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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朝有酒今朝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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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子
李俊没赶上周艺娟的葬礼。知道消息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了。他没说什么,只是不再和他们联系。这也是他所能做到的唯一抗议方式。一个礼拜后的周末,他下班回到家,习惯性地准备换衣服去天时桌球城,忽然想到没和罗卫彪说好呢,只好叹口气,把斯诺克球杆摆了回去。他瞅瞅电脑,犹豫了一阵,终于还是打开电视,满眼茫然。这时电话响了,是罗卫彪。他说的很简短:明天下午他们几个去墓地看周艺娟,问他去不去。他想了想,说去吧。电话就挂了。 出乎意料,第二天来接他的不是罗卫彪,而是杨晓玲。他看见她的车,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过去。杨晓玲打开车门,摘了墨镜,也看着他笑:“好几天没你消息了,还好吗?” “还成。” “箩筐知道你生气,所以我来了。你不会也生我的气吧?” “我能生什么气啊,你们都合伙瞒着我,嘿嘿。不过我知道箩筐也难做,这肯定是强子的意思。” “你知道就好,他这几天老担心你,所以拉着我们去看小娟,其实都是为了你。” 李俊没说话,进了前座,拉上安全带。 杨晓玲看他这动作,似怒似笑地说,“我可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李俊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两个人相视而笑。这还是三年前李俊头回坐杨晓玲的车,开车的比坐车的还紧张,总是走错路,甚至还差点撞上电线杆子。李俊捏着把汗,装作若无其事地和她说话,让她放松:“没事,慢慢开,速度慢就不会有问题……怎么,以前没搭过帅哥?” 杨晓玲本来如临大敌,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但眼睛还是不敢离开路面:“没有,你是第一个乘客。我上个礼拜才拿牌……我开车是不是够狼的?师傅也这么说。” “还好,没我狼。我看你也就是紧张,技术上没问题。开个十几分钟就自如了。”李俊冒充内行地指点。 打那儿以后,每次李俊坐她的车,总是很夸张地系安全带,然后笑话她的技术。但是杨晓玲的车确实越开越好。
他们到了墓地,罗卫彪早就把花买好了。李俊远远地看见他一身黑西装,戴着墨镜,手里捧着花,旁边张蕊小鸟依人一样挽着他的胳膊,样子很亲密,有些意外,但很快就装做没看见,走了过去。张蕊看见他们,也赶紧放开手。李俊走到他们跟前,罗卫彪点点头说,“对不住啊兄弟。”李俊听见他诚恳的语调,剩下一点点气也消了,说:“我明白,这事情你也为难。”大家一起就向山上走去。 周艺娟的墓在中间位置,他们几个摆花点香,烧了些纸钱,张蕊已经抽泣上了。李俊也有些鼻子发酸,说了句:“小娟,大家来看你了”就再也说不下去,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的照片发呆。事情弄完,他们挨个给周艺娟鞠了个躬,李俊突然走上去,蹲在她的照片前,抚摩她的样子,然后轻轻吻了一下,就站起来头也不回地下山去了。他这么一闹,张蕊又开始哭,直趴在罗卫彪怀里,害得罗卫彪不住搂着她的肩膀安慰她。杨晓玲走在他们前面,一直注视着李俊下山的脚步。 到了山下,李俊很默契地坐回了杨晓玲的车,在回去的路上,他们一路电话商量晚上到哪儿吃饭,最后决定去湘情。
他们找了个小包间,坐下吃饭。酒菜上齐后李俊说第一杯祭奠小娟,大家都同意,于是很肃穆地洒在地上,然后才开始喝,偶尔闲聊几句。几杯下肚,李俊渐渐恢复常态,话多了起来,桌上的气氛也缓和多了,大家都没再提周艺娟的事情。罗卫彪晃晃瓶子,发现空了,于是招呼服务员又要了一瓶,杨晓玲和张蕊都说不能再喝了,罗卫彪连忙保证说:“最后一瓶最后一瓶。”他站起身给大家都满上,女孩子们又开始抱怨,酒杯却没拿走,他一边倒一边说:“最后一杯最后一杯。”李俊看着他笑着说,“你有什么新词儿没有?除了最后还是最后。” “唉,”罗卫彪坐下,叹口气,“我嘴笨,你又不是不知道……” 张蕊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点儿,抬脸盯着罗卫彪,好像是开玩笑地说,“箩筐,你得改啊,否则怎么找得到老婆?” 