珍奇的踢雪乌骓。”焦无春怕她误会,忙将来龙去脉叙述了一遍。清心大师听了微微蹙了下眉,自言自语道:“燕青是条汉子,不能叫他这么就把命断了。”焦无春委屈道:“我在你心里还不抵半个燕青。”清心大师道:“两码事。现在就起程,我们合作一处,去东京救那燕青出来。”焦无春心里有些憋闷,老大不乐意,但又不能不依从,忽然想到能借此机会和清心大师朝夕相处一段时间,便痛快地答应下来。 清心大师提议当夜就走,焦无春口里答应着,心里却打起了小九九。走出王屋山五六里地光景,焦无春突然大叫一声,口涂白沫,滚落马下。原来是焦无春自行搅乱了气脉,一口气没接上来,竟昏死过去。清心大师容颜失色,翻身下马,伸手一把,发现焦无春脉搏紊乱,渐微渐弱,不由慌张起来,忙将焦无春架了,放到路边,命两个女弟子从后面将焦无春顶坐起来。白面煞神要来帮忙,被一声呵斥,退到了一边。 清心大师盘腿坐了,两指点向焦无春胸部,急遽的内力顺着两指涌向焦无春体内。大概过了一个时辰,焦无春气脉渐渐理顺,苏醒过来,只是不睁眼。又过了半个时辰,焦无春还没转醒,清心大师起了疑,一股气脉悄悄打向焦无春痒穴。焦无春察觉到了,不敢运气来挡,那样必惹清心大师恼怒,再者精力刚刚恢复,即便要挡,恐怕也挡不住。只见焦无春突然张开大口,哈哈狂笑起来。清心大师拂袖而起,口里道:“给我耍花样!” 焦无春只好站了起来,只是觉得身子轻飘,便求道:“端的是浑身无力,我看今晚就别走了,找家客栈住下来,养足了精神,明日再动身不迟。”清心大师刚才也消耗过度,头有些昏沉,想了想,便答应下来。突然想起什么,清心大师又问:“你如何突然犯了这般怪病?”焦无春道:“还不是想你想的,气脉都乱了。”清心大师呵斥道:“休得胡言!”焦无春便禁了声。 荒郊野外,哪里有客栈可找,正走得焦急,月光里现出一座庄园来。几个人大喜,便投去借宿一夜,焦无春和白面煞神睡一个房间,清心大师和女弟子睡一个房间,按下不表。 早上庄主成员外使人煮好了饭,喊他们来吃,却发现焦无春正手忙脚乱地抢救白面煞神。白面煞神浑身绵软,双目暴睁,直如死去了一般。清心大师得迅,也引两个女弟子过来了,在边上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症状,便道:“时间紧迫,再不去救燕青,只怕来不及了。”焦无春脸红脖子粗吼道:“救燕青是救人,救白面煞神就不是救人了?白面煞神曾经救我一命,我不能撇下他不管!你要救燕青,你自去吧,我不能做那不仁不义之辈!”清心大师一时哑了口,心里道:“焦无春义气起来硬是条汉子呢。”自己撇了他们走,一是没把握,二是这样做道理上确实讲不通,只好立在一边,默默地看着焦无春给白面煞神医治。 成员外也闻迅赶来了,呆了片刻,又慌忙走了出去,叫下人去镇上请医生。 折腾到中午,医生赶来了,把脉一番,摇摇头站起身来道:“在下医术有限,此症颇为疑难,恐已无力回天,准备后事吧。”也不要出诊费了,拔脚便走。成员外听了,肚里道一声:“却不是晦气吗!”欲要撵他们走,又见焦无春面相凶顽,是条江湖汉子,怕他发作,惹出江湖恩怨来,不好收场,只心里一迭连天的叫苦。 清心大师也不好袖手旁观了,携焦无春合二人之力,共同调治,却丝毫不见好转。一天下来,精疲力尽。几个人胡乱吃了晚饭,焦无春道:“心儿,你和徒弟回去休息,我今夜不睡了,加紧条理他,如果明天还不好转,我们便弃下他,去东京城里救那燕青。”清心大师道:“他是你的救命恩人,如何能这样对他,再等待几日,如还救不好,你留下来,我自己去救燕青。” 光阴荏苒,一晃又过去了三天。第四天头上,清心大师打点了随身物品,来和焦无春作别。却见门开着,探头一看,白面煞神已经痊愈,正坐在那里,被一个庄客一勺一勺喂粥吃,不由大喜过望。焦无春见了她,也是喜滋滋的,口里道:“再歇半晌,等他元气恢复了,下午再走不迟。” 成员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顿觉轻松,午饭置备得格外丰盛,还陪他们一起吃了酒。 