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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唐州燕青(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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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无墨
晨曦初露,沈牛儿将燕青捣醒,走州过县,一路追踪着那大汉,忽一日来到了青阳县境内的九华山下。端的是座好山。但见奇峰峻岭、重峦叠障、悬崖峥嵘、银瀑飞泻。那大汉并不停留,一路纵深而去,径来到九华第一峰天柱峰下。燕青二人仰头看去,但见耸拔千仞,如柱倚天,直插入云。旁临的五老峰,状如五个仙人,果然是人们传说的天柱仙踪。 眼瞅着那大汉爬了上去,燕青对沈牛儿道:“此处地形险恶,别中了贼人机关,我俩先在这里埋伏了,熟悉了再说。” 却说那大汉一路上了天柱峰,早被马鸣宋万迎了,口里道:“铁里蛀虫裴四海回来了!事情办得如何?”铁里蛀虫裴四海道:“已和怀远军兵马都统制李原达成协议,一旦田舵主起事,他将联络附近州县一万五千生猛兵力全面响应。咦,怎么不见舵主?”宋万道:“舵主思女心切,差人将小女接来了,这会不知到哪里玩耍去了。我们本来要跟着去的,他不让,怕影响了他的亲情。”几个人备了酒肉,给裴四海接风洗尘,不在话下。 这边燕青和沈牛儿看了一番地形,燕青道:“待天黑了我上去看看,咱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会。”隐入密林,找块松软的草地躺了,沈牛儿道:“你那银子是白给人家了,那铁匠还以为你消闲他。”燕青道:“早晚还得回去保卢员外,到时再讨不迟。”说了会话,沈牛儿肚中咕咕乱叫,口里道:“饿杀我也,好歹打只山鸡吃吃。”燕青也觉得肚中饥饿,便拣了把石子,和沈牛儿在林中乱走,看看有没有野兽可打。 前方尺把深的草丛里,露出一个傻乎乎的脑袋,眨巴着眼朝这边看着。沈牛儿大喜,口里说:“狍子!”抢过燕青手中的石子就砸了过去,燕青想拦已经来不及了,狍子受惊,一溜烟走了。燕青抱怨道:“你手上没有准头,乱砸什么!”沈牛儿嘻嘻笑道:“一会你砸,这家伙蠢,咱就在它逃跑的原路埋伏下来,它一会还会回来的,要看看是谁砸他的。我在太行山老打这东西吃。” 二人藏了下来,果然过了一会,那狍子探头探脑的又走了回来,两只水汪汪的眼睛充满了好奇。燕青掂石在手,看到它憨态可掬得样子,突然犹豫了一下,石子飞出去就不是十分地凌厉。狍子头部中石,哀鸣一声,掉转头来跑了,洒下星星点点血迹。二人跳起来一路撵去,随着草丛晃动,来到了一处碧溪旁。这只狍子眼见得不行了,口渴得厉害,不顾追兵,没命地在溪中喝起水来。燕青沈牛儿跳出树丛,正准备再补一石,突然旁边花丛中跑出一小姑娘,六七岁模样,天真烂漫,煞是可爱。小姑娘见狍子一边喝水,头上的鲜血一边滴答滴答朝水里滴,不由双眼溢满了泪水,飞身跑了过去,口里大喊:“不许伤害它!” 冷不丁见了小姑娘,又不象山里土著,燕青沈牛儿吃了一惊,不由立住了。 见小姑娘赶过来,狍子竟不跑,也许是跑不动了,只是停止了喝水,眼巴巴地看着小姑娘。小姑娘将狍子抱了,哭喊道:“爹爹快来,它流好多血,快给它包扎一下!”只见那块花丛一晃,闪出一条大汉,见了燕青二人,愣了一愣,便不再理会,朝小姑娘奔了过去。大汉道:“囡囡莫慌,爹爹这就替它包扎。”说着话来到近前,从怀里摸出一药葫芦,蹲下身子,一只手扶了狍子头,一只手将药面缓缓撒进了伤口。小姑娘道:“它不会死吧?”大汉道:“不会的,有囡囡救它,它怎么会死呢。你看它一双眼睛,正感激地看着你呢。”小姑娘脸上露出了笑容,将狍子紧紧抱了,轻声道:“不疼不疼,你可勇敢了。”大汉又将质地精良的白绸褂撕下一条来,将狍子头部包扎了。小姑娘脆脆地笑起来:“爹爹,它舔我呢!”大汉爱昵地摸了下小姑娘的头,柔声道:“它不会说话,这是在谢你呢。”小姑娘将脸偎在狍子脸上,轻轻说道:“不谢不谢,你这么疼。” 却说沈牛儿,见了这条大汉,身长八尺有余,面如熏枣,豹眼环眉,猛地掩了口。肚里喊道:“这不是田曙光吗!”忙去扯燕青。燕青却没见过他,只是觉得这大汉威风凛凛,绝非等闲之辈。