李俊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这年头,娶老婆靠什么嘴皮子。你以为你憨厚有钱的罗大哥会短女朋友啊?赶明儿我们去中银花园搞个突然袭击,肯定捉奸捉双。” 听到这话,大家都笑。张蕊笑着回答,“你这话怎么这么难听?” 李俊一边夹菜,一边嘴里还不闲着:“哎,话糙理不糙,要不是箩筐一脸忠厚,生意能做的这么好?客户能信任他?再说了,他虽然为人厚道,可心里亮堂着呢,你什么时候看过他做亏本买卖,嘿嘿。跟他比,阿蕊,你还含苞待放呢。” “你才含苞待放呢。”张蕊嘴很快。 罗卫彪端起酒杯打断李俊,“行了你,喝酒吧。干。” 他们干了一杯,却听杨晓玲悠悠地说,“箩筐你是该结婚了,都三张多了吧?” 罗卫彪放下杯子,舒适地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唉,人生苦短啊……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大家笑了起来,李俊用筷子指着他,转头对张蕊说,“我告诉过你丫是装老实吧,一不小心话说的这么好。” 罗卫彪给他们都满上,忽然问李俊,“对了,你给我出出主意。上次发展商那个碧云天卖的很好,对我们公司的广告创意和效果很满意,这次他们又要发展个新项目,就在碧云天旁边。知道你有文才,给起个名字吧。” “黄叶地。”李俊嘴里吃着东西,头也不抬,应声答道。 “操,开什么玩笑,真难听。你好好想啊,我是说真的。” 张蕊撇着嘴说,“我也觉得不好,跟墓地似的。俊哥哥,你一点都不关心箩筐大哥的事情。” 杨晓玲忍不住接了句,“嘿,俊哥哥,叫的可真甜。”张蕊白了她一眼,又腻过去拽她的胳膊,“姐……” 李俊这时候回答说,“你懂什么,丫头片子,这是北宋名家范仲淹的名句,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哼,我反正觉得不好听。” 杨晓玲插话了,“李俊,我看箩筐是认真的,你好好想想,真弄成的话我看他可不是一顿饭两顿饭的事情了。是不是啊?”说着,她笑着看了罗卫彪一眼。 罗卫彪接过话,“那当然那当然,发展商要是满意,咨询费包在我身上了。” “操,别和我提钱,别扭,”李俊抬头,看见罗卫彪一脸期待地望着他,的确不象开玩笑的样子,于是沉吟着说,“唔,让我想想……”他一边扒拉着筷子,一边思考,感觉大家都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不免有些紧张。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箩筐,你看这个怎么样?水云间。第一,碧云天是宋词里范仲淹的名句。水云间也在宋词中常见,著名婉约派女词人朱淑真的《断肠集》里就有‘水云间,俏无言,争奈醒来,愁恨又依然’的句子。……这俩对比起来,男女搭配,干着不累。” 大家都屏住呼吸听他娓娓道来,忽然出现这么一句,就都笑了起来,杨晓玲微笑着说,“你这人,是有才华,就是满嘴跑火车,说着说着就不正经了。” 李俊也笑着回答,“我怎么不正经了,这不还没说完么。第二,碧云天和水云间都是琼瑶有名的作品。箩筐,你别撇嘴,我知道现今琼瑶不时髦了。可是你想想,当年我们那个时候她的小说多火,连你这么不爱看书的人都在枕头下藏了一本吧……操,你丫现在不承认了,嘿嘿……说回来,现在有钱买房的人绝大多数都是三张以上的吧,哪个不是这拨过来的?第三,这两个词语都透着不俗,一下就把什么金地啊富豪啊的给比下去了。你听听,有水有云有蓝天,多上档次。第四,这俩词念起来压韵好记,中间还都有个云字,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品牌系列的。你说水云间合适不合适?” 他滔滔不绝,罗卫彪在那边听得眉飞色舞,拼命点头:“对,对,你说的太对了,我明天就和发展商说去。哎,那个什么,刚才你说的,能不能给我发个EMAIL过去,我没记住。” “成,”李俊答应了,忽然叹口气说,“唉,就你这样也不知道是怎么把个广告公司做的这么火的。” 罗卫彪嘿嘿笑,“论才华,我不如你,可在江湖上混,你就不如我喽。” 大家又喝了几圈,第三瓶快见底的时候,杨晓玲看看表,站起身说,“十点,我该走了,要不老公的电话肯定追过来。箩筐,你看着点儿李俊,别让他又喝多了。你也少喝,还得开车呢,你们俩猪头出什么事我不管,要是我妹妹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拼命。” 张蕊首先不干了,“姐,你说什么啊,乌鸦嘴。” 李俊也抬起头来,一脸的沉冤待雪:“妹妹,你这是什么话,什嘛叫又?” 罗卫彪轻轻点点头,“我知道,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李俊扭过脸,冲着杨晓玲的背影追着说:“开车注意点儿,别随便摇下玻璃窗,偏僻的路段踩大油门过去,千万别停车,把钥匙和钱包收好,留神门口的乞丐……” 杨晓玲转身,打断了他的话:“喝你的酒吧,少说两句成不成,就你话多。哼。” 他们目光交接,李俊看见她似嗔似笑的脸,大概有些酒意的缘故,在灯光下红扑扑的,说不出的娇艳。听见她最后轻轻地哼了一声,不禁微笑。看见他这个含义暧昧的微笑,杨晓玲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心照不宣地也笑了笑,转头走了。