用罢饭食,几个人谢了成员外,五骑马飞也似地出了成家庄。 到了东京城外,已是拂晓时分,但见戒备深严,守城军士盘查的十分严厉,心里都知道今日是行刑之日了,暗暗庆幸没有来迟。怕打草惊蛇,几个人又退了回来,顺原路回走,见一片丛林颇为茂密,便进去隐了,栓了马,焦无春和白面煞神便在草地上躺了下来,清心大师和两个弟子也闭了目,盘腿打坐了。先休息一会,再飞进去救人不迟。当时清心大师还提醒了一句:“今日没有日头,莫错过了午时三刻。”焦无春道:“走江湖的人,时间都刻在心里呢,比那水漏还准,错不了的。”可是因为一夜鞍马劳顿,乏得厉害,不知不觉几个人竟睡着了。待猛得被雨淋醒过来,估计已错过了时间,焦无春和清心大师一声呼啸,腾空而起,飞向东京城。 幸亏阮小七横空里杀出,来救燕青,要不燕青他们早就没命了。 却说燕青一行八人一气打马飞奔了五六十里,到了一个岔路口,清心大师要告别,焦无春心急火燎,一个劲用眼哀求沈牛儿。沈牛儿也是出与感激之情,有心成全了他俩,伸手对清心大师一指,口里念念有词。焦无春脸上笑开了花,见清心大师怔在那里,怕她不好意思,便一跃上了清心大师马背,出手揽了腰,口里道:“今日就做了夫妻,我俩再也不分离。”话音未落,头发早被清心大师拽住,“嗖”得从头顶甩了出去,清心大师怒斥一声:“无耻!你越发不要颜面了!”一挥佛尘,三骑马箭一般走了。 焦无春摔了个仰八叉,一身泥水站起来,那里还有清心的影子。不由勃然大怒,跳脚对沈牛儿骂道:“驴鸟老儿,你竟敢戏弄与我!”沈牛儿呆在马上,喃喃道:“不会呀……”忽然一拍大腿:“哎呀我忘了,这意念对女的不管用!”焦无春一屁股又坐到了水里,哇哇大叫:“那我还救你干吗!救你出来好打我啊!我真是倒霉啊,还叫燕青会飞了!”说着话腾得射上马背,一道烟朝前面走了。白面煞神见状,打马飞奔撵了上去。 燕青阮小七沈牛儿三人唏嘘一番,见前面有条溪,几个人过去将脸洗了。阮小七的五花脸洗了半天,将一面水都染黑了。 又到了一个岔路口,阮小七也作别要走,燕青和他洒泪相别。突然想起什么,又喊住了阮小七,将那见了阮小六的经过讲了一遍,只是隐去了阮小六独吞银子及告发他们的事情。燕青不知道阮小六已死,叫阮小七去寻寻他看。阮小七道:“我这个哥哥不地道,我也不想去见他。”又一次作了别,打马走了。 天已黑了下来,二人投了家村野客栈,正和店主说话,一个大汉一挑门帘闯了进来。燕青一看,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沧州被阮小七割了耳朵的完颜洪。
原来这完颜洪沧州遇挫,一时间心灰意冷,便收拾了行囊,要回那白山黑水。忽一日,遇一相面人,见了他脱口赞道:“好一个王侯之相!”完颜洪好奇,便请他算了一卦。这相面人越算越吃惊,口里道:“你乃上天真星犯界,不日中原既起刀兵,一朝皇帝,寝食难安,从此社稷扰扰,国厄连连。”算罢起身便走,不敢取那分文卦钱。完颜洪琢磨片刻,精神顿时振奋,迤俪望东京而来,一路不显山不露水,只搜索大宋情报。 燕青见了完颜洪,因有了沈牛儿,自是不怕他,招呼道:“兀那金人,还认得我吗?”完颜洪吃了一惊,肚里道:“我乃贵人,犯不上和这等江湖草莽一般见识,他日重兵压境,再收拾你们不迟。”于是做出一副茫然表情,说道:“这位好汉,你认错人了。”燕青不知他打什么鬼主意,但想到没有银两结算房钱,便给沈牛儿耳语了两句。完颜洪正从包裹里给店主掏钱币,被沈牛儿意念一递,完颜洪马上捧出一捧金银来,走过来朝沈牛儿怀里一放。沈牛儿忙用衣襟兜了,喜笑颜开。店主惊得目瞪口呆,眼瞅着燕青丢柜台上一粒碎银,和沈牛儿进了客房。 二天一早,燕青向店主人打听完颜洪,店主人一听就知道是说那个单耳,手朝外一指道:“今早五更天,那怪人退了房,匆匆走了。”燕青纳闷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吃罢早饭,燕青对沈牛儿道:“我们这就去庐州,给卢俊义主人报个消息,叫他好生提防高太尉一伙。