见燕青没有反应,沈牛儿急了,趴燕青耳朵上说了一句,燕青听了一个愣怔,手中石便攥紧了。这是个绝好机会,田曙光正一心一意给那狍子包扎,整个后脑毫无防备地露了出来,不用沈牛儿使意念,燕青已有十分的把握在他惊醒过来之前,使他脑浆迸裂。 夕阳最后一股余辉金灿灿洒在田曙光父女和那只受伤的狍子身上,和风拂面,脚下的小溪丁丁冬冬弹奏着永久的歌谣。四周静极了,两只麋鹿在树丛里探头探脑,不解地朝这边张望着。 小姑娘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对父亲道:“它有妈妈吗?”田曙光说:“有,任何生灵都有妈妈。”小姑娘道:“爹爹,我的妈妈呢?你答应过带我去找妈妈的。”田曙光声音有些沙哑道:“等我事业成功了,你和妈妈就能见面了。”小姑娘一手抱着狍子,一手抚摩着田曙光粗糙的面庞,眼里又噙了泪:“爹爹,答应我,现在就带我去找妈妈,我想妈妈。”田曙光的后背颤动了两下,口里道:“囡囡,爹爹答应你!”小姑娘的泪水哗啦啦地流了下来,丢下狍子,和父亲紧紧搂在了一起。 燕青几次抬起了胳膊,终于没有出击,给沈牛儿使个眼色,二人默默背转身,朝丛林里走去。在一堆蒿草中伏下身来,一边观察着田曙光,燕青一边说道:“今日暂且饶他不死。想不到这个杀人魔王有如此温情的一面。”沈牛儿道:“那李师师果然是她的妈妈?”燕青道:“天下人都有一个妈妈,为什么偏得是李师师?”沈牛儿道:“若果然是李师师呢?”燕青道:“那就不管这闲事了,李师师也忒歹毒了点。”沈牛儿道:“也许李师师见了这么可爱的女儿,就不会再杀田曙光了。” 田曙光站了起来,见附近有一隐蔽的石洞,便将狍子抱了进去,又折了些树枝将洞口隐蔽了,这才将小姑娘背在背上,口里道:“你今天也跑累了,先回天柱峰休息一夜,明天一早爹爹就带你去找妈妈。”小姑娘道:“爹爹。”田曙光站住了,将脸扭过来,和女儿的脸摩挲着,笑眯眯道:“又打什么鬼主意了?”小姑娘道:“我不说,说了怕爹爹不答应。”田曙光道:“你是我的心肝,你说的话我还能不答应吗?”小姑娘说道:“现在就去找妈妈。”田曙光看看黑下来的天色,将女儿从背上转过来,定睛看了良久,终于下了决心道:“囡囡,咱们走!”小姑娘撒出一串响亮的笑声,在暮蔼中久久回荡。 燕青二人悄悄在后面跟了,沈牛儿道:“四百军州都在张网缉拿他,他胆子真不小。”燕青道:“人一犯了情字,总要做出常人难以理解的事情的,也许他仗着艺高人胆大吧。”沈牛儿道:“为情所困,一般总要功亏一篑的,大祸临头也不一定,走着瞧吧。” 一直跟到天色拂晓,燕青和沈牛儿都饿得前心贴后背了,田曙光父女才在路边找了家客栈安歇下来。二人在外面又候了半个时辰,这才去挑客栈门帘。 进去就叫小二生火造饭,小二打着哈欠,老大的不乐意。燕青道:“那咱不在这住了!”拉着沈牛儿要走,小二忙不迭拦了,口里道:“客官不要焦躁,先安置下房间,饭马上就给你们做好!” 开了房间,燕青沈牛儿一头倒在床上。燕青道:“看方向是朝东京去的。”沈牛儿道:“太溺爱她了,要月亮你也给她摘吗?”燕青道:“咱们只管跟着走就是,到时候一切水落石出,也算了结了一桩心事。”说了会话,小二端一盘子热腾腾饭菜进来,放下了要走,燕青道:“慢着。”摸出一两银子,递给小二。小二欲接不接得样子,燕青道:“那父女俩走时,喊我们一声,其他的不要多打听。”小二接了银子,满心欢喜答应了。 天又黑下来时,小二慌慌张张跑进来道:“他两人准备走,叫我去给他买一匹好马。”燕青沈牛儿一骨碌坐了起来,燕青忙又掏出一锭大银,递给小二道:“给我们也买两匹,鸾铃摘了,四踢用软物包一包。” 是夜无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燕青二人刚跟了半里路,身后马蹄声大作,忙朝路边林子里躲了。只见四五骑马疾驰而来,风一般闪了过去。再踅出来,却听前面激动地大喊起来:“舵主,叫我们找的好苦!二三十路人马朝各个方向撒开了,大家一个个心急火燎,你这是带着千金往哪里去啊?”田曙光道:“囡囡要去找妈妈。你这么大声干吗,想叫天下人都听到啊。”其他人声音就小了下去:“使不得啊,军中不可一日无主!再说东京城内险象环生,舵主就是要去,也要尽点各路兵马,扮做官军,一路保护着,一旦事发,搅翻东京城,只在那里就起事了。”田曙光道:“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火焰中间不烫,就是这个道理。你等休要急噪,仓促起事岂不误了我们的大事。