李俊看着她走出,一时竟收不回目光来。罗卫彪捅捅他的胳膊:“嗨,嗨,人都走了,还看?早干吗来着?”李俊赶忙收回目光,自嘲地笑了笑,“没那事儿,我是不是高了,怎么就想不起来我们几个是怎么认识的呢?好像有年头了吧?” “操,这你都忘了?!三年了……唉,”给李俊这么一提话头,罗卫彪也不免感慨起来,“还是那回网友聚会,我在春风路的彼打奥包了个房间,没想到来了三十多位,我操,把最大的包房挤的满满的。” “哈哈,对,你后来还跟我在QQ上抱怨说当了一宿的三陪。” “怎么不是。你是走的早,我陪他们闹腾到早上七点,真他妈生猛。” “唉,真是盛况空前啊,以后好像没那么全乎了。” “我是再也不干那傻逼事儿了。三年见过的网友七八十位,真正交往下来的也就几个北京的哥们儿:你、我、小铃铛、强子……”罗卫彪说到这儿忽然不说了,李俊知道他的意思,笑了笑接过去,“还有小娟,那时她叫轻舞飞扬。见了面才知道是高中同学。嘿嘿,这个世界真小。” 他一边回忆一边惆怅地摇摇头,看见罗卫彪伸过杯子来,赶紧举起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下,一口干了。忽然看见张蕊在旁边不作声,笑笑说,“哦,对了,后来就碰到了张蕊,她也是后两年组织发展的唯一成员吧?” 罗卫彪一边倒酒,一边说:“对,对,你算是难得的了,不过我真没想到,聊天室里叫狗蛋的居然是个黄毛丫头。” 听见说到了自己,张蕊才高兴起来,举起酒杯说,“为了两年的长久友谊,我们干杯!” 他们俩笑着和她喝完了,李俊忽然想起什么,笑嘻嘻对张蕊说,“其实你罗大哥做的最傻逼的事儿,还不是请三十多号人到夜总会喝酒。” “那是什么啊?”张蕊睁大眼睛,好奇地问。 “哈哈,那回在彼打奥聚会,箩筐他打印了整整二十份《第一次亲密接触》,特虔诚的每人发了一本,哈哈……”李俊说到最后,自己实在忍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张蕊听完也笑的不行,弯下腰捧着肚子,“真的啊,哈哈,箩筐大哥很文学耶……” 罗卫彪在那儿一脸尴尬,反唇相讥:“操,你也不怎么样,起个网名叫痞子蔡,他妈比我更庸俗。” 张蕊刚刚恢复点儿常态,听到这话,又是趴在桌上笑得半天起不来身。 李俊没笑,而是又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轻舞飞扬……痞子蔡……第一次亲密接触,箩筐,我们几个能聚在一起不易啊。唉,真是沧海桑田,生死一线。” 他说的很慢,声音也渐渐低沉下去,大家就都沉默了下来。李俊恍若不觉,眼神依然透过烟雾,迷离地望着前方。不过很快他就醒悟过来,转过脸,看见张蕊已经不笑了,而是睁大眼睛凝视着他,目光灼灼。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无限苍老,而眼前这个肌肤吹弹即破的女孩子活力无限,忍不住伸手摸摸她乱乱的头发,微笑着说,“小丫头,看什么呢。出神啦?”张蕊却没有收回目光,而是对他复杂地轻轻咧了咧嘴角,看不出是什么含义的笑容。 罗卫彪已经把烟抽完了,狠狠掐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来,已经听见李俊注视着他,很默契地说:“时候不早了,箩筐,咱们撤吧。”
李俊回到家已经是后半夜了。他正拿了衣服准备去洗澡,忽然发现床头柜上的电话显示有留言。按下播放键,一个坚定的女音传来:“俊俊,我是妈妈。怎么这么晚还不在家?我们已经一个月没接到你电话了。你的明天早上我再打一次。材料今天上午通过联邦快递寄出,估计你三天内可以收到。你的材料准备好了没有?我问过国内的战友,现在北京领馆形势紧张,广州则比较松。你不要回北京,还是去广州签。韩阿姨认识一个签证官,应该没有问题。你这两天就给她打个电话。希望一切顺利,秋天之前你可以过来。” 录音还在播放,他已经走进了浴室。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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