至于田曙光,等他有了动静,再做打算。”然后央店家在附近买了两个红缨毡笠,头上戴了,打马奔庐州而去。 一路走州过县,满眼都是缉拿二人的告示。二人陪了小心,改做荒郊野外走路,昼伏夜出,不一日来到了庐州地界。穿过鸡鸣山,怕招人眼目,二人将马弃了,徒步混在人流里进了城。一路询问庐州安抚使宅第位置,正午时分,来到了庐俊义府上。 卢俊义也是从东京风尘仆仆刚到了家,管家进来言道:“门外有两个远方客人,说是主人故旧,要求相见。”卢俊义没有理会,等沐浴过后,换了干净衣服,在后堂坐下来,这才吩咐:“叫他们进来。” 管家引两个汉子走了进来,待两人将毡笠摘了,卢俊义大吃一惊,喝退下人,将门关了,这才怒道:“你两个好大的胆!在东京做下那班大的事情来,不在荒山野岭里遁了,却直来到我府上。不看过去情谊,今日就拿了你二人送了官!快走快走,你两个也是晓事得人,我身为庐州安抚使,岂能窝藏你们不成!”燕青正要解释,被沈牛儿抢了话头:“你这厮真不知好歹,我俩冒着天大的干系奔你府上,只为来救你,你怎能如此用话语伤我们!”燕青喝道:“沈牛儿不得无礼!”卢俊义越发怒了:“我卢某人拥兵庐州,哪个胆敢小觑!要你两个泥菩萨来救我?不要冒得功劳出来,好在我府上潜伏!”沈牛儿还要张嘴,被燕青狠狠呵斥了,这才道:“主人,我在东京牢城营中吃长休面时,高衙内进来了,说道不但我死,高太尉今年也不会放过主公和宋江哥哥二人,正应了我在杭州一梦。梦中言道,主公今年八月份将遭小人陷害。此番前来,正是告知主公好生小心,才可逢凶化吉。”卢俊义道:“休要拿这些荒唐梦来吓我,这天下又不是高俅的天下,我是朝廷命官,忠心为国,他能随便害了?你两个趁我没改变主意赶紧走,不要等我拿了你们!”燕青知道不能再停留了,纳头拜了几拜,道声主公保重,拉起沈牛儿出了卢府。 沈牛儿怕挨骂,只在肚里生气。二人低了头,匆匆朝城外赶,路过一家酒店,差点被出来的几个醉汉撞了。为首一个身材短小,相貌奇特,一边脸毛发丛生,一边脸光嫩如女人。见燕青和沈牛儿诧异地看他,不由大怒:“你那撮鸟,再敢看眼睛血淋淋地挖出来!”燕青沈牛儿忙将脸扭了,匆匆赶路。这几人也朝这一个方向来,在后面唧唧喳喳。那阴阳人说:“卢俊义那撮鸟回来了有什么了不起,他的娘子我还没享受够,明日再放娘子回家,气死那个老乌龟!”其他几个人都道:“那是,满庐州城哪个敢惹你赛潘安李子龙!尽管快活,休去管他!” 燕青听了纳闷,卢员外的娘子当年因和管家通奸,早被双双诛杀了,如何又冒出个娘子来?想必是后娶的了。不由心中愤怒,暗暗扯了沈牛儿,二人闪在一旁,等赛潘安几人过去了,悄悄跟在后面。 七转八拐,来到一个院落,几个人进去了,“啪嗒”一声挂了锁。燕青叫沈牛儿在一边候了,四下里一张望,见没有行人,飞身进了院落。院子很大,房屋错落有致,树木郁郁葱葱。燕青一路寻去,听到一间房子里传出抽抽搭搭的呜咽声,贴窗根一听,象是那个李子龙在骂:“你老老实实给我呆着,明日就放你回去。惹恼了我,告知卢俊义内情,他知道你被奸污了,你这安抚使夫人也就不要做了,他不休了你才怪!”女人抽搭声更大了,放声悲哭起来。里面传出耳光声,李子龙道:“劫你几日了,每日都是这晦气脸,再这样下去,我永远不放你!”抽搭声小了下去,传出李子龙的阵阵淫笑。 燕青恶向胆边生,手抓窗棂一扯,“劈啪啪”都断了,一个鱼跃翻进屋中。李子龙正在销金帐中欲做那鱼水之欢,见有人闯入,赤条条蹦出来,出手便来格斗。燕青见此人短小的身躯骨瘦如柴,胸口上一片盖胆寒毛倒是格外醒目。几招过后,燕青暗暗吃惊,此人出招阴柔,武功明显在自己之上,不敢恋战,看家功夫磐石断树连使三招,趁李子龙不摸深浅退到墙角的一刹那,抱起衣冠不整的娘子一声呼啸,从窗口飞了出去。 沈牛儿正在外面东张西望,见燕青挟一妇人从院中飞出,腾云般朝远处走了,怕乱跑两人失散了,只好原地不动。只听得院中发声喊,李子龙胡乱穿了衣,领几条大汉闯了出来。