我因走得急,也怕你们担心,特意走怀远军这条路,叫兵马都统制李原给你们捎个口信,一切按部就班,从容准备。”其他人又道:“即便去看娘子,也要先探探她的口信。上次她还派人追杀你。舵主千万不可掉以轻心。”田曙光道:“她心里还是爱着我的,就象我心里一直爱着她一样。追杀我还是为从前我打断她两根肋条的事生气,相信见了面以后,一切都会冰释的。囡囡不能没有母亲。”随从们坚持道:“还是先捎个口信过去最为稳妥,舵主不可为女人而误了大事。”田曙光摸摸女儿被雨水淋湿的头颅,用衣袍将她罩了起来,缓缓说道:“这也是大事,我起事有一半是为了她。我要叫她看看,江山别人可以坐得,我也照样可以坐得!”但对于捎口信之事,没再反对。田曙光道:“捎信人先走,顺便拐李原那里一趟,叫他告知弟兄们,免得挂念。咱们东京城外陈桥驿处碰头。” 燕青和沈牛儿因不敢太过靠近,后面的话都没听见。见田曙光他们说了会话,其中一人打马先走了,田曙光几人缓缓而行,便依旧悄悄地跟了。 这飞马前去捎口信的不是别人,正是两面人胡涛飞。那日见燕青被宋江说得痛哭流涕,要去投案自首,便隐入树林里走了。忽一日,路遇曾一起在五台山啸聚山林的铁里蛀虫裴四海,二人唏嘘一番,裴四海便劝他入伙。胡涛飞也早听说田曙光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自己正走投无路,便爽快地答应了。裴四海要去怀远军找李原,便写了引荐信,二人洒泪相别。胡涛飞拿了书信,一路迤俪投九华山而来。田曙光早听说胡涛飞武艺超群,自是大喜过望,当下里就封他为铁血护卫。 话休絮烦,这胡涛飞不一日到了东京,打探好李师师位置,先找家酒店大碗酒喝下,又吃了二斤牛肉,瞬间换了个英雄出来,直奔李师师府上。李师师听下人讲老乡来见,心里咯噔了一下。待见了来人,却不认得,正要发问,胡涛飞施礼道:“能不能叫下人退出,我有话要说。”李师师道:“但说不妨。”胡涛飞刚说了田曙光三字,李师师一挥手,下人退了出去。胡涛飞在李师师示意下坐了下来,不动声色将田曙光和爱女要来见她的事讲了出来。李师师先是惊讶,后是激动,眼眶中渐渐溢满了泪水。她详细问了女儿的长相身高等等,胡涛飞一一道来,听得李师师泪水扑扑簌簌朝下落。 因考虑到在东京城内见面不安全,李师师建议在东京城东北的陈桥驿会面。胡涛飞心里道:“不愧曾经恩爱一场,都想到了陈桥驿这个地方。赵匡胤当初就是在这里兵变的,从此黄袍加身。也许是个好兆头呢。”约好日子,胡涛飞并不停留,直接出了城,在陈桥驿附近找个地方住下了,按下不表。 却说这李师师,自胡涛飞走后,一日里恍恍惚惚。晚上徽宗潜来,她强打精神,百般温存。一番云雨过后,李师师躺在徽宗怀里,问道:“如果你的妃子里面有人过去和别人有个私生子,你会如何处置她?”徽宗坐了起来,恼怒道:“你听到什么消息了?快告诉我,是谁!”李师师凄惨一笑:“没什么,我只是随便说一说,看你紧张的。”徽宗道:“你今天有点古怪。”李师师又投进了他的怀里,吻着他的胸膛道:“我不是想当妃子吗,就乱想,巴不得她们谁中间有些事出来。”徽宗又将她搂了,安慰道:“这事不要急,朕自有安排。” 五更天时,徽宗悄悄告别走了,李师师没了一点睡意,匆匆穿衣打扮了,喊来心腹护卫,三言两语讲了缘由,叫他联络大内高手及相国寺得道高僧,就说我李师师有事相求,人越多越好。正午时分,心腹回来了,告知一切完备,行动那天不当差的二百名大内高手悉听调遣,大相国寺六百名武僧倾巢而出,到时田曙光就是变成一只鸟,也飞不出这天罗地网了。 李师师嘴唇咬出了血,口里道:“不论老幼,一个活口也不要给我留下!” 话说那日怀远军兵马都统制李原听了胡涛飞报来得消息,惊得半天没有合拢嘴。待胡涛飞匆匆离去了,李原才醒转过来,跌足长叹道:“田舵主,你命休矣!”当下就疾写一封书信给马鸣宋万,叫他们见信后点齐全部人马,飞赴东京。持信人快马加鞭走了,自己全身披挂了,先快马到了兵营,叫三千兵士枪不离手,马不离鞍,随时听命。然后带三五随从,疾如流星出了城。 傍晚时分,附近州县一万五千兵士集结完毕,对外言称剿贼,浩浩荡荡朝东京进发。三千铁骑兵随李原及八员骠骑将领先行走了,铁蹄声声,一路撕碎了多少人家的酣梦。 那边马鸣得信,点起八千热血汉,扮做官军,八千骑战马滚起一路红尘,朝东京掩杀而来。 却说这田曙光,带三五个随从,一路呵护着爱女,晓宿夜行,不一日来到了陈桥驿,早被胡涛飞迎着,告知面见李师师经过。田曙光听了叙述,微微一笑,对爱女道:“囡囡,明日你就可以见到妈妈了。”小姑娘听了早忘了一路劳顿,从马上出溜下来,欢天喜地撵一只蝴蝶去了。田曙光也下了马,笑呵呵跟在女儿后面。蝴蝶忽闪着鲜艳的翅膀,飞飞停停,停停飞飞,似乎故意在逗她。田曙光见女儿噘起了小嘴,哈哈一笑道:“囡囡等着,看爹爹的!”一个筋斗过去,出手如电,早把蝴蝶捏在了手中。小姑娘兴奋地扑了过去,田曙光将蝴蝶朝身后一藏,笑着道:“飞走了!”小姑娘又把嘴噘了起来:“爹爹骗人,我不喜欢爹爹了。”田曙光哈哈大笑道:“呦呦呦,这么大脾气啊,爹爹给你就是。”说着把蝴蝶递了过来。小姑娘把蝴蝶接了,对着蝴蝶的小眼睛看了一会,喃喃道:“我不会伤害你的,你不要怕。”说着说着就松开了小手。蝴蝶被捏的时间久了,不太适应,在她稚嫩的手心里爬了片刻,忽闪两下翅膀,朝天空中飞去。 田曙光将女儿抱起来,随胡涛飞朝边上一家客栈走去。女儿道:“爹爹,为什么我们不进城去找妈妈呢?”田曙光道:“妈妈有公务,不能在那里见我们的,那里把守的可严了,不叫小孩子进。” 进了客栈,一行人沐浴了,胡涛飞拿出备好的干净衣服叫众人穿了,只田曙光女儿穿得最鲜艳。只见她一领红纱衫,头上拴两条珠子彩须,站在一面铜镜前照来照去,口里道:“爹爹,妈妈喜不喜欢我这样打扮呀?”田曙光道:“喜欢喜欢,囡囡这么可爱,哪能不喜欢呢!”小姑娘又照了一阵,想起什么来,飞快跑到换下来的脏衣服处,摸出一个一寸长短的小铜人来,手举着跑过来对田曙光道:“爹爹,这是养父送给我的,我把它送给妈妈。”田曙光迎了上去,爱抚地将女儿抱起,深情地看着她说道:“等我成功了,妈妈咱们三人就永远不分离了。” 店主在一边看了,不由插一句:“她妈妈是谁呀?东京城里我人缘烂熟,说不定我还认识呢。”胡涛飞剑眉一挑,呵斥道:“滚一边去,乱打听什么!”店主不高兴了,撇撇嘴道:“厉害什么,看你们是客人,不想和你罗嗦这么多。明日小姑娘的母亲来了,问问她,说出我滚刀肉胡四名字来,只怕当场要给我赔礼道歉呢!”其他几个随从大怒,嘴里骂骂咧咧就要动手搡他,田曙光道:“不得无礼!”几个人只好看着店主一甩三晃地走了。田曙光看着店主的背影,将女儿放下来,走到胡涛飞跟前耳语道:“我不想给李师师添麻烦,明天一早把这店里人都给我捆了,找一间屋子塞起来。” 用罢午饭,小姑娘不睡,躺在床上叫田曙光讲妈妈的故事。田曙光见她精神这么好,把一个哈欠咽肚了,用胳膊枕了头,缓缓讲了起来:“你妈妈小时侯住的村子叫李家村,你外公人家都喊他李员外,有好大一座庄园,牛羊上百头,丰衣足食,无忧无虑。你妈妈小时侯性子野,领一帮男孩子上山下河,每日里一身泥。我就是那时认识你妈妈的。我家住的离李家村不远,叫做田家村。我也是每天领一帮男孩子东逛西荡,拜师学艺,和人争勇斗狠,你妈妈最佩服的就是我。你外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怕她一个女孩子家失了教养,从此严加看管,重金请来私塾先生,叫她学习琴棋书画。她还是瞅机会就偷偷溜出来,和我们一起玩。有次你外公在一条小河边追打她,被我抱了你外公腿,狠狠咬了一口。你外公告到我爸爸就是你爷爷那里,你爷爷把我整整吊在树上一天一夜。”小姑娘道:“爷爷真狠心。”田曙光笑笑道:“他也是为了我好。后来渐渐地长大了,你妈妈出落成了识书达理的大姑娘,我俩再见了面,就不闹了,脸一红就过去了。”小姑娘又道:“为什么脸红呢?”田曙光哄她说:“你年纪小,现在不会明白。囡囡,躺下来,闭着眼睛,不要插嘴,听爹爹讲好吗?”小姑娘听话地点点头,躺了下来,将眼睛用力闭上。田曙光继续讲了下去:“有一年我们那里来了一拨强人,啸聚山林,打家劫舍,附近庄园的人都很害怕。我那年十七岁,你妈妈十五岁。有天碰上她,我说,别怕,有我在,那帮强人敢动你村庄一棵草,我田曙光决不会饶他们!就是那天夜里,这伙强人打破了李家庄,杀死了你外公,将你妈妈抢跑了。”小姑娘睁大了眼,喊道:“爹爹!”田曙光拍着她脑袋,轻声道:“你现在也懂事了,这些事情也该讲给你听了,不要说话。那天夜里我看见李家庄火起,人声嘈杂,就去枪架上掂了杆蛇矛枪,率三五十庄客一阵风赶李家庄去了。可惜晚了,强人们都走了。我一发狠,要去山里打他们,庄客们不敢去,我气上来了,独自掂枪进了山。哪里是他们对手,一阵混战,我落荒而逃。我去找师傅了,一直找了三天,才把师傅找到。师傅背了戒刀,我俩又杀了回去。强人们不是对手,死的死逃的逃,终于把你妈妈救出来了。下了山,师傅走了,你妈妈一路哭哭啼啼,寻死觅活,我就知道她被强人糟蹋了,一连三天没有合眼。