沈牛儿忙将头低了,装着在地上找东西,一伙人叫骂着从身边飞奔而过。 却说卢俊义赶走了燕青,兀自在那里生气,见管家几次欲言又止,也觉出有什么不对劲来。往常从衙门回家,夫人早早的来迎了,今日出了远门回来,却不见动静,不由问道:“娘子身体有恙?”管家依旧吞吞吐吐,卢俊义烦躁起来,大喝道:“到底出了什么事!”管家这才嗫嚅着说道:“不干小人的事。那日娘子和两个丫鬟出门,一起失踪了,满城遍找不见,我已经报了官,还差快马去东京给你报信了,想是没有寻见你。满府的人见你回来,都不敢给你提及这事,怕你一怒之下怪罪众人,因此我吞吞吐吐,想找个恰当的话头,真的不怨小人啊,往常里娘子也是老出去的。”卢俊义听了半天没有言语,只是呆呆地立着。忽然听得院落中有人大喊道:“娘子回来了!”二人精神一振,拽开大步赶了出去。 娘子衣衫凌乱,哭哭啼啼,见了卢俊义,一声哭喊:“官人给我做主!”便瘫了下去。卢俊义心里便明白了几分,羞愤难当,又见燕青立在一边,狂吼道:“你还不给我快滚!”燕青一个筋斗从墙上飞了出去。 卢俊义一把将娘子扯起,大喊道:“说出是谁!”娘子哭道:“赛潘安李子龙……还害了两个丫鬟……”卢俊义铁青着脸道:“你失了贞操,应该知道怎么做了!”娘子站了起来,哭一声官人保重,朝院中一口井飞奔而去,大叫一声,纵身而下,可怜如花娘子,顿时香消玉陨。 卢俊义奔到廊下,从刀枪架中取出一把朴刀,杀气腾腾朝外就走。管家抢上一步,抱着主人腿喊道:“主公不能去啊,那李子龙是知州李大人的小叔子,惹翻了他,后果不堪设想啊!”卢俊义猛醒过来,丢了朴刀,直奔州衙里首告去了。 李知州正在审案。庐州城一个张屠户状告李子龙因嫌他月银交的慢了,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亲自用灯油泼了屠坊,点火引燃,可怜一家老小,尽被反锁屋中,活活烧死。张屠户去进肉了,才幸免于难。张屠户号啕大哭,求青天大老爷做主。李知州大怒道:“青天白日,竟敢放火灭人满门!一旦查证,杀无赦!”当堂叫取证人过来。王观察领了公文,带十几个做公的人,径到张屠户屠坊处,拿得一干邻舍,回了州衙。李知州一声断喝:“知情不报,于犯者同罪,快快如实招来!”众邻舍哪里敢讲实情,都道没有看见。知州大怒,对张屠户喝道:“你虚报案情,陷害良民,可见是你自己做得了,要往别人身上推!左右,给我拿下了!”两边虎狼做公的齐齐蹿出,当堂将张屠户枷了,朝后拖去。张屠户大呼冤枉,被一公人伸手掐了声带,再没了声音。 刚叫众邻舍退下,卢俊义闯了进来,击鼓喊冤。李知州吃了一惊,待听了原委,肚里寻思道:“这卢俊义却不好惹,往常我自三分怕他,今日小叔却撩拨了他,如何是好?干脆两不得罪,我坐山观虎斗。”李知州道:“卢大人,那李子龙是我的小叔子,武功超群。我若是使人拿他,被他走了,你定然以为我徇私。为示公平,现在便下了公文,你亲自去捉拿他。是非曲直,堂上审明便知,若果然是他做的,择日曹市口律斩不贷!” 卢俊义领了公文,也不带做公的,独自一人直奔李子龙宅院而来。 却说那李子龙,领一干人来追燕青,哪里还有他的影子,寻思是奔卢府去了,因理亏,只好作罢。几个人骂骂咧咧,满街乱走,却见一个新装饰的店铺正往上挂招牌。李子龙来了兴趣,口里道:“进去交代一下,按月交银子才行。”几个人到了近前,朱红牌额已经挂起,上书三个镏金大字:镜子店。李子龙一声怪叫,众人抢上前来,一把扯下招牌,几脚踹碎了,发声喊,进店里一阵乱砸,做工师傅也被一个个打得口鼻穿血,抱头鼠窜。 待店主人闻迅赶来,李子龙一伙已经走了。见店内一片狼籍,惨不忍睹,怒冲冲便要告官,被邻里们拦了,告诉他砸店的不是别人,正是卢州城内第一霸王爷赛潘安李子龙。店主一听便泄了气,委屈道:“我又没有惹他,他干吗砸我的店。”邻里告诉他:“你是外来客商,也不打探清楚了,便敢开那镜子店。满城店铺林立,哪有一个敢开镜子店的。”见店主越听越糊涂,邻里又道:“这李子龙平生第一个不能见得就是镜子,据说从懂事起,见了镜子就砸。