等你妈妈情绪稳定了,我就提出我要娶她,你妈妈又哭了,说她已经不是清白身,配不上我了。任我说破天,她就是不同意。我也没了主意,只是好生照看她。有天她说,这个地方让她伤心,她想去东京城里投奔一个远房亲戚。我知道拦不住,就陪她去了东京。住了几日,见那家亲戚对她十分关爱,我不好再住下去,心想等个一年半载,我再来娶她,就告辞了。我俩当时都哭了。谁知一去就是三年,等我再赶来时,你妈妈已经红透了京城半边天。”因为一夜鞍马劳顿,小姑娘眼角挂着泪,发出了轻轻地鼾声。田曙光将她盖了,继续轻轻讲道:“我和你妈妈相见了,二人抱头痛哭,当夜就同房了。住了几日,我见老有不三不四的人来找她,心如刀搅,就劝她跟我走。她说我已经习惯这种生活了,再也离不开繁华的东京城了,并开玩笑说如果东京城是你的,我就死心塌地跟你,棒打不走。我就是那时侯下决心要揭杆而起的。当时年轻气盛,趁一个月黑之夜,在酒里下了迷药,待她昏沉沉时,背她出了东京城。谁知迷药下得过了量,两天以后她才醒,这时我们已经到了山东郓城,我有个师傅在那里。徒弟们把她软禁了。开始她暴跳如雷,后来慢慢安静下来,再后来就生了你。大概是你半岁的时候,她趁我们松懈下来,溜走了。幸亏发现的早,被我们赶上了,我一怒之下打断了她两根肋骨。他口里吐着血,声色可怕说道,除非你把我打死了,我决不会再回去的!我气冲斗牛,不听众人劝阻,大喊着叫她滚。看着她踉踉跄跄的背影,我心里发了誓,等着吧,我要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情出来,我要龙袍加身,我要把东京城踏在脚下!” 这边按下田曙光不表,再说燕青。这燕青和沈牛儿一路跟来,老远里见迎着田曙光的那人面熟,定睛一看,却不是胡涛飞吗!忙躲进了路边。后来见他们进了客栈,便选了块监视客栈的最佳树丛,隐了进去。怕马嘶鸣,燕青把两匹马朝远处引了,猛踢两脚,两匹马撒开四蹄,没命地跑了。 下午时分,小姑娘又出来了,没了往常的活泼,只静静地在客栈门口的石凳上坐了,眼望东京城,一言不发。田曙光头戴毡笠,压得低低的,和胡涛飞几人指指点点,看着地形。胡涛飞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难知心,这里两面丛林夹持,只中间一条官道,若吃了埋伏,却难以走脱。我看今晚我们几人就不睡了,远远撒开去,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一旦有变,响箭为号,舵主领着小女便可及时脱身。”田曙光自信地笑道:“若是我自己来,可能会吃她拿了。可如今我们的女儿来了,这是我们的血肉,你说作为一个母亲,会朝她的亲生骨肉下手吗?”胡涛飞马上垂了头道:“小人该死,舵主不要介意。”田曙光哈哈笑道:“今夜吃饱喝足,好好睡他一觉,我不想叫李师师看到一个憔悴的田曙光。” 太阳落山后,田曙光等人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一个个醉入梦乡,按下不表。 三更天刚过,万籁俱静中,东京城东门吊桥“嘎吱吱”落下,二百名大内高手一个个身轻如燕,越过了吊桥。随后是六百杀气腾腾武僧,都使头巾包了头,人人腰挎戒刀,手持四十八斤浑铁禅杖。为首三人,一个是李师师心腹护卫,一个是大相国寺住持智通长老,一个是前书提到的气死阎罗。 八百高手落地无声,一阵风朝陈桥驿扑去。眼看快到了,气死阎罗问李师师心腹道:“是什么人物,竟有幸面对东京城里近二分之一高手?这种情况十年难遇一次。”心腹道:“我也不知道,只去杀人就是!”智通长老道:“惩奸除恶,休要多问。” 八百武林俊杰,人人胸装万夫不挡之武功,夜色中悄无声息将田曙光等人围在了当中,好比那满山虎豹,要捉那几只羔羊。 燕青和沈牛儿在草窝里正睡,忽觉一阵细微声响传来,燕青张目一看,无数条人影朝林子里奔来,凭感觉来人各个身怀绝技,想跑是来不及了,拉起懵懵懂懂的沈牛儿,“蹭蹭蹭”上了树,躲进茂密的树枝中,四下里一张望,更是吃惊不小,遍地里条黑影瞬间各就各位,大路上不见了一人。燕青对沈牛儿耳语道:“不得了,这田曙光真不得了,从哪找了这么多顶尖高手来护卫他了!”沈牛儿不会武功,自是没有燕青眼光犀利,就附和道:“人家要打天下,自然要网罗四方豪杰,不足为奇。”燕青道:“不敢小觑田曙光了,就是当年我们梁山泊一百单八将捆在一起,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天放明时,田曙光和女儿先从客栈出来了。小姑娘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拉着田曙光的手蹦蹦跳跳的。田曙光也是满面春风,头戴毡笠,身穿一领白绸云肩袍,腰系一条玲珑嵌宝玉绦环,足穿一双金线抹绿皂朝靴。小姑娘呵呵笑道:“爹爹今天好英武,妈妈见了该多开心啊。”田曙光道:“囡囡才漂亮呢,妈妈看见你更开心了,一转眼就这么大了。” 说着话胡涛飞几人也出来了,禀告道:“客栈内一干人等通通捆好了,头都找东西套了起来,大声喊他们也难听见了。”田曙光微笑着点了点头,手牵小女到了路边,伫立朝东京方向张望起来。 智通大师见时机已到,和白面煞神等人递了个眼神,开弓如满月,准备射那支号箭。猛听得前方人喊马嘶,一彪铁骑军挟滚滚红尘杀到。智通等人吃了一惊,估摸了一下,约有三千骑左右。端的是精兵强将,但见一色青鬃马,各个滚肥溜圆。马上兵将更是了得,每人头戴缕金凤翅白铁盔,身穿连环锁子梅花甲,腰悬弓和箭,手执浑铁点钢枪。一面大旗迎风飘荡,上书一行大字:怀远军第一铁骑军。这只铁骑军名震天下,是大宋的一张王牌。只是他们如何来到了这里?把田曙光们惊跑了怎么办。智通几个人正疑虑,却见为首一员将领到了田曙光跟前,翻身下了马,纳头便拜。几个人更是惊的大眼瞪小眼,白面煞神忿忿道:“原来这厮通了贼!”李师师心腹吸了口凉气道:“只怕拿他不是那么容易了!”看来要改变原计划了,几个人紧张商量开了。 却说田曙光见了李原率大队人马赶到,又听他说了随后还有一万二千生力军及马鸣宋万也倾巢而出,不觉顿足捶胸,大骂李原草莽行事,如此自行暴露,岂不坏了千秋大业。李原快落泪了,哽咽道:“舵主,你为了一个水性女人,孤身深入险地,你知道你有多危险吗?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等群龙无首,照样还不是一个死!既然舵主豁出去了,我们也豁出去了!次番平安万事皆休,一旦有变,我等杀入东京,将徽宗老儿拖下龙椅,舵主从此就坐了江山!”田曙光道:“你直是要把我气死啊!趁官兵没有察觉,速速退走!”李原道:“舵主,不能感情用事啊,那样水性的女人你能相信吗?她今日必定要害了你,舵主,你醒醒啊!”田曙光大怒道:“不许你再说她是水性女人!你再不走,咱俩从此恩断义绝!”说着话抽出腰刀,就要割袍断义。李原扑通跪下了,哭喊道:“哥哥,我听你的!”田曙光道:“五十里外等我,若有后续部队到来,你替我拦截了!”李原哭道:“哥哥保重!”翻身上了马,率三千铁骑军朝来路箭也似地去了。 小姑娘问田曙光:“爹爹,他是说妈妈吗?”田曙光将她揽在身前,轻声说道:“妈妈是那样得人吗?”小姑娘道:“不是,妈妈是天底下最好的人。”胡涛飞站在一边,突然觉得眼皮直跳,暗说不好,要去寻那酒喝,被田曙光喊住了:“贤弟,不要乱走,就在这里等着。”胡涛飞想说,却又不敢,只好心里一个劲地求上天保佑。 这边白面煞神几人正苦苦商量,忽听蹄声大作,铁骑军又浩浩荡荡走了,不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白面煞神“噌噌噌”爬到了树梢,手搭凉棚极目一望,那彪军马已走出几里地了,又过了片刻,早没了踪影。刚从树上出溜下来,有个离田曙光近的武僧弯腰跑了过来,告知了事情的经过。众人大喜,只见智通长老从新满了弓,一声响亮,只见草窝里树丛里弹飞起满天人影,个个争先,朝田曙光等人杀奔而来。 太阳在云层里时隐时现,田曙光将毡笠摘了,拿在手里,替女儿遮挡一下太阳。小姑娘焦急地说道:“爹爹,妈妈怎么还不来呀?”田曙光道:“囡囡莫急,也许正在路上呢。”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响亮,惊飞满天林中鸟,潮水般的精壮汉子犹如出山的猛虎,呐喊着杀奔而来。 田曙光知道中了埋伏,悔之晚矣。只见他目眦欲裂,掣刀在手,大喊道:“大伙捆在一起,朝一个地方杀!”胡涛飞因没有喝酒,早七魂吓去了五魂,要跑,哪里还有路!几个随从红了眼,抽出腰刀,誓死要保舵主平安。小姑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刚问一句:“爹爹,他们要干什么?”被田曙光一只手夹了,挥刀朝前冲去。 