当初庐州城内有五六家镜子店,自他来投奔李知州,一发都给灭了。听人说他二三十年没照过镜子了,你还敢开镜子店,不是找死吗?”店主人听了,大声抱怨起来:“我这个店装饰这么长时间了,你们却不告诉我!”邻里们一听都走了,心里道:“告诉你了,我们哪能看今天的热闹!” 这边李子龙一路走一路骂,突然想起什么,说道:“十五年前,我遇一老道,说我相貌英俊,非常人可及,给我赐名赛潘安,我从此满心欢喜。多少年了,早上起来,冲动的要找镜子去照,都被我忍了,我怕心中的梦破灭了。”随从们都道:“主公的确英俊超人,只是习惯了不照镜子,还是不照为好,一个人的习惯最好不要打破。” 几个人正说着话,猛见卢俊义大步而来。到了近前,并不打话,出手来拿李子龙。李子龙知道事发,冷笑一声,挺身来迎。一时间尘土纷飞,两个人好一场恶斗。斗了五十多个回合,卢俊义暗暗吃惊:“这人功力如此了得,我只和他堪堪打了个平手,看来真是山外有山。”正苦斗,燕青和沈牛儿赶来了。燕青大叫一声道:“不要慌,小乙来也!”卢俊义心里一沉,恼怒燕青还没有离去,却来这里添热闹,倘被人认出,自己须吃不了的干系!一个分神,被李子龙抓住机会,大喝一声,一掌击向卢俊义小腹。这掌极为阴柔,表面看不出端倪,卢俊义五脏六腑却给炸了一般,再也无力支撑,仰天倒地。李子龙再伸一指,点了穴道。随从们拽下卢俊义丝绦,三下五去二给捆了。 沈牛儿伸手一指,对着李子龙念念有词。李子龙怔了片刻,柔身而上,一把将沈牛儿提了,颠翻在地。朝后一丢,几个人又将他捆了。嘴里道:“这厮却没有武功。” 原来这李子龙是阴阳人,时阴时阳,没有定数,这时恰好变做阴性了,沈牛儿的意念便不管用了。 燕青红了眼,飞身来救二人,早被李子龙一声怪叫,当头拦住。斗了十数回合,李子龙使个破绽,放他进来,一脚踢向前心。这一招却是虚的,等燕青侧身去闪,双掌齐出,燕青一个后仰,李子龙脚尖一挑,一枚飞刀从鞋底悄悄打出。这一招打了个冷不防,燕青大叫一声,翻身倒地,右腿肚汩汩渗出血来。正好身边走来一个大汉,身高体阔,肩扛一七八十斤紫金大锤,被沈牛儿一个意念递来,这大汉咆哮一声,大锤泼风一般抡起,恶狠狠向李子龙劈头砸来。李子龙正要去点燕青穴道,只觉金风沉重,一闪,大锤落地老大一个坑,砸起碎石无数。要不是燕青骨碌的快,早被砸成肉泥了。莽汉大锤再次砸来,矮小的李子龙只顾躲闪,沈牛儿大喊道:“主人,还不快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燕青腾空而起,将腿部飞刀拔出,掏出宝葫芦,塞进伤口一粒药丸,飞过屋顶走了。焦无春注入的轻功着实了得,要放从前,腿部开了洞,真气哪里还能聚拢。 这李子龙见燕青逃了,气得哇哇怪叫,这才一心来对莽汉。突然莽汉不打了,扛了锤便走,边走边大声喊道:“误会误会,天大的误会!”一阵风没了踪影。原来是沈牛儿一喊燕青,控制莽汉的意念便断了,莽汉又打了一阵,觉得不对劲,发声喊就走了。李子龙莫名其妙,见这莽汉无心无肺,全然和卢俊义不是一路的,便也没去追赶。 几个人押着卢俊义和沈牛儿回了李宅,大树上绑了,想想不放心,将沈牛儿穴位也点了。几个人进到内堂,商量对策去了。 早有人报知州衙,李知州听了冷笑一声道:“那卢俊义一面之词,不可全信,待这几日做公的人调查清楚了,再拿李子龙不迟。现在我修一书公文过去,叫李子龙放了卢安抚使。”心腹去了李宅,将公文递上,悄声说道:“卢俊义娘子已投井自尽,想必卢俊义不会放过你。卢俊义是朝廷命官,如将其除之,一定要做的细致,不可露了马脚。”李子龙听说娘子已死,暗暗心惊,便下决心要除掉卢俊义。 卢府的人也听说了消息,一个个惊慌失措,一面将娘子打捞出来,用棺木殓了,一面四处去托那庐州城里大户,去官府里走动,按下不表。 却说那燕青,并没有出城,寻了家僻静客栈,将腿细细包扎了,给小二一块碎银,叫他去外面买了一套衣服并头巾来。掩上门,将衣服换了,又用头巾罩了半只脸,一颠一颠出了客栈。 街面上万家灯火,燕青寻了家小酒馆,打算吃饱喝足了,半夜再去行事。边上一桌人的议论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桌人正津津有味说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先说那砸镜子店,再说卢俊义。燕青听了镜子店一节经过,注意到一个细节,改变了今晚去救人的主意。匆匆吃了饭,走到黑影里,腾空而起,朝城外飞去。 四更天时,燕青才从城外赶回,敲开客栈门,进去了倒头便睡。一觉醒来,窗外阳光明媚,燕青洗脸漱口完毕,径奔李宅。 李子龙一伙也才起来,昨夜一边吃酒,一边商量如何加害卢俊义,却总也拿不出个万全之策,眼看更深人静了,李子龙打个哈欠道:“睡觉睡觉,明天再说。” 几个人在院子里伸着懒腰,对着绑在树上的卢俊义和沈牛儿指指点点。忽然阳光下一道黑影飞来,众人跳开一步,只见一个人落在了当院,正是昨天逃走的那厮。李子龙呵呵笑道:“正要去寻你,你却自己投上门来了!我手下不死无名鬼,报上姓名来!”燕青并不理会,柔身而上。李子龙见他胸前一个大圆盘形状,知道他塞了护心牌,哈哈笑道:“真是蠢人,以为塞了护心牌我便奈何不了你!”说着话燕青已到,耍赖似得朝他身上沾。李子龙大怒,出手捏了燕青肩膀。燕青并不躲闪,被李子龙一扳,燕青整个后背呈给了李子龙。李子龙见他如此放肆地小看自己,喝一声:“却不是作死!”两指伸出如刀,直戳燕青后心。燕青朝下一蹲,疾速从怀中将那圆盘取出,朝上一举。李子龙个低,圆盘正好呈在眼前。哪想圆盘不是别物,正是一面铮亮的铜镜。李子龙两指停在了镜子前,他看到了一幅可怕的图象,一边毛发狰狞,一边细白如粉,组成了一张丑陋的脸孔。李子龙骇然大叫:“这人是谁?”燕青手举铜镜,大声答道:“这是面镜子,照的正是你的尊容!”李子龙大叫一声,“扑通”倒地,昏死过去。
有道是树倒猢狲散,从人们见大事已去,发声喊,四下里都走了。燕青将卢俊义和沈牛儿的绳索解了,伸手来解二人穴道,却怎么也解不开。卢俊义将他一推,将身边绳子拾起来,过去将昏迷不醒的李子龙捆了个结实。燕青扯了沈牛儿悄悄要走,不想那李子龙醒转过来,一声悲嚎,站了起来,用力一挣,绳子“噼噼啵啵”都断了。三人大惊,却见李子龙一阵苍凉大笑,一字一顿道:“不用绑缚,我自己会去投官!”原来这李子龙心中的幻象破碎了,一时间万念俱灰,再也没了生存的勇气。 李子龙拽开大步要走,突然又折了回来,直奔卢俊义。燕青心说不好,拣起一根随从丢下的浑铁棍,拦腰向李子龙打去。李子龙腾空而起,铁棍打空,带出强劲风声。卢俊义要跑,哪里来得及,被李子龙一把拽住后领。燕青怕打着卢俊义,丢了铁棍,一声怒吼,真气运于掌上,从侧面直袭李子龙太阳穴。李子龙焦躁,一手提了卢俊义,一手翻掌来迎,只听“砰”一声巨响,二人各自退后两步,卢俊义早被震得一交跌翻。燕青还要再上,只觉口中一热,一股腥气窜了上来,身子晃了晃,硬是立住了。那李子龙得了间隙,出手点了卢俊义,口里骂道:“你那鸟人,我是在做善事。我要是不管不顾走了,穴道只怕一辈子也没人能给你解得开!”卢俊义一晃筋骨,果然开了穴,不由喝道:“佩服你是条汉子,不过亡妻之恨,不可不报!”李子龙并不理会,一个筋斗过去,又将沈牛儿穴道解了。李子龙摸一把脸,沧然长叹:“罢罢罢,俺投官去也!” 卢俊义押了李子龙便走,并不理会燕青。看着二人背影,燕青呆了一呆,扯一把沈牛儿,也悄然走了。 燕青和沈牛儿出了城,在城郊找一家客栈,好生沐浴了,又叫店家去买了几身应季新衣,穿戴一新,扮做买卖人,就在这家客栈住了下来。 天气越来越暖了,这天逢集,燕青和沈牛儿闲来无事,戴了毡笠,混进人群里去溜达。只见叫卖声声,好一片升平景象。遇一打铁的,燕青在旁边看了一会,见他手艺娴熟,做工精细,便叫他选上等好铁打制二百支袖箭。铁匠道:“这是细活,急不得的,明日你再来取,先要给个定钱。”燕青道:“总共需要多少钱?”铁匠道:“好手艺不还价,纹银一两。”燕青道:“什么定钱不定钱,我现在就给你一两银子。”