燕青和沈牛儿差点从树上掉下来,眼看着百般招人怜爱的小姑娘就要命丧黄泉,哪里能帮得上忙。只有眼睁睁看的份了。 但见六百武僧,禅杖齐举,二百高人,拽拳踢脚,铁桶一般将田曙光几个人围在了核心。你纵有三头六臂,哪里能杀得出一条血路!不消一刻,田曙光身边奋勇当先的几个随从血肉横飞,死于非命。田曙光奋勇抵挡,早被身后一条浑铁禅杖拦腰打翻,五六条禅杖齐上,要置田曙光于死地。田曙光将女儿紧紧搂了,泪水长流,吻着女儿脸道:“囡囡,爹爹和你一起去一个地方,没有痛苦,没有悲伤,咱两个好好地过日子。”女儿一个劲地点头:“爹爹,你不要说了,我都知道了,我恨妈妈!” 却说这胡涛飞,胆战心惊跟着田曙光,竟无意中躲过了拳脚棍棒的袭击。忽然见一大内高手腰里掉下一酒葫芦,没命地滚将过去,咬开就一股脑灌进了肚。一武僧一禅杖打来,胡涛飞大喝一声,挺身迎了禅杖。武僧口里道:“却不是作死!”不想禅杖被胡涛飞身体牢牢吸住,武僧大骇,胡涛飞一运力,禅杖崩飞起来,当头将武僧打翻。发声喊,朝田曙光奔去。正好五六条禅杖齐齐向田曙光父女举起,胡涛飞一个鱼跃,从缝隙里飞了进去,扑到了田曙光身上。五六条禅杖落下去如中了魔法,怎么也薅不起来了,胡涛飞嗨的一声吼,数条禅杖长眼般朝各自主人打去。多亏都是武林俊杰,只有一人大叫一声,倒地翻滚起来。众人一时间愣住了,只听一声狂笑,智通长老三人拨开众人,走进了圈内。智通长老道:“胡涛飞,我研究你们这种怪异之人多年,拿你不在话下!一身好武艺,啧啧,亏了,却甘心为贼人鞍前马后效命。还不束手受死,更待何时!”田曙光将女儿紧紧护在胸前,胡涛飞护了田曙光二人,打圈走动着,见了智通身后的气死阎罗,想起了洪洞县一幕,口里道:“别看你们人多,我胡涛飞却不怕!有本事不要使那醒酒药,我陪你们打个三天三夜!”智通哈哈大笑道:“我今天叫你死个服气!不但不使那醒酒药,还把酒供你喝足喝够!孩儿们,腰里有酒的都解下来丢给他!”一时间酒葫芦落地乱响,胡涛飞一连喝了七八葫芦,剩下的用脚踢到了一边,用衣袖抹抹嘴,口里道:“来来来,怕了得不是好汉!”智通抚掌长笑道:“你真是个蠢人啊!你以为你会会金钟罩磁铁功,就什么也不怕了?笨蛋,你那功夫只能吸住铁器,木棍你能吸住吗?拳脚你能吸住吗?现今高手云集,别说你一个胡涛飞,便是一百个胡涛飞,也休想走得脱!孩儿们,运起掌力,将这三人打成肉泥!” 却说燕青二人藏在树上正无计可施,忽见停了下来,又见一个老和尚和白面煞神及另一个人是为首的,不由大喜,有为首的就好对付了,意念一使,叫他发令撤兵就是。沈牛儿将意念遥遥递过去,对着智通长老念念有词。不一会汗就下来了,口里道:“意念刚递到一半路,忽然没了。”燕青急得翻身掐住了他的脖子,气急败坏道:“什么破意念!每到关键时候就没了!”不想忘了在树上,燕青悬空一掐,身子失去了平衡,带着沈牛儿“哗啦啦”摔了下来。正巧智通一声喝,众人发起一片呐喊,才没听见这边的动静。二人摔地龇牙咧嘴,躺在草窝里呼哧呼哧喘粗气。 那边早打成一锅粥了,众武僧丢了禅杖,和大内高手们拳脚齐上,可怜胡涛飞一世英豪,转眼间烟消云散,死无葬身之地。田曙光几处受了重创,却把一个爱女护得毫发无损。眼见得无力回天,田曙光将刀衔在嘴里,一只脚挑起地下一根禅杖,右手接了,将毕生功力运了进去,只见禅杖化做漫天铁雨,打伤高手无数。趁这个间隙,田曙光满眼含泪,将刀从口中取下,紧紧攥了,呜咽着对女儿道:“囡囡,这些坏人要杀我们,你是死在爹爹手里呢还是死在这些坏人手里?”小姑娘的泪水吧嗒吧嗒朝下流,将田曙光紧紧抱了:“爹爹!”田曙光眼一闭,哭喊道:“爹爹本来就不该生你!”“扑哧”一刀扎进了女儿后心,女儿痉挛了一下,没有声息地软了下去。田曙光抱着她跪了下去,对着苍天大喊:“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弟兄们,我田曙光辜负了你们!”刀光一闪,咽喉处一道鲜红的血液喷射而出。 众人看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一个个鸦雀无声。田曙光站了起来,圆睁双目,岿然不动。智通长老走了过来,一声阿弥陀佛,伸出手来,将田曙光眼皮合拢了。 李师师心腹道:“把这家客栈里人统统灭了!”几个人快步闯了进去,不一刻掸着衣襟出来了,禀告道:“都做一处捆着呢,一个不留。”气死阎罗道:“这些尸体如何处理?他刚才说他是田曙光,是不是那个江湖上盛传的弥勒教教主啊?”李师师心腹道:“尸体原地不动。他就是那个教主,我们替皇上除了一心腹大患。等着吧,满朝马上轰动,你我等着立功受奖吧!现在先差一人回去搬兵,我等还在路旁埋伏下来,那帮铁骑军久等不见,准会再寻回来,我们设法将他们牵制住,等东京城援兵一到,一发歼了,斩草除根!”众人听说死的是贼首田曙光,精神大振,一个个摩拳擦掌,回路边埋伏。 突然来了一拨赶马的客商,待走到了近前,气死阎罗一个咳嗽,十数人一涌而上,三下五去二掐断了喉咙。 燕青和沈牛儿也看到了田曙光父女死去的那惊人一幕,一时间百感交集,嗟叹连连,趁人不备,深一脚浅一脚沿林中小路走了。 却说那李原左等右等不见动静,心里直如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一咬牙,也不怕田曙光责备了,叫其他人原地等候,听见响箭,马上赶来接应,自己率领五十骑人马,一团烟朝陈桥驿奔去。 远远地看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许多尸体,暗说不妙,策马狂奔。却见田曙光抱着女儿,屹立不动,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到了近前,猛一勒马头,惊得魂飞魄散,田曙光脖子上老大一个血洞,浑身已成血人。再看田曙光女儿,蜷缩着,背上刀口赫然在目。李原大叫一声,涕泪横飞,下去就将田曙光抱了,哭喊道:“舵主,你一念之差,竟落得如此悲惨结局!苍天啊,此仇不报,誓不为人!”李原红了眼,一枝响箭射上了天空,然后哭着将直挺挺已经僵硬的田曙光抱到了一个兵士的马上,兵士将枪丢了,双手紧紧护着田曙光父女。 那边得了响箭,铺天盖地掩杀而来。见了此情此景,一个个热血沸腾,喊杀声响成了一片。李原一跃站上了马背,迎风而立,大声喊道:“弟兄们,为弥勒教捐躯的时候到了,大伙齐心合力,杀进东京,把那妖人李师师碎尸万段!”身边闪出一骠骑将领,大喊道:“且慢!”然后对李原高声禀报道:“李大人不可造次,东京城内数十万禁军,我等去了岂不是以卵投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等回去和那两路人马会合了,揭杆而起,先在薄弱的地方攻城掠县,等成了气候,再杀回东京不迟!”其他几员骠骑也觉得有理,纷纷来劝。李原冷静下来,铁枪一挥道:“好的,咱们回程,会师了再说!” 忽听路边林中一声长笑,黑压压站出几百条汉子。一个身穿袈裟的和尚抢先一步,朗声说道:“你们不是要报仇吗,田曙光是我们杀的,来呀!”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李原振臂一声呐喊,三千铁骑军各个争先,跃马挺枪,如狼似虎朝路两边杀来。几百徒步人并不恋战,只在林中乱走。马匹入得林中,草拌树拦,如何施展。打了半个时辰,竟没有沾着一人。李原狐疑起来,见这帮人各个身手非凡,完全没有理由东躲西藏,刚自言自语一句:“难道是缓兵之计?”忽听一声号炮震天动地响了起来,忙令鸣锣收军。出得林子,差点跌下马来。只见东京城官军人挨人马连马,茫茫不见尽头,足有数万之众,早将陈桥驿铁壁合围,哪里还有条生路?李原悲喊一声:“弟兄们,哥哥对不起你们,先走一步了!”拔出腰刀,寒光一闪抹了脖子。众人见状,知道捉住了也是死,一个个“扑哧扑哧”自戕起来,有那犹豫的,早被杀奔而来的乱刀砍做了肉泥。不消一顿饭工夫,三千铁骑军无一幸免,陈桥驿血流成河,尸积如山。冲天的血腥气招来了遮天蔽日的乌鸦,在陈桥驿上空久久盘旋。 白面煞神对禁军将领道:“刚才他们说还有两路人马正朝这边赶,我们就在这里迎了,休叫反贼走了一个!”数万精兵严阵以待,只等那些可怜虫自投罗网。 忽听得东京城方向喊声震天,又有两万援兵杀到。众人一看,统兵的却是童贯童枢密使,纷纷跪地请安,告知怀远三千叛军一无一漏网,尽数剿杀,还有两路反贼正朝这边赶的经过。童贯哈哈大笑道:“干得好,平常寻他不着,这次他自取灭亡,哈哈哈!”笑声未落,取几个令牌,叫身边几个随从火速赶往沿路州县,调兵遣将,扎下口袋,合力剿贼。 童贯咬牙切齿道:“田曙光,你妄想叫弥勒教死灰复燃,困扰了朝廷若干年,这次到了和你算总帐的时候了,定叫你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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