铁匠道:“爽快!”收了银子,将别的活放一边,专心致志做起那袖箭来。 二人又往前走,见一耍把式卖艺的,仰面朝天,将雪亮一柄长剑直通通插进口中,惊得捧场得人一个个掩了脸面。沈牛儿道:“这厮喉管却如一把剑鞘,好生厉害!”燕青笑笑,只是不言。卖艺的把长剑从口中抽出,又惹出一片惊呼,长剑上鲜血淋淋,滴滴答答落地一片血迹。沈牛儿又惊道:“这厮恐怕不是人!”摸出块银子,丢了进去。卖艺的拣起银子,掩饰住兴奋,团团抱了一番拳,口里道:“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下面再来个精彩的!”说着话从怀中摸出五六个比鸡蛋略小的生铁球来,两手交替着送到空中,几个球在空中飞成了一个圆圈。只听卖艺的喊一声:“着!”五六只生铁球呈直线下落。卖艺的仰着头,大张着嘴,那几个球鱼贯落进了口中。卖艺的脸红脖子粗朝肚里一咽,又用双手捋了捋胸口,打了个饱嗝道:“今天又省了一顿饭!”沈牛儿激动地大呼小叫,把怀里金银都掏了出来,就要朝里撒,被燕青一把拽住了,又给他塞了回去。卖艺的眼光滑过一片失望,沈牛儿不忍,又扔了块银子进去。 燕青拉起沈牛儿就走,沈牛儿恋恋不舍,一步一回头,多亏下一个节目比较老套,沈牛儿心满意足地又去注意别的事情了。 又走了一会,见一算命的老儿,沈牛儿蹲下了,叫他替自己算一卦。老儿看了沈牛儿手相,抬起头来问:“你是愿听好听的呢,还是愿听不好听的?”沈牛儿道:“好听的怎讲,不好听的怎讲?”老儿道:“好听的是假话,不好听的是真话。”沈牛儿道:“你不会说我活不到明天吧?”老儿道:“哪里哪里。”沈牛儿搔了搔脑门,说道:“那你就说真话吧。”老儿一伸手:“先拿钱来,二十贯。”沈牛儿掏出块银子,用牙咬了咬,咬不动,又掏出块金子来,咬下一些末末,合着口水吐在手里,用指甲挑给老儿,口里道:“亏了,这可是金子!”老儿掏出一块脏旧的手帕,将末末仔细包严了,收进怀中,这才用指头在地上写出一行字来:慌不择路,饥不择食,寒不择衣,贫不择妻。沈牛儿却不识字,回头看燕青,燕青却对这不感兴趣,正站一边看一老叟写书法。沈牛儿道:“俺翻着看看不清,你给俺念念。”老儿笑了笑,知道沈牛儿不识字了,便念一遍,又稍做了解释。沈牛儿听了大怒,说道:“你这是瞎卦!俺怀里有的是银子,衣服穿的这般光鲜,如何是饥不择食,寒不择衣?”老儿依旧笑道:“只怕银子不是你自己的。”沈牛儿闹了个红脸,老儿道:“再送你两句不要钱的:失群的孤雁,趁月明独自贴天飞;漏网的活鱼,借水势惶惶伏地走。”沈牛儿站了起来,嘟噜着脸,也来看那书法。 这时又走来一条大汉,生得眉如漆刷,目似铜铃,一脸的横肉,敞开的上衣露出毛茸茸黑胸脯来,见了老儿,也叫算上一卦。只是立在那里,把手伸出来。老儿只好站了起来,掂着脚尖看手相。老儿看得心惊肉跳,连忙用荣华富贵之类搪塞了,欲骗他几文小钱。 沈牛儿说是在看书法,注意力却放在老儿那里,见老儿把那厮夸得花团锦绣,心里老大的不舒服。同是给银子,为啥把人家说的那么好!于是一个意念递过去,那大汉正准备赏钱,老儿说着就改了口:“你猪狗不如伏地走,你没有翅膀贴天飞,‘吧唧’摔死你!”大汉大怒,一掌打去,老儿牙掉完了,顿时瘪了嘴,依旧不依不饶说道:“你饥不择食,疼不择药,痒不择挠,屙不择地,你一辈子不得发迹,你你你,你……”大汉气得嘴都歪了,一把捏住老儿脖颈,压低声音道:“我今天叫你死个明白,你骂谁都可以,但你不可以骂田曙光手下的铁血护卫!” 沈牛儿听得一个激灵,赶紧拽燕青,燕青也早听到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可一看,这人却十分面生,想来是田曙光后来又补上去的。见他正欲把老儿脖子捏断,燕青大声说道:“今天是怎么了?到处都是做公的人,穿着百姓衣衫,走来走去的,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了?”大汉听得一愣,一用力,口里道:“那你就站这吧,以后再找你麻烦!”抽身走了。老儿依旧站着,面色安详,只燕青一个人看出来了,老儿已经气绝身亡。 燕青使个眼色,和沈牛儿不即不离地跟了上去。 那大汉出得集市,眼看人烟渐渐稀少,遂脚底生风,拐上了一条荒僻小路。燕青怕跟得近了被他知觉,跟得远了又被他走了,便将沈牛儿一背,腾到了空中,只擦着树梢缓缓飞行。一口气跟了十几里路,哪里还飞得动,悄悄落下,步行跟了一段,待缓过气来,复又飞起。大汉好脚力,只是不停,直走了五六十里,眼见得天黑了下来,来到一处黑漆漆林子里,才停了下来,倒头便睡。 多亏大汉落地便进入了梦乡,鼾声如雷,才没察觉燕青和沈牛儿张头张脑已来到了跟前,差点把他踩了。二人赶紧绕了过去,隐在离大汉十几米处,也合衣躺了,轮流休息。 沈牛儿睡觉也带出些鼾声来,燕青只好一次次推他。眼看着到了三更天,燕青正要唤醒沈牛儿,自己去睡一会,前方传来了说话声:“两位公人,谢谢你们照顾俺李子龙,怕人看俺丑相,只拣半夜里荒僻处走路。”公人道:“应该的应该的,知州大人吩咐过沿路要好生照顾你。哎呀,这里有个人!”李子龙道:“赶路的闲汉,休要管他。” 这时月亮已经升了上来,林子里能影影绰绰看得出人影了。燕青见李子龙被一面七斤半团头铁叶护身枷钉了,上面贴着封皮,被两个公人押着,从眼前走了过去。时候不大,又一条黑影走来,尽管来人蒙着面,燕青还是一眼就认出是卢俊义。 燕青没敢声张,捣醒沈牛儿,耳语两句,自己悄没声跟了过去。走出半里路光景,两个公人道:“歇一会再走。”三人便在路边坐了下来。卢俊义从天而降,手擎明晃晃朴刀,直取李子龙。李子龙大叫一声,将枷掰折了,朝上一挡,“当啷啷”一声响亮,二人被震地各自退后了两步。两个公人早吓得跑到一边,团成一团,口里直喊饶命。 卢俊义挺刀再上,李子龙喝道:“慢着!”卢俊义道:“讲!”李子龙道:“卢安抚使,将面纱撕下来吧!”卢俊义怔了一怔,随即将面纱一把扯去,口里道:“这样也好,叫你死个明白!”李子龙冷笑道:“只怕没那么容易!”说着话一阵昏眩。卢俊义哈哈大笑:“我朴刀刃上绑了一包迷魂三步倒,饶你武功再高强,也过不了半个时辰!我蒙面还有一层意思,就是防这三步倒。”李子龙道:“不是好汉行为,不过可以理解。我给你讲句实话吧,虽说李知州竭力开脱我,可我早已万念俱灰,支撑我活下去的信念就在那一刻轰然倒塌了。即便你不来杀我,我也要找个机会自行了断的,只是想离得庐州远一点。为了不牵累两个公人,我遗书已经写好。”说着话掏出一张折叠成四方形的白纸来,一运气丢给了卢俊义。卢俊义接了,展开一看,果然如此。卢俊义道:“你死有余辜,在庐州城残害了多少条生灵。也不要离庐州太远了,省得那些冤魂找不见你,现在你就自行了断吧!”说着话将朴刀扔了过去。李子龙将朴刀挡飞了,口里道:“我一个囚徒,哪来得朴刀!”猛一运力,右掌透明如灯,朝自己胸口插去。这李子龙端的厉害,手掌如刀剜进胸口,就势一搅,血淋淋的心早被掏了出来,大叫一声,倒地而亡。 两个公人跳了起来,欢天喜地说道:“终于完事了!这李子龙还以为我们照顾他,故意走夜路呢,哈哈哈!这下更好了,他还有遗书,我们丝毫也不担干系了!”卢俊义从腰间解下一个袋子,丢了过去,口里道:“这是另外赏给你二人的二十两金条,你们赶快报官去吧。”一闪身,没入夜幕中走了。 燕青在树背后看了这一幕,肚里道:“主公做的,总是对的,其他的不要多想。”猛一想别叫那大汉听了动静,起身走了,忙赶了回来。老远就听到了鼾声,沈牛儿对他一笑:“睡得跟死猪一样。”又问:“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燕青躺了下来,打个哈欠道:“有个配军自杀了,我睡一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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